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那些狼哀怨的目光像幽灵一样飘浮在莫苏眼前,使他有些惶恐和懊悔。可是,一切都已经成为定格,没有悔改的时机了。
莫苏和雷塞骑马向草原深处找寻,扎西说那些打猎的军队可能到草原深处去了,那里还有许多野生。
他们除了偶尔见到孤零零的帐房外,还有见了他们就惊慌奔突的野生。
野生往往是人类最喜欢的敌人,很少有人将它们看作朋友,也许人与野生的战争将延续到世界的末日。
莫苏想大声对那些奔突的野生说,他们不是敌人,可是,这会使那些野生更加惶恐。他想还是像小鸟一样悄悄飞过这个草原,不去惊动这静谧的世界。
李自才的面容和狼的影子经常在他脑海里交织。莫苏想这个世界上对他来说狼是可以原谅的,但是李自才是不能原谅的。
从牧民的口中他们不断获得打猎军队的行踪,他们对自己这次的行动充满了希望。
大草原美丽的风景在莫苏眼前掠过,而他对这份美丽没有丝毫的兴趣,这似乎是一种对美的浪费。
雷塞看出莫苏的神情比较低落,他有意地找话题,想给莫苏一些安慰,可是莫苏一直没有谈话的兴致。
百灵鸟在草原上自由地飞翔,它们清脆悦耳的鸣叫使草原流淌着诗意。
雷塞不去想会不会找到李自才,找到后会发生什么,他被眼前美丽的风景所吸引,完全把自己陶醉在美丽的大草原。
这是他第一次来大草原,他想这也许是最后一次来大草原,他告诫自己不能错过这个浏览草原风光的好机会。
莫苏看见雷塞的脸上一直流露着舒心的笑容,这使他也感到欣慰。在寂寞的奔波中雷塞的笑容就像一缕阳光,驱赶了他心里不少的阴影。
寻找李自才费了他们好大的精力,在茫茫的草原,他觉得他们就像两只汪洋中的小船,不知道何时才能找到浮萍般漂流的李自才。
他想李自才和他的军队在草原上疯狂地猎杀野生,他们的子弹在野生的皮毛上炸开一朵朵小花,他们的心情也因此而快活起来。无法想象这些野生在面对枪口时何等的恐惧,也无法想象它们被运到军营,去喂养那些军人。
对于李自才他们来说,杀死野生是他们的职责和荣耀,观看这些野生痛苦地挣扎着死亡是他们最美丽的快感。
在大草原他们茫然地找了好几天,又回到了扎西的帐篷。
当他们走进帐篷时,扎西早就看见他们了,在大草原扎西的眼睛像老鹰的眼睛一样锐利。他欢呼起来,莫苏这才知道他们又莫名其妙地回到了扎西的帐篷。
“我想你们这两天就回来了,果然回来了。”
“我们走后你还好吗?”
扎西高兴地把莫苏的马拴到木桩上。“我还是老样子。前几天有一支军队从我这里往北面去了。”
“他们是干啥的?”
“打猎的。有个军官说这些年部队的牛羊肉不够用。上半年他们到南面去了,那里的野生快打完了。那个军官的口音跟你们的很像。”
莫苏心头一喜。“你给他说了我们吗?”
“我不爱管别人的闲事。”
“他们去了哪里?”
扎西觉得莫苏好像与这支军队有什么关系。“这个我不清楚。”
中午的太阳照在开始发黄的草原上,大地像铺了一层金子。进入秋天的草原变化真快,就像进入秋收的麦地,几乎是一天一个模样。
莫苏感到肚子饿了。“你这里有我们能吃的东西吗?”
扎西从帐篷里取出一支烤熟的羊腿。“这个你们吃吧,是个回民士兵宰的。”
羊腿散发出诱人的香味。可是莫苏一想起它与李自才有关,心里感到一阵恶心。“你还有别的东西吗?雷塞你吃这个吧。”
扎西取出一袋青稞糌粑。“这个你吃吧。”
糌粑的香味诱惑着莫苏的食欲。没有多久,莫苏吃完了糌粑,雷塞把那个羊腿剔得只剩了几根白骨。
莫苏感到非常疲倦,进了帐篷躺在里面的羊皮上睡着了。
雷塞和扎西坐在柔软的草地上聊天。
“你们这次的买卖咋样?”
“买卖不好做,比前几年差远了。”
“你们的伙伴呢?”
“他们可能到别的地方去了。”
蓝天上有几朵洁白的云,低低地好像要压在他们的头顶。
“你们要回去吗?”
“快回去了,来这么远挣不了钱,家里人要受罪了。”
“我想你们的日子比我好过,看来比我还不好呢。”
他们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聊天,打发河水一样流淌的时光。
莫苏醒来时,太阳快要落山了,扎西和雷塞不知道去了那里。
他出了帐篷,夕阳下的草原静谧而温煦。两只像牛犊一样大的藏獒将羊群缓慢地赶向羊圈,羊身上披着金黄的晚霞。
莫苏爬上一个小山坡,观看草原美丽的日落。
这日落的情景就像一支悲歌,与无声间令人心潮澎湃。马家庄的山坡也披上了晚霞,那里有他思念的亲人。他们深情的目光像一道道宽敞的道路,执着地等待他们的回来。
太阳像一个回光返照的老人,终于安详地闭上了眼睛。厚重的夜幕就像温暖的尸布,缓慢地盖住了太阳的脸面,这个世界似乎太疲惫了。草原上没有风,一切都陷入了寂静。
莫苏感到自己很痛苦。要不是给家人报仇,他也许一辈子也不会来到草原,也不会对大草原的美丽执若罔闻。他想结束这次报仇行动后,还是像以前那样,与家人相伴,做一个安逸的人。
雷塞和扎西从山谷出来,驮着一只黄羊,他们看见莫苏像一个矗立在山坡上的雕塑。
“我这里没有吃的了,我只能用它来招待你们。”
莫苏被扎西的真诚所感动。“我们真难为你了。”
扎西把黄羊放在地上。
莫苏掏出腰刀。“你们歇些吧,我来收拾。”
“我们打猎时听到山背后有枪声,我想是不是李自才他们。”
听了雷塞的话,莫苏说:“明天我们去看看,别给扎西说。”
扎西见莫苏将黄羊收拾好了。“我们烤着吃吧。”
三人很快生起了火,割下两个羊腿在柴火上翻烤。
没有多久,帐篷周围就弥漫起浓郁的香味。
扎西用一根柴棍拨着火。“你们明天就走吗?”
莫苏翻烤着羊腿。“可能要走了,给你添了不少麻烦,以后有空你就到我们那里来。”
扎西高兴地笑着,他的牙齿在黝黑的皮肤的映衬下分外洁白,好像是用汗白玉雕刻的。“好啊。可是像我这种情况,可能一辈子也走不出这里的。”
雷塞的脸被柴火映得红红的,像一个铜像。“这一别我们不知道啥时候能见面呢?”
扎西很是开朗。“三座山到不了一起,三个人能到一起。”
莫苏觉得扎西是个好人,对他隐瞒真相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他忧郁了半天。“扎西,这次我们不是来做买卖的。”
雷塞听了莫苏的话,对莫苏有些不理解。
莫苏说:“扎西是我们的兄弟,他对我们这么好,我们不该隐瞒他。要不是他的帮助,我们也收拾不了那些狼。”
雷塞觉得莫苏说的有道理。
扎西突然觉得莫苏和雷塞变得陌生起来,他收敛了笑容,露出不安的神情。
莫苏坦诚地说:“扎西,你别担心,我们是做买卖的,我们这次到草原,是来查看一些情况。另外,我们也是来找一个仇人,听说他到草原上来了,我们找他已经快两个月了。”
扎西的戒备稍微放松了些。“他跟你们有啥仇呢?”
“我们找的人可能就是那个跟你说过话的军官。”莫苏将他与李自才之间的冤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扎西。
扎西对李自才恨得咬牙切齿。“这号人该杀。”
“他身边一定有好多人,可是我们只有两把腰刀,他们手里还有枪,这咋办呢?”
“这个你不要发愁,老虎也有丢盹的时候,明天我和你们一起去,我这里有猎枪。”
“你还是不要去了,枪子可不长眼睛。”莫苏不想让无辜的扎西担风险。
“没有关系,我一个光棍汉,有啥害怕的?”
“你的羊咋办呢,报仇是我们的事情,怎能麻烦你呢。”
“这羊也不是我的,百户对我不怎么样。我们是朋友,你们的事情我咋不管呢?”
莫苏这才后悔不该把事情告诉扎西。“扎西,要不你把枪借给我们用用,就算你也去了,行吗?”
“看来你们还是没有把我扎西当朋友看待,算了,我也没有你们这样的朋友,明天你们该干啥干啥去。”
“扎西,你别生气,明天你跟我们一起去吧。”
扎西怒气冲冲的脸一下子变得像盛开的牡丹花。“这才够朋友。”
这使莫苏和雷塞很感动,他们三个人的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他们又合计了第二天的行动,直到一切都稳妥后,三人入睡了。很快雷塞和扎西鼾声大作,而莫苏久久难以入睡。
东方开始泛白时,他们从帐篷里出来。
草原的晨风像小偷的手,迅速地钻到他们的衣袖里,偷走他们的能量。
扎西说:“这天气越来越冷了,过了这个月,我就得搬到冬窝子里去了。哎,现在管它呢,还是收拾了李自才再说吧。”
莫苏将准备的东西放到马背上。“我们出发吧。”
扎西跨上马背,留恋地看看羊群和帐篷门口的两只藏獒。“走吧,管它呢。”
他们骑马朝对面的山谷奔去。
藏獒发出一阵阵叫喊,仿佛亲人离别时的哀叫。
莫苏心里感到不忍。“扎西,你还是回去吧,它们需要你的照看。”
“别再说了,男人就得像个男人的样子,婆婆妈妈的像啥吗?”
太阳出山时,他们到了山脚下。
一条山路伸向山谷,越往里面,道路越难走。
他们把马放在山谷里,徒步而行。没走多远,莫苏和雷塞由于海拔的原因,开始气喘吁吁,腿像踩在棉花堆上,有劲使不上,扎西感觉很轻松。
中午时,他们爬上了山顶。
莫苏回头一看,扎西的帐篷好像就在不远处。
扎西说:“这里的路看着近,其实远得很。我跑惯了,感觉没有啥,你们一定累坏了吧?”
山底下不时传来清脆的枪声。
他们把东西放在半山腰的一个山洞了,顺着山沟向发出枪声的地方潜行。
他们发现两个士兵在向一个野牦牛射击,野牦牛仓皇奔逃,跑了不到二百米,就像一座小山倒在地上。
那两个士兵欢呼着向野牦牛跑去。快到野牦牛身边时,野牦牛突然跃地而起,向他们直冲过去。那两个士兵大惊失色,丢了枪狂奔起来。野牦牛跑了十几米远又倒在地上,那两个士兵跑了一百多米后也瘫坐在地上。
莫苏他们悄然潜行到野牦牛跟前,野牦牛瞪着血红的眼睛,奄奄一息了。
他们立即拾起地上的枪。莫苏向你两个魂飞魄散的士兵招招手。那两个士兵胆战心惊地来到他们跟前,莫苏用枪顶着一个士兵的额头问:“李自才在哪里?”
那个士兵的裤子湿了,散发出一股臭气,接着昏倒在到上。
另一个哆哆嗦嗦地说:“我们这里没有李自才,倒是有个李玉才。”
雷塞踢了那个士兵一脚。“他在哪里?”
“他在帐篷里,帐篷离这里有一里多远,你们顺着山沟往东走就见到了。”
莫苏问:“他那里有多少人?”
“可能就他一个人,其他人都去打猎了,晚上才回来。”
雷塞一枪打死了那个士兵,这使莫苏很生气。“雷塞,谁叫你乱杀人的?他也是贫苦人家的子弟,他与你无怨无仇,你干啥好端端地把人家打死?”
扎西忙劝道:“还是办要紧事吧,你们别在这里吵架了。”
那个昏倒的士兵已经醒了,他见自己的同伴死了,吓得跪地求饶。
莫苏对雷塞说:“把那个捆起来。”
雷塞抽下那个士兵的鞋带,反背着手扎住了他的两个拇指,又用他的裤带捆住双腿。“我们是共产党,你给我好好待着,要不然他就是你的下场。”
“共产党爷爷,你饶了我吧,我家里老婆孩子一大堆呀。”
他们没有理会那个士兵,快步朝山沟外面跑去。
在山沟口的一块平地上,有五六顶帐篷,帐篷边上有两个士兵在转悠,好像是在放哨。
他们躲在一个巨石后面,等了好半天,没有发现别的人。正要行动时,有个矮个子军官从一个帐篷里出来,莫苏认出他就是李自才。
雷塞瞄准一个士兵。“我们行动吧。”说着就叩响了扳机,一个士兵应声倒下。扎西也麻利地击毙了另一个士兵。
李自才忙掏出手枪,躲进一个帐篷。
没有别的士兵出现,莫苏心里庆幸。“狗日的,今天你的死期到了。”
雷塞朝帐篷放了一枪,子弹在离李自才不远的地方穿毡而过,李自才吓出了一身冷汗,他听到雷塞的声音。“帐篷里的人快出来,要不我们就开枪了。”
李自才从雷塞的口音上听出是莫苏报仇来了,他的身上又出汗了。衣服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湿漉漉地贴在身上。他朝发出声音的地方开了一枪,招来了莫苏他们的一阵枪击。
“你们别打了,我出来。”
可是等了好久,李自才还是没有出来。
雷塞看见太阳离山头不高了。“这狗日的在拖延时间,再不赶快,他们的人到了,就不好办了。”
他们又朝帐篷射击,又听到李自才的声音。“我马上出来,你们别打了。”
“打死他算了。”扎西又开了一枪,打中了李自才的右腿。李自才残叫一声倒在地上。
他们跑到帐篷,李自才痛得在地上打滚,看见莫苏他们的三支枪口对着他。“你们要干啥?”
莫苏的心血像潮水一样涌起来,他狠狠地在李自才的伤口上踢了一脚。
李自才痛得鬼哭狼嚎,痛苦地闭上眼睛,他有些不相信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就是自己的仇敌。“你们是咋找到这里的?”
“是吴忠良告诉我们的,没有想到吧,野狐再狡猾还是逃不过猎人的手。”
莫苏的话犹如晴空霹雳,使李自才绝望万分、懊悔万分。“我欠你们家的人命,今生不还,后世一定得还。可恨我看错了人。”
“你的心够狠毒的,你害死了我阿妈和阿姐还不算,又叫吴忠良来害我们。”
“我们还是收拾了他走吧,待会他们的人就来了。”雷塞催促莫苏。
“这个小兄弟,你不要害怕,我的人都到山里去了,他们不会回来的。”他又认出了扎西。“你不是扎西兄弟吗,是你把他们领到这里来的吧?”扎西不敢面对李自才,低下了头。
“莫苏你就饶了我吧,其实我也够残的,快五十的人了还是孤身一人,我的命够苦的。我给你赔命债,行吗?”李自才痛哭流涕,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不停地给莫苏磕头。
莫苏觉得李自才有些可怜,他的心有些软了。
李自才见莫苏的立场动摇了,心里暗暗高兴。“莫苏,我的罪到了后世由胡达(真主)算,我反正是个进多底亥(地狱)的人,你是进天堂的人,不要为了我把你也带进多底亥。你好好想想我这是为你着想啊。”
莫苏觉得李自才的话有些道理,他犹豫不决。
“莫苏姑爷,你要是狠不下心,就叫我来吧,我们奔波这么长时间为了啥?我们杀他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要是进多底亥的话我雷塞替你。”
雷塞的话犹如当头棒喝,激起了莫苏的怒火。“李自才,我今天杀你是你自己找的,这怨不得我。”
“你不要听别人的话,他是要把你带进多底亥啊,到时你会后悔的。”
“路不平有人铲,事不平有人管,我雷塞今天非管到底不可。”雷塞狠狠地踢了李自才一脚。
李自才忙打自己的耳光。“我刚才的话伤了你,我给你说色兰,给你道歉。”
“李自才别说了,你还是上路吧。”莫苏叩响了扳机。浓稠的血从李自才的额头上汩汩而出,雷塞感到一阵轻松。
他们出了帐篷,地上只有一个尸体,另一个不见了。
莫苏说:“这个可能是个隐患,我们的事情他可能都知道了。”
他们顺着血迹向另一个山沟找去。找了不到一里地,他们看见山沟里有三十多个士兵快步跑来。他们急忙跑回来,骑了帐篷边上拴着的马,绕道向扎西的帐篷跑去。
午夜时分,他们到了扎西的帐篷,生火烤食黄羊肉。他们心情都很激动。扎西笑着说:“没有想到,你的仇这么容易就报了。我这是第一次杀人,想起来真害怕。”
“谢谢你,扎西。现在我的家仇总算报了,我最大的一件心事了了,我对自己和家人都有个交代了。”
“我也为你高兴,这么大的仇不报能行吗?”雷塞高兴地说。
“可是那两个士兵认得你,你咋办呢?”莫苏很担心扎西的处境。
“藏民长得都差不多,他们不会认定我的。”
“要是以后在这里过不了了,你就到我们那里来,有我莫苏的就有你扎西的。”
扎西开心地笑起来。“我会的,你们以后也来看看我这个朋友吧。”
莫苏想明天他们就要天隔一方,不知道再有没有相见的时候,他的心里不由难过起来。可是他还是装出快乐的样子。“我们一定会见面的。”
扎西心里流过一泓暖流。“说实话,在草原上认识你们两个朋友,我真的很高兴。”
雷塞说:“你还是和我们一起走吧,这里你连个亲人朋友都没有。”
“我舍不得这里的草原,这里的草原太美丽了,它一年四季像个美丽的少女,在我面前变换衣服。只要我一躺在草地上,我就闻到草原醉人的香味,我想女人身上的味道也不会像草原这么醉人。还有这些羊和狗,他们是我最忠实的朋友,离开它们我会难过的。”
扎西深情的叙述使大家陷进了沉思。
草原宁静的夜幕下,他们面前的柴火像一个快乐的舞者,用抽像的舞蹈了阐释生命的意义。
为什么人离开了自己的土地,就会在心里生长无限的眷恋,为什么草木离开了自己的土地,就会憔悴枯萎。也许没有人去探究这些玄而又玄的事理,可是它们却与人的心灵相通。
天亮后,莫苏和雷塞告别了扎西。
看着他们越来越远,扎西的心越来越空旷。莫不是这些羊和狗在身边,他觉得自己成了地球上唯一的人了。是莫苏他们像一股风,吹散了他宁静的心。他无聊地把羊放出羊圈,他记得雷塞说的话,没有待在帐篷里,而是骑马躲到偏僻的地方。他恍恍惚惚地觉得他放牧的日子快要结束了。
他盘腿坐在一块向阳的地方上,草地散发出的气味使他有些痴迷,他像醉了酒一样躺在地上,任草原轻柔的风吹动他浓密而长披的头发。
阳光照在他身上,他感觉到太阳的温暖,这种感觉他很熟悉。他眯起眼睛看太阳,他看清太阳是一个明亮的光盘,就像姑娘多情的目光,放射出迷人的光彩。
远处的羊群像一朵缓慢移动的白云,飘浮在金色的草原上。他有些分辨不清那是天那是地,天和地已经融合到一起了,犹如那个混沌的世界。
他觉得自己已经消失了,不是人、不是天、不是地,也不是空气,他感到非常快活,他想自己会成为一片草地,上面长满青草和花朵。
热泪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他感觉到了泪水的流程,他没有抹去泪水,而是让它尽情地流。
在这个草原上,他就是草原撒娇的孩子,他就是草原任性的情人。
扎西听到了藏獒的叫声。有十几个持枪的军士围住了他的帐篷。
那两只藏獒忠诚地守护着帐篷,唬得那些军士不敢靠近帐篷。随即传来两声枪响和凄惨的狗叫,一切又归于宁静。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两个藏獒小时候的憨态,可是现在它们成了两块石头。
那些军士没有找到扎西,他们把枪口对准温顺的绵羊。在急促的枪声中那些洁白的绵羊身上绽放一朵朵鲜红的花朵,草原上绵羊母子互相寻找的叫声不绝于耳。
没有一个羊逃跑,也没有一个羊流泪。或许它们想不到流泪,或许它们来不及流泪。流泪的不是羊群,是扎西,是草原。
面对残酷的杀戮,扎西能够想象得到出膛的子弹是如何弹无虚发,伸出去的刺刀是如何鲜血淋漓,那些羊是如何期待主人的庇护。
我的朋友啊,是我害了你们,你们是多么好的朋友啊。你们的叫声越来越稀少,你们的期待越来越绝望,你们的鲜血开始凝固。你们的鲜血不是云彩,是云彩就会消散的;你们的鲜血是鲜花,是我梦寐以求的草原上盛开的鲜花吗?你们刺通了我的眼睛。
我的心在流血吗,是什么样的鲜血?美丽的鲜血,你流吧,流吧,赶快淹没这个苍白的世界。
扎西跨上了自己心爱的枣红马,端起猎枪向那些军士冲去。
他感觉到草原在震颤,那震颤夹杂在风中,使劲地吹过他的耳旁。
他感觉到有股力量使劲从前面推了他一把,把他从马鞍上掀落下来。接着,他的马也摔到在地上,他听到了枣红马的悲鸣,他感觉到自己的胸口一片冰凉,他听到了放肆的狞笑,他的眼前飘来一团乌云。
他费力地叩动扳机,天空中响起一声闷雷,一道闪电划过乌云,乌云的一个角被击散了。
阳光又温暖地照在他脸上,他看见了莫苏和雷塞骑马向他走来,他看见两个藏獒向他跑来,他看见那些羊向他围来,他感觉到自己成了一片草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