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卖笑

店里的几个姐妹渐渐都知道了这件事，大家坐在一起商量着要不要去告店老板。秋生也过来了，情绪激动地加入到商讨中来，对明菊连连道歉，很是后悔把她带进了狼窝，说不管怎样，一定要跟明菊讨还个公道。大伙一致劝秋生不要太自责，说这事怎么也怨不到他的头上，还是商量怎么去跟餐馆老板要个说法，只有明菊一直用牙齿咬着嘴唇，一言不发。良久，在她的脸上掠过一丝冷笑，她为自己曾经的幼稚感到可笑，一个没有资格谈论尊严的人却偏偏想活得怎样地自尊，这不是自寻烦恼么，不由又想起家乡那不堪回首的一幕，其实，这世上早没有人会把她当人看，她早就该明白这一点，什么样的人上什么样的树，她明菊往后要换一种活法，既然什么都没有了，她不能让自己再没有钱。她平静地对大伙说道：“谢谢你们的关心，当我倒霉，这事就这样算了，我们在外无依无靠，能告得了谁？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图个太平日子，过一天是一天吧。”说完又转向红姐说：“红姐，以后就指望你收留我了，现在，就教我洗头。”

明菊的平静让小店霎时变得异常安静，大家都惊愣地看着她。还是红姐打破了这令人压抑的沉闷，“先拿我做实验吧，你边洗我边教你。”“好”明菊拿过发水开始了她发廊女的生涯。

才二十三岁的她，尽管已是一个两岁孩子的母亲，却依然俏丽十分，很快就成为小店里的大户，一个月下来的收入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她原本薄弱的人格意识在来来往往的过客中渐渐地消散，她就把自己当一台机器，一台可以立马生产人民币的机器，只有一个地方为情留着，她的唇不管出多少钱都不让碰，这不仅没影响她的生意，反倒令她的生意更红火，许多人慕名而来。很多平日里很少见到的道貌岸然的人物，在她的石榴裙下一样丑态百出，看着这些伪君子在她面前将那光鲜的外壳一层层地剥去，她总会在心里爆发出一串冷笑，不穿衣服的时候，谁都很难看。这对消除她内心深处的刺痛记忆很有帮助，她想人生不过如此，酒、色、财、气四堵墙，谁都在这墙内转。

尽管经常出入名牌服装店，珠宝行，美食楼，存折上的数字还是飞速地增长着。想想出来一年多了，也不知飞燕长高了多少，是否有了张军的消息，她决定回景宁一趟，要面对的迟早得面对，在男人堆里滚了一年多的她，已在字典里将自尊一词删掉。

九八年元旦刚过，明菊便踏上了开往景宁的客车，与她同行的还有秋生。这一年多来，秋生对明菊献尽了殷勤，明菊当然知道他的心思，但没找到张军之前，她是不会接受别人的，只要张军还要她，不管怎样她都愿意。

下车后，她直接去了大姑家。在那里，她听到了一个最不愿意听到的消息：张军跳河自杀了，而且连尸体都没打捞到。已很久没有流泪的她，再次拉开了泪水的闸门，她缓缓地站起身，一步一步地走上楼，把自己关进那间小屋里，扑倒在床上痛苦起来，她痛恨自己为什么要听从父母的安排，放弃与张军远走他乡的机会；痛恨自己既然不能爱为什么还要爱，去打破他生活的平静；痛恨自己为什么那么糊涂，不知道把张军撑走……如果可以预测未来，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如果一切可以重来，她无论如何也要让张军快乐地活着……

只可惜，人生谁也无法彩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