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相遇
从前,年少无知的时候,浪子读了一些书。虽然不多,但比起同样背景的人,比如大部分的乡村少年,还是多了一点。偏偏浪子读书很投入,不免惹出许多烦恼,常常白日做梦。比如读了“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就想着要到蒙古大草原去策马飞奔,追风逐云。读了湖南诗人的《沁园春/雪》——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就想着要到长白山去在狂风呼啸的山谷中滑雪,穿越茫茫的林海。但是一个乡村少年,身无分文,知识浅薄,从未离开过家园半步,那些不着边际的梦想,怎么可能实现呢?于是,浪子就常常有一点莫名其妙的忧郁。
没错,梦想和忧郁。这就是浪子生命之树的原色,或者说是浪子生命之歌的和声。
春花秋月,冬暖夏凉。哎,搞错了,怎么是冬暖夏凉?管他呢,浪子就常常搞错。反正转眼之间,浪子就从一个玉树临风的乡村少年变成一个徐娘半老的三十八岁的男人。“三十八年过去,弹指一挥间。”湖南诗人真是一矢中的。浪子有时觉得,过去的日子真像是一场梦。往事如烟,不堪回首。谁说的呢?
浪子有时不想面对现实。他总觉得自己还未长大,还是那个喜欢读书并且怀有梦想和忧郁的乡村少年。因此他上网下围棋的时候经过冥思苦想终于决定采用“草原浪子”这样一个他觉得还有点朝气的名字。同时,他总觉得自己的祖先是苏州人,为了减少重名机会,他增加了一点限定——苏州草原浪子。
由于无需解释的原因,浪子经常无所事事。因此浪子有时会上网下围棋,虽然他并不是很喜欢上网。他认为,上网无非三类人,一是无知,二是无聊,三是为生活所迫。他显然是无聊才上网。不久,浪子就在网上认识了一个叫“海蓝”的女孩。海蓝告诉浪子:她在广州一间大学攻读电脑装饰设计。因为并不是很喜欢上网,浪子并没有到网上去找海蓝。不过,浪子心里有时会想到海蓝,脑海中还隐隐约约地有海蓝的影子。
夏天的日子特别长,浪子不知道如何打发时间。他在一条被茂盛的大叶榕树叶遮蔽得透不进一点阳光的街道上漫不经心地行走着。手提电话忽然响起来,老K叫他到一间新开张的发廊去洗发。于是浪子觉得终于有了一件正经大事要去办。到了发廊,老K还未到。浪子决定坐下来等。
一个皮肤白得像雪的女孩——后来浪子知道这女孩居然任职行政经理——女孩笑容可掬地走上前来,要为浪子作出安排。浪子淡淡地说:我要等一个朋友。浪子就那样坐在沙发上一边喝着女孩递过来的清水一边让时光像秋天的落叶一样无声无息地飘走。无意之间一抬头,浪子看见一个像春天破土而出的豆苗一样清纯而又朝气蓬勃的女孩。那女孩留着一丛乌黑的短发,圆润的手臂上光滑而略带棕色的皮肤散发着阳光般的气息,一双不大的眼睛黑亮而炯炯有神。浪子感到心里有些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正好有点像豆苗破土而出。
我跑不了啦。浪子想。我在劫难逃了。浪子又想。浪子望一眼皮肤像雪的女孩,女孩机灵地跑上前来。“我点那个女孩。”浪子说,用手指一下那个散发着阳光气息的女孩。“好。我马上为你安排。”皮肤像雪的女孩答道。
浪子被请到一张按摩床前。那个女孩已经玉树临风般站在床边,脸上的笑容让人感到春风般的温暖和舒畅。“你好。很高兴能为你服务。”女孩说。浪子点点头,心想:我真的在劫难逃了。女孩为浪子穿上一件像和服一样的洗发衣,叫浪子躺下。浪子默默地仰脸躺到床上,让女孩为他洗发。水声哗啦哗啦地响,浪子脑海中闪过无数的景象:高山,河流,草原,花朵……但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忽然想到了海蓝。他想海蓝无非就象眼前这个洗发的女孩一样。这么一想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幼稚,想笑,但他忍住了。
“怎么不说话呢?”女孩说。
“呵……我不知道说什么。”浪子有点尴尬地笑了一下。
“哧”的一声女孩笑起来,“来这里的十个有九个都是多嘴又多手的,唯独你是不知道说什么。”
“大概我就是那第十个吧。”浪子说,话语中毫无底气,生怕女孩笑他是从海南黎族苗族自治州来的。
“好啊,第十名。能告诉我你的大名吗?”女孩侧一下脸,很天真的样子。
“浪子。”浪子说,很认真的样子。
“嗨,你把我们这里当成网吧了。说真名,不然不理你。”女孩又很天真地侧一下脸,脸上还带着笑容。
“好,说真名。真名就是吴冰川。从此以后你可不能不理我了。”浪子还是很认真的样子。
“呵,我只是说你不说真话不理你,并没有说你说了真话就一定要理你呀。何况我还不知道你说的到底是真话还是假话。”女孩作了个鬼脸。
“嘿,你可别赖账。总之你是不能不理我了。”浪子故意将语气说得象个无赖一样。
“好啊,理你。今生今世理定你了。”女孩大笑起来。
“这才象我的好姑娘。不,女朋友。哎,女朋友,现在轮到你将你的大名告诉我了。”浪子忍住笑说道。
“我的大名?嘿,说出来肯定让你心痒痒,睡不着觉。”女孩扁扁嘴,很得意的样子。
“嗨,不会是什么‘小龙女’或是‘小燕子’吧?免得吓我一跳。”浪子盯住她说。
“你可真是被金庸和琼瑶搞坏脑筋了。谁希罕那些劳什子。记住,我的大名是紫晴。挺好听吧。”女孩盯住浪子说。
“呵呵,还说不希罕,又要做紫薇,又要做晴格格,《还珠格格》里两个最漂亮最讨人喜欢的女孩子都让你占去了。你可真贪心。”浪子大笑着说。
“谁说呀?我外婆给我取名的时候紫薇和晴格格还在琼瑶的脑袋里没出世哩。”女孩装出生气的样子。
“真的吗?那你外婆肯定是一个很有文化又很有情调的女人,并且年轻时一定很漂亮。”浪子有点好奇地说。
“那还用说?”女孩很自豪地说道。
“那什么时候带我去看看你外婆呢?”浪子微笑着说道。
“呵,你看你,第一次见面就想我带你回家。你可真是高手中的高手。刚才我可真是看漏眼了。”女孩真的象发现了什么新玩意一样得意地笑起来。
“什么高手低手啊,我真的想见你外婆嘛。”浪子有点委屈地说道。
“好呀,有空我一定带你去见外婆。好啦,洗好啦。起来吧。”女孩用很温柔的语调说道。
“我会天天盼着那个美好的日子早日到来。”浪子煞有介事地说道。
“哧”的一声女孩又大笑起来,“你可真好玩。”
……
浪子就这样海阔天空地跟这个象春天破土而出的豆苗一样清纯的女孩聊下去。
后来,浪子吹好发,要走了,仍忘不了对这个叫紫晴的女孩说:“记住有空的时候带我去看望你外婆啊。”
“一定会的。你就等着这个美好的日子吧。”女孩笑着说,并挽着浪子的手臂将浪子送到门口。当然,因为是新开张的缘故,每个客人都能获得这样的待遇。
老K一直没来,也没有电话给浪子,不知道为什么?
太阳烘烤着地球,象烘烤着一块面包。浪子在阳光密集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行走着,忽然感到顾城的诗真是想象奇特,而且很贴切。可惜他杀了谢烨。谢烨看起来是多么可爱呀!一个诗人怎么下得了手呢?浪子想不明白。这世界总是出乱子,全无一点逻辑。要不就象苏芮唱的歌那样——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也很无奈。不对,好象是齐秦还是潘美辰。孟庭苇怎么啦,这个在“冬季到台北来看雨”的柔情似水的女孩突然从舞台上象彗星一样消失了,即使透过开满鲜花的月亮,也看不到她的模样。浪子这样天马行空地想着,迷迷糊糊地走进一间快餐店,胡乱吃了一点东西。自从妻子与他闹了别扭,一气之下带着儿子回到哈尔滨娘家,浪子就是这样有一顿没一顿地过日子。起初他以为妻子只是因为下了岗,心情不好,难免脾气大了点,过些时候就会回来的。没想到妻子竟然在哈尔滨住下来,儿子还进了哈尔滨的学校读书。真是乱弹琴。浪子想想就觉得好笑。也好,正好让我想一想我该做些什么事,总不能这样碌碌无为地混日子吧?浪子想。
从快餐店出来,浪子不知道去那里,只好不大情愿地往家里走。街道两旁的大叶榕绿得发紫,天上飞散的云朵白得象雪。一个少女从对面走来。她留着齐肩的短发,穿着一袭上身无袖下身过膝的黑色连衣裙,新奇士橙一样的圆脸上一双水灵灵的黑眼珠一闪一闪。浪子盯着她看,心里慨叹着自己的青春就象天上的白云一样飞流云散了。想当年初上大学,雄姿英发,羽扇伦巾,指点江山,激扬文字。那是多么快乐的时光。但是那样青春快乐的时光一去不复返了。浪子不由自主地向前伸出右手,仿佛要抓住青春的尾巴。黑衣少女惊奇地望着浪子,甚至还微微地笑了一下。浪子回过神来,还给少女一个微笑。
浪子一边走一边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裤袋里的手提电话。他希望手提电话响起来,有个朋友约他到北部山区去游水或是摘芒果石榴什么的,可是手提电话一直哑着不响。浪子只好有点闷闷不乐地回到家里。这时正是中午一点,浪子不想睡午觉。星期日浪子一般不想睡午觉。浪子用玻璃杯倒了一杯冷开水,走到阳台去,任密集的阳光象雨点一样打在他身上。一队金黄色的蚂蚁很有秩序地沿着桂花树枝往上爬,爬到顶上又从一枝伸展过来的云南茶花的花枝上往下爬,一直爬到花盆的泥土上。然后一部分在花盆中四散开去,一部分继续排成一路纵队沿着花盆的侧壁爬到阳台上……浪子看着蚂蚁们爬高爬低,一个一个地数着。可是蚂蚁们爬得太快了,浪子怎么也数不清。但浪子还是毫不气馁地数下去……
手提电话终于响起来。原来是老K。老K约浪子到一间茶庄去打麻将。浪子懒洋洋地答应了。浪子并不喜欢打麻将,但不打麻将又去做什么呢?每逢假日甚至晚上,同学、同事、朋友……全世界都在打麻将。不打麻将就没人找你,你就好象与世界隔绝了一样。这使浪子感到寂寞又无奈。浪子有时只好“入乡随俗”,勉为其难。
浪子一边莫名其妙地惦记着阳台上的黄蚂蚁,一边搭乘一辆摩托车去到约定的茶庄。老K、老D、老P已在那里等着,并且有点急不可待了。一见浪子来,立即就投入战斗,把牌洗得哗啦哗啦响。浪子抱怨道:“你们先让我喝杯茶行不行?”老K们“吃吃”地笑起来,不再洗牌。
浪子喝了一杯茶,望着老K说:“昨天约我洗发,怎么又失约啊?幸好我带了钱,不然要我脱下裤子给发廊顶数不成?”
“不好意思。有点正经事绊住了。”老K讪笑道。
“什么正经事啊?不就是让那条新菜缠住了。”老P揭发道。
“也难怪,那条新菜真不错。又新鲜又白净。”老D斜着眼说,笑容中带着淫意。
“好啊,你们两个贼头一时不偷鸡当保长。”老K笑骂道。
“别说了别说了,打牌打牌。”老P和老D一边洗牌一边挤眉弄眼地说。
无聊的牌局就这样开始了。
大约过了两个小时,老P和老D为碰一张牌起了争执,两个人各不相让,直闹到脸红脖子粗。麻将台上这种情形可多了,有些人就爱为一点芝蔴绿豆的小事而闹到不可开交。浪子已经见怪不怪,也懒得去劝解他们,只坐在一边静静地喝茶。后来,老D指着老P的鼻子说了一句什么,老P涨红着脸用手一拨,麻将牌哗啦啦地滚到地上去。
何苦呢?浪子厌烦地想道。
牌局终于不欢而散。
牌局散后,太阳还高高地挂在天顶。浪子又开始为如何打发时间而发愁。天空一碧如洗,蔚蓝如海。浪子忽然想到了海蓝。海蓝凝望着他微笑,慢慢幻化成蚕蛹,蚕蛹又慢慢地羽化了,羽化出来的不是蝴蝶,而是象破土而出的豆苗一样的紫晴。于是浪子返转身,向那间新开张的发廊走去。到了发廊门口,浪子抬头一看,才知道这间发廊名叫“花梦蝶”。这个名字让人想入非非。
发廊大门两边站了五、六位小姐,见浪子进来,微微弯弯腰,以职业的微笑柔声说:“欢迎光临。”眼睛都是那么一闪一闪地看着浪子。浪子想,不知道洗一个头她们能够提成多少?浪子没有在门口这些小姐中顺手牵羊,那个白皮肤的行政经理只好笑容可掬地走上前来招呼:“先生,请问你有相熟的小姐吗?”
“没有。”浪子答道。
“那么我为你安排好吗?”行政经理又问道。
“我要昨天那位女孩。”浪子有点外行地答道。
行政经理笑了一下,问道:“先生,请问昨天你要了多少号小姐?”
“我不知道。”浪子说,并开始四面张望,希望能看到紫晴。
“那就太抱歉了,我恐怕不能帮你忙。”行政经理轻轻摇了一下头。
“她好象叫……叫紫晴。”浪子说。
“啊?”行政经理略感诧异,她这里都是按号索人,极少按名索人的。因为连她自己都记不清那些小姐的名字。但她还是很热情地帮浪子去找。不久她就转了回来,说:“紫晴正为客人服务,还须十五分钟。请问先生你等她吗?”
“我等她。”浪子说,然后找到一张沙发坐下。
行政经理给浪子送来一杯水。
浪子等了大约十分钟,紫晴就来了。只见她天真烂漫地笑着,并且很潇洒地扬起右手说:“HAI,你好。很高兴你来捧我场。”
浪子笑着,象是很随意地说:“哎,你今天比昨天更漂亮了。”
紫晴微微愣了一下,有点惊讶地说:“嗨,昨天刚开始时还是木呐得不会说话,今天怎么一开始就变得嘴甜舌滑了?”
“冤枉啊,我只不过说出心里的感受,就无端端地变成坏人了。”浪子装出一副很无辜的表情。
“哧”的一声,紫晴忍俊不禁地大笑起来:“你真是,有时候好象傻乎乎的,可真讨人喜欢。”
紫晴一边说笑,一边给浪子穿上“和服”,并且很专业地扶着浪子让浪子躺下去,拧开花洒,开始给浪子洗发。
沉默了一阵,紫晴说:“讲个故事给我听听吧。”
浪子用手指给紫晴梳理了一下散落到脸上的一缟乱发,漫不经心地说:“从前,一个潮州人和一个梅州人坐同一趟火车去北京做生意。为了解闷,两人商议互相打赌。潮州人说:‘我能够用我自己的牙齿咬住我的右眼。’梅州人认为不可能。于是两人各自掏出一百块钱来。潮州人‘嗖’的一声飞快地把钱装进口袋。梅州人厉声说:‘你干什么?’潮州人不慌不忙地把他的右眼珠拿出来,放到嘴里咬了一下。原来他是单眼佬,右眼是假的。”
听到这里,紫晴“哈哈”地大笑起来,直笑得前仰后合。
浪子不笑,他看着紫晴笑。等紫晴笑够了,又慢条斯里地说:“梅州人觉得受了欺骗,不服。潮州人很大度地说:‘老兄,别上火,我们能够走到一起,也是命中注定有缘,我怎么忍心欺骗你呢?刚才只是开个玩笑。现在,我给你一个机会让你赢一次。怎么样?’梅州人疑惑地看着潮州人说:‘什么机会?’潮州人说:‘我还能够用我自己的牙齿咬住我的左眼’这回梅州人学乖了,他靠上前去扳开潮州人的眼皮,聚精会神地看清楚了潮州人的左眼,肯定潮州人的左眼不是假的,然后微微笑了一下。心想,这个潮州人还算够朋友。于是他说:‘好,再赌一百元。’说完,又掏出一百元来放到桌上。潮州人又‘嗖’的一声飞快地把钱装进口袋。梅州人一看不对路,跳起来一把抓住潮州人的胸襟说:‘你要做什么?’潮州人神态自若地拿出他的牙齿来,轻轻地咬了一下他的左眼珠。原来他的牙齿早就全部烂掉了,口里装了一副假牙。”
浪子还没有说完,紫晴已经笑得趴到浪子身上一边用手拍打着浪子一边捂住肚子直叫痛。
紫晴开心,浪子当然更开心。他凝望着紫晴青春的脸,忽然觉得紫晴不应该做洗发这种既简单又有点卑微的工作。
“紫晴,你怎么会学洗发的呢?”浪子有点心痛地说。
“怎么啦?你看不起洗发的女孩吗?”紫晴有点满不在乎的说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应该是做一些更有诗意或更具挑战性的工作,比如舞蹈编排或者电脑程序设计。”浪子装着很认真的样子说道。
“是吗?那么我真的要谢谢你这么看得起我。你还真有眼光。说实话,我还真的是学电脑的呢,今年就要大学毕业了。这几个月是实习时间,其他同学都到网络公司或者外企办公室之类的地方去,我却对电脑厌倦了,所以跑来发廊学洗发,算是社会实习吧。因为我听说在发廊这种地方最能体现人生百态。”紫晴的脸没有可以解读的表情,但浪子还是作出了判断——这小妮子开始作大了。有了这个判断,浪子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沉默了一阵,浪子忽然很有兴致地说:“哎,紫晴,你什么时候带我去看你外婆呀?”
“别心急呀,总会有机会的。你先猜猜我外婆住在什么样的地方?”紫晴有点习惯性地把头一侧,显出很天真的样子。
浪子闭上眼睛想象了一会儿,慢慢地说:“你外婆住在一个长满了高大的常绿阔叶树和浓密的蔷薇科植物的山湾里,比如有很多荔枝树、龙眼树、桃树、李树、青梅树,另外还有一些竹子和一些针叶树。从冬天的梅花到夏天的石榴花,大半年时间山湾里开满了五颜六色的花朵。当那些迟开的花朵还未飘落,金黄的芒果和鲜红的荔枝已经挂满枝头,一直到深秋山湾里都是流金溢彩,芳香扑鼻……是这样吧?”
浪子一边说,紫晴一边笑。等浪子说完,紫晴已经笑弯了腰。紫晴说:“你想的可真美,可世上那有这么美丽的地方。不过你起马说对了一点,我外婆家真的有一棵很高大的荔枝树,年年都结好多果。小时候我年年都要到外婆家去吃荔枝。”
“那么等到荔枝成熟了,你带我去吃荔枝。”浪子说。
“嘿,你没口福。听我妈说,外婆家的荔枝今年没挂果。也奇怪,近十年来,外婆家的荔枝竟然很少挂果,不知道是不是太老了?”紫晴轻轻叹了一口气,好象是为荔枝树惋惜。
“不是太老,而是近十年工业化进程加快,大气环境受到汚染,花粉易受破坏。还有另外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就是放养蜜蜂的人越来越少。”浪子一本正经地说。
“是吗?这跟蜜蜂有什么关系?”紫晴好奇地问道。
“嗨,关系可大了。荔枝花的种类很多,有雄花、雌蕊雄花、雄蕊雌花,还有变态花。这些花都需要异株授粉。没有蜜蜂作媒介,授粉就受到很大的影响,荔枝就不能结果或者结果不多。如同女人得不到男人授精就不能生子一样。”浪子煞有介事地说。
“我不信,你别蒙我。”紫晴红了脸说,“果树还要授精才能结果?真是天方夜谭。”
“不叫授精,叫授粉。”浪子笑道。
“还不是都一样。还说要蜜蜂作媒人。照你的说法,没有蜜蜂的地方果树就不能挂果啦?”紫晴争辩道。
“哧”的一声,浪子忍不住又笑起来,然后说:“我没有说没有蜜蜂的地方果树就不能结果,我只是说结果会受到影响。因为除了蜜蜂之外,还有野蜂和蝴蝶。另外风也是传播花粉的重要媒介。”
紫晴默默地凝视着浪子,不言不笑,过了好一阵才又笑道:“看你的样子,还真象是那么回事似的。”
“一点不假,骗你是小狗。”浪子装出严肃的样子。
“好吧,我相信你。我记得小时候外婆好象也说过‘花粉走亲戚’之类的道理。但外婆说得简单明白,一听就懂。你却说得有点深奥,让人将信将疑。”紫晴一脸若有所思的表情,象在回忆一段快乐的童年时光。
“这就是外婆比我高明的地方。我昨天就说外婆一定是一个很有文化很有情调的女人,并且年轻时一定很漂亮。”浪子不无得意地说。
“羡慕哩。”紫晴歪着头说。
“羡慕。不过俗语说‘有其祖必有其孙’,可我在你身上怎么也找不到外婆那种情调。”浪子存心激紫晴。
“你找死呀,存心看扁我。”紫晴用手拍打一下浪子,笑着说:“我只听说过‘有其父必有其子’,却从来没有听说过‘有其祖必有其孙’,你乱弹琴。”
“有父子就必有祖孙啊,不信我和你一起去问问外婆。”浪子狡辩道。
“问你个头,无中生有。哎,你满嘴里外婆外婆的,好象我外婆你有份儿似的。”紫晴带着抗议的口吻说道。
“难道我没有份儿吗?”浪子正儿八经地反问道。
“当然没有啦,你想的美。”紫晴又歪了一下头。
浪子一时不知如何应对,傻笑了一下,闭上眼睛养神。
沉默了一阵,紫晴又开口说道:“哎,浪子,我想你一定是个大学生。”
“呵,你看我象吗?胡子都这么多了。”浪子大笑着说。
“哎,我是说,你从前肯定是个大学生,或者说你肯定读过大学。”紫晴说道。
“你怎么会有这个想法呢?”浪子好奇地问道。
“你的言谈举止都象是这么回事。你想想你说的话,什么常绿阔叶树、蔷薇科植物、异株授粉、雄蕊雌花、传播媒介,象个农业科学家似的。”紫晴解释道。
“呵,原来是这样,”浪子恍然大悟,“你可以当个侦探家或者推理小说家了。不错,我还真的是农业大学毕业的呢。”
“是吗?哪间学校啊?”紫晴追问道。
“华南农业大学,当时还叫华南农学院呢。”浪子答道。
“你看,我厉害吧,一猜就中。”紫晴得意地歪了一下头。
“厉害。紫晴,你读过不少推理小说吧?”浪子问道。
“推理小说倒没有,但我真的很喜欢读书。常常因为读书而忘记了睡觉。”紫晴答道。
“那你都读些什么书啊?”浪子问道,他真的很想知道紫晴爱读什么书。
“没有定数的,随便抓住什么书都读一气。”紫晴轻描淡写地答道。
“读过《红楼梦》吗?”浪子觉得紫晴应该读《红楼梦》。
“读过一次,但水过鸭背,不得要领。”紫晴苦笑道。
“一次不够,至少要读三次,才会读出一点味道。”浪子好象很有体会似的说道。
“是吗?那我一定要再读三次了。哎,浪子,大观园那群女孩子之中,你最喜欢谁呀?”紫晴突然情绪高涨,她很想知道男人喜欢什么样的女人。
浪子凝望着紫晴,笑道:“这个问题还真难回答。”
“你说嘛。”紫晴盯着浪子。
“若做女朋友,我选薛宝琴,你看她穿着靴子踏雪寻梅花,多浪漫。若是做妻子,我选薛宝钗,她识大体,顾大局,贤良淑德,可惜连贾宝玉也不能理解她。若是做秘密情人,当然非秦可卿莫属,你看她的房间的布置,真是神仙一般,她是《红楼梦》中最漂亮最神秘最有魅力的女人。”说到漂亮的女人,浪子简直滔滔不绝。
“唔,这就奇怪了。我听说男人都爱林黛玉,你怎么只字未提她?”紫晴双眼紧紧地盯着浪子。
“林黛玉做女朋友或情人也可以,但是她很烦的,做妻子就绝对不可以。从持家创业的角度来说,林黛玉是个废物,是个累赘,薛宝钗却是理想人物。”浪子的神态口气,还是喜欢薛家姐妹。
“唔,你的谬论听来有点新鲜,想想也有道理。”紫晴轻轻点着头说。
“你一定要再读三次《红楼梦》,读完你自己也会变得更加漂亮。”浪子装出认真的样子。
“是吗?不过现在的书都很贵,前几个星期我到书店看了一下,一套《红楼梦》八十多元。”紫晴伸了一下舌头。
“我刚买了一套,下次我带来借给你。不过你一定要还我,因为我在书上面写了许多评注。”浪子眨了一下眼。
“一言为定,明天就带来,不来是小狗。”紫晴向浪子伸出右手尾指来。
“不来是小狗。”浪子也伸出右手尾指来,与紫晴勾了一下。
“料你也不敢不来,嗯。”紫晴很酷地扬起下巴,接着轻轻拍了一下浪子的手臂,说:“起来吧,到点了。”
“这么快?你再给我接摩一下额头吧。我觉得有点晕。”浪子躺着不动。
“赖皮。”紫晴说,又给浪子按摩头部。
浪子乘机抓住紫晴娇嫩的小手,放在嘴边吻了一下她的手背。
“你作死呀?”紫晴笑着拍打了一下浪子,用手把他拉起来。
还象昨天一样,紫晴挽着浪子的手臂,一直将浪子送到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