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萨力克的马帮又增加了十多只骡马。在村民们的观望和护送中,四十多只骡马的马帮像一支雁队,飞出了马家庄。
萨力克没有跟随马帮出去,他留了下来。
爱米娜在秋收时给他生了一个可爱的男孩,他给孩子取名伊斯梅尔。
这次春种后,萨力克本想亲自带马帮出去,不料伊斯梅尔生了重病,萨力克放心不下,只好将马帮交给莫苏管理。
通过几年的马帮生活,莫苏已经掌握了马帮里的一切活路。
伊斯梅尔的病在莫苏们离开马家庄不到一个月就全好了。伊斯梅尔又健康活泼地在一家人的关怀中和疼爱中开心地成长着。
可这些闲散的日子使萨力克的心里常常发毛,他期盼莫苏他们能够早些顺利回来,以便他又跟马帮去做生意。
可是马帮只有到了秋收的时候才能回来,萨力克望着田地里生长缓慢的庄稼一愁莫展。
有时他独自跑到村外,站在山梁上遥望远方,侥幸地希望马帮能够突然在他眼前出现。
每次站到山梁上,他总要呆上好长一段时间,他想象莫苏带领着那些勤快的帮手们奔波在道路上、交易集市上,他们精美的物品赢得人们开心的笑脸。每次他都失望地回到家。
爱米娜知道萨力克是在挂念他的马帮,她将伊斯梅尔送到祖黛那里,让祖黛帮着带孩子,以便自己有更多的时间陪着萨力克。
她热情地开导萨力克。“你别再想马帮的事了,莫苏跟你跑了这么多年,有些事情他是完全能够办好的,你这么一天魂不守舍地干啥呢?再说这顿亚(尘世)上的事情,哪能都由着人的性子?要是人都相信自己能做到一切的话,那还要胡达(真主)干啥呢?这些道理你都懂,可你为啥就想不开呢?”
“爱米娜,这几年我跟马帮有了深厚的感情,马帮一离开,我的魂儿就像丢了似的,你说的话都在理,可我就是做不到啊。”
“你别把心思全放到马帮上,现在你是伊斯梅尔的阿达了,也该知道为伊斯梅尔做些事,还有莫苏和祖黛的事情,你也得准备准备。他们两个人现在好得像一个人似的,我们就在今年秋收后给他们把婚事办了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伊斯梅尔我会疼爱他的,这些天你把他抱到祖黛那里,是不是担心他惹我心烦?你把他抱过来,我来哄他玩,这样我就分心不多想马帮了。祖黛和莫苏的事,我们秋后就办吧。下个主麻(聚礼日)我就去收拾他们的房子,好好准备一下,尽量让他们满意。”
爱米娜暗暗地想,要是有事做了,萨力克就不会再有空闲想马帮了。
莫苏带领着马帮跑了几趟,每趟的收获都是想象中的那样丰厚。
很快就到了盛夏,他们想做完最后一趟生意后回到马家庄。马帮的人们也都想着在这最后一趟中,给自己的家人带去一些东西。
他们顺着河谷前行,雨后的空气带着浓郁的潮气弥漫了河谷。河水像一群奔突的马群,从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流过,浑浊的河水推动着河底的石块砰砰作响,散发出难闻的泥腥味。
太阳明净地从渐渐散开的乌云中露了出来,将一束束夺目的光线射向大地,大地上升腾起乳白色的蒸汽。
他们觉得太阳更加炎热了。
在河谷的前面出现了一片树林,云朵般的树林极富诱惑地引召着他们。
莫苏摸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到树林里休息一会吧,这天气太热了。”
这片树林并不大,在树林中央,莫苏发现有许多动物,他看了一眼,看清那是一群猪在歇荫,在一棵大树下坐着两个猪客。
莫苏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看样子,这树林子休息不成了,里面有一些脏东西。”
“好好收拾收拾他们。”
“我们总不能把那些家伙赶走吧,再说它们呆过的地方我们能呆吗?”
“干脆教训一下算了。”
莫苏一看说话的人,那人长得结实,两眼闪烁着机智。“雷塞,你说咋教训?”
“我们教训他们,又不能叫他们看出是我们干的才好。我们有辣面,偷偷把辣面洒到地上,那些家伙的鼻子总是贴在地面上的。”
“你的鬼心眼真多,那就照你说的办,大家不要乱笑,别让他们猜疑我们。”
雷塞将装有辣面的那个袋子用刀子划了一个小口,辣面便缓缓地顺着口子流到地上,雷塞又将马打得东奔西跑,又不停地吆喝着,把辣面洒得到处都是。他们路过那两个猪客时,那两人正躺在地上休息。
莫苏说:“你们把这些往路边上赶赶吧,别挡住了我们的路。”
那两个猪客不好意思地将猪哄赶到一边,那些受到躁动的猪向前拥挤着跑去。没多久,它们跑到了洒有辣面的地方,细细的辣面被吸进鼻孔,它们的鼻孔里火烧火燎般地难受。
那两个猪客发现这些猪一个个发了疯似地乱跑。他们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将跑散的猪赶拢到路上,猪又吸进去大量的辣面,疯狂地向河里奔去,后面的猪紧跟着跑进河里。
没多久,所有的猪都跑进了河里,轰鸣的河水将它们一个个地吞没了。
那两个猪客呆呆地望着十多只猪消失在滚滚洪流中,他们欲哭无泪,欲死不能。
“雷塞,你这个办法真行,几斤辣面就消灭了那么多脏东西。”其他人对眼前的一切很兴奋。
雷塞乐不可止。
莫苏后悔地说:“没想到闯了这么大的祸,你们别再笑了,万一让人家看出是我们干的,那就坏事了。”
马帮很快离开了树林,向村镇跑去。
那两个猪客茫然地在地上傻坐了一阵后,回过了神,他们断定这一定与莫苏他们有关。难道他们念了咒语?
年轻人说:“他们会不会在路上放了啥东西?”
除了纷乱的蹄印外,他们什么也没发现。那个老人痛苦地倒在地上,他恨不得自己死去。就在他抽泣时,他吸进了地上的辣面,细细的辣面顿时使他的鼻孔火烧火燎般难受。
他忙止住哭声,从地上抓起一小撮泥土,放进嘴里。泥土里除了泥腥味外,还有一股浓烈的辣味。
他咬咬牙。“这些狗东西,他们在地上洒了细辣面。走,我们找他们算账去。”
二人急忙朝马帮赶来。
莫苏他们在村镇上的一家饭馆里休息时,那两个猪官追了过来。他们走到马帮跟前。“你们的掌柜子是谁?”
莫苏听到叫声从饭馆里出来。“是我。”
那两人走到他跟前。“赔我们的猪。”
莫苏料到他们会找来理论,不动声色地说:“你们胡说啥?”
那个老人说:“我们的猪都跳到河里去了,这是你们搞的鬼。”
“我们搞了啥鬼?你们的猪受不了热,跑到了河里,怪我们的啥事情?你再胡说八道我们就不客气了。”
那个年轻人猛地往莫苏脸上扇了一巴掌。“我打死你这个老回回。”
雷塞朝着那个年轻人的脸上狠狠地抽了几马鞭。
那年轻人疼痛地倒在地上,顷刻间他的脸上流出了鲜血。
雷塞用马鞭指着那个年轻人。“这里是你撒野的地方吗?”
那老人血红着眼睛,扶起年轻人。“我们走吧,找个能说理的地方去。”
雷塞又狠狠地朝那老人脸上抽了一马鞭。“狗日的老东西,我等着你。”
老人脸上立即起了一道紫色的血痕,他们急忙离开了饭馆。
等他们走远后,莫苏悄声责备雷塞。“你干啥打人呢?这也是我们的错。”
“是他们先动的手。”
“我们吃了饭快走,免得他们带人来找是非。”莫苏告诉大家。
他们很快吃了饭,赶了马帮朝县城外走去。
他们被几个持枪的警察拦住了去路。
其中一个黑瘦的警察双手叉腰。“你们先别走,我们局长有话对你们说。”
大家知道准是那两个猪客告了官,于是大家牵了骡马向警察局走去。
没多久他们到了警察局。
瘦高个警察说:“其他人在这里等着,你们的掌柜子跟我进去。”
莫苏跟在那个警察身后进了警察局,在一间阴森森的房间里他见到了那两个猪客,他们狠狠地瞅了莫苏一眼。
莫苏看见里面的桌子上有一个胖乎乎的脑袋。
那个警察说:“局长,人带来了。”
那个胖乎乎的脑袋缓慢地从桌面上起来,他看了一眼莫苏。“你们是不是在地上洒了辣面,害得人家破财?”
“我们没有洒辣面。”
局长从桌子背后踱出来。“那他们的那些畜生咋到河里去了?”
“这我不知道。”
局长猛拍一下桌面。“你不知道,还不说实话?”
莫苏吓得微颤了一下。“这个我真的不知道,他们在冤枉人。”
局长对那个警察说:“吴科长,你带他们到实地检查一下,到底是谁在撒谎,看我不好好收拾收拾。”
那老人看见雷塞的骡子身上有些辣面,上前将那个装辣面的袋子拉下骡背。“这是啥?”
吴忠良严厉地说:“解开。”
雷塞只好解开袋口。
吴忠良看到了袋子里红红的辣面,他朝雷塞踢了一脚。“带进去。”
吴忠良和那两个人骑马去了树林。
很快吴忠良一行回来了,吴忠良气喘吁吁地说:“地上真的洒了辣面。”
“你们叫啥?”局长冷漠地说。
莫苏和雷塞们报了姓名。
局长说:“这些猪又没惹你们,你们为啥要害他们两个人呢?”
“他们把猪卧在路中间,我们的马帮过不去,我们才这么做的。”雷塞说。
吴忠良在莫苏的后腿上踢了一脚,将莫苏和雷塞踢跪在地上。“你们不是说这事你们不知道吗?”
“我韩某人也是回民,我不会因你们是回民,就放过你们。让你们的人拿赎金来。”
又对那两个猪客说。“你们先回家去吧,我一定要他们赔偿你们的损失。”
那两人感激地跪倒在地上,向韩新磕了几个响头,高高兴兴地回家去了。
吴忠良叫两个警察将莫苏和雷塞押了下去,他出去对马帮的人说:“你们的人我们留下了,回去叫你们大掌柜拿赎金来领人。”
其他人忙赶了马帮,向马家庄急忙奔去。
清晨的阳光迟缓地走向中午,炎热的阳光照在地上。
萨力克的脸上满是汗水,他感觉到那些麦地正被阳光悄悄地镀上了金色。他没有信心再观望那片苍茫的远山,那条像白蛇一样蜿蜒的山道,给予他的仅是细长的失望。
山坡上开始有风时断时续地流动,整个山野一片寂静。
萨力克觉得这些群山就像一座座坟堆,他自己好像是路过这些坟堆的过客。曾经无暇想象到它们真实的存在,仅仅将它们当作了眼前虚晃的风景。
这次他却将它们想象成了一个个坟堆,他感到这种难以形容的孤寂使他难以接受,又觉得置身于这个孤寂的环境,他很惬意。
那些歇荫的红嘴鸦们一个个飞出了山崖,像一个个黑色的幽灵,轻颖地从萨力克的头顶上飞过,然后在离他不远的山坡上,欢快地鸣叫着寻找喜爱的食物。
萨力克的心里就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激动,他说不清这激动里包含了什么样的感情。
令他惊喜的是,这次他的目光捕捉到了马帮,马帮缓慢地顺着山道向他走来。这次他才感受到了那些迎接马帮的人们的心情。
他向村庄看了看,使他惊喜的是,村口的山坡上已经站了好多人。
马帮在他焦急的等待中,终于到了他眼前。
他没有看到莫苏的身影,从匆匆的马帮中他突然感到不祥。
有人将事情的缘由告诉了萨力克。
村民们看到萨力克和所有的人都沮丧地走过来。他们发现马帮中最活跃的莫苏不见了,人们想莫苏一定出了事情,大家默默地注视着马帮从他们身边过去。
在马元祥家门口,马元祥、爱米娜和祖黛都在高兴地迎接着马帮。当他们看到垂头丧气的萨力克后,他们便紧张起来。
“萨力克,出了啥事情了?”
“莫苏和雷塞犯事了。”
“出啥事情了。”
“等我安置好了马帮再说吧。”
一行热泪从祖黛的眼角流出来。
萨力克将马帮带到了莫苏的院里,他让可信的人收拾好一切后,又让他们负责照顾好骡马。
回家后,萨力克将事情告诉了大家。
马元祥气冲冲地说:“好端端地把人家的猪弄到河里去,这不是在犯浑吗?叫我们给人家赔钱是合理的,这事情莫苏他们做得够损的。”
在萨力克的记忆中,这是马元祥第一次发火。
爱米娜和祖黛都害怕地站在一边。
萨力克偷偷看了一眼怒气冲冲的马元祥。“事情已经这样了,我们还是想个法子把他们早些赎出来吧。”
马元祥余怒未消。“萨力克,你把他们赎回来,破些财就破些吧。”
萨力克急忙准备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萨力克带了厚礼直奔山外。
快到中午时分,他到了民和县城。他草率地添饱肚子后,直奔韩新的家。
胖乎乎的韩新从萨力克不同常人的衣着上,看出萨力克的身份。他笑哈哈地说:“你是莫苏和雷塞的掌柜子吗?”
萨力克彬彬有礼地向韩新说了色兰。“韩局长,我的人在外面胡作非为,扰乱了大人管理的治安。我这里给大人备了一些薄礼……”萨力克叫人将礼物搬了过来。
韩新笑嘻嘻地说:“啊呀呀,你我都是穆民兄弟,送这厚礼干啥呀。萨力克掌柜,你大老远来看望我,真让我担挡不起呀。”
二人相视大笑起来。
“萨力克掌柜,你在哪里生财呀?”
“我的全部家当大人也见到了,挣不了几个钱,仅仅是糊口饭吃罢了。”
“萨力克掌柜,我是个直肠子人,你以后要是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只要打个招呼就是了。”
萨力克没想到自己的厚礼竟产生了如此想不到的效果。他出发时只指望韩新能网开一面,没想到韩新却有这样的承诺,这使他喜出望外。“韩局长,往后你有啥需要我帮忙的,千万别客气,我那两个弟兄……”
韩新对一个仆人说:“快叫吴忠良把莫苏和雷塞送过来。”
“韩局长,我谢谢你了。”
“你咋这么客气呢,我比你大,你要是不嫌弃,以后就叫我韩大哥吧。”
“你不嫌弃我,我哪能嫌弃你呢?”
莫苏和雷塞面带怒气一瘸一拐地在吴忠良的护送下进了房间。他们看见萨力克正和韩新在一起吃饭,他们惊奇地愣在一边。
韩新指着吴忠良。“这是吴科长,跟我多年了,和我像亲兄弟一样。”
又指着萨力克说。“这是萨力克掌柜,是我的兄弟,你们认识一下,以后好做事。”
吴忠良热情地伸出了手,萨力克也伸出了手握住吴忠良的手。
萨力克将莫苏和雷塞叫过来。“莫苏是我的兄弟,也是我的妹夫。”
韩新握住莫苏的手。“莫苏兄弟,真对不住啊。”
吴忠良又握住莫苏的手。“莫苏兄弟,吃公家的饭干公家的事,你受委屈了,别往心里去呀。”
莫苏被他们推到座位上,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不知道自己是在做梦,还是在现实中。
萨力克又拉过雷塞。“这是我的得力助手,跟我们跑了多年,为我们兄弟流了不少汗呀。”
韩新招呼雷塞入座。
雷塞和莫苏在韩新和吴忠良的招呼中木然地吃菜,感觉不到菜肴的味道。
萨力克看见太阳已经偏西了许多。“韩大哥、吴科长,你们以后有兴趣的话,不妨到我们那里,那里野兔、山鸡多的是,你们一定会大有收获的。今天天不早了,我们还有些事情……”
“那我就不强留你们了。”韩新将萨力克一行送出了家门。
“萨力克阿哥,你好好打我一顿。我没听你的话,捅了这个娄子。”
“满拉姑爷,这点子是我出的,不怪莫苏大哥,你就打我吧。你怎么打我,我都认了,可别把我赶出马帮。”
萨力克见莫苏和雷塞两人抹着眼泪,他肚里的火不知不觉地消散了。“以后干啥事情多想想后果就行了。雷塞,你别担心,你是第一个给我做帮手的,我咋能为这点小事把你赶出马帮呢?”
雷塞心里热乎乎的,他趴到马鞍上痛哭起来。
“萨力克阿哥,你是咋跟那个局长称兄道弟的?”
“这还不是钱的面子大。这顿亚(尘世)上的有些事情怪得让人没法相信,你们捅了个娄子,没想到又结识了韩新他们。有了他们,我们以后做事可方便多了。”
“自从跟了你以后,我比以前长进了许多,这些我有时细想起来,我都不敢相信是真的。”
“莫苏,我也给你说句心里话,你要不是长进了,我说啥也不会把祖黛许给你的。”
夕阳悄悄地爬上了半山腰,将一片金色的光亮铺在山坡上。
萨力克看到这些情景,不由想到了多年前母亲带他们兄妹走向马家庄的往事。
他仿佛在这个空旷的沙沟里听到了母亲和他们兄妹行走的足音。沙沙的足音在这寂静的沙沟里徘徊,又随凉爽的山风飘散,飘散到山谷的每一片空间……
情不自禁的眼泪又在萨力克伤感的回忆中春雨般洒落,他的眼前一片朦胧……
他又仿佛看见瘦弱的母亲微笑着对他说:“萨力克,你是个男娃娃,咋就这么轻易地落泪呢?快把眼泪擦干吧,阿妈可不愿意看到你流泪,快给阿妈个笑脸吧。”
萨力克偷偷摸去了眼泪,眼前的一切清晰起来。
头顶的天空中,红嘴鸦在不停地飞翔。
“萨力克阿哥,你想亡人阿娘了吧,别难过了,你不是说阿娘最不愿意见到你哭吗?萨力克阿哥,你振作些吧。”
“莫苏,我一辈子也忘不了亡人阿妈,也忘不了她带着我和祖黛逃难的日子。现在我们的日子好了,可她却没能过上一天好日子。”
萨力克指着一个山坡。“就在那个山坡上,我们一家人遇到了三只狼,那三只狼将我们围在中间。我们和狼僵持了好长时间,也不知道那三只狼为啥又离开了我们。它们跑到山下面后,那个母狼叫了几声,亡人阿妈听到那叫声哭了。我不知道阿妈当初为啥会哭,而且又那么伤心。等我有了伊斯梅尔后,我才知道她为啥要哭。”
又指着一个山洞。“那天晚上我们就住在那个山洞,我们的馍馍叫老鼠偷吃完了。要不是遇上亡人阿爸,我们就不会在马家庄落脚了,可是现在他们都无常了,每想起他们我心里就难过。”
他们回到马家庄时,西边的彩霞像火一样燃烧起来,彤红的霞光染红了大半边天。
在马元祥家大门口,他们见到了站在门口眺望的祖黛。
“阿哥,你们这么快就回来了,那些人没有为难你们吧?阿达他到寺里去了,爱米娜姐姐她在里面哄伊斯梅尔呢。”
“看门阿爷呢?”
“他说今天不舒坦,可能在房里休息吧。”
萨力克进了哈得福的房间。
在昏暗的光线里,哈得福见了萨力克。“姑爷到来了吗,他们没为难你吧?”
萨力克握住老人冰凉的双手。“阿爷,他们没为难我们。你这是咋了?”
“今儿中午我心里摆个不停,这下我放心了。”
萨力克转身问祖黛:“没找冶大夫看看吗?”
“大夫说没有啥,缓一两天就好了。”
“阿爷,你好好歇歇吧。”他看见老人的眼睛里闪动着泪花。
出了哈得福的房间,祖黛悄声说:“阿哥,大夫说阿爷的病可能好不了,要我们尽快准备后事。”
“这咋可能呢?我早上走时他还好好的。”
萨力克默默地向自己的房间走去。爱米娜见萨力克高大的身影梦幻般突然出现在眼前。“太阳快落山了,我还以为你来不了呢。伊斯梅尔,你看阿达来了。”
伊斯梅尔摆着小胳膊,朝萨力克露出了笑容。
萨力克从爱米娜怀中将伊斯梅尔轻轻抱过来,在他的小脸上亲了几口。“伊斯梅尔,想阿达了吧,没给阿妈添麻烦吧?”
爱米娜从萨力克怀中接过伊斯梅尔。“让阿达歇歇吧,你跟娘娘玩去吧。”
“爱米娜,别把他抱到祖黛那里,我自己抱抱吧。”
萨力克将事情的经过告诉了爱米娜她们。
爱米娜高兴地说:“没想到跌了个大跟头,拾了个大元宝。那莫苏和雷塞的伤咋样?”
“受了些皮肉之苦,没啥大事,休养一阵就好了。”
“阿哥,那两个人的猪赔不赔呀?”
“他们让我们给警察局送过去二百银圆做赔款,就由韩新他们作主吧。”
礼拜散后,马元祥急急忙忙回到家,一见萨力克就问:“事情咋样了?”
萨力克将事情告诉了马元祥,马元祥说:“既然是警察局办案,就由了他们算了。哈得福的病可能好不过来,这两天你悄悄把他的后事安排一下。他虽然是个下人,可大半辈子在我家,给我家流了不少的汗水。他的后事尽量办好些。
“今天是个好日子,我把这个家交给你。我已是黄土埋到胸膛上的人了,也没心思贪恋顿亚(尘世)。不是特别重要的事情你就别问我,你自己想法做好就是了。”
萨力克感到自己的肩上就像压了一副重担,这副重担犹如接力棒一样,从马元祥的手中传递给他。
萨力克知道这根接力棒绝不能在他的手中滑落,或者落后,他要在某一天将它传递给伊斯梅尔。
“阿达,你放心地做你的事吧,这些事我会办好的。”
马元祥微笑着朝萨力克点点头,他朝夜空望去,墨蓝的天空里已经出现了晶亮晶亮的星星。
哈得福的病挨了一周后,他就安祥地合上了双眼。
萨力克按照马元祥的想法比较厚重地送葬了他,村民们对他的善终赞叹不已。
真实而美好的命运并不依赖于别人,而在于自身对真美的孜孜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