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牵手
这一夜,浪子又失眠了。
三天之后,一个晴空万里的下午,浪子怀着异常复杂的心情,与兴高采烈的海蓝动身前往遥远的锡林郭勒草原去。登机之前,钱红诗到白云机场去为他们送别——因为她明年夏天毕业前要考研究生,因此她整个暑假都将留在学校钻研功课,不然她也许会一起到草原去。
浪子与海蓝手牵着手登上了从广州飞往北京的航班。一坐到座位上去,海蓝就侧着身小鸟依人地依偎在浪子的怀抱里,象灌木丛中的一群红嘴鸟,“唧唧喳喳”地说个不停。飞机奔跑起来,从地上一跃而起,爬上蔚蓝的天空。海蓝还是象红嘴鸟一样“唧唧喳喳”地说个不停。后来,她累了,躺在浪子的怀抱里睡着了,在睡梦中露出甜蜜的微笑。
浪子凝视着海蓝青春美丽的笑脸,心潮起伏,思绪万千。他明白到他已经来到一个十字路口,他已经没有时间犹豫和等待,他必须当机立断地作出决择了。摆在他面前的两条路,一条通往简单平凡,一切波澜不惊。他的横绝南山的才华将象山中一朵羞答答的玫瑰静悄悄地开,静静地绽放轻如鸿毛的情怀,然后静静地萎谢,飘散,零落成泥辗作尘。另一条通向灿烂辉煌,能够出人头地,香车美人,飞黄腾达,钱财如粪土,总之往日的一切梦想都将变为现实,再也没有人对他尖酸刻薄、挖苦讥讽,再也不用看那些狗眼看人低的脸色……但是,梦想的实现真的不需要代价吗?
浪子觉得他的头从来没有象现在这么疼痛过。他想起了许多往事。
——那是一个南风习习的夏天的夜晚,当时他和妻子相识不久,正在热恋之中。他们来到河边,拥抱着坐在草地上看天上的云,数天上的星星。忽然来了一片乌云,刮起一阵大风,接着就下起雨来。他拉着妻子的手,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到一棵乌榄树下。他看到树梢外有一棵只有三片叶的蕉树,他咬咬牙撕下其中的一片老叶用它来遮挡在妻子的头上,他让妻子紧贴在粗壮的乌榄树干上,又用自己的身体为妻子遮风挡雨。风雨从东边来,他将身体移到东边,风雨从西边来,他又将身体移动西边……雨停下来时,他已全身湿透,可是妻子的头发和衣裙只被雨滴打湿了一点点。望着月光下妻子的笑脸,他感到无比幸福。
——那年梅花吐蕊的时候,他出差到海南岛。返回时,他搭乘的飞机遇上了强热带气流,飞机猛烈地颠簸着,机上的空姐神情严肃地要求乘客们扣紧安全带,还给乘客发来了纸和笔,要求乘客写下想要说的话。那一刻,他仿佛感到正在往一个万丈深渊中落下,他头脑里一片空白……幸好,飞机安全地回到广州。回到家里后,他立即休年假,七天七夜没有离开过家门一步。他在家里学习烧菜做饭,学习制作色香味俱佳的新菜色,在沙发上抱着幼小的儿子看电视。他第一次感到家原来是一个这么温暖舒适的地方。第八天妻子休息,他们一直睡到九点多钟才起床。妻子煎了金黄的鸡旦,他们就以煎鸡旦和牛奶作早餐。然后,一家三口到楼下的草坪上去晒太阳。当时市政局在他们家楼下的空地上搞样板工程,在绿草戎戎的草地上种了许多绿化植物,如鱼尾葵、橡胶榕、冬青等,他和妻子手牵手坐在草地上,看着幼小的儿子在阳光下奔跑嘻笑,追逐那些随风飞舞的白蝴蝶和红晴蜒。那一刻,他感到他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一个月光如水的夜晚,他应邀到一个朋友家去品赏自制的青梅酒。酒逢知己,千杯不醉。不知不觉到了深夜两点。他带着几分醉意回到家时,竟然不见妻子,只有儿子在房里熟睡。他找遍了家中的每一个角落,发现了妻子携带的那一串锁匙。他想,也许她忘记带锁匙出门,回不了家。可是她为什么不在外头打电话回家或大力拍门叫醒儿子开门呢?他想着,打电话到每一个亲戚以及妻子平时来往较多的朋友、同事家中,但没有消息。难道她不舒服,看医生去了?于是他又到医院去寻找妻子,可是找遍了全城每一间医院,依然没有妻子的消息。他害怕了,害怕妻子出了什么事,他流着眼泪开着摩托车满街满巷里去找,找遍了每一条大街,找遍了每一个有疑点的角落,只要有灯光有人的地方,他就要过去看一看。他一直找到天亮……当他泪流满面疲惫不堪地回到自家楼下时,出乎意料地见到了妻子。原来,妻子因为忘了带锁匙,打电话回家以及大力拍门也吵不醒儿子,只好在楼下小商店等他,可是等到夜里十二点也等不到他回来,小商店的阿姨要关门了,她只好在阿姨家过夜……他倾听着妻子的解释,象在听着一个结局优美的传奇故事,完全忘记了一夜的奔波和疲倦……
北京到了。浪子牵着海蓝的手走下飞机。他竭力表现得轻松愉快,掩饰着复杂的心情。
找到宾馆放下行李后,海蓝又迫不及待地拉着浪子往外跑,她喜欢新奇好玩的东西,拉着浪子满街满城地去找。一直到晚上九点,他们才回到宾馆去。经过一个花店时,浪子没忘记买一束鲜花送给海蓝。海蓝就是一只手捧着那一大束鲜花,一只手牵着浪子的手回到宾馆的。
舒舒服服地洗了个冷水澡后,浪子满怀心事地斜躺到床上去。这时,海蓝来敲他的房门。
“过来我这边呀,我这边的阳台能看到花园。”海蓝在门外说。
浪子跳下床,关好房门,随着海蓝到了她的房间。海蓝的房间有一个阳台对着一个很大的花园,阳台上凉风习习,他们就在阳台上相拥着,欣赏着花园中的花和人。海蓝望着花园,象是怕人听到似的低声说道:“爸爸刚才打来电话,说他明天也要到北京来,他让我们在北京多住两天。”“是吗,那我们就多住两天吧。”浪子答道。
他们就这样很小声地说话,从广州说到北京,从阳台下的花园说到蒙花布的山谷。
后来,他们回到房里,斜靠在床上看电视。海蓝把多余的灯都关了,只留下一盏光线暗淡的壁灯。窗外,晚风徐徐,树影摇曳,各种各样的花香随着月亮的银光透过薄薄的窗纱流进房里来,给房里增添了一种宁静、温馨的氛围。海蓝渐渐地变得安静,直至一声不响地依偎在浪子的怀抱里,不再象红嘴鸟一样唧唧喳喳。
后来,海蓝渐渐地由安静而变得有点烦,她期待着发生点什么事,期待着浪子的手蠕动起来,可是浪子的双手只是轻轻地抱着她,一直非常安分。
没有事情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