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李玉香被人谋财害命了,发生这件事情是在老六死后半年。
老六和四娃子生前是好友,两家的往来比较密切。他们去世后,两家的走动不但没有中断,而且更加密切了。
李玉香出事那天早晨,刘秀兰像往常一样到老六家窜门聊天。
她在大门口拍门叫唤了好一阵,里面没有动静,她埋怨李玉香睡觉过了头。
她又在门口等待了好久,里面仍然没有动静,她顺着宽大的门缝往里观看,老六家的院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影。
她朝了里面叫唤了几声,她的叫唤声惊飞了院子觅食的麻雀,麻雀紧张地飞过墙头逃遁了。
刘秀兰轻轻推开大门,虚掩的门吱呀作响地开了。她随手将门关好后,进了院子。
她发现老六家那条不喜欢叫的狗躺在地上。她上前看看那条黑狗,黑狗无动于衷地躺在地上。她这才发现黑狗已经死去了,它的嘴里有一团湿漉漉的东西。她的心里惊慌起来。
她想李玉香为何要将狗弄死呢,虽然狗得吃东西,可狗又是家里最可靠的伴儿。
她迈着小脚进了李玉香睡觉的房间,她嗅到一股异样的味道。这股味道迎面而来,她有些恶心。
老六家小窗户的窗帘仍挂着,房间里昏昏暗暗。
刘秀兰眨巴几下眼睛,才看清房间里的东西。
地上到处是碎坛烂罐,李玉香蒙着被子在昏睡。
刘秀兰抬腿斜坐在炕沿上。“老妹子,太阳都晒着尻蛋了,你还没头没脑地睡呀?”
李玉香没有动静,她轻轻地撩开被子,那股怪味猛烈地扑鼻而来。
李玉香背身而卧。
刘秀兰笑了笑,将李玉香的头拉转过来,她看到李玉香的双眼大睁着,头已经被人砍下来了,紫红的血流了一炕。
刘秀兰双眼猛地睁大了一下,脸上的肌肉不停地抽搐起来,连滚带爬地出了老六家大门。
村道上有三三两两的人在走动,有几个人看见刘秀兰中风似地连滚带爬,忙好奇地迎了上来。
“阿娘你咋了?”
刘秀兰用手指指李玉香的房间,便一头栽倒在地。
人们慌忙进了李玉香的房间,他们发现浓郁的血腥味中,李玉香身首异处地躺在地上。
有人急忙将此事报告给了警察局。
韩新问清情由后,让吴忠良带人查验。
吴忠良回来说:“老六媳妇是用斧子砍死的,事情大概发生在后半夜,很有可能是谋财害命。”
“奶奶的,这几年事情咋这么多。吴科长,有没有找到凶手的线索?”
“那人没有在现场留下任何东西,不过……”
“有话快说。”韩新有些烦躁。
吴忠良凑到韩新跟前。“我倒是怀疑一伙人。”
“快说,快说,说错了不要紧。”韩新面露喜色。
“我想这事十有八九是萨力克他们干的。”
“你有啥证据?”
“他们给老六家送了五百大洋,五百大洋可不是小数目。他们是奸商,难道不会表面上一套,暗地里一套?”
“这不可能,他们既然送给了人家,又犯这个周折干啥?”
“人心难防啊。”
“吴科长,你没有证据不要胡说,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不要当儿戏。”
“我也是猜测一下。”
“你不要胡猜乱蒙了,还是踏踏实实地查访一下,可能会有线索。”
吴忠良闷闷不乐地带人去了老六家。他没有找到任何线索,将老六家的大门锁好,带人去了四娃子家。
刘秀兰被人抬进屋后,躺在炕上昏迷过去。这突然的变故和情景使红梅张惶失措,她安置好婆婆后,一直守在身边。她的三个孩子无忧无虑地在院子里玩耍。
吴忠良带人进来时,他看见院子里有三个光屁股的孩子,家里冷冷清清的。“家里有人吗?”
三个孩子胆怯地站在一边,扑闪着眼睛,看着威风凛凛的吴忠良一行。
红梅听到叫喊声,忙从屋里跑出来,收拾散乱的发梢。“谁呀?”
吴忠良看见一个妇女从房间里出来。“这是四娃子家吗?”
红梅看到吴忠良他们紧张起来。“是四娃子家,他死了半年了。”
吴忠良发现眼前这个衣着褴褛的妇女颇有几分姿色,语气便柔和了许多。“我们想跟你了解些情况。”
红梅忙让孩子们搬来几个小木墩,她自己搬出一张木桌。“大家都坐吧。”
那几个警察除了眼珠动外,其它都凝固成了雕塑。
吴忠良问道:“老六家和你们家是不是有来往?”
红梅埋头站在一边。“我男人和老六哥以前搭伙做买卖,我们两家一直在走动。”
吴忠良听得红梅的声音有些胆怯和清脆,他看着红梅迷人的身材。“那你知不知道老六媳妇是咋死的?”
“今早我阿妈到老六哥家窜门,才发现老六媳妇已经死了。”红梅很紧张。
“你阿妈呢?”
红梅指指房门,忧伤地说:“她吓坏了,现在躺在炕上昏迷着呢。”
吴忠良对一个警察示意一下,那警察进了房间。没久,便出来了。“她说的是真的。”
“这庄子里谁家跟老六家好?”
“我家。”
“你知不知道老六媳妇得了那个回回多少钱?”
红梅发现吴忠良的目光像毒蛇一样紧盯着她诱人的部位,她战战兢兢地说:“听我阿妈说得了五百大洋。”
“这事有谁知道?”
“庄子里的人都知道。”
“那个回回没来过你们家?”
“他们来过两次。”
吴忠良的眼睛亮了起来。“那你说说。”
红梅将身边的孩子拉到前面,隐挡吴忠良的目光。“头一回是给我们和老六家送钱来的,那回他们进来了,我阿达和他们吵了起来,后来我阿达不吵了,他们把褡裢放到地上就走了。我阿达进了屋子,过了一阵我们听见他在砸东西。他的性子烈,我们谁也不敢进去看。过了一阵,屋子里没了声响,我们进去时他已经死了。”
“那些回回给你阿达说了些啥,你阿达是不是他们气死的?”
“那些回回来了三个人,那个掌柜说是送钱来的,我阿达不要他们送来的钱。他们说四娃子的死与他们有关,他们送钱是应该的。我阿达说这事跟他们没关系。后来他们放下钱就走了。他们都是好人,他们没有气我阿达,我阿达是自己死的。”
“那他们第二回是啥时候来的?”
红梅抹抹眼泪。“我阿达死的事情不知道他们咋知道了,他们又送来些钱。”
“来了几个人,他们说了些啥?”
“来了一个,他把钱放到我阿妈手里,没说一句话就走了。”
吴忠良觉得太阳晒得他的后背燥热难耐。“你再想想,他们还说过啥。”
“那个老爷说我们要是有困难,就去找他。”
“你们找过他们吗?”
“我阿妈说他们是好人,我们不能给人家多添麻烦。我们没有找过他们。”
“我听说老六媳妇是他们杀的。”
“这是为啥?”
“还不是为了那些钱,他们表面上装出来给你们送钱,暗地里又把钱抢走。”
“不会的,不会的,这阵子他们的马帮没来过,他们不会杀人的。”
“那老六媳妇是你们杀的了?”
“我们咋能杀人呢。我们两家这么好,我们咋干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呢?”红梅跪地求饶。
“那你说老六媳妇是谁杀的。要是说不出来,就拿你们是问。”
红梅哆哆嗦嗦地哀求。“我不知道,我们没有杀人啊,我们真的没有杀人啊。要是我们杀了人,就叫雷劈了我们吧。”
吴忠良觉得红梅挂满泪珠的脸庞像带露珠的花瓣,妩媚动人。他对眼前这片花瓣有些爱怜。他却满面怒气地说:“那你说是谁杀死了老六媳妇,是不是那些回回?”
“我真的不知道啊,老六媳妇真的不是我们杀的。”红梅既悲痛又恐惧。
“杀死老六媳妇的不是你们,就是那些回回,你想着办吧。”
“不是我们杀的,不是我们杀的。”红梅有些歇斯底里。
“那就是那些回回干的,到时你来作证。”
吴忠良带人离开四娃子家,红梅悲痛地倒在地上,三个孩子慌乱地哭叫起来。
“你查到线索了吗?”韩新焦急地问。
“果然不出我所料,是萨力克他们干的。”
“谁说的?”
“四娃子的媳妇说的,她说前一阵有个回民在老六家附近转悠。”
“就凭那个回民,咋能肯定是萨力克他们呢?”
“四娃子的媳妇说,那个回民给她家送过钱,她认得那个回民。”
“可这阵子他们没来过这里呀。”韩新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们来杀人,当然不会大张旗鼓。”
“这事我们得谨慎些,不要冤枉了好人,也不能放过坏人。”韩新掏出手巾,拭去额头的汗水。
“我们啥时候把他们押捕归案?”
“我亲自到四娃子家问问情况再决定,现在我们就去吧。”
吴忠良慌忙拦住韩新。“今天晚了,明天我们再去吧,反正她跑不了。”
韩新看看天空,太阳已经西斜了许多,他叹了一口气。“那我们明去吧。”
吴忠良暗暗一喜,高悬的心落到了原处。
晚上,红梅心神不安地坐在炕沿上,守着婆婆。
吴忠良像一个幽灵,悄悄进了她家。他看见房间里亮着灯光,他走近房间,低声说:“家里有人吗?”
他的语气很温和。
红梅觉得这个声音很陌生,她下了炕。“谁呀?”
“我。”
红梅透过门缝,看见一个身材高大,身着长衫的人。“我不认得你。”
“我们中午见过,咋就不认识了呢?”
刘秀兰听到外面有人说话。“是谁呀,进来说话。”
红梅看清是吴忠良,她的心一下子好像被人攥住了。“你来干啥?”
“没啥事情,我过来转转。”
吴忠良进了房间。
刘秀兰借着昏暗的灯光,看到一个高大的人进了房间,那人一直走近炕沿。“老人家,你好吗?”
刘秀兰忙起身。“你是谁呀,我咋不认得?”
“我是警察局的吴忠良科长。”他坐到炕沿上。
“哎呀呀,你来干啥?”刘秀兰有些紧张。
“我随便过来转转,看看你老人家。”
刘秀兰让红梅倒茶给吴忠良。
吴忠良从红梅手上接过茶碗。
红梅娇美的面容便映在了他的眼睛,他闻到一股从她身体内发出的香味,他有些心旌飘摇。他怔怔地看着红梅,红梅羞涩害怕地退到暗处。
“吴忠良,你贵人咋轻易到我们这号人家来呢?你有啥事情就直说吧。”
“老六媳妇死了,我是来向你问问情况的。”
“你想知道些啥呢?”
“我听人说这事是你们和那些回回干的,我就来问问这个情况。”
“我们一个妇道人家,咋能干得了这种事情。”
“我也是这么想的,那一定是那些回回干的。”
“那些回回不像是杀人的人。”
“杀人的人脸上又没刻字,咋能认得呢?人心隔肚皮,你咋知道他们不是杀人的人呢?”吴忠良将空茶碗放到桌子上。“我们在他们住过的客店里找到了杀人的斧子,可就是没人看见他们杀人,我们不好凭空抓人。你们和老六家这么好,他们的仇你们不报,还靠谁呢?”
刘秀兰很是伤感。“我们都是妇道人家,咋能报仇呢?”
“办法倒是有一个,你们愿意的话,就照我说的去办。”
“啥办法?”
“明天韩局长带人来问,你们就说这一阵看到有个回回在老六家转悠,再说那个回回是给你们家送钱的那个。”
“我们没有看到他,这不是撒谎吗?”
“那你们不想为老六家报仇了吗?”
“我们不能昧良心做事。”
“他们害死了四娃子和老六一家,他们就不昧良心吗?”
“我们没见怎么说?”
“那老六媳妇就是你们杀的。这事你们掂量着办吧,杀人可是要偿命的。”
第二天,韩新带人来到四娃子家,刘秀兰一见韩新,便跪地求饶。“局长大人,我们没杀人,我们没杀人啊。”
“谁说你们杀人了,莫不是做贼心虚?”
红梅见韩新一脸和气,语气平易温和。便壮了胆子。“是吴科长说我们杀了人。”
吴忠良的头皮发麻起来,他狠狠地看着红梅,红梅胆怯地将头埋了下去。
“那你们杀人了吗?”
刘秀兰哆嗦着。“没有啊。”
“你们起来说话。”
刘秀兰和红梅战战兢兢地从地上起来。
韩新坐到一个小板凳上。“那你们说是谁杀了老六媳妇。”
红梅看见吴忠良冷如刀子的目光在看她。“是那些回回干的。”
“你见他们杀人了?”
刘秀兰说:“这一阵有个回回在老六家转悠,那个回回给我们送过钱。”
“这事你们不能乱说,人命关天的事情,不要当儿戏耍,说话要负责的。”
“我们不敢乱说。”
吴忠良将萨力克、莫苏和雷塞带进警察局。
萨力克觉得警察局气氛严肃阴森。他见韩新坐在椅子上,他那颗胖乎乎的脑袋上罩着大盖帽。
萨力克打招呼。“韩大哥,你好啊?”
站在门外的警察一拥而上,将萨力克三人抓起来。
“韩大哥,你们这是干啥呀?别开这种玩笑。”
韩新慢慢从椅子上起来。“我才没工夫跟你们开玩笑,带证人。”
吴忠良就将刘秀兰和红梅带了进来。
“你们都认识吧?”
萨力克见是刘秀兰和红梅。“认识。”
韩新抹了一下腮帮。“那老六一家人也认识吧?”
“认识。”
“你们把那个转悠的人找出来。”
刘秀兰和红梅艰难地抬起头,她们不敢面对萨力克他们。
吴忠良冷冷地说:“你们快把那个人找出来。”
她们的目光看到了萨力克,又看到了莫苏,最后看到了雷塞。
“有没有那个人?”
刘秀兰摇摇头。
吴忠良厉声说:“你们看好了,别害怕,有我们给你们作主。”
红梅咬咬牙,指着雷塞说:“是他。”
韩新走到雷塞跟前,给惊惶失措的雷塞脸上两巴掌。“果真是你狗日的干的。”
“我犯了啥法?”
“老六媳妇是不是你杀的?”
“我咋能杀她呢?这一阵我在家忙着收拾庄稼,连山里都没出来。”
萨力克方知事情的缘由,他的额头上出了汗,他知道这事关系到人命。“韩大哥,我们这阵子在马家庄,雷塞说的是实话。”
“谁能给你们作证?”
“全村老少都能作证。”莫苏很是气愤。
“这事你们早就串通好了,谁会说实话?”吴忠良心里暗喜。
“你们在村里是拔尖的人物,谁敢说你们的坏话。”韩新冷笑着。
“雷塞杀了老六的媳妇,谁见了?”萨力克沉住气。
韩新指着刘秀兰和红梅。“是她们揭发的。”
萨力克气愤地说:“阿娘,嫂子,你们可不要胡说,这可是人命关天的事情。四娃子兄弟和老阿爸(叔叔)没掉了,我们是出于好心给你们送了钱,也给老六家送了钱。送出去的东西泼出去的水,我们咋能收回呢?老阿娘,你也是六十多的人了,嫂子,你也是快三十的人了。天凭日月,人凭良心,我们干了的事情我们不抵赖,我们没干的事情,你们别昧良心。我萨力克做事光明磊落,没想到好心却成了驴肝肺,我想人家的日子不好过,把个好心给了人家,可人家却是以怨报德。胡达啊,这到底是啥世道?”
刘秀兰和红梅被萨力克的一番话说得满面通红,她们把头埋得低低的,没有支声。
韩新看在眼里。“把雷塞收押起来。”
“韩大哥,我们结交这么久,难道你不知道我的为人吗?”
“你们回去吧,这事我们会依法办理的。”
莫苏怒气冲冲地骂道:“你们这两个恩将仇报的贱人,奶奶的,怪只怪当初我萨力克阿哥心肠好,一个好心养了两个疯狗。你们无缘无故胡说八道,害得我们不清净。奶奶的,老子恨不得两脚踏死你们。”
萨力克瞅了一眼刘秀兰和红梅,拉拉莫苏的衣袖。“我们回去吧,跟她们理论没必要,这两个没良心的家伙。”
莫苏怒不可遏。“狗日的你们好好想想,你们昧良心做事,非遭报应不可,不信走着瞧。”
吴忠良看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切,舒心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