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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孟必真 《生命契约》 言情小说 2009-09-08 10:36 责任编辑:端木青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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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生于冰冷的1963年,轰轰烈烈的大跃进把苦难的影子罩向中国。我来到人世睁开混沌初启的双晴,映入眼帘的是:饥饿的人群,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背景是沉重的世界。那时地球似乎转得特慢。

60年代末,被饥馑就得心有余悸的人们光景已有不小的改观。黄河沿岸方圆近千里几乎都是白茫茫的盐碱地,有的地方甚至是寸草不生的不毛之地,颗粒无收时有发生。众志成诚的人们喊着“人心齐泰山移”的口号,黑出白汗胼有胝足着劲一点一点将其改良,土地桀骜不驯的性格慢慢变得训服,温和。绿色的希望日渐蓬勃于人们的视野。

农村还是集体建制,农民手中虽有了一点节分田,但对饥饿视若虎狼。

彼时各种运动风起云涌闹得人心慌慌。三天一斗争五天一运动,常见一些戴着高帽子脖子上拴个大牌子的人被众多群众喝着押着去批斗实行什么“无产阶级专政”,大人们说那些带高帽的是“右派”,还能听到“刺刀见红队”、“黑五类”、“牛鬼蛇神”之类的词儿,我不知所云。爹娘不让姐姐和我到外面去,生怕我们“学坏”。

家里很穷有时都揭不开锅。过了一段时间,我和姐姐相继进了学校。

为了供给我们姐弟上学,爹娘过着缩食的日子。

当小燕子来新泥土在檐下筑起栖身的小巢的时候,院中的老榆树上缀满沉甸甸绿莹莹的榆钱儿。我就猴一样

爬上去。瘦长的手臂激动地擤住柔枝忙不迭地撸一把塞嘴里“先堵为快”。然后攀缓折枝往下摞。姐姐挎着荆条蓝子一嘟噜一嘟噜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放进蓝子里。蓝子装满她抬起笑脸吆喝我下来。我还拼命地拽个不停……娘用黄面拌了榆钱儿蒸上。中午合家围坐。热气腾腾的“榆钱饭”香喷喷的好吃极了,我把小肚皮撑得圆鼓鼓的。这样的日子往往可以持续近两周。至于那些马齿苋、洋槐花、红薯梗儿、麻籽菜更是一年中不可或缺的盘中美餐。

有一年爹得了胃病,呻吟在吱吱呀呀的木板床上。请来大夫,打针吃药。前前后后一番折腾,拉下了四、五百块的饥荒。待爹病愈家中已然塌了个大窟窿。是年又逢年馑。眼瞅着家中光景每况愈下。爹蹙起眉头为难地说,红红啊你看家里头实在是……姐姐仰起脸看见一双老泪纵横的眼睛。姐姐说,爹,俺知道。女孩儿家上学也没啥出息。我正不想上哩。我回来搭把手帮您干活,就让弟弟好好上吧!娘用核桃皮般的手在姐姐泼黑的秀发上轻轻地摩挲着哽咽无语。姐姐却脆铃铃地笑着摇动爹娘的手臂说,爹,娘。俺要做您们的好帮手哩!

姐姐调皮地忽闪着大眼睛一本正经地立正又煞有介事地向爹娘敬个军礼。

姐姐冲我莞尔一笑。我心里充满悲哀。姐姐的天赋并不比我差呀?在她那个年级她的成绩总是名列前茅呀?

我嘟囔着把姐姐拽到院中那棵梧桐树婆娑的影下说,姐你咋恁憨哩真不想上学啦?姐姐爱惜地抚着我的头明媚地一笑,咋嘞?俺不是跟咱爹娘都说啦?这下呀,俺可自在多咧!俺正恨那罗锅儿老师哩!……其实我早就不想上了。我眼里窜出两道火苗骤然又黯淡下去,拳头也无力地垂下了。姐姐竟变得陌生起来。这时梧桐树上响起嘎嘎两声鸣叫,我一抬头见树枝叉上伏着一只黑老鸹正冲我嘲讽般地叫着。打死你这扫帚星!我喊着拾起一枚土柯拉奋力掷去,乌鸦扑扑楞楞扇着翅膀飞走了。空中一团尘烟。零星迸溅的土屑凌空下。我掸着头上的土屑愤愤地详,不上呗,反正又碍不着我的事儿!

一直到晚上我都油理睬姐姐,胡乱扒拉了几饭吃就叉手抱住脑壳歪在床上,大瞪着眼望着贴满旧报纸的棚顶胡思乱想。清油油的月光流到我脸上,蛐蛐儿在正在墙犄角烦人地聒嗓着。约摸到了半夜时分,睡意渐渐袭上来。上下眼皮打架。我拨得一个烫儿,便懒洋地一轱辘爬起来呵欠连天地踢拉上鞋上茅房撒尿。

小树沉睡着,远处几声寥落的狗吠象玩忽职守的打更人敲着梆子。斑驳的月光正从梧桐树树勾勒着风的线条。月光变成片片白荷花在花香里浮动。凤仙的丝丝缕缕幽香缓缓绕过来钻入鼻孔。噢,真美气!睡意竟彼神奇的溶解。

我不由轻轻地走到姐姐屋的窗台下凑过鼻子。瓦盆中的凤仙玉立着身子。它的花瓣上星星似的露珠蹭到了我的鼻尖儿。月光影里花儿娇媚媚得想要说话。徐徐的清香渡进鼻孔急转直下溶进我的五脏六腑……

忽然我感到姐姐房里有一种异样的声音,这动静勾起我的好奇。我踮起脚尖把小脑瓜靠近窗棂栽耳细听,天哪!竟是姐姐从蒙着的被单儿里发出的嘤嘤嗓泣声。那声音很低,但却针一样刺透耳膜。我浑身一激凌几乎栽倒,忙扶着墙壁蹑手蹑脚猫似的钻进自己的小屋。煞时我明白了一切。我怎么也睡不着,鸡啼一遍时我朦胧睡去,翌日清晨,姐姐照旧喊来我上学时,我的枕头溽湿一大片。我亲爱的姐姐呀我再不能和你一起上学了。

8

渐渐地,家境随着日子的推移略微好了一些。平而不常的也可以改善一下生活。肉蛋之类的美食以往只能等到过年才能光顾淡的肠胃这时也能够摆上家里的小餐桌了。每当这个时候,姐姐就忙不迭地把肉蛋一个劲儿往我碗里夹嘴里还唠叨着学生娃儿用脑子多补补会考好成绩的!我总是拗不过她,多半许是拗不过自己垂涎三尺的肠胃,塌拉下眼皮儿美美气气狼吞虎咽地享用一番。姐姐呢,总是看着我傻傻的样子微微地笑。

没过多久,弟弟妹妹又相继来到了人世。

家庭上空又蒙上了一层铅一样的阴云。

在娘的撺掇下,爹养起了几口猪。姐姐就天天到田野水壕边割草。

这天。天很晚了姐姐才迈着怯生生的步子回来。爹责问,咋这么晚才回来?姐姐支吾不语。爹瞅见姐姐蓝儿里只有半蓝小草,大发雷霆。弟弟妹妹吓得哇哇直哭。娘失急慌忙地拱出烟洞洞的灶伙咳嗽着跑来劝爹,我盯着满脸羞愧的姐姐,想从她的表情里找出她理亏的答案。爹余怒未消。娘无言伫立。突然我发疯似地跑上前一把抓住姐姐正要往身后背藏的小手。登时,一条一寸多长血迹斑的伤口赫然跳入全家人的眼帘。爹愣成了一截木桩,娘一把把姐姐揽进怀里眼泪扑簌簌地落到姐姐的脸上。姐姐一边伸出那只伤手去给娘擦拭眼泪一边轻喃。娘甭哭啦!是俺不小心,往后俺再也不会这样……娘紧紧抱住姐姐痛哭失色。红红,俺苦命的闺女儿呀!

那一刻,我仇视地噔头爹发窘的脸,认为他是世界上最恨心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