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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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把通知书虔诚地贴在她起伏的胸口唇角幸福地嘟起来嘴里喃喃地语,我说过嘛,弟弟一定行的!爹娘也喜上眉梢,弟弟妹妹更是手舞足蹈。
我抬起头,天瓦蓝瓦蓝的,几只飞鸟箭一般一掠而过,刹那间天地仿佛开阔了许多亲切了许多,那伤痕就连那呆头呆脑的老榆树也有了优柔的风情,那伤痕累累的土坯墙地渗透出古朴的画意,视野中的一切都变得美好起来。在我面前仿佛延展开来一条用鲜花铺成的光明大路……
然而当我收起视线再次正视那一双双形神各异的眸子却分明察觉爹娘姐姐眼里有一层淡淡的愁云。这层云彩渐渐覆盖了我心上的晴空。我的笑容凝结成一朵冰凌花。
前来祝贺的人络驿不绝。男女老幼,黑白胖瘦;各色人等,应有尽有。街坊四邻亲朋好友,八秆子打不着的,五府内外的纷至沓来。这可是破天荒的事,我家赶庙会。
小屋塞满了笑语欢声,誉美之词自不必说,海浪样汹涌澎湃。房顶都一巅一巅地欲往上飞。院中树下更有一番景象,手摇蒲扇的吕四爷银须飘舞仙风道骨,时而轻念呷口香苔。俨然在说一段精彩的评书,口吐珠矶。人围了一圈。树枝上的两只麻雀不解地看着平日宁静的小院变得如此热闹,叽喳议论。
爹一古脑拿出了平时不舍得吃的喝的来招待大家。红枣美酒玻璃杯,他们理所当然地享用。我涨着一张关老爷的脸。应付着各式各样的问话,等记者问似的。平时可不这样,顶多机械地一笑,搭句话或撇个斜眼,仿佛我这个不伦不类的家伙根本不值一提。我也习惯,对方一旦热情反倒让我诚惶诚恐,在现实的凡俗里我只得享受书呆子的待遇。
家里人喜色盈面。交叉的面孔使我眼花缭乱,我麻木地点头。是,是,运交华盖。我如坐针毡。在以我为核心风雨不透水泄不通的人群中我竟感到有生以来如此孤独。耳边的问话间杂道喜声涌进蝉声,翁翁扰扰把脑子搅成一锅粥。眼前的笑脸溶进日头的灿烂,刺得双目肿胀眼冒金星。我托辞狼狈地拱到屋。关门,声音蚊子一样追绕着我。猛扯过被单蒙头,世界一团漆,瞧这娃儿跟个大闺女样哩。暴怒,擂床,你妈才大闺女哩。
一拨一拨,摩肩击彀的诸君踩着我我鼾声而去。说真格的,我对他们的热情感到质疑。也难怪,自古以来就是雪中送炭君子少锦上添花小人多,有何怪哉?去年啥样儿?
恍惚听后屋还有声音。爹正陪支书村长一伙喝酒。爹嘿嘿笑着说今天是他一生最高兴的一天。连连碰杯。叮当不休。还未停尾儿有人叫。支书说乡来人说倡导只生一胎的事儿,中午和那帮家伙耍了几瓶呢脑袋晕而巴腾的。前晌到学校慰问慰问乡教师,昨儿狼窜进了学校。还摞个荐儿哩。赶上妇女主任生娃,把选拔民兵的事也耽搁了,学校几间房漏了还得招呼修理,烂摊子事多。俺孬娃张扬着办奶牛厂,张口就要十万贷款,大妞要学裁剪,二妞想学理发,都手背向下,赞助!现在这年轻娃不得了。你看我是眉毛胡子一把抓屁溜呼滋的,本想跟老哥好好唠扯唠扯,可满脑子云彩块块,想回去歇又来个催命鬼。赶明我过来补喝补喝,这红枣蜜酒酿得够味儿嘛。
支书村长一干人等跟来人骂骂咧咧走了。家中纷繁局面才算告馨。
晚上,姐姐弄来一碗鲜亮喷香的鸡蛋汤和一叠千层饼说犒劳一下我这个有功之臣,并预祝我长成大树报效祖国。我一动不动只一个劲儿逼问姐姐,她无奈地摇头一笑支支吾吾说出了原委。
原来姐姐要出嫁了而且要嫁到很远的地方去。我愣了,咋事先我一点儿也不知道哩?姐姐说,那阵子你正要高考俺咋能让你分心哩?我搁劲咬着嘴唇不知道说些什么,只是感到眼里热辣辣的。姐姐巧啦,按乡里习俗,女孩到了这般年纪也老大不小早该出门子了。亲人长期相依为命乍要分开,生离死别之感油然而生。一张通知书将把我寄给明天,一纸婚书又将载着我亲爱的姐姐远走他乡。难道说人生就是这样一只琉璃般脆弱?两张不同的纸片竟然能够彻底改变我们姐弟俩的命运。
姐姐忽然说,哎呀,你看再过三天就开学啦,我勾头一看,可不。心想莫非邮递员是坐轮椅送的信?屈指一算,发信距今近一个月了。哎,怎一个“哎”字了得?我立刻觉得有一只巨手正缓缓伸来要强行分开我和姐姐。
姐姐的眼神透出凄然与无奈,凝望那双曾经勘透我魂灵指引我前程照亮我生命的眼睛,扑簌簌的泪水又牵着我的手臂回到了以前岁月……
6
九曲回肠万里深沙气势雄浑的滔滔黄河被人们赞誉为母亲河,又曰万水之父,它都是当之无愧的。
黄河是我们中华民族的摇蓝,它全长5464公里,在中国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版图上恰如一条纵贯东西的大动脉。它从青海省的巴颜克拉山北面的古家列盆地出发携带着俯瞰世界的帕米尔高原上的滚滚雪水,带着仰视浩瀚苍穹的大弋壁之沉沉泥沙,经过无数横空出世的巍峨山峰,穿过辽阔无边的沙漠,汇集着极数不尽的涓涓细流一泻千里势不可挡!那乳黄色的水流和雪白的浪花象是母亲的莹莹奶汗,象是醇香飘飘的奶茶,几千年几万年在奔赴东海的漫漫征途中,把她那甘美的乳汁慷慨无私地赐予茫茫的大地以水分养料热力和生命。在浩浩荡荡的进程中她挥洒着自己黄金般的血液和汁浆滋润着广袤无垠的黄土地以及世世代代黄土地般贤朴仁霭的儿女们并使其更加凝重浑厚富有坚韧顽强的生命力。
我的故乡就坐落在黄河岸边,百十来户人家,两千挂零的人口。它有一个古朴得象历史一样的名字:青石桥。春夏秋冬,四季轮转,小村慢慢悠悠地改变着面孔,伴着那亘古不息的交响乐伴着厚土皇天不紧不慢地星移物换里按部就班。
黄河永不停歇地激流着,奔走相告着每一朵浪花里都蕴藏着每一个故事……
秋天到来的时候,母亲一样的土地在十月怀胎之后献出了自己的一切……从五谷杂粮的每一根柴。金黄色的稻谷堆得象小山包一样,高粱举起火把站成长城,银白色的棉花象铺开的云彩似的,房前檐下的上垂下饱满的玉米夕阳般灿烂。这个时候,爹的眼睛会变得耀耀发亮,闪耀着生命的圣光。
田野上别处是菊花……一朵朵金黄色的,碧蓝色的象两分硬币大小的花朵,夹杂在芦苇丛中,一闪一闪亮丽地微笑着。
姐姐叮咛我少把两行儿,悠着点儿。姐姐欢快地劳碌着,汗水在赤黄赤黄的土地上坐根发芽了,姐姐多象一朵随风摇曳的菊花哟,浸着清浩的露珠儿,粉餐然折射着太阳的辉。
毒辣的太阳地儿,雪白的镰刀在姐姐手中灵巧地上下翻飞,打谷场上不久就堆起了厚厚的喜悦重重的丰收。姐姐抹把垂下来的秀发,仰起红彤彤的笑脸,姐姐的笑容就象那悬在秋夜里的新月。
这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图景,它精雕细刻铭镂于我的心墙。作为世界名画般珍藏于我生命的底部与灵肉同构。当然它有个主题:农村。
让时光继续回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