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分离
浪子穿过车水马龙的街道,来到菜市场。市场肮脏不堪,臭气熏天。浪子捂着鼻子站在熙来攘往的人流之中,惘然不知所措。以前都是妻子买菜,浪子从来不买菜,他对市场感到陌生。他周围望了一下,慢慢走近那些摊贩,要了一尾鲫鱼,一把豆角,拿起来就秤,价钱也不讲。
回到家里,浪子开始很精心地炮制那尾鲫鱼。他将鲫鱼洗干净,剖开,配齐了油盐酱醋姜葱烧酒,然后一古脑儿倒进烧红的油锅里。随着“咝咝”的响声,一团白雾腾空而起,香气扑鼻而来。在白雾缭绕香气弥漫的橱房内,浪子忽然想到了他的母亲。小时候,每当父亲在河里或是水田之中抓回来一尾鲫鱼或者鲤鱼,母亲总是要精心炮制,弄出最美味的饭菜来,让一家人吃得津津有味。但是母亲在六年前去世了。因为一点心里准备都没有,浪子一直不肯接受这个事实。他甚至没有哭,心里也没有感到悲痛,他总觉得母亲只是出门远行去了,过一段时间就会回来的。他一直等着母亲回来。母亲还是他童年时那个样子,一身粗布黑衣,脸上健康红润,汗水淋漓。她站在村头,把手放在咀边,卷成圆筒,高声呼叫着浪子的名字,红彤彤的夕阳在她身后变成一道美丽的风景。听到母亲的呼叫,浪子不再捉迷藏,她从浓密的红蓼草丛中一跃而起,向着母亲飞奔而去……想着想着,浪子的眼泪忽然一串一串地涌出来。他用手背去擦眼泪,怎么也擦不干净,他干脆不擦,任眼泪象断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他自己也感到莫名其妙——今天为何这么多眼泪。他把烧熟的鲫鱼端到饭桌上,无意间瞥了一眼墙上的挂历。他盯着一个日子一动也不动,忽然想起,这一天是母亲的忌辰。
浪子淡而无味地吃了一点饭,然后决定到山上去拜祭他的母亲。他找到了一把香,一只打火机。临出门时又想起昨天曾与紫晴有约,于是用塑料袋带上那套新买的《红楼梦》,顺便还将刊登了他一篇小说的一本杂志也塞了进去。
浪子来到“花梦蝶”发廊,找到紫晴,把《红楼梦》和那本杂志交给她,转身往外走。
“浪子,你不洗发了吗?”紫晴问道。
“今天有事,不洗了。”浪子继续往外走。
紫晴发觉有点不妥,追出来叫住浪子。浪子怕紫晴看到他红肿的眼晴,把脸转开去。紫晴用手将他的脸扳过来,发觉他的双眼又红又肿。
“浪子,你怎么啦,眼睛红红的。”紫晴关心地问道。
“没什么,刚才沙子进了眼睛。”浪子敷衍道。
“我不信,你一定有什么事。你说出来,看看我能否帮你。”紫晴关切地望着浪子。
浪子看了紫晴一眼,转过脸说道:“谢谢,没事的,今天是我母亲的忌辰,我想上山去拜祭她。”
紫晴柔情似水地望着浪子,点点头。她觉得她已经是浪子的朋友,她不能让情绪极不稳定的浪子一个人独自上山去拜祭她的母亲,她必须陪伴着他。于是她说:“你等我一下。”
紫晴返转身,回到发廊去向老板请了假,然后出来对浪子说:“走吧,我跟你去。”
浪子望着紫晴,心中有点感动,眼泪又在眼框里打转,他转过脸去,强忍住泪水不让它掉下来。
“走啊。”紫晴很关切地牵着浪子的手。
浪子点点头,叫停了一辆的士,拉开车门让紫晴钻了进去,跟着自己也上了车……
紫晴提议叫司机先开到一间花店,买了一束鲜花。
浪子的家乡就在河对岸,不远。的士不一会儿就将他们送到浪子指定的一条泥土公路旁边的一棵大榕树下。然后,浪子带着紫晴从小路往山里走。在一段被树丛和荆刺遮蔽得几乎连天空也看不到的山路上,紫晴有点害怕。浪子发觉了,很体贴地牵着紫晴的手。
浪子的母亲葬在一个长满松树的尖尖的山岭上。到了母亲坟前,浪子默默地凝视着那座隆起的坟墓,以及旁边另一座新坟,那里埋葬着他的父亲。他的父亲也在一年前去世了。刚看了几眼,浪子的眼泪便忍不住地涌了出来。紫晴先将那束鲜花插到浪子母亲的坟前,然后轻轻拍打着浪子的后背,安慰着他。
浪子拭去眼泪,觉得应该有一篇祭文悼念亡母。于是他选了一处青草茂盛的地方坐下来,掏出纸和笔。他觉得悼念母亲的祭文应该有点哭歌的味道,于是他仿照屈原的《离骚》中的一些章节段落写道——
帝后稷之苗裔兮,君泰伯之贤孙媳。广府C城南山吴氏之骄兮,唯吾妣之适其称。二八嘉年入我吴门兮,无以贫苦移其贞。纷其既有此内美兮,又重之以素朴修其表。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操锄镰与针线兮,无分晨昏昼夜。挥其汗以沃其土兮,常抱勤与俭持家……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惟草木之零落兮,催良人之迟暮。忽匆匆而归西天兮,叹牛犊之未成虎……
浪子一口气写了一大段,但是越往下写就越感到自己缺乏古文基础,写出来的祭文不伦不类。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浪子想。这篇祭文并不是拿去发表的,纯粹是为了抒发多年来一直郁结于他内心深处的悲苦之情,只要能寄托他的哀思就达到目的了。这样一想,浪子释然了。
浪子写好祭文,默默地递给紫晴。紫晴很用心地读了一遍。虽然有些字句她不能完全理解,但她能体会到浪子对于母亲的深切的怀念之情。她甚至有点点泪花在眼里闪现。
浪子环顾一眼苍茫的群山,默默地掏出打火机,满怀悲苦地在母亲坟前跪下去,虔诚地给母亲上香。受到浪子的感染,紫晴也在浪子身边跪了下去。这样默默地跪拜了一阵之后,浪子点燃了他刚刚写就的祭文,在这个无比肃穆的时刻,他脑海中飞快地闪过无数的景象——他喉咙发炎了,母亲一早到山上的树林中采摘还沾着露珠的乳白色的“勒竹心”熬出清甜散热的稀粥喂他;他发烧了,父亲还未回家,母亲在沉沉的暮色中背着他走八、九里路到医院去看医生;他考上了大学,成了文革后方圆十多里的乡村中第一个大学生,母亲喜气洋洋地杀鸡宰鹅以谢先祖……他深深知道,在母亲的心里,她是一直殷切期待着他能够出人头地的。可是,大学毕业后,浪子走过了十多年的风风雨雨,一直没有出头之日,他感到自己深深地辜负了母亲的期望,有一种难以释怀的内疚。而更要命的是,你不能够出人头地,或者更直接地说你不能升官发财,就连你的朋友、同事也看不起你,在背后嘲笑你、讽刺你,甚至当着你的面露出不屑的神色。钱啊钱,官阿官!这两个魔鬼化作一种象大山一样沉重的负担压在浪子身上,让他喘不过气来……
浪子想着,眼泪一簇一簇地往下掉,他忽然站起身来,对着苍茫的群山发出象虎啸一样的一声叫喊:
“妈——!”
这喊声惊天动地,震撼着苍茫肃穆的原野,很久以后还能听到滚滚的回声。
浪子心力交悴,摇摇晃晃地站立不稳。紫晴很体贴地扶着他在青青的草地上坐下,将他揽入怀中,并且很温柔地抚摸他的脊背,他的手臂,他的脸……
在紫晴温柔的抚摸中,浪子静静地睡去,进入了梦乡……
今夜星光灿烂。浪子伫立在阳台上,抬头遥望着深邃广柔的苍穹,一个星座接一个星座,一颗星星接一颗星星地数下去。他想象着母亲的灵魂在某一颗蔚蓝的星星上自由自在地飞翔。从前,浪子是不相信灵魂或者鬼怪之类的说法的,但自从母亲亡故后,浪子渐渐地愿意相信灵魂之说。尽管他依然不相信人死之后真有灵魂,但他常常情不自禁地想象母亲的灵魂在宇宙深处如初夏的蝴蝶一样飞舞飘扬。
已经过了午夜十二点,附近的高楼上透出明亮灯火的窗户一个一个地暗下去。浪子却一点睡意也没有。他点燃一根香烟,慢慢地吸起来。浪子本来是不吸烟的,但近来他也学着吸起香烟来。当然,严格说来,浪子并不是吸烟,他只是喷烟。每当感到烦恼或者思考什么问题的时候,浪子就点燃一根香烟,吸进嘴里又喷出来。在烟雾缭绕的氛围和从烟蒂上发射出来的一明一灭的红光之中,他能感受到一种平和、安逸,甚至快意。
抽完一根烟,浪子还是没有睡意。他忽然想到了紫晴。于是他拨通了“花梦蝶”发廊的电话,找到紫晴,约紫晴到咖啡店去饮咖啡。“我要到两点十五分才能下班。”紫晴在电话里说。“那我两点十五分来接你好吗?”浪子询问道。紫晴在电话里沉默了一阵,答道:“好的。你在发廊门口左边稍远一点那几棵木兰树下等我。”“就这样。”浪子挂断了电话。
这是浪子第一次正儿八经地约紫晴。他有一点初会情人的感觉,就象当年第一次约妻子到电影院去看电影一样。他甚至感觉到了他的心跳在加快,他仿佛听到了他心跳的声音。他开始心烦意乱。他按了一下遥控器,打开电视,从第一号台一直换到第三十二号台,没有一个电视节目能够看得下去。他关了电视,拿出一本《徐志摩诗集》,翻了几页,随手扔到桌上。接着又拿出《围炉夜话》,翻了几页,又扔到桌上。最后他还是点燃了一根香烟。在腾腾的烟雾和一明一灭的红光之中,他的心情渐渐地平静下来……
终于等到了凌晨两点。浪子锁好门,走到行人稀少宁静如山谷的街道。在一棵紫荆树下的阴影里,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望着他点头微笑。他正眼也没瞧她一下就走了过去。他怕紫晴先到,干脆拦了一辆搭客的摩托车,提前赶到了与紫晴相会的地方。
浪子在木兰树下等了几分钟,紫晴来了。她穿一件草绿色短袖T恤,一条洗水牛仔裤,显得干练又潇洒;她那齐肩的短发在夜风中象河边的柳丝一样飘扬而起,给人一种玉树临风的感觉。浪子跨前几步,笑着叫了一声“紫晴”,并且好象很自然地牵住了紫晴的手。但是他一时语塞,不知道说什么,窖得面红耳赤。
紫晴“哧”的一声笑起来,轻声说道:“你怎么啦,是不是幸福得不能说话?”
浪子愣了一下,将话就话地说道:“是呀,幸福得不能说话。”
在木兰树底下站着说了一阵话,浪子带着紫晴到了一间咖啡店。
到了咖啡店,他们找了一个能象秋千一样左摇右晃的座位坐下。因为已经是深夜时分,店内人已不多,正合浪子心意。浪子要了一壶巴西咖啡,紫晴要了一杯新疆哈密瓜果汁,两个人海阔天空地谈笑起来。他们的神态是那样温馨亲昵,毫无拘束,就象一对坠入爱河的情人一样,以至紫晴上洗手间时,一个长得很漂亮的侍应小姐很羡慕地微笑着对浪子说:“先生,你女朋友长得真漂亮。”浪子先是愣了一下,说:“是吗?”接着又忙不叠地说道:“谢谢你的赞赏,谢谢你的赞赏。”
后来,浪子想起前几天到山上去拜祭母亲的情形,很真诚地对紫晴说:“前几天我到山上去拜祭我母亲时,多亏你陪着我。不然我也许真的会晕倒在山上呢。紫晴,我真的该好好谢谢你。”浪子说着伸出手去握住紫晴的手。
紫晴迎着浪子的目光,手一缩抽了回去,说:“嗨,你这样轻描淡写地说一句好好谢谢你就算数啦?哪有这么便宜。那天光说陪你走那段阴森恐怖吓得人魂飞魄散的山路,你就该好好多谢我。何况后来我抱……”紫晴忽然顿住,脸微微红了一下,但还是很坚决地接着说了下去。“我抱着你在草地上坐了好几个小时。照汽车展销会那些模特小姐的身价计,每小时三万元,你至少得给我十万元才算说得过去。来,快点拿钱来。”紫晴笑着朝浪子伸出了手掌。
浪子张开五指在紫晴的手掌上拍打了一下说:“五万。”接着又拍打了一下说:“十万。”
“你可别耍赖啊!”紫晴盯着浪子,眼睛眨了一下,好象浪子真的欠她十万块钱似的。
“行啊,明天开张支票给你。”浪子笑着说。
“支票也行。”紫晴还是那样盯着浪子。
“是英镑,要到伦敦去兑现的。”浪子嘻笑道。
“不管是英镑还是法郎,在伦敦兑现还是在巴黎兑现,只要有就行,数目越大越好。”紫晴大笑着说……
一直到凌晨三点多,浪子和紫晴才离开咖啡店。浪子将紫晴送回发廊四楼宿舍区后,一个人在漆黑寂静的街道上慢慢地往家里走。他抬头看看夜空,觉得今夜的星星特别蓝、特别亮,令人浮想联蹁。他扬起脸感受着扑面而来的南风,感到今夜的风特别清凉,特别滋润,带着田野的气息。他甚至闻到了风中夹带着原野上一切花朵或果实的芳香……
淡蓝色的雾霭在城市的街道中象蜗牛一样慢慢地移动,知了在苦楝树的枝头上“吱——吱——”地叫个不停,一群早起的红嘴鸟绕过苦楝树忽高忽低地向南飞去。浪子默默地站在阳台上,目送着远去的鸟群,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
在南山故乡,浪子的家就在山脚下。天刚蒙蒙亮,浪子就能听到山上布谷鸟富有节奏而又清脆的叫声:“布——谷——布——谷!”那最后一声“谷”总是出奇地短暂,好象是那鸟儿力气不递。在屋背后的山坡上,有一个以野生蔷薇和灌木围起来的长方型的果园,园中栽种着石榴、青梅、桃、李,还有菠萝和油丹竹。姐姐常常一早就带着浪子到果园里去玩耍,一些迟起的鸟儿常常冷不防在草丛或树丛中“叭叭叭”地拂动着翅膀飞起来,把浪子吓一跳。
若是不到果园去,浪子就坐在屋门前瓜棚下的青石板上想心事。母亲一边给那头肥大的花母猪添饲料,一边递给浪子一条蒸熟的红薯或者一串蒸熟的青豆荚。浪子一边剥食着红薯或豆子,一边数着夜间落到地上的金黄的南瓜花或丝瓜花,童年的心事就随着朝雾从瓜棚中扩散开去。浪子不明白,母亲为什么总是养那么多猪鸡鹅鸭,总是种那么多瓜果蔬菜,总是那么劳碌,从早到晚忙个不停。隔壁三娘却从来不养猪鸡鹅鸭,从来不种瓜果蔬菜,甚至不到田地上去劳动。直到现在,浪子还觉得三娘是一个让人想不明白的非常独特的女人,尤其是她身在乡村。她不种瓜果蔬菜,但却在门前的院子里和前屋的墙头和“天阶”上,种上很多花草,有玫瑰、桂花、夜来香、紫花地丁、夹竹桃,还有柑桔和青梅……浪子在青石板上剥食豆子的时候,隔壁三娘穿着薄薄的花衣裳,手捧一只蓝花的玻璃杯,一边小口小口地呷着清水,一边默默地盯着她的夹竹桃或者紫花地丁出神……到了下午,浪子到隔壁去找三娘的女儿“梅朵”玩耍,常常会看到三娘从一个很大的皮箱中拿出很多很旧但却很漂亮的衣裳来,一件一件地在镜子前比试着,有时还会脱光身上的衣服,穿上她喜欢的衣裳,在镜子前陶醉一番。因为浪子还小,三娘在换衣裳的时候是从不避忌的。浪子记得,三娘的皮肤非常光滑幼嫩,而她那双雪白的乳房就象初生的竹笋一样细长而尖挺。三娘试完衣服之后,总会顺手从桌上拿起一颗蜡丸,捏碎蜡壳,将那乌黑的药丸塞进嘴里,慢慢地咀嚼着,然后抓起玻璃杯饮一大口清水,一口将药丸吞下去……三娘若不翻弄她的花衣裳,就会撑一把蓝花的小阳伞,带着浪子和梅朵到屋后的山岗上去。她在树林和灌木丛中东一枝西一枝地采一大束五颜六色的花朵,然后在草丛中转一圈,就会有一群大翅膀的花蝴蝶围拢上来。三娘一边摇晃着手中的花束,一边沿着弯弯曲曲的山路往山下走。回到家门前,三娘将那束花插到墙上一个竹筒之中,因为花蕊中含有花蜜的缘故,那些大翅膀的蝴蝶就会一天到晚地在院子里绕着花束飞个不停……
后来,浪子听说三娘很小的时候就成了孤儿,是一个疏堂叔父养大了她。三娘十六岁那年,她的叔父病故了。三娘就到省城广州去了几年。至于去省城做什么,那就没有人知道。后来三娘又回到乡下来,嫁给了浪子家族中的远亲三爷……再后来,浪子还听说三爷“不行”——就是阳萎。但梅朵还是有好几个哥哥姐姐。这一点让成年后的浪子感到纳闷,但后来他猜到了其中的奥秘——据说三爷家曾经很富有,甚至还请过六、七个长工,不过临解放时三爷家已经破败。但有两三个长工很多年以后还常到三爷家走动……如今,三娘也老得满脸皱纹,不再是从前那个美丽迷人的小妇人了。浪子为此而唏嘘不已。浪子有时想,母亲的一生是劳碌辛苦的,而三娘的一生是清闲自在的;但母亲的脸却是红润健康的,常常挂着笑容,而三娘的脸总是苍白的,并且常常愁眉不展。浪子不知道在她们的一生之中究竟是母亲幸福,还是三娘快乐?然而无论如何,无论是母亲幸福,还是三娘快乐,最后都将归于一掬红土。母亲已经在六年前归于红土,而三娘离那个日子也许不远了。想来人生真是一场游戏一场梦,何必太认真?今朝有酒今朝醉,得欢愉时且欢愉。
浪子这样想着,脑海中忽然涌起一个淫邪的意念——无论如何要将紫晴“弄到手”。
阳台外面的苦楝树下来了一个有点姿色的年轻女人。她穿着质地柔软单薄的衣衫,丰满的胸脯轮廓凸现。浪子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情不自禁地微微闭上眼,在梦想的蒲葵园中对那女人意淫了一翻……
毕竟,浪子的妻子到哈尔滨去已有半年,而浪子精力充沛,象他这样的凡夫俗子,怎么能象柳下惠那样坐怀不乱呢?
这时太阳从东方的地平线上冉冉升起……
浪子梳洗完毕,穿好衣服,正想打电话给老K约他饮早茶,手提电话却先响起来了。原来是老Q约他到全城最高级的那间宾馆去饮早茶。老Q是浪子中学的同学,他毕业后先在家务农多年,后来搞起建筑,神不知鬼不觉地发了大财。不过老Q并没有发了财就翻脸不认人,还常常约浪子饮茶吃饭,遇到什么问题,互相帮个忙也是毫无计较的。
到了宾馆,浪子见老Q已开好茶位在等他。因为老Q与老K也是相熟的,浪子就打电话给老K叫他到宾馆来饮茶。可是没过多久,又来了一个鼠头鼠眼的五十多岁的男人。这是浪子家乡邻村的一个建筑包工头,是一个所谓财大气粗狗眼看人低的家伙。他一来,浪子就倒了胃口。浪子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他对这个家伙厌恶的神色。浪子永远也忘不了令他刻骨铭心的那一幕——
那已经是一年前的事情了。还是一个礼拜天,还是和老Q在这家宾馆里饮早茶,后来因为与老Q业务上的一点联系,这家伙也来了。大家谈到子女读书的事情,浪子说他的儿子读书成绩很好,常常在全市小学生学科竞赛中名列前茅。这也是事实,浪子并没有夸大,也不是玄耀,只是互相交流情况,浪子甚至连语气也是很委婉的,以免有玄耀之嫌。可是没想到这家伙听了之后,“哼”了一声,鼻孔朝天地望着浪子说道:“成绩好又如何?读书多又如何?你不也是读过大学吗?大学生呀,听来多威风。可是那又怎样?你混了十多年连个科长也混不上,你一个月的工资还不够我吃一顿野味。”
听了这一席话,浪子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在他的记忆中还从来没有人这样当面奚落过他。浪子简直火冒三丈,他真想抓起桌上的烟灰缸对着这个狗眼看人低的家伙那颗讨厌的脑袋用力砸下去,但是浪子忍住了。浪子甚至还微微地冷笑起来,慢声细气地回应道:“不错,我一个月的工资不够你吃一顿野味。可是那又怎样?你觉得你的日子过得轻松吗?你觉得你的生活愉快吗?回到家里对着你老婆你不觉得难受吗?你夜里睡觉睡得安稳吗?你是不是常常感到心惊肉跳,害怕有人前来敲门?”
浪子的话就象一把利剑,句句刺中这家伙的死穴,让他哑口无言,面如死灰。浪子刺得这么准,是因为他知道这家伙前几年在外包养了二奶,他老婆气得跳楼自杀,虽然未死,但跌断了一条腿,后来还疯了,在家里整天疯疯癫癫地鬼哭狼嚎,摔盆砸碗。他包养的二奶骗了他一大笔金钱后也逃之夭夭了。而他也因为一个长期与他勾结起来侵吞国有资产的大官被检察机关逮捕而逃到外地躲了半年时间,后来不知怎么的又风平浪静了。于是这家伙又扯高气扬地返了回来。可是不管怎样,浪子知道这种人心里是虚的,总担心有朝一日被抓进监牢里去,他的日子绝不会好过。
从那时起,浪子就对这家伙极度地厌恶。而现在,浪子厌恶的神色更令这家伙坐立不安,直至他终于找了个借口灰溜溜地走了。
不久,老K也来了。几个朋友就那样一边饮茶一边轻松地说笑。后来离开宾馆的时候,老K说老P又约他打麻将,他问浪子玩不玩。浪子想到上次不欢而散的情形,轻轻地摇了摇头。
不打麻将,日子又显得象尼罗河一样漫长。浪子想,除了打麻将之外,也不知道别人怎么过日子。浪子抬头望一望还在东边的太阳,又为如何打发时间而发愁。
看来真要弄点事情来做,总不能这样无所事事,虚度年华。浪子想道,可是做什么呢?毕竟有一份工作,难以抛身出来做点什么。开个店铺请个人看管是可以考虑的,但苦恼的是没有资本。在这个资本控制甚至掌握话事权的新经济时代,没有资本一切都只能是空想。浪子的母亲是因为多病而去世的,浪子为治母亲的病早已弄得一穷二白。而母亲去世后,父亲又患了慢性结核病,一年要到医院留医好几次,几年下来,弄得浪子负债累累。后来父亲病故时,浪子还要到一个疏堂叔父处借了三千元才为父亲料理了后事。本来,浪子也有兄弟姐妹数人,但是,一来兄弟姐妹不自觉或者确实日子艰难,二来浪子也因为投资失败——为兄弟姐妹炒股票亏了——而深感内疚。因此父母的生活和医疗费用从来都是浪子一个人硬撑。几个侄子读书不争气,浪子还要为他们升学或找工作而花钱花力东奔西跑,小侄女读书倒是争气,成绩很好,可是常常临到要去广州上学了哥哥还筹不到学费给她。浪子于心不忍,免不了又将自己的工资交给小侄女作学费……如此,几年下来,浪子简直是穷愁僚倒,那里还有资本去想投资开店的事呢?
唯一适合浪子做的事情就是提笔写小说。浪子有的是时间。大学刚毕业那几年,浪子也写过一些小说和诗歌,还有报刊杂志上发表了。但是写小说这门事情真不是人做的。稿费少得可怜别说,太花脑筋是个大问题。一天写下来,浪子会感到腰酸骨痛,头晕眼花,仿佛大病了一场一样。为了写一篇长篇侦探小说,浪子甚至弄到在床上躺了一个星期,不能动弹。这写小说的活儿,哪里是人做的工作呢?浪子发誓永远不再写小说。
哪还有什么可做的呢?浪子不知道。浪子也想成名,也想发财,也想飞黄腾达,香车美人,象母亲所期望的那样出人头地。可是哪条路能够通到他的理想世界中去呢?浪子不知道,浪子感到前路茫茫……
浪子没有事情可做,没有地方可去,只好回到家里上网下围棋。
下了两局,浪子又厌倦了。他把电脑关了,坐到沙发上,点燃一根香烟,一边喷烟一边发呆。忽然,浪子心念一动,想看韩国和日本的影片。他急急忙忙地弄了一个快食面,随便吃了一点,然后锁好门来到街上。
浪子到了一间影视音像店,象主妇们到超市遇上大降价一样,买了一袋VCD影碟,然后一溜烟跑回家里。他从中挑拣了一套韩国的,一套日本的,还有一套台湾的爱情故事片,一口气将这三套影碟全部看完。看完之后,浪子感到大失所望,所谓流行时尚,也不过如此。
看完三套影碟,已经是下午四点多钟。浪子忽然想见紫晴。于是,他冒着强烈的阳光前往“花梦蝶”发廊。到了“花梦蝶”发廊,他对站在门口恭迎的那些小姐依然不屑一顾。他要找紫晴,当那个皮肤雪白的行政经理笑容可掬地走上前来时,他说出了紫晴的编号。但是行政经理告诉他——紫晴在两天之前已经离开发廊,一去不返。
浪子站在发廊中间,心中一片迷雾,随后,心里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失落,接着又有了上当受骗的感觉。他几乎不相信这个事实——紫晴走了。这个象破土而出的豆苗一样清纯的女孩走了,她竟然毫无先兆地不辞而别,带走了他那一百六十元一套并写满了他的评注的精装《红楼梦》;带走了刊登着他的一篇小说,现在已经成了绝版的那本杂志。这两样东西对他来说都是相当宝贵的。他曾经千叮咛万嘱咐,叫她一定要好好保管好这两样东西,读完之后一定要还给他的。为此他还郑重其事地用一张纸写下自己的手机号码交给她,交待她如果要离开发廊就一定要通知他前来取回书本和杂志。可是她竟然不辞而别,没有留下任何线索。浪子不禁自嘲地摇头苦笑——他老猫烧须了。幸好只是一本杂志,一套书——虽然贵了点。要是让她骗去一大笔金钱或者什么贵重物品,那就太冤了。联想到那天夜里在咖啡店里紫晴所说的话,浪子不由得冒出一身冷汗。那天夜里这个女孩就曾赤裸裸地说:她在草地上抱了他三个小时,他至少得给她十万元。支票也行,不论英镑还是法郎,只要能兑现,数目越大越好。浪子想:我还以为她在开玩笑呢,没想到她竟然来真的。怪不得她在草地上装着那么温柔体贴一往情深,原来是为了这个!这女孩也真是费尽心机了,可惜她火侯未到。浪子想道。要是她再老道一点,再深沉一点,再隐蔽一点,假以时日,难保自己不落入她的圈套呢。浪子又想道。浪子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个象豆苗一样清纯的女孩竟然是个老千!这世界没法让人相信了。浪子想。
——这女孩毕竟火侯未到。浪子轻轻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