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晚上,吴忠良身着便装像一只蝙蝠进入四娃子家。他一进门就听到房间里传来女人悲痛的哭泣声,他好奇地轻轻叩响了那间亮着灯光的房间。
里面传来四娃子母亲的声音。“谁呀,深更半夜的?”
吴忠良没有作声,又轻叩了几下门扉。
红梅开了门,当她看清站在门外的是魔鬼一样令人恐惧和厌恶的吴忠良时,她的心里感到一阵刺痛,她重重地将门关上了。
吴忠良推门进去,这次他没有受到上次那样的接待,他尴尬地坐在炕沿上。
刘秀兰气冲冲地说:“你又来干啥?”
“我还有一件事情没办,今晚就是为这事来的。”
“还想叫我们干啥缺德事?你别再打我们的主意了。”
吴忠良看了一眼站在暗处的红梅。“这次是件好事。”
红梅感到吴忠良的一双眼睛像狼一样,似乎要将她身上的衣服全部一片一片剥去。她害怕地将孩子拉到前面,将身子挡了起来。
吴忠良看到红梅举止间透露出来的胆怯和恐惧,脸上挂上一副和悦的形容。“这四娃子爷俩一前一后死了,你们孤儿寡母的往后的日子可咋过,这世道又这么难过,老六媳妇为了几百个大洋脑袋搬家了,难道你们也不害怕落个像她一样的下场?”
吴忠良的话在她们心上起了涟漪。刘秀兰说:“这是老天爷安排好了的,人担心有啥用。”
“俗话说小心没大差,你们还是小心些好。”
“这个就不用你操心了。”
“我帮你们洗脱了杀人嫌疑,你们得好好谢谢我才对。”
“你就放过我们吧,我们没杀人,又按你说的做了,你干啥要跟我们过不去呢?”
“我们是拴到一根绳子上的蚂蚱,有难同当,有福同享。”
“你到底要干啥?”
吴忠良看了一眼红梅。“你们看四娃子已经死了,他媳妇又年轻轻地在家守寡,我想把她娶过去,你们看咋样?”
红梅惊恐地说:“不行,不行。”
刘秀兰气急败坏地说:“你咋说这样的话呢?”
“我这是为你们好。”
“她要伺候我这个老婆子,还要养大这三个娃娃,你就放过我们吧。”
“她一个女人能有这么大的能耐吗?我说你还是把她嫁出去。她跟了我你们还能沾些光。”
红梅浑身颤抖。“我们不稀罕。”
“你们咋不知道好歹呢?给个金饭碗,却要个破狗盆。别犟了,我看中的事没有办不到的。”
“你这个人咋没有皮脸,你说的是人话吗?只要我老婆子有一口气在,你就别想把她娶过去。这世道就没有王法了吗?”
“你们不也昧了良心指证那个回回杀了老六媳妇吗,难道你们有脸皮?我这么做只不过是给她一个好前程。这世道咋没有王法,你以为王法是啥?这地方王法就是我们。”
“你这个披羊皮的狼,是你设了陷阱让我们往里跳,现在又反过来说我们。明天我把真相告诉韩局长和那些回回。”
“你以为韩局长是你们的啥人,他和我又是啥关系,就凭你们的烂嘴能把个人命案子颠来倒去?我给你提个醒,你们作伪证也是跟杀人一样。你们说出来了,我大不了挨训,你们可要坐牢。你们看看这三个娃娃,到时候谁来管他们。”
吴忠良的话像一盆凉水,无情地浇灭了她们心头的怒火。她们像陷于沼泽中的羔羊,无力地垂下了头。
吴忠良见他的话起到了意想不到的作用,语气便温和下来。“我不是跟你们过不去,我这么做确实是为了你们好,你们咋就想不通呢?”
红梅痛哭流涕。“阿妈,我不嫁人,我一辈子要守着你和娃娃们。”
“这叫我咋办啊,老天爷,你咋这样对待我们苦命人呢?”
“明天我就请媒人来提亲,到时选个好日子,把事情办了。”
刘秀兰跪倒在地上哀求。“你就饶了我们吧,我们是穷人,这世上女人多的是,你为啥要她这个小寡妇呢,你就开开恩吧?”
吴忠良把她扶起来。“我们迟早是一家人,你就别再固执了。”
“我是不会嫁给你的,你要是乱来,我就告你去。”
“我劝你别这样,你想告我是告不倒的,你就别拿鸡蛋碰石头了。”
“我告不倒你,就是死了也甘心。”
“你要是个不怕死的人,就不会指证那个回回了。”
红梅被他的话激怒了,朝他脸上吐了一口唾沫。“你别痴心妄想,我是说到做到的。”
吴忠良想越是心里害怕的人越是表面坚强,他嬉皮笑脸地说:“那你死给我看看,这是你自己寻死的,与我无相干,死了也是白死。”
红梅厉声说:“这是你逼的,你会偿命的。”
“是吗,你死了谁跟我对证?就凭你婆婆说我一个堂堂科长逼寡妇成亲,谁会相信她的话?治不了我的罪,你不是白死吗?”
红梅恼怒之极,却争辩无辞,她哆嗦着说:“我是不会嫁给你的。”
“你就饶了我们吧。”刘秀兰磕头求饶,老泪纵横。
“你们要是不愿意,我就说你们作了伪证,你们替那个回回坐牢去吧。这世上黄花闺女多的是。”
刘秀兰看着眼前的三个孩子,她跪倒在红梅面前。“你就跟了他去吧,胳臂扭不过大腿。你要是不去,我们死的死,坐牢的坐牢,三个娃娃谁管呢?”
红梅抱住年迈的婆婆,失声痛哭。“阿妈,我不嫁人,我谁也不嫁,我要伺候你一辈子,把三个娃娃拉扯大。”
刘秀兰泪如泉涌。“这也是没办法啊,谁叫老天爷不长眼睛,这也不知道是哪辈子造的孽。你就听了阿妈的话,跟了他去吧。”
吴忠良暗自得意。“你们再好好商量商量,明天我找人来说媒。”
外面一片漆黑,阴沉沉的天空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天空已经被乌云掩盖。
等到吴忠良像魔鬼一样飘出大门,萨力克和莫苏从窗户下面起来,萨力克轻轻叩响房门。
里面的哭泣声戛然而止,传来四娃子母亲带着哭腔的声音。“你又来干啥?”
萨力克温和地说:“阿娘,你开开门,我们有些事情跟你说说。”
刘秀兰气呼呼地说:“门开着,你进来吧。”
萨力克让莫苏把门关好,免得其他人进来。
莫苏将门刚关上,就听到有个脚步声朝大门走来。“门别关,我还有话要说。”
莫苏听出是吴忠良的声音,他的心狂跳起来,忙躲到门后。
吴忠良拍门低声说:“把门打开,我还有话要说。”
萨力克示意莫苏不要开门,吴忠良拍了几下后离开了。
萨力克和莫苏长出了一口气,他们进了房间。
灯光下刘秀兰和红梅拥着三个哭泣的孩子,泪流满面。
刘秀兰紧张地说:“你们来干啥?我要喊人了。”
“老阿娘,你不要害怕,我们是来询问事情的,你们刚才说的话我们听到了。”
红梅警惕地说:“你们是咋听到的?”
“我们回去后觉得你们可能受了别人的指使,我们就过来问问你们真实的情况。一进门就听到了吴忠良的声音,我们就躲在窗台下面。”
“你们想干啥,是要我们一家人的命吗?”
“我们绝不会伤害你们,你们中了人家的圈套,现在让人家牵着鼻子走,他是在打嫂子的主意呢。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你们也太老实了,咋就没看透他的诡计?”
“我们对不起你们,你们就饶了我们吧。”刘秀兰惊魂未定。
“我们的兄弟不能白白地送命,嫂子也不能白白嫁给他,我们得想办法把我们的兄弟救出来,把嫂子从火坑里拉出来。”
红梅察觉萨力克他们没有恶意,她泪水涟涟地说:“我们可咋办呢?”
“你们到警察局照实说了。”
“那他不会害我们吗?”
“我们把他告倒,他还咋害人?”
“这样能行吗?”
“韩局长是个秉公执法的人。”
“他们是麻绳草绳一路绳,能行吗?”
“这事你们放心,韩局长那里好说。”
莫苏乘机打气。“你们再不能胆小怕事了,火已经烧到眉毛了,你们还前怕狼后怕虎的。人活着就是一口气,你们昧良心活人,一辈子能安心吗?嫂子嫁给那个恶棍,一辈子能安心吗?说实话我们的弟兄白白送命,我们不安心。我们的弟兄不能白死,我们倾家荡产也要为他报仇。冤有头,债有主,我们只找吴忠良,绝不找你们一点麻烦。”
“老阿娘,嫂子,他是我兄弟,他的话你们不要见怪。我们来的意思给你们说了,你们好好想想。”
萨力克和莫苏出了四娃子家的大门,回到旅店。
莫苏说:“萨力克阿哥,她们会不会出来说实话?”
“我也说不准,她们要是有良心的话,会出来说实话的。可是她们毕竟是妇道人家,没有胆量,也没经过世面。她们要是胆小,就不会出来说实话了。”
“奶奶的,她们应该知道我们对她们的好处,也应该知道做人的良心。”
“人和人不一样,你说的是我们的想法,可不是她们的想法。人到了这一步,很难舍生取义。今晚我们知道了吴忠良是幕后操作者,可我们没有办法让她们说出真相。胡达(真主)啊,为啥善良的人反而遭受的磨难更大呢?”
“吴忠良为啥要这么做?”
“抓雷塞倒不是吴忠良的本意,他是想搬倒我们。”
“雷塞会屈招吗?”
“他是个有血性的人,就是把头割下,也不会屈招的。”
“雷塞就这么白白送命吗?”
“绝不能,我们看看韩新咋处理这件事情。还有四娃子的家人,她们会不会出来说实话。要是不行,我们花钱把雷塞保出来。”
“花钱能行吗?”
“钱能通神。”
外面传来了鸡叫。萨力克说:“我们迷糊一阵吧,你带马帮走,我一个人在这里应酬。”
“回马家庄吗?”
“回去干啥,去跑买卖啊,这事情能让家里人知道吗?你一心一意做生意,这里我一个人就行了。”
“事情这么严重,我们哪有心思跑买卖?还不如回去,我们一起把事情办理好后,再一心一意做生意。”
“雷塞关押起来了,吉凶未卜,这已经是个大损失了,再让马帮闲下来,又是一大损失,让家人担心受怕,又是一大损失。你说损失多了好还是少了好?再说这事情别说你和我,就是全庄子的人都来了,又能咋样呢?道理就这么简单,你咋就想不开呢?吃饭后你们就走,这里的事情不用你操心。当心别出差错。”
莫苏红了脸没作声,他向窗外望望,阴沉的天空已经晴朗了,天空中出现了零零散散的星星。他觉得这好像是一个好兆头。“胡达啊,你保佑我们化险为夷吧。”
清晨,莫苏带着马帮上路了。萨力克目送他们走远后,回到了旅店,烦躁不安。
刘秀兰和红梅彻夜未眠,她们思谋了一晚,觉得对不起萨力克,又考虑到萨力克会和她们并肩,才有了信心。她们决定到警察局把事情的真相告诉韩新。她们刚出大门不远,就碰到了村里的王媒婆。
王媒婆一见她们,笑嘻嘻地迎上前。“哎哟哟,你们这么早地去哪儿?”
刘秀兰陪个笑脸。“我们随便买些东西,你一大早地去哪儿?”
“我到你们家去呀。”
刘秀兰意识到她是来为吴忠良提亲的,脸上的笑容云散了,“我们今天没有空,你改天再来吧。”
王媒婆笑着拉住四娃子母亲的手。“老嫂子,你的东西明天再买吧,我这里有个要紧的事情跟你商量。”
王媒婆抓住四娃子母亲的手,往自己家里拉。
刘秀兰年迈体弱,经不住她一拉,就像影子一样跟在她后面。
红梅发现事情有些不妙,伸手拉住婆婆的另一个手臂。
刘秀兰被她们在路上拉来拉去。不久,就有很多人围上来看笑话。
四娃子母亲的脸开始发烧。“你先回家去吧,红梅,我跟你婶子说说话,我们再去买东西。”
到了王媒婆家,王媒婆拉着四娃子母亲粗糙的手说:“老嫂子,向你道喜了。警察局吴科长看上了你们家红梅,叫我来说媒。”
“你回去给他说我们家儿媳妇谁也不嫁。”
“吴科长他一表人才,有权有势,你儿媳妇嫁给他是她的福气,也是你的福气。你想想,你儿媳妇对你比亲妈还亲,她往后有了好处,你不沾光?”
“我也不沾谁的光,既然吴科长这么好,那就叫你的儿媳妇嫁给他好了,你去沾他的光。”
王媒婆压住怒火。“你儿媳妇再好也不是亲闺女,这道理你都不懂。”
“你回去告诉他,别做梦了。我们要去告倒他。”刘秀兰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忙用手捂住嘴巴。
“你也太老实了,吴科长是你们能告倒的吗?其实他是个有心人,你儿媳妇嫁过去,说句心里话,她是享福去了。”
刘秀兰便将萨力克和莫苏说的话告诉了王媒婆。
王媒婆吃惊不已。“别相信他们的话,四娃子爷俩和老六一家人的死归根结蒂是他们造成的,你咋看不透这些呢?他们害死四娃子爷俩就应该赔款,你们指证他们杀人就是报仇,昧的啥良心?你别听他们那一套,还是想想我的话吧。”
刘秀兰思索良久,觉得王媒婆的话有道理。“老妹子,不是你这些话,我这个老糊涂又做糊涂事了,我差点上了他们的当了。这事情你说咋办就咋办。”
“后天是个好日子,就让你儿媳妇过门吧?”
王媒婆把刘秀兰送出大门,自己去了吴忠良那里。
吴忠良非常高兴,赏给王媒婆五块银元。
王媒婆心花怒放,又把四娃子母亲要告他的话告诉了吴忠良。
“老子与他们不共戴天。”吴忠良狰狞的面目让王媒婆胆寒。
吴忠良原为一乡绅的儿子,其父不满马步芳家族的统治,不时发些牢骚,受迫而死。吴忠良隐名埋姓,后投奔韩新,苦心经营,得到韩新的赏识,提升为科长,视为心腹。
吴忠良为确保万无一失,备了一份厚礼送给韩新。“韩局长,我想娶个媳妇。”
韩新有些高兴。“该时候了,你也快三十的人了,谁家的姑娘?”
“四娃子的媳妇红梅。”
韩新有些惊讶。“那是个寡妇,你说她干啥?黄花闺女多的是,这个不合适吧?”
“我就看上了她,其他的我看不上。”
“你真的要娶那个寡妇?”
“我打算后天把她娶过来。”
韩新觉得没法改变吴忠良的主意,便关切地说:“这事你咋早不说?也好让我为你张罗张罗。”
吴忠良连声道谢,毕恭毕敬地出了韩新家大门。
萨力克看见吴忠良从韩新家出来,他的心头笼上了一层阴影。他又听到红梅要嫁给吴忠良的消息,泪水情不自禁地流了下来,雷塞可能没有救了。
吴忠良的花轿在一片唢呐声中喜气洋洋地来到四娃子家,沿途站满了看热闹的人。
萨力克站在旅店窗口,那红得滴血的花轿一颤一颤的,像雷塞跳动的心,而那喜庆的唢呐则成了雷塞的挽歌。他恨不得把吴忠良从披红挂绿的马背上拉下来,让他说出事情的真相,然后,将他像一只蚂蚁一样踩死。
花轿停在了四娃子家大门口。
红梅木然地坐在炕沿上,她形容枯槁,双目无神。
三个孩子拥着她不停地哭。“阿妈,我们的好阿妈啊,你不要嫁人,你走了我们谁管啊,我们以后再也不惹你生气了,你叫我们干啥,我们就干啥。我们长大了养你,养阿奶。”
孩子们童稚的哀求宛如一把把小刀,在红梅心窝里不停地铰动,将她那颗麻木的心铰得粉碎,然后,像一片片滴血的花瓣纷落一地。
她已经无泪可流了,干涩的眼睛里充满了怒火。丈夫的面容,孩子的哀求清晰地浮现在她的眼前。她看到了丈夫的愤怒,也看到了孩子的绝望。除此之外,她好像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不知道。
刘秀兰流着泪。“你快收拾吧,花轿停在大门口了,惹恼了吴忠良,我们可咋办呢?”
红梅的脸缓慢地转向婆婆,她发现婆婆的脸极其丑陋,丑陋得让她眩晕;又觉得婆婆的脸那么善良,善良得让她揪心。
“快些,快些,别磨蹭了。”王媒婆满面春风地从外面跑进来。
红梅好像有了精神,她痛爱地将孩子推开,跪地向婆婆磕了三个头。“阿妈,我走了,三个孩子就留给你了。”
刘秀兰瘫坐在地上,婆媳二人抱头痛哭。
红梅对孩子们说:“阿妈走后,你们一定要听阿奶的话,替阿妈照顾好阿奶。”
这时,她的泪水又神奇地流了出来,她缓慢地从地上站起来,走到放有针线箩的炕沿。
针线箩里的剪刀闪着寒光,那光芒越来越大。
她在光芒中看见了自己的公爹,他一改往日的威严,慈祥地对她说:“红梅啊,到我们这里来吧,这里才是人活的地方。你看我的气色多好啊,快来吧,快来吧。”
她又看见了丈夫,他对她说:“红梅啊,那个世道没啥活头,你快些来吧,我们等你啊。”
四娃子和他父亲逐渐模糊起来,她眨眨眼,想看得更清楚些。
可是,只看清了明晃晃的剪刀,剪刀闪着平静的光芒。
她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极快地抓起剪刀,刺进了自己的心窝。殷红的鲜血像燃烧的岩浆喷涌而出。
她感觉不到疼痛,逐渐地她的眼睛亮起来,她又看到了自己的丈夫和公爹。
当刘秀兰和王媒婆发觉时,一切都完了。
吴忠良听到噩耗,气愤地扔掉了身上的红绸,沮丧地回去了。
第二天,刘秀兰将真相哭诉给了韩新。
韩新做了一番调查后,将雷塞无罪释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