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出国打工记13
转眼一年多时间过去了,金泰来已经不比刚来时那阵子在工作上有股子冲劲了,但常规的工作他还是应付的不错。
彭司务对他的态度也改变了不少,常常和他唠叨些河南老家的事儿,唠叨他怎样从打工仔做到阿头的经历。他最后的结论是:阿金和他一样,能吃苦。
不过金泰来在这一年多里已经看明白了好些事情。在隆丰厂和它所属的几个工厂里,内地、上海和特区人,中国籍和泰籍、缅籍员工之间的关系难以达到和睦。
金泰来在和特区那些人的交往中发现,特区人之间好象有永远纠缠不完的意见;特区人和内地人、上海人之间又似乎被一根无形的绳子牵拉着怎么也走不到一块,说不到一块去。彭司务对金泰来的态度也是这样,有时他像一个慈善的长者对金泰来关心这关心那,但有时又会神经兮兮,在十二小时中金泰来连小坐一会儿也要被他数说。
上海人之间的关系也渐渐地变了,刚来那阵子,金泰来总感到亲不亲乡里人,大家聚在一起有说有笑多好。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即使几个上海人聚在一起,也总像面前拉起一块幕布似的,谁也不肯说心里话。
说实在的,在金泰来眼里,上海人是很小市民气的,但他发现特区人的小市民气更浓烈;像竞赛似的,上海人之间的小市民气也变得越来越重,互相之间也似乎有说不完的意见,又不肯当面说破,老是在背后议论。
这也许是一群大男人在一起无聊到极点会发生的变化,和他们在一起,金泰来有时感到自己是在和一些叽叽喳喳的老太婆打交道,心里腻烦透了。
有时他不知如何会想到“把支部建设在连队之中”的名言,但对自己这种不合时宜马上又会哑然失笑。
黑人们闹事的频率越来越高,隆丰厂几乎三天两头地闹事。
由于物价飞涨,短短的半年中,里拉兑换从一美金兑二十里拉飞涨到一美金兑七十里拉,而且里拉还在不断地贬值。
黑人的吃饭乘车真的成了问题,一天的工作收入不够一天的饭钱。
社会也开始渐渐混乱,抢劫、偷盗的事情不断发生,工厂里的工人因要求增加工资而频频进行罢工。
造成这些的根本原因在于L国的总统连续干了三届,十二年。仗着手中的枪杆子就是不愿意换届,其他党派与民众的改选呼声日益高涨,政治事端不断,国家形势十分混乱,内战一触即发。而L国是一个以进口经济为主导,出口能力较差的国家,一旦国内有内乱,经济即刻陷入混乱。
虽然有报纸,但金泰来读不懂那些报纸,对于L国的政局也理会不过来。不过发生在他身边的事却实实在在的令他深思前途:
继金泰来被请进警察局之后,隆丰搪瓷厂几乎隔三差五的发生各籍员工被请到警察局里去的事。
先是几个泰国籍文员被抓,说是有大量的美金。结果是几个黑人佣人当了替罪羊,被抓进警察局打得脸破腿拐,理由是他们把美金塞进泰国人房里陷害泰国人,究竟是怎么回事,谁也不知道,反正过不了几天,泰国人就辞职回国了。
接下来是缅甸管工被抓,理由是他捏了一下一个黑婆娘的奶子,黒婆娘告到警察局,说是缅甸人侮辱了才从奴隶制社会中解放出来的黑人,要驱逐出境,公司出面,好说歹说才允许做完一期合同。
翻译小林也难逃厄运,隆丰厂购进了一批燃料重油,今天才进货,明天警察局就把小林请进了局子,说这油是偷来的赃物,小林哪有这种法道啊,但硬是抓去放出,抓去放出了好几次。
更可笑的是,塑料厂的一个上海技术人员,因从上海带了几块手表卖给黑人,这种事也说不上对不对,但是最后把他弄去,到后来什么国际刑警(黑人本国的)带了人来对照片,竟把他和国际走私集团挂上了号,才干了一年就送他回国了。
政府方面是这样,民间的歹徒、趁机闹事更少不了。一伙黑人暴徒,为抢美金击毙了二个欧洲白人,捎带着还打死了几个黑人警察。
公路上也发生了抢劫事件,几个自费来L国的大陆人,好不容易挣钱买了辆轿车,结果外出时车被抢,人被打伤。
又有传闻说一伙暴徒冲进一个台湾商人的住宅,企图抢劫,台商用自卫猎枪打伤了一名暴徒,吓跑了其他暴徒,但到了晚上,这个台商的身体被屋顶上射下的冲锋枪子弹扫成了马蜂窝。
L国首都陷入了极大的混乱之中,成千上万的人走上街头游行,他们高呼:“结束军人统治!”等口号,示威者筑起路障,封锁了市中心的商业区,一些不法分子趁火打劫,大肆洗劫商店,国家机器几近瘫痪。
一段时间内,在L国的外籍人员人人自危,除了上班之外,谁还敢外出半步。
外出打工人员,目的都是为了赚钱,工作辛苦点累点能够忍受,生活的无聊也尽量设法打发,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紧张和不安全的环境却使人接受不了
内地、上海来打工的人谈不上什么长打算,做个二期就回国的想法不在少数(一期二年)。
但仅在一年多的时间里,金泰来看到的是隆丰厂员工纷纷离去,先是老张跳槽去了其他工厂;小林被抓过之后,合同期一到,气得一去不复返,那个塑料厂的老师傅也是说下期再来,下期再来,但一回上海就说身体不行,再也不回来了。
面对这里复杂的人事,混乱的政治局面,金泰来在想,自己的二年合同期限转眼就到,那时回上海后还来不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