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出国打工记14
L国的局势时紧时松,总统选不成,下面又闹不成气候,双方都坚持着。
然而,契机终于来到。
这一年夏季,L国足球队为跻身世足赛八强拼死搏斗,为此全国上下人人关注,热烈的气氛调和了暗淡的政治局势。
就在那L国足球队在绿茵场上驰骋搏杀的晚上,执政的军方轻轻易易的就把反对派领袖抓走软禁了起来。
听起来就像开玩笑一样。
然而对于足球运动如痴如狂的L国民众来说,必须像梦中惊醒般地面对这一事实。
局势迅速变得对军方有利。
彭司务在这形势暂为松动的当口,回香港探亲去了。
临走之前,他把新来接替老张管理配方的大郭,路肖虎和金泰来叫去嘱咐了应做的一切,又特别关照厂里已经有了L国的密探,要他们几个留意。
大郭的工作相当于国内厂技术科、质检科加上配方部门;所不同的是这里一切要由他一个人负责。彭司务的工作也理所当然的由他暂时接管。
大郭英语不错,业务上也有一套,但是由于刚来不久,对黑人那半黒不白的英语怎么也弄不懂,所以他必须依赖金泰来和路肖虎两人进行工作,因为俩人的英语虽然绝对是半拉子,但和厂里黑人交流那却是绝对有效,这是办公楼一致公认的。
洋泾浜英语加上流利的上海话,甚至搀杂着粗俗的上海骂人话来指挥生产,把个大郭唬得一愣一愣的。
大郭接替的工作主要是接受办公楼的指令,按客户要求安排每天的生产。其巧妙全在于这样把大小产品妥善地分布到每个炉窑生产;尤其是几只大窑,由于大小产品掺杂统烧,所以产品在烧架上的合理排列关系到生产的最高效率。
三个上海人,此时可说是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都在想让特区人看看我们的能力。
由于路肖虎、金泰来二人在此有许多实践经验,加上在国内厂里的生产方式远比这儿先进,指挥生产成不了什么大事。尽管办公楼每天派人来查看,也找不到什么纰漏,生产在稳稳当当的进行着。
彭司务的假期是一个半月,但就在他走后的二十几天后,厂里怪事接连不断。
原先,一号大窑因局势不稳停产检修,现在局势好转,又要生火进行生产,大窑从生火、保温、升温到投产,要一星期左右时间。
就在生火的第三天中午,金泰来和大郭吃完午饭回到工厂。
还未踏进大门,猛听得一声沉闷的轰响。
声音来自厂区最纵深处的一号大窑处。
紧接着,厂内凄厉的警报声四处响起,大惊失色的大郭连忙向一号窑奔去,金泰来也接着跟去,迎面一大群黑人奔来报告:NO.1 On fire(一号窑起火了)。
等他们俩奔到一号窑,只见八米高高的窑墙已经塌下大半,浓浓的黑烟从窑的各处升起……
晚上,大郭垂头丧气的回到宿舍。
又是一个白天。
厂内的警报声又响了起来,原来一个土窑顶上燃起了熊熊大火。
原因是炉顶上方的输油管不知何时开始陆陆续续地漏油,油积到一定程度,加上炉顶的温度,自然就会着火。
好在起火的时间是白天,如果是夜晚或是不开工,那后果就严重了,说不定没及时发觉,会造成附近重油罐爆炸。
据黒人总领班后来告诉金泰来,大郭和路肖虎吓得脸都青了。
因为在他两人当班的时候发生爆炸,产生了伤亡事故,那指定是要吃不了兜着走的……
轮到金泰来星期日夜班了。
这天他除了要管好自己所辖范围的生产,凌晨三点还要为隆丰下属的塑料厂料子罐加热。
这是一个额外的工作,也是厂方为防备管工星期日夜里值班,一觉睡到天亮而加出来的工作。
工作相当简单,只须中国管工在一个黑人陪同下,亲自去开了塑料车间的大门,放一个黑人电工进去点火就行了。
这活一向平安无事。
但偏偏这一夜就出事了。
凌晨五点许,厂内警报又响了起来,正在检查产品质量的金泰来被前来报告的黑人拉着一起奔向出事地点。
但见塑料车间的屋顶上黑烟滚滚,一簇簇暗红色的火焰正在浓烟下跳跃闪动。
厂外,拉着尖利警报的消防车呼啸而来,一辆、两辆……
脸如土色的金泰来跟着冲进了塑料厂,但见厂内的门卫、冲在金泰来前面的工人,已经在用沙土扑盖车间里的火焰。
消防车也很快的浇灭了屋顶上的火焰。
火势十分惊人,但烧坏的仅仅是一个加油罐和一片屋顶。
金泰来拿出所有的奖励铁牌(一块铁牌能换一顿饭钱)和一大叠里拉,按冲进去救火的黑人功劳大小,把这些铁牌和里拉全部发完。
一阵小小的欢呼声……
一连串的事故来得奇怪,但办公楼的处理也奇怪。
除了关照一号窑加紧修复外,动辄就会开除工人的厂方,一反常态没有处理一个黒人。
即使对大郭、金泰来、路肖虎三个,连问一声都没有。
厂里的工人也像司空见惯似的,事情过后再也无人谈论这些事,平静复归平静,就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大郭垂头丧气神色,路肖虎发青的脸色,金泰来脸上的土灰色,却过了好几天才慢慢转回正常。
“在餐厅里吃饭的时候,大伙儿谈论起这几桩事。
大郭、路肖虎、金泰来心有余悸,自然一声不吭。
一个螺纹钢厂的中国管工却阴笃笃地来了这么一句:此乃一石三鸟之计也!
一石三鸟?
此话怎讲?仨人同时向这位管工请教。
你们知不知道,从你们上海人来了之后,厂里的产品销量上去了多少?
这有怎么了?销量上去这不是好事吗?
哈哈!是好事!是好事!哈哈……
想再问些什么,但这位管工却再也不吭声了。
晚上,路肖虎夜班。
一石三鸟?在大郭的房间里,金泰来和大郭一起细细品味着这句话的意思。
大郭把他听到的一些传闻,和他自己猜测的一起分析给金泰来听:
老板在这里的产业都买了保险,包括每个雇员的人身保险。
现在L国局势混乱,厂里设备损坏与理赔是否正是时候?
彭司务回去探亲,上海人掌管生产,特区人容不容得?
要知道老板已经多次说某些阿头无能,而老板自己又是上海人。
而老板本身也对二期雇员的工资一直十分上心,二期的工资待遇是由不得雇员居功开口的。
而路肖虎、金泰来一期合同都将到期,他俩的工作所起的作用也众所周知。
这样一来……
搞人的手法在国内不见得没有,但国内工资差距不大,利害关系不明显,至多也就说你生产技术的不到位……损害一下你的名誉也就罢了。
而在这里就不同,阿头与管工的工资差别以数倍来计算。
牵一发而动全身,特区的阿头们是不会让老板换走他们中间任何一个的,换句话说,他们是绝不容上海管工升为阿头的。
何况设备的老化、更新换代的资金调配,也是老板的软肋。
在利害关系的支配下发生什么事情都不奇怪。
但是,厂内发生的事故万一超出了当地政府能够容忍的范围,请到警察局里去的自然又是下面这些管工。
要你命不见得,但在局子里请你坐上一宿,那非洲大蚊子把牢房里黑人的血液输送一点给你,那么疟疾、伤寒、黄热病、黑热病等等染上身来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不送命也得蜕层皮。
事实也罢,猜测也罢,反正这一连串的事故令人胆战心惊,大郭已经下定了决心,不干了!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