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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相思

吴冰洋 《遥远的锡林郭勒》 言情小说 2009-09-03 15:29 责任编辑:隐亦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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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阳光明媚的星期六上午,浪子带着七个太阳去见海蓝。出乎意料,浪子又在一条开满紫荆花的校道上首先遇到了钱红诗。

故人相见,本应分外欣喜。但钱红诗有点愁眉深锁的样子。她告诉浪子,海蓝的外婆在一个星期以前因病去世了,海蓝非常伤心。而更令海蓝忧心如焚的是她的父亲前几天到南方医院去作了一次身体检查,初步怀疑患了肺癌,但还未确诊,需要作进一步的复查。钱红诗还告诉浪子,海蓝这几天很想见他,她几次拨打他的手机,可是每次都是按了一半号码后就半途而废,不知道为什么?她带着责备的口吻问浪子:“你是不是欺负海蓝了?”浪子拼命地摇着头,他不知道说什么,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上,他想为海蓝担忧,但他无能为力,也无从着力。

当钱红诗推开海蓝的房门时,只见海蓝一个人满脸愁容地站在窗前,目光无神地望着窗外的相思树,她的脸色非常地苍白,脸庞明显比往日消瘦,双眼周围有宽阔的黑圈,往日非常自然流畅的头发也变得凌乱不堪,胸前的衣襟上,戴着一朵用黑纱做的玫瑰花……

见到海蓝这个样子,浪子一阵心伤。他一边抑制住要夺眶而出的眼泪,一边轻轻地叫了一声“海蓝”。海蓝转过身来,见是浪子,既惊喜又悲伤地叫了一声“浪子”,快步走上前来,一下扑进浪子的怀抱,呜呜地哭起来……

下午,浪子、钱红诗、海蓝以及海蓝的父母一齐到南方医院去索取复查结果。当复查的医师脸色凝重地来到他们面前时,五个人的心都象被灌了铅一样沉重得不能呼吸,浪子紧紧地握住海蓝的手。

当医师如释重负地舒出一口气,脸带微笑地告诉海蓝的父亲:经过严格的复诊,已断定他的身体状况一切正常,并无异常现象时(原先的诊断可能是误将另一个病人的资料与他的资料调乱了),海蓝一下扑上去搂住她父亲的脖子,又哭又笑地连声叫着“爸爸没事了,爸爸没事了。”然后,她转过身来,轻轻地倚靠到浪子胸前,紧紧地握住浪子的一只手……

当晚,海蓝的父母热诚地邀请浪子和钱红诗与他们一家人一起到白天鹅宾馆用餐。

直到这天晚上,浪子才对海蓝的家庭情况有了较多的了解。

原来,海蓝——紫晴——这个象春天破土而出的豆苗一样清纯的女孩,这个象连高中也没毕业就跑到发廊去学习洗发的女孩,竟然是一位千金小姐。她的父亲何土荣先生是广东省前五十名个人纳税大户,他拥有庞大的私人资产,是一家主营房地产和制药业的集团公司的董事长兼总裁,控制着集团公司67%的股权。了解到这些情况之后,浪子和钱红诗都非常惊讶,因为他们先前对这些都一无所知。而浪子更是诚惶诚恐,忐忑不安,他为自己当初曾经发誓“无论如何也要将紫晴——海蓝弄到手”而感到无地自容。

就在当晚,浪子编了个借口,象个贼一样惊慌失措地逃离了广州。当他在白云山下回首灯火澜珊的五羊城时,忽然觉得那儿已经变作一个遥不可及的海市蜃楼……

浪子的生活又回到原先的轨道。他的由海里的蓝藻化成的美人鱼悄无声息地游走了,没有留下一点痕迹;他的美丽的白天鹅乘风扑翼而起了,她将在装饰设计的天空自由自在地高高飞翔!而他自己就象一粒无根的浮萍,在人生的海洋上随风逐浪,到处飘泊。以前不大饮酒的他忽然转了个一百八十度,常约一两个猪朋狗友到一些阴暗低俗的小餐厅去饮啤酒。一天晚上,一班不常见面甚至十多年没见过面的旧朋友约他到一间据说是四星级的酒店去聚餐。上菜之前,他的那些旧朋友个个谈笑风生,挥洒自如,唯独他郁郁寡欢,不言不语,显得形单影只。从朋友们的交谈中,他得知一位旧朋友就靠卖中药材而发家致富,身家几百万;一位原本也不怎么起眼的旧朋友刚刚获得委任,当上了肥得流油的规划局副局长;还有一位旧朋友当上了镇党委副书记。最不挤的也混了个科长或是发了点小财。只有他江山依旧,一事无成。他走到另一端的阳台上去仰天长啸:呜——哇——喔——

长啸之后,浪子擦去眼中的泪花,强作欢颜重新入席。酒席上,朋友们你来我往,你敬我一杯,我敬你一杯,豪情盖山,壮志骄阳。浪子无话可说,从前惧酒如虎的他只有一反常态,举起酒杯一杯接一杯地饮,直至酩酊大醉,呕吐不止,仪态尽失,并要在一个朋友的挽扶下才能回到家里,成了朋友们的笑柄……

久不上网的浪子重又回到网上去,在网上下围棋,一下就是三个小时、五个小时甚至十多个小时,从太阳在西边落下山去一直下到太阳从东边再次升起。他越来越多地与对手在网上交谈,但都是一些无喱头的话:

——说说爱情故事吧?你说你的,我说我的。

——曾经有一段感情摆在我的面前,我却跑去玩了一会游戏机,等我打完一局的时候,她已跟别人去跳舞了。

——那年桃花盛开的时候,我和她在一间茅屋中偶然相遇,她的胸脯从我的手臂上擦了过去。

——那是一个很冷的冬夜,我在咖啡店门口碰到她。她的脖子上系着一条长长的红色围巾,寒风将她的围巾高高飘起,我的烟蒂在她的红色围巾上烧出了一个洞。

——你拥抱过她吗,在网上?

——没有,她笑着躲开了。……

浪子就是这样地与他的对手风马牛不相及地扯谈,沉迷在虚无飘缈的幻想之中,以麻醉自己……

上网下围棋多了,头会痛,眼也花。浪子就跑到音像店去买影碟,一买一大袋。他不管是新新人类,还是怀旧歌手;也不管是金喜善、全智贤,还是藤原纪香,朱莉亚·罗拔茨,总之不论芝麻绿豆,长刀短剑,全带回家,关起门来一看就是一天一夜……

一个霞蔚云轻、花香鸟语的早晨,浪子独自一人来到城外低矮的“崇山峻岭”,漫步于茂林修竹之中。他忽然象个猴子一样攀上松树的树枝上去,象打秋千一样摇荡几下,然后一松手,乘着那树枝的弹力,一下飞翔到另一桠树枝上。他从一棵树飞到另一棵树,从一个草坡飞到另一个草坡,从一个山岭飞到另一山岭,一直到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他没有力气了,软绵绵地趴到草地上去。

忽然手提电话响了。他懒洋洋地按了一下接听键。

“喂,浪子。”是海蓝清脆的声音。

浪子躺着一动不动,他感觉到他就好象刚从梦中醒来,他丢失的魂魄回来了,在啤酒屋在互联网在金喜善的长裙以及在荒谷山野间到处流浪的魂魄回来了。他以为他已经忘记了海蓝,他以为他真可以忘记,但原来他一直在欺骗着自己,海蓝一直停留在他的心上。

“喂,是浪子吗,你怎么不出声?”海蓝清脆的声音又在电话中传出来。

浪子伸手摘下身边一朵小小的野花,将花插进手提电话透明的外壳上,竭力以平静的音调回答道:“是我,海蓝,有事吗?”

“嗨,难道我非得有事才找你吗?”海蓝的语气有点娇嗔。

“不是,我只是随便问问。”浪子的声音有点沙哑,因为他心里已在翻江倒海而他还要竭力保持平静。

“哎,浪子,我昨天大学毕业了,我已把那只迷路的飞蛾变成了一幅画,我已将金光闪闪的学士证书带回家。爸爸说他打算安排我到他的房地产公司下面一个装饰设计部去工作,在正式上班之前,爸爸给我三个月的休假期。现在我不知道做什么好。喂,浪子,你陪我到锡林郭勒草原去好吗?我早就说有机会要你带我到锡林郭勒草原去的,而且你也答应了,你可别赖帐呀。”海蓝在电话中兴高采烈地说道。

浪子沉默了一阵,装出非常兴奋的语调说:“有机会跟海蓝一起到神秘、迷人而又遥远的锡林郭勒草原去,这是我浪子三世修来的福啊,我当然乐意啦。但我的时间……你先让我考虑一下好吗?”

浪子时间是有的,他还有十五天的工龄假,他要考虑的并不是时间,而是其他方面。

“好呀,你明天就答复我。但只是答复时间,而不是答复去不去。你不能不去,不然以后我不理你,一生一世都不理你。你记住啦?嗯!”海蓝在电话中格格地大笑着……

挂断电话之后,浪子脑中仿佛塞进了一团乱麻,千头万绪理不清。他仰脸躺到草地上去,望着万里晴空发呆……

后来,浪子拨通了海蓝的父亲何土荣先生的手提电话——

“喂,您好,请问你是何先生吗?”

“我是何土荣。你是哪位?”

“我是紫晴的朋友吴冰川。”

“啊,是浪子,近来可好?”

“还好。有一件事想打扰一下何先生。”

“浪子不用客气,你说吧。”

“紫晴给我打来电话,她希望我和她一起到锡林郭勒草原去。”

“哦,是吗?不过这是紫晴的事呀。”

“我不知道我该不该跟紫晴到草原去。我想征求何先生您的意见。”

电话沉默了一阵,接着又响起来——

“你下午有时间吗?”

“有的。”

“那么请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好吗?”

“好的。”

“……”

下午,浪子诚惶诚恐地到了何土荣先生的公司。一位漂亮的女秘书微笑着将他引领到何土荣先生的办公室,并给他沏了一壶清香扑鼻的台湾高山茶。浪子坐在沙发上忐忑不安地喝着上好的台湾茶时,何土荣先生回到办公室来了。他笑容亲切地与心情紧张地站起来的浪子握了一下手,很随和地对着沙发摆摆手说:“坐呀,坐呀,不必客气。”说完将手上的文件放到桌面上去,到沙发上与浪子并排着坐下来,侧过脸来和浪子说话。漂亮的女秘书微笑着用他的专用杯给他沏了一杯台湾高山茶。浪子的心情一直很紧张,他简直是不知所措。

尽管浪子不知所措,但何土荣先生却是轻松随和并且愉快的,谈话也就很自然地进行了下去。何土荣先生的话有一些地方比较婉转,但他的意思浪子是明白的。

何先生说,近一段时间他已尽可能地对浪子作了一些了解,虽然还不能说他已对浪子十分了解,但也不算太陌生。不过这些都不太重要,重要的是他明白到他的女儿已经深深地爱上了浪子。自从海蓝的外婆去世,而他又因一次医生的误诊而虚惊一场之后,他对生命的脆弱和人生的变幻无常已有更深一层的认识。他与他的妻子是在冲破了重重障碍之后才结合到一起的,而他和他的妻子的上一代都人丁单薄,没有什么亲人,连近亲也没有。因此他格外珍爱他的妻子和女儿。只要女儿感到快乐,他就会感到幸福快乐,这一点比什么都重要。至于海蓝和浪子之间的关系如何发展,那应该是海蓝和浪子两个人之间的事,他不好从旁干预。他和他的妻子在相恋的时候经历无数的风雨,作为过来人,他知道两个人相爱是怎么一回事。不管将来结局如何,不管出现什么样的结果,他都能接受。只要女儿在做每一件事时都是快乐的,他就能接受任何结果。这一点他希望浪子不要有任何顾虑……

当天晚上,浪子又喝了三瓶啤酒才迷迷糊糊地回到家。他半梦半醒地洗了一个冷水澡,刚穿上睡衣开着电视,就接到儿子从哈尔滨打回家来的电话。

“爸爸,你在做什么呀?”儿子的声音依然稚嫩。

“爸爸在看电视呢。”听到儿子的声音,浪子忽然一下清醒过来了。

“爸爸,妈妈说过了暑假就要回去了,要你先去帮我联系好学校。”儿子说得飞快,浪子仿佛能感觉到他的眼睛在一闪一闪。

“你跟妈妈干吗要在哈尔滨住这么长时间啊?”浪子若无其事地跟儿子说道。

“妈妈说你不好,说你吊儿郎当,不做大事。妈妈说要气你一下,让你清醒过来。”儿子的口吻象个大人,这显然是妻子的话。

“好吧,爸爸听妈妈的话,爸爸要做大事,爸爸要清醒过来,你和妈妈快点回来吧。爸爸为你找一间最好的学校。”浪子动情地说……

放下电话,浪子呆若木鸡地坐着不动。他脑海中一会儿是象春天破土而出的豆苗一样清纯可爱的海蓝,一会儿是十多年来风雨同舟相濡以沫脸上已隐约可见岁月苍桑的妻子,一会儿是雄视广州商界但又和蔼可亲的大企业家何土荣先生,一会儿是稚气未脱充满着阳光和鲜花气息的可爱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