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一览众山小
7白猿子以其令人眼花缭乱的银河花剑一举击败天涯孤客,震惊天下武林,致使其名号在江湖上几乎无人不知晓。正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由此引来的江湖恩怨及无谓纷争日渐增多,令白猿子不胜其烦。多年来风平浪静的生活变得暗流汹涌,危机四伏。沈冰为白猿子的安危忧心肿肿。
一日,薄雾浓云,阳光散淡。南风夹带着原野上泥土的气息和花草的芳香徐徐而来,湖边青绿的杨柳随之时起时落,纷纷扬扬。沈冰于湖边石桌前抚琴而歌,凭曲寄意,怀念当年于楚国深谷竹楼时颇具诗情画意的日子,一曲终了,珠泪盈眶。白猿子深知其意,却又无言相慰,心中感到万分惆怅。他能说什么呢?他对返归天国的杨花青已有承诺,不可避免地要在江湖上叱咤风云,往日牵手相伴,踏青山岭,赏花弄月的安宁日子注定一去不复返了。他轻步走上前去,张开双臂将沈冰搂抱到怀里,深情地吻着她的前额。
当晚,白猿子到山洞中去拜见师父银河吹笛。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诉说。只得依爱侣沈冰画葫芦,轻弹琴弦,凭曲寄意。银何吹笛肃立于花前月下,静听爱徒琴音,心如止水。末了终于不忍,对爱徒曰:春夏之交,尔当登泰山之巅。或有奇遇,可解心魔。白猿子凝望师父,心中凄然,竟不能作答。
暮春时节,花谢花飞。白猿子挥手暂别爱侣沈冰,踏上北去拜谒泰山之路。因忆念师妹周玉婷心切,故决定先赴延陵蔷薇谷。途中又因颈上所系玉片在阳光下虹光闪射,睹物思人,故转辗到了姑苏城,以绝妙轻功潜入王宫,悄悄谒见王妃西施。王妃感其诚,以香吻谢之。
师妹周玉婷自从于楚国幽谷不辞而别后,十多年来白猿子一直没有她的音信。白猿子曾三次到越国玉杭山寻找师妹及师叔和师叔母,始终得不到任何消息。直到数天前拜见师父时对月弹琴,师父从其琴曲之中听出弦外之音——白猿子尚有深忆师妹之意。师父不忍其心之苦,才将实情相告。
原来师妹周玉婷于楚国幽谷不辞而别后,流浪四方,后遇吴国王叔延陵季子,与之对弈并结识吴国贵族姬渔,最终由延陵季子作媒嫁姬渔为妻,安居于延陵蔷薇谷。而师叔及师叔母亦从玉杭山迁徙至延陵一带,但居无定所,行踪飘忽。
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白猿子孤身一人来到蔷薇谷。但见谷中百草丰茂,蔷薇花处处盛开,心中顿感舒畅,郁闷之态全消。忽见山坡上有一座青石陵墓。陵墓前香火不断,周围紫烟缭绕,古柏森森,气象甚为庄严肃穆。白猿子移步近前,见青石板上有题碑曰:有吴延陵季子之墓。落款为鲁国曲阜名士孔子。白猿子即向陵墓跪拜祝祷。白猿子一向敬慕本族中德高望重的延陵季子,只恨未得机缘谒见。今突见其墓,阴阳相隔,难舒胸意,不禁惆怅满腹,唏嘘不已。恰好有一老人从柏树下经过,白猿子向老人施礼询问,得知碑文来历。原来延陵季子作为吴国王位正统继承人,因耻于争斗,三让王位,时人高之。鲁国曲阜名士孔子称其“至德”,并亲题其墓。因延陵季子及其族群自始祖泰伯由陕西岐山迁移至江南梅里已历二十三世,居吴地已久,故自此延陵、姑苏、梅里一带姬姓之族群渐有以吴为姓者,起名不再冠以姬。再询之下得知师妹周玉婷与姬渔居于蔷薇谷深处,有三五家族人相随左右。他们种桑养蚕,男耕女织,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生活简朴而安宁。得知师妹生活美满,白猿子心中甚感宽慰。他谢过老人,拜别延陵季子之墓,漫步再往前行。越往前行,花草树木越丰茂,兰桂之芳越醉人。终于在一个古树掩映的山湾之中见到几座木楼星星点点散布于花树丛中。木楼旁边有清溪流过,下面有一大片平坦的桑田和菜畦。桑树林之中传来劳动者婉转清脆的歌声和欢乐的笑声。白猿子迎着歌声和笑声走去,忽见几个小童嘻笑着从树丛中窜出,追逐着一只半红半绿翅膀的大蚱蜢。蚱蜢飞得高,跳得远,小童们忙了半天没将它捉住,反倒弄得手上、脸上和衣服上沾满泥点草叶。忽又见一个女子从桑树林中走出来,笑着拦住几个小童,将他们拉到溪边,用清凉的溪水为小童们洗干净手和脸,擦去他们衣服上的泥巴。她做这些事时显得非常和蔼慈祥,脸上始终带着温柔的微笑。当她转过脸来时,终于发觉了停在路中凝望着她的白猿子。
“师兄!”女子惊喜地叫起来。没错,她就是师妹周玉婷。可是她叫白猿子“师兄”,令白猿子心中感觉到了一点苦味。从前师妹可是亲切地叫他“棱子哥哥”的。这可真是往事如烟,不堪回首。
白猿子尽量显得高兴地走近前去,与师妹互致问候。问候之后,二人互相凝望着,有点手足无措。幸好师妹机灵,转过头去大声呼唤在菜畦那边种菜的丈夫吴渔——如今丈夫也叫吴渔,师妹解释道。然后她将一个小女孩子推到白猿子面前:“茵茵,快叫……叫……”师妹忽然顿住,凝望着白猿子:“让茵茵叫你什么啊?”
“随便吧。”白猿子莫名其妙地脸红起来,“如今我也该叫吴棱子了。”
“姬棱子也好,吴棱子也罢,你还是做舅父吧。”师妹说着,对小女孩说:“茵茵,叫舅父。”
“舅父。”小女孩眨了一下眼,轻声叫道。
师妹告诉白猿子,茵茵是她与吴渔的独生女儿。其他几个小童是别家的孩子。不过山谷中的人家早已无分彼此,别家的孩子也象自己的孩子一样对待。
吴渔从菜田那边走过来,与白猿子一见如故。随即吴渔与周玉婷带白猿子归家,杀鸡宰羊,烹茶煮酒,盛邀山谷中所有人与白猿子欢聚畅饮。
第二天,白猿子告别师妹周玉婷及其丈夫吴渔,正式踏上北去泰山之路。
一个风和日丽的初夏之日,白猿子腰佩莫邪名剑登上泰山之巅。他放眼望去,但见群峰连绵,山外有山,云霞缥缈,天外有天。心中似有所悟,却又朦朦胧胧。
入夜,白猿子宿于石岩之下。天上星光灿烂,林中松涛汹涌。白猿子转侧难眠。忽然,风中传来娓娓琴音。白猿子侧耳倾听,顿悟曲中之意“巍巍乎志在高山”,“洋洋乎志在流水”——此乃伯牙之名曲“高山流水”。但不知是哪位高人在此弹奏。正纳闷间,一曲终了。不久,琴音又起,亦是先前所奏之伯牙名曲“高山流水”。但前后两次音色有别。前者侧重于“巍巍乎志在高山”,而后者侧重于“洋洋乎志在流水”,显然操琴者不独一人。白猿子忍不住好奇之心,循琴声往前搜去。不及半里,于林莽下岩石之中发现一石室,石室之中正传出琴音和火光。为显光明磊落,白猿子高唱着吴中民歌走近石室。及至近前,一小童迎于石室门口。白猿子向小童报曰:“江南梅里吴棱子幸闻仙乐,期望拜见操琴之高人。”小童微微一笑,转身返回石室,随即又从石室出来,招白猿子入内。
进入石室,一阵怡人的檀香之味扑鼻而来,沁入心肺。烛光之中,见两位睿智平和而又光彩照人的老者正于石桌前忘情操琴。白猿子默然静立,不敢打扰。
稍倾,琴曲嗄然而止。白猿子赶忙近前施礼。两位老者抚琴凝视白猿子,其中一位含笑问道:“贵客可是江南大侠白猿子?”白猿子鞠躬作揖答道:“晚辈正是江南梅里吴棱子,江湖上人称白猿子,不敢妄称大侠。”
两位老者相视一笑,慈祥的笑容让白猿子颇感亲切,不再拘束。话题打开,白猿子不禁肃然起敬,受宠若惊。原来两位老者正是当世两大名士——后来更成为名垂千古的历史巨人——巍巍乎志在高山者乃儒家创始者孔子;洋洋乎志在流水者乃道家创始者老子。白猿子与两位名士深谈,不觉如处江海之中,莫窥其际。三人虽抱负各异,层次不同,但皆品性纯良,好学不倦,故能谈锋不断,滔滔不绝。谈笑间,不觉东方发白,天色将明。孔子提议三人同登玉皇峰以观日出。
于是三人离开石室,徒步走向主峰玉皇峰。其时万簇俱寂,天地融和。山石松林之间,缭绕着灰白色的云雾,远看缥缈朦胧,风情万种,似乎触手可及;一旦走近却又淡如清风,捉摸不着,甚至无踪无影。白猿子和孔子、老子就是沿着这样云雾变幻无常的山间小路登上了玉皇峰。喘息未定,忽然一轮红日从东方的山岭中冉冉升起,浮于茫茫云海之中。一道绚丽夺目的彩虹横跨天际,令人赏心悦目。远望旭日东升及天际彩虹,白猿子心中忽然似有万马奔腾,忽然静若无风幽谷,所思所怀,无可言说。
午后,白猿子应两位前辈之邀,前往石室饮酒弹琴。身处泰山,白猿子一抚琴弦即物我两忘,全情投入,挥洒自如,并以请教两位前辈指点迷津的姿态,把誓要兑现对杨花青的承诺——即扶助吴王称霸中原与不欲卷入江湖恩怨、向往师妹和吴渔那种田园牧歌式的生活这对不可调和的矛盾纠缠在一起的心态表现得淋漓尽致。两位前辈亦以琴曲作答,并无明示。白猿子明白孔子崇尚“仁、义、礼、智、信”,并以“礼”规范之;老子则彻悟“道生万物”,并演绎为“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然而,若论信义,明了“道生万物”,知世间万事万物皆有因由,不可避免,则必须兑现承诺;若论仁智,“法地法天法自然”,则不应卷入江湖恩怨,尽快归隐田园。如何能融和为一,两相兼顾呢?
白猿子随孔子和老子游泰山三日,虽应了师父“若登泰山,或有奇遇”之言,然而心魔始终未解,不免怅然若失。临别之际,应白猿子留痕作纪念之请求,老子在白猿子的莫邪宝剑之剑柄上刻下一行小字——美人如雾剑如虹,总算不枉此行,有了收获。白猿子手捧宝剑细细端详并品味着老子所刻字句,似有所悟,却又似乎总隔一层薄膜,无法参透悟彻。意料不到的是自登泰山之后,白猿子顿觉心怀更加宽广,功力骤然增强,剑术日渐精微,武功造诣不知不觉间比往日更上一层楼。正是“登泰山而小天下”,其言不虚。
8自登泰山归来,白猿子对爱侣沈冰更加关爱。一日,他与沈冰及几位友人泛舟湖上,采莲捉鱼,摘花折柳,欢声笑语不断,甚是逍遥自在。忽然岸边有家人传话:有贵客到访。白猿子和沈冰急忙离舟上岸,返回谷中木楼。
来访客人悄然而至,不露声色,似不欲为外人所知。如此神秘,令白猿子摸不着头脑。回到木楼一见客面,白猿子几乎吃了一惊。来人乃吴国相国伍子胥。相国到访,非同小可,但又不便询问,只能先以上宾之礼待之。偏偏伍子胥不言何事,只与白猿子天南海北闲聊。不过,尽管伍子胥竭力掩饰,但眉宇却不时露出深锁之状。白猿子知相国必有忧思。
至夜,伍子胥于垂杨之下对月吹箫。其曲凄切缠绵,令人叹喟。白猿子听曲会意,知伍相国深深忆念故人孙武。当年正是伍子胥与孙武协助吴王阖闾统率吴国大军决战柏举,破楚入郢。其后孙武功成身退,飘然而去。伍子胥则激流勇进,归国辅政,任为相国。其后吴越连年交兵,越国战败。越王勾践卑躬屈膝求和,使越国作为吴之附属国保存下来。勾践一面卑事吴王,一面疏通吴国谗臣伯嚭从旁屡进好言,博得吴王信任,被释放归国。越王勾践归国后,一面继续卑事吴国,并选送美女入吴宫消磨吴王斗志;一面默默加紧治国强兵,以图一雪亡国之恨。伍子胥洞察勾践外饰温恭之貌,内怀虎狼之心,屡谏吴王防越之患,无奈吴王不听。偏偏雄韬伟略的孙武一早功成身退,归隐山林,一旦烽烟再起,吴越重开战,吴国将危危乎。
待箫曲音落,白猿子凝视伍子胥,轻声道:“相国正为国家安危而忆念故人孙武将军吧?”
伍子胥长叹一声:“知我者,唯白猿子大侠也!”
白猿子亦轻叹一声,道:“棱子与孙将军自楚国幽谷一别后,亦再无缘相见。相国为国忧思,棱子万分敬重。只可惜棱子一介武士,于国家安危无能为力。倘若相国有所吩咐,只要利国利民,棱子必全力以赴,不敢懈怠。”
“白猿子大侠果然深明大义,令人敬重。子胥本为打探孙武将军消息而来,原不敢有劳大侠。大侠既有为国尽力之心,子胥也就不避冒昧,恳请大侠提剑出鞘,了却子胥一块心病。”伍子胥慢慢道来,脸色凝重。
“相国但请吩咐。”白猿子正色道。
伍子胥略一沉思,低声道:“近闻越国访得北山玄女,精于剑戟。得其道者,一人当百,百人当万。越王欲聘其教习军士。若越国军士得其道,则我吴国危如累卵。子胥知大侠剑道精微,欲请大侠前往越国探听虚实,并设法阻止北山玄女为越王所用。未知大侠能否为此一行?”
“棱子身为吴国子民,义不容辞。何况棱子亦曾承诺杨贵妃尽力助吴王。此事请相国放心,棱子当尽力为之。”白猿子神情肃穆地说。
“善哉!吴国有如此铁血丹心之武士,尚有希望。闻北山玄女受聘之期已近,愿大侠早日成行。”伍子胥深情地注视着白猿子说道……
当夜,伍子胥在贴身侍卫的护送下,悄然离开银姬山南谷,返回姑苏城……
三天之后,白猿子吻别爱侣沈冰,满怀“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不复还”的豪情壮志,毅然踏上南去越国挑战北山玄女之路。北山玄女何许人也?在江湖和武林上从来闻所未闻。因此,白猿子深知此行凶险难测,本欲一人独往,不牵连他人。但柳月和谷燕闻知此事,决意跟随白猿子赴越国,白猿子只得让她们二人同行。
一个晴空万里的夏日,夕阳西下之际,白猿子等三人到了越国北山,在古树参天的山麓上与一个陌生女子不期而遇。这女子看上去年约二十七、八岁,身材修长,容貌姣好,服饰华丽,长发飘飘。最令白猿子惊奇的还是她炯炯有神的双眼,其目光如电,锐利如剑,闪耀着世间罕见的睿智和机敏。她站立在石级旁边一个圆形隆起芳草茂盛的土堆上,注视着白猿子。白猿子亦好奇地注视着她。见其举止神态非同凡响,心想:莫非她就是北山玄女?
目光如电的女子微微一笑,朗声问道:“来客可是吴中大侠白猿子?”
白猿子微微一愣,心想:这女子如何知我身份?旋即含笑答道:“在下正是吴中剑客吴棱子,江湖上人称白猿子。未知仙女有何见教?”
“呵呵,仙女!平生还是初次得此美称,好不快活!在名震江湖的白猿子大侠面前,见教可不敢,但却不可不报家门。小女子正是白猿子大侠所要寻找之人——北山玄女。”土堆上的女子笑着,显得洒脱不羁。
虽然有所预料,白猿子还是微微一怔。原本以为将“踏破铁鞋无觅处,”没想到“得来全不费功夫。”但既然遇上了,白猿子只好作揖施礼道:“棱子孤陋寡闻,未知仙女正是北山玄女。真是有眼不识泰山。玄女在上,棱子久仰了。”
“白猿子大侠客气了。小女子久仰白猿子大名才是。”北山玄女也作揖还礼。
“北山玄女果然神机妙算,能预知棱子要来北山并经此道。”白猿子探询地说道。
“非我神机妙算。吴国有忠臣伍子胥尽人皆知。可是你知道吴国有奸臣伯嚭吗?正是伯嚭向我越国大臣范蠡透露你的行踪。故而知之。”
“原来如此。”白猿子情不自禁地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