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初春时节,韩新对吴忠良说:“吴科长,你把我们募捐来的这些钱送到省政府交给马主席,会有我们的好处的。”
“是全交上去,还是……”
“你送十万,其余的留下来。我们也不能白忙活啊。”
“万一漏了风,可就不好办哪。”
“你我不走漏风声,别人谁会知道?你就放心地去做吧,出不了事的。”
“要是这事情发了呢?”
“由我一个人承担,没有你的事情。”
吴忠良心头掠过一丝欣喜。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当失去生命的时候,人才会懂得生命的可贵。
第二天,天上下起了雨加雪,时大时小的雨雪在县城降落,没有多久,地上全变白了,整个天地一片白色,就像死羊的眼睛没有一点生气。
韩新细心地检查了一番驮钱的牲口。“这次大家一定要听吴科长的安排,将这批货安全运到西宁。如果护送要功,给予嘉奖;如果护送有失,严惩不贷。弟兄们一路上谨慎行事,到西宁就是十几天的事情,弟兄们辛苦一趟吧。”
他又低上声对吴忠良说:“路上小心,这货一定要送给马主席。”
“你放心好了,我一定把这件事情办好。”
韩新对吴忠良的办事能力很相信。
出卖耶苏的是犹大,而犹大是离耶苏最近的人。
吴忠良他们出发时,天空中的雨雪又逐渐地大了起来,马队在洁白的雪地上留下了一道道黑色的蹄印。
韩新站在警察局门口,洁白的雨雪使他想起白花花的银圆,他心里有些激动。他想若不是吴忠良的主意,就不会有十二万银圆,马步芳见了这些钱,心里一定很高兴,一定会提拔他的,到时候就是名利双收。
吴忠良回头看见白茫茫的雨雪中,警察局越来越模糊。他知道韩新正在向他们张望。
大路上的行人很少,行人见了他们急忙躲开。
吴忠良感到世界上的一切都在空蒙的雨雪中消失了,偌大的世界里,只剩下了他们这些人。
寂静的大路上除了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外,就是他们单调乏味的脚步声。
吴忠良觉得耐不住寂寞,他想找个人说话,可又懒得去说。
县城缓慢地被他们抛在了身后,村镇上的人明显地少了。偶尔看到的村镇也是死气沉沉的。
吴忠良想哼支青海花儿,又觉得会走调,于是作罢。
他骑的枣红马走得比较快,以致后面的人们赶得很吃力。他隐隐听到后面人们在窃窃私语,这使他感到更加孤独。
他想他们是否在说他的坏话,他们此时是不会和他一条心的。他不由地摸摸腰间冰凉的手枪,这使他感到安全和威风。
韩新不但喜欢金钱,而且有很重的民族偏见。对于同民族他偏袒,对于别民族他苛刻,这使他对韩新很反感。
他回头看了一眼骡马背上沉甸甸的东西,心头沉重得像压了一块重石。这些钱财既能让韩新升官发财,又能让韩新丢官。他想让韩新选择后者。
苹果是从芯里坏的,人是从心里坏的。
第二天,天晴朗了,天气反而更加冷了。
吴忠良在旅店里一夜无眠,他思谋他与韩新之间的恩怨,他觉得如果不除掉韩新,他就没有出头之日。想通了事情的结果,他虽然没有睡觉,但是精神依然饱满。
从骡马的鼻孔里呼出的热气结成一团团白雾,淡淡的太阳也是一片冰凉。人们袖手捂耳,低声埋怨。
地上的雪花寒光四射,喜鹊窝在光裸的树上似乎摇摇欲坠,偶尔有喜鹊在树与树之间飞来飞去,多少增加了一些生气。
道路南面的湟水河像一条撒落在河谷的白练。背阳的南山一片黛黑,像一道城墙挡死了视线。吴忠良的眼睛从树上滑溜到河面,他感觉好像到了一片荒郊墓地。
快到天黑时,他们到达西宁,西宁城里的人比县城的多许多。
吴忠良对嘈杂的西宁有些不适应。他们住在城郊的一个旅店里。
晚上,吴忠良心乱如麻,他对自己的决定有些动摇,天亮时他又拿定了除掉韩新主意。
他将人马留在旅店,独自去省政府见马步芳。
见马步芳很困难,那些卫兵不让他进去,也不给他通报。他像热锅上的蚂蚁等了大半天。
第二天,他偷偷给卫兵给了些钱,等了半天后卫兵让他进了省政府。
在大门口他将枪交给了卫兵,卫兵又对他检查了一番,把他带进了马步芳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有马步芳一个人,他身材高大,体形魁伟,二目炯炯有神,穿着青灰色长衫。
吴忠良见了马步芳有些惊讶,眼前的马步芳跟普通人差不多,这使他高悬的心放松了许多。
卫兵向马步芳敬礼。“报告主席,这个人要见你。”之后,退出办公室。
“你有啥事情找我?”
吴忠良慌忙敬礼,哆嗦着说:“主席,我是奉民和县警察局韩新局长的命令来送捐款的。”
“哪里来的捐款?”
“抗日救国人人有责,我们韩局长搞募捐为政府分忧。”
“难得,难得。”
马步芳望着窗外。“看样子你不是回民。”
吴忠良的神经突然紧张起来。“我是汉民,不过我快成回民了。”
“这怎么说?”
“我回去就入教。”
“你们那里社会治安咋样”
“托主席的洪福,一切井井有条。”
“有没有不良的言论?”
“没有。”吴忠良知道眼前这个人就是他的仇人,可是他却不敢轻举妄动,他内心非常痛苦,马步芳在他眼前变成了一个青面獠牙的魔鬼,他的额头出汗了。
“下午你把货送过来,现在回去吧。”
吴忠良没有听到褒奖的话,心里有些失望。他又想到自己的决定,犹豫了一下。“主席,我还有一件事情向您报告。”
“啥事?”
“我们这次搞募捐总共捐到十二万银元,韩局长他私吞了两万,又叫我不要说出来。”
“那你为啥说出来?”
“这些都是老百姓的血汗钱,老百姓捐款是为了国家,可是韩局长假公济私,这辜负了老百姓的一片心。再说这也对我们政府的形象有影响。”
“你回去吧。”
吴忠良迟疑地退出办公室,出了省政府大门。
寒风像疯狂的乞丐,将他身上的汗水抢劫一空,他浑身发冷。
天空灰蒙蒙的,他的心情一下子糟乱到了极点,他猜不透马步芳会如何处理韩新。如果不处理,或者处理轻了,那么他就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他后悔当初不该鼓动韩新干这事,更后悔不该告韩新。
想到后果,他不寒而栗,快要成一个行走的尸体了。
到旅店还有两公里的路程,他信马由缰地在街道上溜达。
快到旅店时,迎面过来一支队伍。
一百多头驯服的牦牛驮着野牛肉和野羊肉之类的东西走来,驱赶牦牛的是皮肤黝黑的藏族牧民。他们用藏语大声吆喝牦牛,牦牛温顺得像驯熟的骡马一样。
跟在牧民身后的是一群军士,四、五十名荷枪实弹的军士指示牧民驱赶牦牛。散乱的牦牛在大街上行走,人们慌乱地躲避。长着长角、喘着粗气、瞪着红眼的牦牛令人生畏。
牦牛从吴忠良身边走过,路上扬起一团团尘土。
那些军士到了他跟前,他们的皮肤都比较黑,其中一个矮个子军官骑马到他跟前,上下打量他。“你是哪里来的?我好像见过你。”
吴忠良慌忙从马上下来。“我是从民和来的。”
那军官下马,对一个士兵说。“你们先回去,我随后就来。”
又对吴忠良说。“我说咋这么面熟,原来是警察局的吴科长啊。”
“听你的口音,跟马家庄的差不多。”
“我的老家就在那里,你在这里干啥?”
“有件公事在办。”
“我们到我的住处喧喧。”
吴忠良觉得眼前这个军官对他很热情,心里的忧愁和担心减少了许多。“我下午还有事情,等办完事我们再喧。”
那军官留了地址,再三叮嘱吴忠良办完事后来找他。
吴忠良对这个军官产生了好奇,他想这个军官既然对他没有恶意,多个朋友多条路,于是欣然接受了邀请。
下午,吴忠良将骡马赶到省政府,没有见到马步芳,他们被一个军官带到一个仓库卸了货。之后,要他们回去。
吴忠良沮丧地带着骡马回到旅店。之后,他去寻找那个军官,他很轻松地找到了那个军官。
那个军官一见他就热情地握住他的手。“天这么黑了,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呢。”
“我还没有想起来你是谁。”
“我是马家庄的李自才。”
吴忠良从他的肩章上看出他是连长。“那里你还有啥人?”
李自才颓废地坐到床上。“啥人也没有了。”
半晌,李自才缓过神来。“你去到马家庄吗?我向你打听一个人。”
“我去过一次,不知道你问谁?”
“萨力克。”
吴忠良心头一紧,他不知道李自才为何问起萨力克,难道他们之间是朋友。他点点头。
“他过得好吧,可能成家立业了。”
“他和马元祥的丫头结婚了,这几年又搞了个马帮跑买卖,情况还不错。”
李自才心里一阵刺疼。“他跟你们有来往吗?”
“他和我们的局长称兄道弟。”
李自才的脸色阴沉下来。“我问你一件事情,你给我说实话。”
“你问吧。”
“你跟他们的关系咋样?”
“没有啥关系。”
李自才犹豫再三。“不瞒你说,我是叫他逼出来的,我的家就是让他给毁了的。”
“为啥?”
“为了一件宝贝。”
吴忠良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来,犹如饥饿的狼发现了猎物。“啥宝贝?”
“我也不知道是啥宝贝,是莫苏从一个古墓里挖出来的。为了这个宝贝,我和莫苏的父亲赌过咒,咒应验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
“莫苏一共挖了两个墓,在挖第二个时被我看见了。”
“你又没见他挖的宝贝。”
“我敢给你赌咒。”
吴忠良从李自才的语气中感到这件事情可能是真的。“你是咋出来的呢?”
李自才舔了一下发干的嘴唇。“我向村里人说出了这件事情,莫苏的父亲与我赌咒,后来咒应验了,他的父亲马明德被狼咬死了。人们相信我的话,莫苏和萨力克对我下了毒手,害死了我老婆。为了躲过他们的毒手,我就跑了出来。”
“那你为啥不告官呢?”
“他的后面有马元祥他们撑腰,村里人都害怕他们,谁能为我作证呢,告了官又能咋样呢?”
“那你就不想报仇了吗?”
“胳臂扭不过大腿,跟他们报仇我不是拿鸡蛋碰石头吗?”
吴忠良觉得李自才有些可怜。“你想咋办呢?”
李自才哀叹一声。“我也不知道咋办,现在部队吃皇粮,这报仇可能没有希望了。”
星星已经布满了天空,该到了休息的时候了。“明天我还有一天时间,早上我去找你。”
吴忠良把地址留给了李自才,骑马回了旅店。
东面山顶上升起了一轮明月,城市和原野一片朦胧。
一路上他仔细琢磨李自才的话,觉得李自才的话有些可信。只是关于那个宝贝的话让他新奇,又有些怀疑。他琢磨良久,觉得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李自才的话使他的烦恼和担忧减少了许多,他感到自己非常困乏,回到旅店,一闭上眼睛就睡着了。
太阳老高时,李自才冒着寒气来到旅店,把吴忠良从酣睡中叫醒。
李自才等他收拾好后。“我们到外面下馆子去吧。”
吴忠良稍微推辞一下,跟李自才离开旅店来到一家环境优雅的饭馆,点了几个特色菜,要了一斤青海互助大曲。
吴忠良每尝一盘菜,都会由衷地赞叹。“我们那个地方可没有这个口福,还是大城市好啊。”
“我也是经常在外面,在西宁的日子一年加起来还不到一个月。”
“为啥?”
“我们的工作主要是打猎,为部队提供肉食。草原上到处是成群接队的野牦牛、野骆驼、野羊。打猎比打仗还过瘾,打猎虽然辛苦,但是生活好,一天三顿都是肉,真让人受不了。”
“你也打猎玩吗?”
“不常玩,民和那个地方到处是山窝,打猎真折腾人。”
“我求你帮个忙,替我报仇。”
吴忠良明白李自才借刀杀人的意图。“我只不过是个科长,那有那么大的能耐?”
“你是警察,他们只不过是几个蚂蚁,收拾他们还要多大的能耐?”
“韩局长和他们关系很好。”
李自才明白吴忠良的意思,心里骂着恶毒的话,脸上却挂着笑容,从贴身的衣袋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布包。
吴忠良闻到一股奇异的香味。
“这是五个麝香,是上等的名贵药材,这些东西你别嫌少,以后我给你弄几个熊胆。还有,以后你有用我的地方尽管打招呼。”李自才把布包轻轻放到吴忠良的手上。
吴忠良心里高兴,装着酒意将布包放到鼻子上。
李自才忙拉住他的手。“这东西闻不得,会伤人的。”
“你这是干啥?你的事情我回去后瞅机会,好吗?”
李自才感觉吴忠良的胃口很大,于是又从衣袋里掏出两个熊胆。“这是朋友的,你先拿去。”
“你太客气了,你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你放心好了。”
李自才的心才塌实了。“那就拜托你了,日后我会感谢你的。”
李自才将两个布包放进吴忠良的衣袋。“我还有事情,我们回去吧。明天我就进山了,你一路上保重,我们后会有期。”
出了饭馆,他们握手告别。吴忠良骑马回了旅店,李自才回了营房。
吴忠良的心情开朗起来,心里积压的郁闷就像废气一样排出体外,他不由地哼起了青海花儿。
上去个高山望平川,平川里有一朵牡丹,看去是容易摘去是难,摘不到手里是枉然。
回到旅店,吴忠良关上房门,取出两个布包,高兴地放到背包里。
太阳还不到中午,他对其他人说:“大家准备一下,下午我们回家。”
离开西宁时,他的心情又纷乱起来。每走一步他的心情就沉重一份,他害怕回到警察局,那里韩新正在掐指等待他的佳音。
他觉得对不起韩新,可是事情到了这一步,后怕、可怜又有什么用呢,他不知道前面是吉是凶。
他听到几声喜鹊的鸣叫,寒风中喜鹊的叫声清脆悦耳。路旁的白杨上,有两只喜鹊在忙着筑巢。吴忠良的心情因为喜鹊而有些轻松,也许这是一个吉兆。
两只喜鹊使他想起了红梅,他还没有想通自己为何偏偏喜欢红梅,到了现在还对她念念不忘,她到底有那些好呢?一个贫穷的寡妇,竟然让他遭遇一厢情愿的缘分,难道世上真有因果报应,难道我和她上辈子有某种孽情?可是她死了,他不知道她的死是否是他的错。
逐渐地他们远离了西宁,路上清净多了。
吴忠良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行走在荒野的公狼,目光成了幽深的枪口,随时向猎物射击。可是没有猎物,自己反而成了猎物。
从背包里飘出的麝香味,使他精神振奋。
从李自才的脸上看出,他不是一个老实巴交的人,可他说话时,又是那么的平和,好像有些愚笨,全看不出是个精明的人,尤其是他那两个细小的眼睛,就像幽深的枪口。吴忠良觉得萨力克和莫苏不是等闲之辈,与他们较量弄不好会引火烧身。
他觉得李自才的脸像一朵罂粟,里面全是可怕的毒汁。“李自才,我不是让你当猴耍的,你给我等着吧。”
阳光照得整个山川一片雪亮。
在警察局门口吴忠良见到了焦急等待的韩新。
韩新见了他们,按捺不住心里的兴奋。“弟兄们辛苦了。”
等解散了其他人,韩新和吴忠良进了房间,关好门,韩新拍着吴忠良的肩膀。“事情办得咋样?”
“我把东西交上去了,他们叫我们回去,其他啥也没有说。”
“按理马主席会说话的,听说他是一个干脆人,老百姓给他送几只鸡他都会高兴的。难道他哪儿没有高兴?看来我们这次是白折腾了。早知道是这个结果,我们也就不用东奔西跑了。”
“说不定很快就会有结果的。”
“那你好好准备一下,要是马主席派人来,我们不能随随便便把人家打发走。上面来的人就是芝麻大的官也得照顾好。”
“要是不来人呢。”
“十万可不是个小数目,上面一定会派人来的。”
吴忠良忐忑不安地准备去了,他希望上面不要派人来。如果来人,但愿带来韩新的恶讯。
按照韩新的意思他准备得相当好。
为此他到山里打了几只野兔和野鸡。看着那几只野兔和野鸡在枪头的准星上跳腾了几下,就在脆响中倒在地上,鲜红的血喷到地上,又流到了它们身上。
他喘气跑到第一只打中的猎物时,眼睛里充满了喜悦;拣到最后一只猎物时,他的心里充满了悲凉。
他觉得自己就像这些猎物,正在别人的枪口下,说不准就会随着一声枪响倒地,他的心情相当坏。
时间过得真慢,过了几天,上面派人来了。来人摘掉了韩新的帽子,并被带到省上受审。他从韩新的目光里洞察到了极大的愤怒和悔恨。
韩新一出警察局大门就昏倒在地上。
吴忠良觉得心头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了,头顶的阳光异常明媚,春天已经到了,大地苏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