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相爱
浪子送两个女学生回学校时,已是晚上十点多。一路上晚风轻拂,棕榈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夜来香花的香气随着晚风一阵一阵地飘过来。蓝幽幽的月亮挂在棕榈树的树梢上。钱红诗忽然又打趣道:"浪子,你抬起头来看看,今晚的月亮多明朗,你在上面看到海蓝的模样了吗?"
海蓝一把抱住钱红诗,用手咯她的肢窝,一边咯一边笑骂道:"你看你这个烂了咀的美丽丫头还敢不敢?"
钱红诗一边挣扎,一边反过来用手去咯海蓝,两个女孩搂抱着在草地上打滚。
浪子只好在草地上坐下来。
闹够了,坐了一会,钱红诗忽然说道:"哎,浪子,明天你带我们去番禺香江动物园吧。"边说边转过脸去望着海蓝:"海蓝,你说好不好?"
海蓝默默地笑着,把脸转向浪子。
浪子一拍大腿说:"好呀,这次咱们就索性一次玩个够,"说着把脸靠近钱红诗:"让美丽的丫头一生一世忘不了我。"
"嗨,我才不领情呢。怕是要让海里的蓝藻变的美人鱼一生一世忘不了你吧?"钱红诗望着海蓝笑。
海蓝弓身一扑将钱红诗压在草地上,又去咯她的肢窝,两个女孩又在草地上打起滚来……
太阳刚从地平线上弹起来,浪子就来到了学校。他到海蓝住处找到海蓝的时候,钱红诗早已到了海蓝那里。他们随便吃了一点早餐之后,乘车到了番禺香江动物园。他们乘坐动物园的大巴游览了狮、虎、豹、黑熊等猛兽区后,转到自由游览区。他们专挑人少路窄的地方慢慢地往前走,完全没有时间观念。一边走一边轻松地谈笑,有时嬉闹一阵。这样一直到下午四点钟他们才来到动物园西北角。游览完鳄鱼湖和北极熊之后,他们不约而同地说有点累。这时有两条路可以通到前面的中华鲟馆。一条是直道,另一条是大弓形的弯道,在大弓形的顶点处,是偏僻幽静的南非之角,那里圈养着来自南非的白斑羚和剑羚。海蓝说,既然来到这里,累一点也要走一个大弯道,到上面去看看南非之角的白斑羚和剑羚。于是三个人一边擦汗一边向南非之角进发。
走了几步,钱红诗忽然说:"浪子,我有点累了,我从直路到中华鲟馆门前等你们。你带海蓝到南非之角去。"说着眨眨眼。
"红诗你又搞什么花样?"海蓝说道。
"走吧,走吧,你们两个从这边走,我从那边走,在中华鲟馆门前会合。"钱红诗一边说一边推一下海蓝和浪子,还趁海蓝不注意时对浪子做了一个鬼脸。
走了大半天,人都累了,浪子也真想能够单独与海蓝相处一段时间。但也不好意思让钱红诗一个人走,他望着海蓝。
海蓝也望着浪子,微微地笑着。在这当儿,钱红诗早已走到直路上去了。
浪子和海蓝也就顺其自然,与钱红诗挥一挥手,两个人手牵着手向南非之角走去。
到了南非之角,看过白斑羚和剑羚之后,浪子和海蓝找了一块有密密的树丛遮挡着太阳的草地坐下,旁边密密的灌木丛将他们与外面偶尔走过的游人分隔开来,这里成了他们的二人世界。
浪子掏出两瓶矿泉水,将一瓶递给海蓝,另一瓶他一口气灌到肚里去。
海蓝喝了几口矿泉水,擦一擦汗,身体倚靠着浪子的肩膀喘气。
浪子伸出手臂去,轻轻搂着海蓝的腰。他想把海蓝抱到怀里,但是一开始他还不敢。犹豫了一阵之后,他终于轻轻地用了一点力,将海蓝抱在怀里。海蓝舒服地躺在浪子的怀抱里,闭着眼睛养神。
一阵轻风吹过来,浪子仿佛闻到了玫瑰花、桅子花以及康乃馨的香气。
过了很久很久,海蓝睁开眼望着浪子说:"浪子,给我说说你的情况好吗?"
浪子微微愣了一下,以玩笑的口吻说:"情况?什么情况啊?报告海蓝,前面没有发现敌情。"
海蓝没有笑,她乌黑的眸子定格在浪子的脸上说:"我原来以为我已经非常了解你,非常熟悉你,可是我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忽然又觉得我一点也不了解你,不熟悉你。比如你的职业,你做什么工作?我一点也不知道。"
"哦,是关于这个。"浪子笑道:"我是一个小小的公务员,在我们那个小城一个政府机关里混饭吃。"
海蓝微微点点头,说道:"还有,还有呢?"
"还有什么啊?"浪子又嬉笑道,但笑得并不自然。
"比如说你的家庭……"海蓝轻轻地说道。
海蓝的话触到了浪子的痛处。浪子不再嬉笑,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望着海蓝说:"我已经结婚,但是,我们分开了……"浪子欲言又止。
"哦,分开了?对不起浪子,我不应该提起这个,但我是无意的,你不要生气。哦?"海蓝伸手摸一下浪子的脸。
浪子点了一下头,表示他不生气。
"可是,你们为什么会分开呢?"海蓝忍不住问道。
"我也不知道。也许是我不好。"浪子淡淡地说。
"怎么会呢?象你这样的人,怎么会对人不好呢?"海蓝温和地说。
浪子又叹了一口气说:"两个人相处久了,就总有闹别扭的时候。有时候爱得越深,就越容易闹别扭。"
"这个我可不懂。为什么爱得越深就越容易闹别扭?"海蓝不解地望着浪子。
"不经风雨,怎见彩虹。以后你慢慢地就会明白的。好吧,海蓝,我们不谈这些,好吗?"浪子有点沉重地说道。
海蓝凝望着浪子,良久才说:"好,不谈这些。但你要答应我,不要生气。好吗?"
浪子咬着咀唇,故作轻松地笑了一下。然后说:"好吧,起来吧。我们该去找钱红诗了。"
海蓝躺在浪子的怀抱里不动。望着浪子说:"我要你抱我起来。"
浪子又故作轻松地笑了一下,两臂微微用了一下力,将海蓝抱了起来。其实他的心在"卜""卜"地跳。
他们沿着弓形的道路向中华鲟馆走去。
海蓝边走边说:"哎,浪子,我们离毕业的日子还有一小段时间。我的论文导师希望我利用这段时间到一个风景优美的地方去练习绘画,特别是要练素描。他还说搞装饰设计的人除了必须要有扎实的素描基础和纯熟的绘画技巧之外,更重要的是要有强烈的对美的感受,要善于在平凡中发现美。但我不知道什么地方去感受美,也不知道怎样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达到导师所期望的目的。"
浪子想了想说:"地方是容易找的,十步之内,必有芳草。要找一个风景优美的地方还不容易吗?至于怎样才能达到目的或者说到达目的地,那就见仁见智了。"
"那么依你说,怎样才能达到目的或者到达目的地呢?"海蓝很信任地望着浪子。
浪子凝神想了想说:"我想你要怀一颗爱心上路,与爱同行,这样你就能感受美,发现美。你要快乐,在每一个清晨或傍晚。你要学会倾听万物的语言,试着与你身边的高山、河流或大地交谈。在你经过的每一个村庄,你要留下你的笑声作为纪念。你要把你的快乐传染给你见过的每一个人,不论他是劳累的农夫还是生病的旅人,是赤脚走在田埂上的孩子还是为米发愁的母亲,让他们象鲜花一样绽开笑脸。在你的旅途上,你会发现许多你从来没有见过的鲜花开在路边。它们守在溪流的旁边,在风中唱歌跳舞,不要忽略它们,你要欣赏它们的身姿和歌声,并为能聆听它们的歌声而感到生活的美好。不管你的旅途多么遥远,不管你的道路如何艰难,你都要和鲜花交流。但是你不要忘记赶路,不要为一朵花停留太久的时间,要坚信这条路的前头还有千朵万朵花在等你。这样,你就会在某一天踩着满地阳光到达目的地。只要你的身体里流着奔腾的热血,只要你举着火把吓退向你走来的野兽而不是被野兽吓退,你就早晚有一天会抵达那个你想要去的地方。"
海蓝静静地聆听着浪子的话语,当浪子说完,她的双眼已经含满泪水。她被浪子优美的言语和丰富的想象打动了。她伸出手去将浪子的身体扳过来对着她,含情脉脉地说:"浪子,你陪我一起去完成这个旅程好吗?"
浪子愉快地笑起来,一边笑一边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但是你能抽出时间来吗?"海蓝望着浪子说。
浪子又笑着点了点头,说:"可以的。我最近参加了我们市里一个调研组,分到一个调研课题,调研组给我的时间是三个星期。但我只需两天就可完成任务了。正好有两、三周的自由时间。"
"那太好了。明天我们就动身,怎么样?"海蓝兴奋地说道。
"行啊。"浪了也兴奋起来。
"可是,我们到哪里去呢?"海蓝露出迷惘的神色。
"不必费心。我心中已有一个理想的地方,那是我们C市北部山区一个叫蓝花布的山村。那一带有着非常优美的自然风光。去年夏天我还和一个北京的画家在那里度过了一个下午。尽管时间短暂,但印象非常深刻。"浪子眼里闪着光说。
"那就这样定了,明天上午就出发。"海蓝说,眼里也闪着光。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因为浪子要准备照相机、钱和一些随身物品,他决定晚上还是要赶回C城去,并约定海蓝第二天上午十点钟在"花梦蝶"发廊门口碰头……
一个烟雨迷蒙的下午,浪子带着海蓝乘船到了罗浮山下的蓝花布村。
一年前,浪子带北京的一个画家来写生时,曾与蓝花布小学的杨花青老师有过一面之缘。因此,浪子带着海蓝找到杨花青,希望能在蓝花布小学租到房子住。
见到浪子,杨花青感到有点兴奋和激动,在这个深山野岭之中,确实难得有故人来访。她与老校长商量之后,请学校的杂工老邱帮忙腾出两间房子来。
房子腾出来后,杨花青带着浪子和海蓝来到那两间房子中。左看右看,总感到不满意。她叹了一口气说:"让你们住这样的房子,真是太委屈你们了。"
浪子和海蓝连忙表示:"房子已算不错。"
杨花青还是不停地摇头。忽然她抬起头来望着浪子说:"这样吧,我去问问我的朋友吕芸吧,如果她同意,就住到她那里去吧。"
"吕芸?"浪子和海蓝异口同声地问道。
"嗯,就是刚才路上经过的那间漂亮的大屋的女主人。"
杨花青这么一说,浪子脑海中飞快地闪过路上见到的一幕:在古树掩映的山坡下,一幢融合了中西风格的小别墅浮现眼前。别墅以一道一人多高的琉璃砖墙围起来,门前是清水粼粼的游泳池和栽种着茉莉、玫瑰、夹竹桃、夜来香、常春藤等花草的花圃。以光滑的鹅卵石铺成的弯弯曲曲的小路在花丛中穿来穿去,达至每一个角落。房子四周围着一圈高大的木兰树、相思树和竹柏树,在这些乔树的外面还有一圈蔷薇科植物:桃、李、梅、杏,应有尽有。那颗山杏生长得特别茂盛,长长的枝条伸展到琉璃墙顶部墨绿色的琉璃瓦上,仿佛要穿墙而过……
浪子迷惑地看着杨花青,杨花青见浪子迷惑,就简单地介绍了一下吕芸和她的家庭情况。
原来,吕芸的丈夫原是蓝花布村一个穷得连媳妇也娶不起的农民。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这位年近六旬的山区老农,开始到城里做建筑工程。到九十年代中期突然发达了,并娶了年轻美貌的大学毕业生吕芸做妻子。后来生意越做越大,一直做到广州去,现在他就常住广州,一年只回蓝花布老家一两次。那间有许多房间的漂亮的大屋,只有他的妻子吕芸和他年幼的女儿,还有一个风烛残年的老母亲三个人住着。因此,如果吕芸同意,在她那里肯定可以住上好房子。
"那么,你跟吕芸很熟吗?"海蓝瞪大眼睛问道。
"是啊,我和吕芸是多年的好朋友了。她也是大学毕业的,我们谈得来。而我近来在业余时间自学时装设计,吕芸成了我绝妙的模特儿。恐怕到广州、上海、北京也很难找到这么好的模特儿呢。另外,吕芸还将她丈夫给她的家用节省下来,资助学校维修教室、门窗、体育设施,以及那些因家里贫穷而交不起学费的学生。这几年她资助学校和学生的钱加起来已经达到十万元了。因此,我们学校的老师和学生都非常尊敬她。"杨花青一口气说了一大段。
"好呀,跟这样的人住在一起,想来也是愉快的。"海蓝笑着说。
杨花青就到学校办公室去打电话,回来时笑逐颜开:"吕芸同意啦,她巴不得你们到她那儿住呢。她说反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于是三个人提了简单的行李,走过湿滑泥泞野草丛生的小路,到了那间豪华漂亮的楼房前。
一进院子,浪子就眼前一亮。女主人已在院子中等着。她站在花丛旁边,玉树临风,风姿绰约。因为职业的关系,浪子到过无数的山村,可是他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高贵美丽的山村女人。
就这样,浪子和海蓝在吕芸家住了下来。
第二天,浪子和海蓝很早就起来了,他们要赶在太阳从地平线上弹升起来之前找到一个能够作为画面的地方。他们在湿漉漉的山路上满怀喜悦地向更深的山里走去。黄褐色的泥巴沾满了他们的鞋面和裤管,但是他们毫不在乎。时而稀薄时而浓厚的山岚雾气在山谷和树梢上徐徐飘动,象一层又一层垂挂在天空和大地之间的苏州蚕纱,笼罩着远远近近的青山绿水,令这些青山绿水变得神秘而又奇妙。成千上万的雀鸟在树丛和林梢上跳跃、飞翔、歌唱,象有一个庞大的乐队在演奏着音乐大师班得瑞最新的作品。飞蝗、蟋蟀、土狗、惠蛄、红飘虫、白蝴蝶、黑斑蛾……无数的昆虫在草丛和树枝间扑跃、飞舞,发出各种无以名状的叫鸣,象在为鸟儿们的歌声唱和……
在这样神秘而奇妙的大自然中,海蓝完全陶醉了,她欢呼雀跃,大叫大笑,突然一甩手将挎在肩上的画架摔到草地上,一把抱住浪子用尽狠劲地吻了几下浪子的咀唇,在浪子还未回过神来的当儿,她已经提起草地上的画架,跳跃着旋转着欢叫着往前飘去了。
浪子痴痴地望着海蓝笼罩在薄雾之中的身影,心中升起一道七色的彩虹。可是他不知道:是神女有心,襄王有梦呢,还是神女本无心,襄王空有梦?
理想的地方终于找到,那是半山腰上一个松柏环绕,绿草如茵的小台地,正对着东边峰谷交错的山岭和奔腾起伏的地平线。
没有比这更蔚蓝更清新的早晨了。海蓝依偎着浪子,凝望着东方。朝霞发红了,一缕一缕全黄色的光带穿过云雾在天空中扩展,一只云雀划着弧线穿云破雾,一边飞翔,一边唱着嘹亮的歌,爽朗的晨风吹拂着,树叶哗啦哗啦地响,缭绕在山谷中的云雾在漂流中渐渐变得稀薄,奔腾起伏的地平线更加清晰。随着一片红光的闪烁,柠檬般的太阳从地平线上象是有知觉地弹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象飞泉中的流水一样拼射而出,融融的光辉涂抹着树林和草地,甚至射入深谷之中去,松柏、桉树、樟树、乌桕树……无论是卵形阔叶还是伞形针叶,在晨风中颤动的千百万滴露珠反射着阳光,发出虹一样的光芒,象有千百万个小太阳悬挂在树上……
海蓝依偎在浪子的怀抱里,一眨不眨地凝望着眼前的一切,生怕忽略了每一个细微的变化,她的心被奇妙的大自然俘获了。当她从迷醉的状态中回过神来时,她弯起双手搂着浪子的脖子,抬起头凝望着浪子喃喃地说:"浪子,谢谢你,谢谢你带我来这样的地方,让我见证了这么奇妙的早晨和太阳。"
浪子轻轻吻了一下海蓝的额头,深情地说:"如果你喜欢,我就将这样的早晨和太阳留住,并送给你。不仅如此,我还要送给你七个完全不同但却同样奇妙的早晨和太阳,让它们永久地镶嵌在你的青春之树上,镌刻在你温馨的记忆之中。它们将带给你一生的愉快和欢乐。"
海蓝含着泪花说道:"浪子,你真好。"
浪子轻轻移开海蓝的手,从背囊中取出照相机,调好光圈和快门,选好角度和画面,将这个奇妙的早晨和太阳定格在柯达胶卷上……
山中的日子就这样正式开始了。一连几天,浪子和海蓝早早就来到山上迎接日出。当金黄的太阳从东方的地平线上弹升起来之后,浪子就用照相机将奇妙的早晨和太阳留住。然后,海蓝就掏出她的画笔,对着奇妙的大自然作她的素描或写生。浪子总是静静地陪在她身边。有时闷了,又不想打扰海蓝作画,他就会满山满野地去跑,与他所遇见的每个种地的农夫或割草的妇女、牧牛的小童或放学的学生交谈,象朋友一样地与他们相处,那怕是很短的一段时间。他常常到一个种满了荔枝、芒果、黄皮、葡萄、菠萝……等热带水果的果园去,因为蓝花布学校那个又黑又瘦的杂工老邱常在那里劳动。交谈多了,浪子渐渐了解到,原来这个果园是老校长、杨花青老师和老邱三个人共同开垦、种植并管理的,种出来的水果一部分分给学校的学生,让即使家中十分贫困的学生也能吃到各种新鲜美味的水果;另一部分由老邱运送到附近的小镇或乡村中去卖,所得收入全部用于资助那些由于家中贫穷而交不起学费或交不足学费的学生。一年之中也有好几十个山村孩子受惠于这个小小的果园。浪子还了解到:老校长从青年时代就来到蓝花布学校,并在蓝花布村落地生根,他把一生的精力都贡献给这个小小的山村学校,山村里每一个人都非常敬重他;杨花青老师是近十年来唯一能留下来的青年教师,她是师范学校的大学毕业生。她的工资不高,但她每年都用近半的工资资助那些因家中贫穷而面临失学的学生。因为她不肯离开学校到城市里去,她相恋多年的男朋友与她分手了。她已经二十六岁,有时实在难以忍受寂寞,发狠要辞职一走了之,好几次已收拾了行李,有一次甚至带着行李悄悄到了渡口。但是当她含着眼泪回望烟雾缭绕的山村时,她的脚步再也不能往前移动了。她不忍心丢下山里的孩子一走了之,于是她又返回来了;而老邱无儿无女,自从他的妻子患病去世后,就一直住在学校,他是学校的杂工,一个月只有区区五百元,但是他除了衣、食和购买日常必需品之外,余下的钱也全部捐献给学校,用于资助那些家中贫穷的学生。
浪子被山村里这些平凡而可爱的人深深地感动了,他不假思索地就从随身带来的盘缠中掏出二千八百元。--刚好是十个学生一年的学费--交给了老校长。老校长在谨慎地与他交谈并让他再三考虑之后,欣然代表学校接受了他的捐资。浪子作出了这个善举之后,心情十分愉快。他从来没有想到过除了拥有或收获之外,原来适当的失去或付出也是一种幸福!
不知不觉地就过去了四天,九十六个小时仿佛是一眨眼之间的事。第五天中午,在蓝花布小学饭堂吃过午饭后,浪子和海蓝到杨花青的房间去看报纸。浪子发现了一条绝妙的消息:当天晚上21时至明日凌晨3时,地球将迎来一场壮丽的天文奇观--英仙座流星雨。
浪子一边看着报纸一边一拍大腿说:"哎,流星雨。海蓝,今天夜里有英仙座流星雨。晚上我们到山上去找个好地方全程追踪怎么样?"
一听说流星雨,海蓝几乎是扑上来抢过浪子手中的报纸,一看到标题就"哗"地一声大叫又笑:"是真的,真的有流星雨要来。以前我还没有认真地观看过一次呢。晚上一定要到山上去找个好地方全神贯注地看一回。花青,你和我们一起去吧?"
杨花青微笑着说:"你们两个去算了,等浪子有机会一个人到这里来时我再跟他到山上去,看流星雨也好,看风花雪月也行。"说完就朝海蓝做了个鬼脸。
"看你说的,晚上你不去可不行,我就是背也要将你背到山上去。"海蓝跺着脚说道。
离开学校,浪子和海蓝又带着画架和画笔到山上去。一旦作起画来,海蓝就全神贯注。浪子也不去打扰她,在山上到处游荡。
时间这东西真是奇妙,先前几天过去了仿佛只是一眨眼之间。现在因为盼望着晚上的流星雨,它又好象停滞下来不会流动似的……好不容易才等到日落西山。一吃过晚饭,海蓝就拉杨花青上山。杨花青编了一大堆借口,硬是推辞了。海蓝无奈,只好和浪子两个人上山。
到了山上,他们找了个视线良好青草平坦而茂盛的地方坐下来,等待着英仙座流星雨的降临。
海蓝轻轻地依靠着浪子的肩膀,浪子伸出手去,轻轻地用了一点力,将海蓝抱入怀中。
海蓝忽然仰起脸望着浪子问道:"哎,浪子,你说流星雨是怎么回事呀?"
浪子微微一笑,说道:"流星雨其实是天上的碎石,当这些碎石接近地球时就被地球吸引到大气层中来,从而形成流星雨。比如这个英仙座流星雨,其实是‘塔特尔‘彗星瓦解后形成的‘碎石‘密集地带。当密集的‘碎石‘以每秒几十公里的速度闯入地球大气层,与大气发生剧烈的摩擦,发出耀眼的光芒,就形成流星雨。"
海蓝静静地听浪子说着,眨了一下眼说道:"浪子,你怎么知道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呀?什么‘塔特尔‘彗星呀,什么‘蜜蜂授粉‘呀,还有什么‘奇数羽状复叶‘的蔷薇科植物呀,全是稀奇古怪的东西。"
"这可不是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全是科学得不能再科学的呀。"浪子故作得意忘形之状。
沉默了片刻,海蓝又轻轻地说:"哎,浪子,今天下午我在画草丛中的一只飞蛾时,忽然想到了‘飞蛾扑火‘这个词。你说飞蛾为什么要扑火,即使被烧死也不怕?"
浪子又微微一笑,说道:"这是飞蛾的本性。昆虫在地球上已经存在几亿年了。在人类出现之前,昆虫在漫长的进化中形成了一些独特的本领,比如飞蛾、蝴蝶等飞行昆虫就利用太阳光或月光与它们的眼球形成固定的角度来判别方向,并形成一套内在的导航系统,这种本领通过基因一代一代地遗传下去。可是当人类出现之后,人类制造的光源给这些飞行昆虫带来了麻烦。因为相对于地球来说,太阳光和月光永远都是平行的,飞蛾的眼球与光线保持一定的角度就能直线飞行。但人类制造的光源相对于巨大的地球来说只是一个点,这些光源发出来的光都是呈放射状的。飞蛾的眼球与光线要保持一定的角度,就只能围绕光源绕圈子作圆形运动,并趋向圆心,这就是‘飞蛾扑火‘的原因。"
"可是人类文明史也有好几千年了呀,这些昆虫为什么不改变一下它们的习性呢?"海蓝诘问道。
浪子微笑着点了点头,一半是赞叹一半是解释地说道:"你的想法不错。但是,相对于昆虫几亿年的进化史,人类几千年的文明史只是一眨眼之间的事,这些昆虫还来不及改变它们的习性,形成可以适应人类光源的新的遗传基因。不过,几万年之后,也许这些昆虫就会形成新的基因,飞蛾再也不会冒死扑火了。"
海蓝望着浪子,喃喃地说:"浪子,你说的话好象都是很有意思的。"
浪子无声地笑了一下。
月光霜也似的洒下来,把银色的光辉涂满原野。晚风轻轻地吹拂着,树叶沙沙作响。蟋蟀和蚯蚓在草丛中"唧唧"地叫个不停。在深蓝灰黑的天空中,忽然红光一闪,一颗流星划过天际。
"流星!看,流星!"海蓝在浪子的怀抱里欠起身来,手指着天空,惊喜地叫道。
浪子抬头望着天空,他仿佛听到了"咝"的一声,又一颗流星划过天际,接着一颗又一颗,满天的喷泉星星,无数的火花和虹样的珠点,漂流着,消逝了。深蓝灰黑的天空重归宁静。
"多么奇妙的流星雨啊!"海蓝赞叹着,一侧身又躺到浪子的怀抱里。
浪子抱着海蓝,默默地凝视着她的脸。他的心忽然"突突"地狂跳起来,他的手渐渐地不安分,一点一点地伸进了海蓝柔软的衣裙里面。他的手指沿着海蓝光滑幼嫩的皮肤慢慢地往上爬,终于触到了那象春天破土而出的竹笋一样尖挺而又富有弹性的乳峰。一触到这个神秘的地方,浪子就不敢再动,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他在等待着。但是海蓝并没有抗拒。于是浪子俯下身去,轻轻地吻着海蓝的眼睛、鼻子、脸庞和咀唇。他的咀唇在轻轻地吻着海蓝的咀唇,他的手同时就有点肆无忌惮地去抚摸和揉搓海蓝那富有弹性的乳峰。海蓝闭上眼,微微地既是痛苦又是快乐地呻吟着。她侧着身子,更加用力地抱紧浪子。
蓝幽幽的月光洒下来,照耀着大地的一切。新的流星群还没有涌来……
浪子得寸进尺。他的手离开海蓝的胸脯,慢慢地一边抚摸着一边向下移,在越过肚脐之后稍微犹豫、停顿了一下,接着又以"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不复还"的豪情壮志义无反顾地向下移动,终于越过那"芳草"丛生的三角区,探到了那神秘的"小桥流水"。他感到了一片润泽……
仿佛突然从梦中惊醒,海蓝下意识地抓住浪子的手,用力摇着头说:"不要,浪子,不要……"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神含着哀求。
浪子心软了,他的手向上抽了一下。但是他已经有点失去控制力了,这时候他已经有点象个流氓。他的手又不由自主地向下探去。
"不要,不要……"海蓝哀求着,忽然她一翻身跳了起来,拼命地向山下走去。月光照耀着她优美的身影……
下了山,回到吕芸住处,海蓝悄悄地回到她的房间,把门反锁起来。浪子轻轻地敲了几下门,轻轻地叫了几声"海蓝",门还是锁着不动。他想大声叫,但又怕惊动了吕芸,无计可施,浪子只好回到他的房间去。
这一夜,浪子久久不能入睡,他想海蓝大概真的生气了。
第二天上午,太阳已爬到树梢上去,浪子才醒来。他发现有一封信从房门底缝塞了进来。他弯腰捡起那封信,原来是海蓝写给他的。信中说--
浪子,不要生气。不要为昨天晚上的事生气。昨天晚上,我希望只有美丽的英仙座流星雨留在你温暖的记忆中,其他事情都从你的记忆中轻轻抹去。
浪子,不要生气。其实我也想,我也想要啊!但是我很怕,我还是一个学生,我还没有毕业呀!
浪子,不要生气。我拒绝不是因为你不好,而是因为我必须要有所等待。浪子,不要难过,其实我爱你。你再等我一下吧。等我将篮里的种籽散播完,等我将迷路的飞蛾变成一幅画,等我将闪闪发光的学士证书带回家,等我们的爱情可以走到阳光下……那时,我将从容地穿过开满鲜花的谷地,走向你,走向你。风将扬起我纷飞的黑发,我是你月光下的百合花!
浪子,我先走了,我怕我控制不了自己。但你要留下来多住几天,我要你兑现你的承诺,你要捕捉够七个不同的早晨和太阳。下次见面时,我要你将七个不同的早晨和太阳送给我。吕芸和花青那里,你不必解释,我会为你圆话。
读了海蓝的信,浪子原本失落、迷惘、沮丧的心情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心花怒放!
浪子神采奕奕地来到大厅。吕芸已为他准备了早餐--牛奶、麦片和煎鸡旦。浪子吃早餐的时候,吕芸对他说:海蓝大清早就起来了。她说有点急事要赶着回去,她请你再多住两天代她再画两幅画。"
"嗯,我知道了,她给我留了信。"浪子轻声说。海蓝不在场,对着吕芸他有点紧张,有点手足无措。一吃完早餐,他就带着画具和照相机匆匆忙忙地逃到山上去……
浪子在一丛栀子花中发现两只飘虫。于是他象模象样地对着那两只飘虫画起来。当他全神贯注地画着的时候,吕芸的婆婆--一个八十多岁仍然耳聪目明、行动自如的老太太微笑着来到他身边。浪子颇感诧异。这几天老太太的目光一直有点异样,但并无敌意,甚至还有点亲切,浪子一直觉得讷闷。
"婆婆,你来啦!"浪子尽量温和地说道。
"嗯。"老太太点了点头应道。
"您坐呀。"浪子指了指一片平坦的草地。
"不用。你画吧,我想看着你画。"老太太说道。
浪子不知道和她说什么,只好埋头作画。
过了一阵,老太太又开口说道:"浪子,我想跟你说点事。"她的表情有点严峻。
"婆婆,你说吧,我听着呢。"浪子一边回答,一边作画。
老太太又沉默了一阵才有点生涩地说道:"是这样,今天夜里我带我孙女儿睡觉,你到我媳妇房里去睡觉。好吗?"尽管已八十多岁,但老太太的脸还是红了一下。
浪子吃了一惊。他惊愕地望着老太太,说不出话来。
毕竟饱经风霜,老太太的神情渐渐地变得自然了,她很轻松地说道:"是这样。我儿子六十多岁才结婚,只给我生了一个孙女儿。现在他已老得不行了。虽说发了财,但没有儿子传香火。我希望有个孙子来传香火,继承家产呀。"
浪子还是目瞪口呆,不能说话。
老太太又继续说:"这事我已跟我媳妇说了,她是愿意的。我也打电话去跟我儿子说了,他也同意,况且他在广州天天有女人陪,可我媳妇却在家里守生寡,也难为她啊。"
浪子一直呆呆地不能说话。
"你应承我吧,哦?"老太太用哀求的眼光望着浪子。浪子的咀唇动了一下,但还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样吧,我叫我媳妇夜里不要栓门,你推一下门就可以进去了。记住啊。"老太太说完就朝山下走去。
浪子呆若木鸡地望着老太太的背影……
夜已深。窗外的木兰树枝在风的挑逗下拍打着窗子,发出"嚓嚓嚓嚓"的响声。浪子在床上翻来覆去不能入睡。老太太的话,象一阵惊雷滚过天边,经久不息地在他耳边回响,令他欲火焚身。毕竟,妻子到哈尔滨去已有大半年,他已经大半年时间过着清心寡欲的生活。
一片枯黄的树叶从窗外飘进来,落到床边的写字台上,浪子坐起身,凝视着那片落叶发呆。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浪子的心跳越来越急促,一股巨大的海潮在他体内汹涌澎湃,终于冲破他的自我控制力的防线……
他象个梦游者一样来到吕芸的房前,轻轻地敲了两下。房内没有声音,但房门是虚掩着的,门边的缝隙中透出淡淡的光。浪子轻轻推开门,见到吕芸穿着薄如蝉翼的睡衣躺在床上就着床头灯看书。
见浪子进来,吕芸的胸脯急剧地起伏着。但是她并没有惊惧之色,她甚至还轻轻地叫了一声:"浪子"。
浪子随手关上房门,来到吕芸身边,手足无措地垂手站着。
吕芸坐起身,轻声说道:"坐呀。"
浪子还是站着,默言无语。见浪子不知所措,吕芸站起身来,依偎到浪子怀里,把脸贴到他的肩膀上,双手用力抱紧他的腰。
浪子喘着粗气,一把将吕芸抱起来,轻轻放到床上去……
久旱逢甘雨。对于浪子来说,这是一个销魂摄魄的夜晚,他将永生难忘。但是他心里明白,他对于吕芸只是一种被压抑得太久的淫斜的欲望的发泄,因此他有一种罪恶感。当他背负着这种罪恶感去到山上作画时,他想到了海蓝。他问自己,他对海蓝究竟是一种淫斜的欲望呢,还是一种心心相印的爱慕?毫无疑问,在最初的时候,他对海蓝只是怀着一种淫斜的欲望。但现在,经过这么多的接触和相处,他朦朦胧胧地感到他对海蓝有了真挚的爱慕之情。但是他感到把握不准。他感到迷惘……他丢下画笔,卷伏在草地上迷迷糊糊地睡去,进入梦乡。他梦见了大荒山青埂峰上的绛株草,它正蓬勃地开放着象罂粟花一般鲜艳的花朵,这花朵在阳光之下散发出醉人而有毒的香气。他梦见了美貌绝伦天下无双的秦可卿,她高坐在秦淮河的一只花艇上对月弹唱:浪子啊,须要退步抽身早。他梦见了气质美如兰的妙玉,她站在姑苏城外寒山寺门前的枫树下临风把酒高歌唱和: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最后他梦见自己正往一个深不见底漆黑无光的悬崖下面堕落,他想抓住悬崖边上的一枝树枝甚至一株细长的野草……但是悬崖上面的天光照不到悬崖下面来,他的双眼迷失了方向,他伸出去的手什么也没有抓到,甚至连飘缈缭绕的云雾也没有触及到……
这天夜里,浪子依旧欲火焚身,但他终于能够以自己的理智控制住欲火,再也没有去敲吕芸的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