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春天又回到了马家庄，与往年不同的是，这年的春天似乎来得早一些。
马帮回来的消息很快像风一样传遍了村庄。人们放下手中的活儿，站在一边热切地望着那一队人马从遥远的山道上缓缓地移动过来。
马帮离村庄越近，人们的心情也越激动。这些诚实而胆小的人们，无论马帮中有无他们的儿孙，他们总是抱以极大的热情来到村口迎接马帮。好像马帮就是一团温暖的火焰，能够照亮他们昏黑的眼睛，也能温暖他们贫困的生活。
在这些观望的人群中，萨力克每次都见不到自己热爱的人影。他们不像这些村民一样跑到村口来守望马帮，他们只会在村道上强抑着狂跳的心焦急地等待马帮，像一条溪流似地流过家门。
萨力克能够想象得到马元祥、爱米娜和祖黛此刻的神情，他恨不得像空中飞翔的鸽子一样一下子降临到他们面前。
他感到自己的心已经加快了速度和力量，欢快的心跳使他既紧张又难耐。
马帮缓缓地穿过人流，一直向马元祥家走去。正如萨力克想象的，大老远他就看到了马元祥、爱米娜和祖黛三人站在村道上焦急地张望。
可是马帮依然就像一条不快不慢的河流缓缓地向前流淌。
萨力克觉得自己的双腿好像被什么令人讨厌的东西死命地拖拽着。
萨力克对大家说：“你们帮莫苏收拾好后，回家去吧。”
众人高兴地答应着跟在莫苏身后去了莫苏家的院子。
一家人欢天喜地进了客房。
哈得福将褡裢背进了客房。
萨力克从里面取出一块怀表，交给马元祥。“阿达，这个表给你，你做乃玛子（礼拜）时用得上。”
马元祥小心地接过铮亮的怀表。“这玩意咋使呢？”
萨力克从马元祥手中接过怀表，轻轻地打开表盖，里面便出现了表盘。“这表还是从洋人那里传过来的。”
“还是你留着用吧，我闹不懂。”
萨力克笑着说：“人家城里的老爷们都玩这个，慢慢地你就闹懂了。”
马元祥笑着将表小心地握在手中捉摸起来。
这个小小的怀表，使马家庄的人们对时间有了更加准确和形象的认识。
他又取出两匹鲜艳的红绸。“这些布料是上等的好货，你们找好匠人做几件衣裳吧。”
爱米娜和祖黛将布料接过去，轻轻地用手摸摸布料，布料异常柔软光滑，她们的脸便红了起来。
萨力克又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布包，放到桌面上轻轻地打开，里面是两串念珠。他将其中一个大些的双手递给马元祥。“阿达，这个特思比罕（念珠）是一个老哈吉（朝觐者）从满克（麦加）带来的。”
马元祥恭敬地接过念珠。“这宝贝你是咋从他手里拿到的？”
“那天我到一个经店里请经，我看见那个老哈吉在给他的孙子讲经。他把一句经讲错了，我就给他提了出来。老哈吉给我一本经让我讲讲，我按他指的地方都讲解了。老哈吉就夸我讲得好，又问了一些我的情况。我都照实说了，老哈吉请我在他家住了一晚，我们喧了一晚上的教门。第二天老哈吉就把这个特思比罕（念珠）送给我作纪念。阿达，这个你留着用吧。”
麦加是伊斯兰教的发祥地和圣地，是穆斯林朝觐的地方，也是礼拜朝向的地方，被认为是宇宙的心脏。
马元祥惊喜地望着手中亮泽的念珠，又看看站在一边的萨力克。“胡达（真主）呀，我这一辈子还能见到从满克（麦加）来的宝贝啊。要不是马帮出去，这宝贝我连做梦都梦不到呢，有了这个宝贝我一辈子的心愿就足够了。”
他双手握着念珠，深情地吻了一遍又一遍，直到他的眼睛里流出了闪亮的泪珠。
萨力克又将小些的玉石念珠送到哈得福手上。“阿爷，这个特思比罕是我给的。”
哈得福颤抖地接过念珠。“姑爷，你每次回来都给我这个老头带些东西，你叫我说啥好呀。”
萨力克笑着握住老人的手。“阿爷，你对我们家有恩，这么多年了，你一直没把我们兄妹当外人看，我给你送点东西是应该的。”
哈得福感激地走出了客房。夕阳照在他摇摇晃晃的身上，给他身上染了一层金黄。他像树梢上最后一片落叶，孤独地在洁净的空间里摇晃着。
望着哈得福缓缓走远的身影，萨力克突然感到一股苍茫感。
“阿达，你去寺里时，顺便把这个东西带给老阿訇。”
“这是给阿訇的眼镜吧。”
“老阿訇的眼睛花了，这副眼镜他可能用得上。“
早饭后，萨力克出去找莫苏安排马帮的事情，房间里只剩下爱米娜和祖黛。
“祖黛，你今年多大了？”
“我多大了你都不知道，还当啥姐姐呢？”
“祖黛，你也该找个婆家了，樱桃要买个好时节呢。”
“我不找婆家，我说过要和你们在一起。”
“村里哪个小伙你能看得上？”
“我谁都看不上，一个个愣头傻脑的。”
“你的眼光可真够高呀。”
“反正我不想嫁人。”
“我在跟你说正经事呢，你可别打岔了，这也是你阿哥的意思，你不嫁人我们的担子卸不了。我们给你找个婆家，你愿不愿意呢？”
“是谁家啊？”
“这村里就莫苏还算个人材，我看你跟他差不多。”
祖黛笑了起来。“我还以为谁呢，原来是莫苏这个癞皮狗呀。爱米娜姐姐，这是不是莫苏的鬼心眼？”
爱米娜犹豫了一下摇摇头。
“哼，他要是给我耍心眼，有他好看的。”
“祖黛，你闹了半天，到底愿不愿意呢？”
“我不愿意。”
“好妹妹，女娃娃到你这个岁数该找个婆家了。这村里你想想看，谁家还有莫苏这样好的尕小伙呢？你就听听我们的话吧，不要再使性子了。”
祖黛的心里翻滚起来，对于结婚的事她从未想过，也不知道自己将会嫁给一个什么样的男子，她有些茫然地说：“爱米娜姐姐，这事情有些突然，你们让我再好好想想吧，想好了再说吧。”
“好妹妹，你慢慢想好了再对我说。”
“爱米娜姐姐，莫苏这个人真的那么好吗？以前他不是这个样子。”
“祖黛，人都在变着呢，莫苏以前是啥样我不知道，可他从外面回来后，我知道他这个人是个很不错的小伙。”
祖黛觉得自己的脸不由地发烫，她低下头。“爱米娜姐姐，以前我跟他吵架他一步都不让，可现在我有时骂他，有时打他，他都陪着笑脸，每次回来都要给我带一两样东西。他可真的变好了吗？”
“祖黛，你可把人给笑死了，你连这些都看不出来，难怪你阿哥说你有时真是个傻愣儿呢。”
“爱米娜姐姐，你这话是啥意思？”
爱米娜止住笑声。“他是在对你好呢。”
祖黛如梦方醒，红了脸说：“以后我非要好好收拾他，看他耍花花肠子。”
萨力克从外面回来，一进屋就瞅见了满脸红晕的祖黛。“你们在说啥悄悄话呢，祖黛的脸都成鸡冠子了。”
祖黛将头埋得低低的，她担心萨力克看出脸上的表情。可她越想让自己的脸色恢复常态，她的心就越跳得有劲，她不由摸自己发烫的面颊。
萨力克笑着走到祖黛身边。“今儿你咋这么安静呢，可不是以前的祖黛。”
“祖黛今儿不好受，你别打趣了。莫苏把事情都安置好了吗？”
“他真行，有他这么一个好帮手是我的福份。”
他从衣袋里取出一副上好的绿玉手镯放到祖黛手里。“这是莫苏给你的。”
温凉、细腻而又沉重的玉镯泛着绿色的光泽，玉镯上映出了祖黛。
她不知道该将这玉镯怎么办，是放弃不要呢，还是拿回去呢。她想要是不要，莫苏会怎么想呢；要是这样拿走，自己又怎好意思呢？
正在她左右为难时，爱米娜故意说：“这莫苏搞些啥名堂呢，干啥给祖黛每次东西，给我咋连一样都不送呢？”
祖黛忙将玉镯放到爱米娜手中。“爱米娜姐姐，这个你拿去吧。”
“你送这东西该不是在谢我吧？”
“爱米娜姐姐，你真坏。”祖黛握着玉镯跑出了房间。
爱米娜和萨力克二人相视一笑。
“祖黛他咋说的？”
爱米娜给萨力克端来了茶水。“她说她想想再说，我看这事十有八九能成，这件事情我办得不错吧？”
“你有这个本事我才放心让你办，其他人我还不放心呢。”
“原来你是在把我当奴仆使唤呀，我打死你这个坏心肠的家伙。”
“再使劲打，我这儿正需要你好好捶捶呢。”
爱米娜知道萨力克是在打趣她，果真重重地在他的脊背上捶了一拳。
中午时分，莫苏比以前有些拘束地来到了萨力克的房间。“萨力克阿哥，我给你说的事情咋样了？”
“我还没来得及问你爱米娜姐姐呢。”
“爱米娜姐姐，咋样了？”莫苏用手指抠抠头皮。
“你还没给我跑路钱呢。”爱米娜故作冷淡。
莫苏知道爱米娜是在跟他开玩笑，他笑着说：“爱米娜姐姐，你说吧，你想要啥我都给。”
“你早些时候干啥呢，哪有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的道理呢？”爱米娜装作无动于衷。
“我送你一件宝贝，行不行？”莫苏硬下心说。
“啥宝贝？”
“我把我从坟堆里挖来的宝珠给你。”
“你别蒙人了，你那个宝珠还不知到哪里去了。”爱米娜摇摇头。
“我亡人阿达一定把它藏在家里，我想会找到的。”
萨力克觉得爱米娜对莫苏开的玩笑太大了。“你别为难莫苏了。”
爱米娜想再试试莫苏对祖黛的感情的深浅和真假，她向萨力克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搅乱。“莫苏，我才不相信你的鬼话呢，难道那个宝珠不比我们的祖黛更值钱吗？”
莫苏感到这一次爱米娜不是在跟他开玩笑。“爱米娜姐姐，我莫苏办事情从不含糊，说出去的话好比泼出去的水。只要你把这事情办成了，我把宝珠找出来给你。”
爱米娜这才确信莫苏是在真心爱着祖黛。莫苏的勇气和胆识使她深受感动，她觉得将祖黛的终生托付给莫苏，祖黛一定会幸福的。“莫苏，你对祖黛这么心诚，你放心吧，你和祖黛的事我们包在身上。祖黛可能一个人在房里呢，你去看看她吧。”
莫苏的眼睛里闪动着亮丽的光泽，快步出了房间，向祖黛的房间走去。
高原的初春依然有些寒意，莫苏感到轻柔的风在脸颊上掠过。离祖黛的房间越来越近，莫苏的脚步就越来越慢，他不知道见到了祖黛该如何开口。他知道祖黛的性格，要是有一句话说不好就会惹她生气，她可真是一朵美丽的刺玫啊。莫苏轻轻地叩响了祖黛的房门。
祖黛已经从窗缝里看到了朝自己的房间走近的莫苏，这个曾经和自己常常针锋相对的男孩，现在又以一副全新的面貌出现在她眼前。
难道他就是成为自己终生相托的人吗？
幸福突然来临的时候，它好像不是真的。
莫苏进了房门就觉得有些无地自容，他静静地站在屋子中间，看着坐在炕沿上的祖黛。
祖黛将头埋得低低地，她打破宁静。“坐吧。”
莫苏听话地坐到一条木椅上。“你咋一个人呢，一个人坐着不冷清吗？你的房子收拾得不错，是你自己收拾的吗？”
“是我自个收拾的，还有爱米娜姐姐的帮忙。”
莫苏看到祖黛的手腕上戴着他送的绿玉镯，绿玉镯泛着柔和的光泽。
莫苏心里感到非常甜畅。“这镯子你喜欢吗？”
祖黛轻轻点点头。
莫苏高兴地说：“你以后想要啥，我就给你买啥吧？”
祖黛红了脸。“我想要阿思玛尼（天空）上的星星。”
“我会给你摘到星星的，我养两个大鹰，到时骑上它们到阿思玛尼（天空）上给你摘星星。”
“你就不怕从掉下来吗？”
“死了也甘心。”
“你为啥要给我买这买那的呢？”
“我也不知道为啥，只要你喜欢，我愿意把顿亚（尘世）上的所有宝贝都送给你。”
“那你不给别人送吗？”
“除了你我谁也不送。”
“你以前咋老跟我们吵架呢？”
“以后我不跟你吵架了。”
“我阿达给我找了一门亲事。他们是阿达的一个远房亲戚。阿达说那家条件好，又住在城里，要我嫁过去。”
“这是真的吗，我咋不知道呢，这该咋办呢？”
“到时我一出嫁，说不定我们连见面的机会都没有了。”
“你这话是真的吗，这叫我以后咋办呢？”
“我阿哥说他也给你找了一个姑娘，他对你没说吗？”
“他说了呀。”
“那个姑娘是谁？”
“我不好说。”
“你不说就给我滚出去，我才不稀罕你说呢，以后再给我说一句话，小心你的舌头。”
“你生气了吗？我告诉你就是了。你阿哥说的是你。”
“你还胡说八道，快滚，快滚。”
莫苏张慌失措地跑出了祖黛的房间，垂头丧气地走进萨力克的房间，她开心地笑了起来。
爱米娜好奇地问：“莫苏，咋了？”
莫苏将被祖黛赶出门的事说了出来。他的话让萨力克和爱米娜二人忍俊不禁。
萨力克摇摇头。“你们真是两个冤家啊。”
“祖黛的脾气咋这么古怪，我都有些害怕了。”
“那就算了吧，我们给你再找一个吧。”爱米娜笑着说。
“爱米娜姐姐，我今儿把心里话全掏给你，我这一辈子除了祖黛，谁也不要。”
“莫苏，这事你抓住你爱米娜姐姐别松手，要是你松手了，祖黛就像鸟儿一样飞走了。”萨力克笑道。
“莫苏，你可别信他的话，祖黛是他的亲妹妹，你牢牢抓住他才是正道理呢。”
“萨力克阿哥，爱米娜姐姐，我把这事全托给你们了。”
“祖黛是个急性子，这你还不知道，她把你赶出门就是怪你说话不利落。你这是自找的，活该！以后你跟祖黛说话利落些，心里想啥就说啥，不要拐弯抹角的。以前你对祖黛好，她蒙在鼓里不知道；现在祖黛试探你的心里话，你又蒙在鼓里不知道，你们真是一对冤家。”
“我真是个糊涂虫。爱米娜姐姐，你咋不给我提个醒呢？”
“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那萨力克阿哥是不是也吃了你不少亏？”莫苏取笑道。
“莫苏，你还敢取笑我，看我以后怎么教祖黛收拾你。”爱米娜红了脸。
“祖黛收拾我，我才高兴呢。”
三人都笑了起来。
萨力克和莫苏出去了，祖黛又回到萨力克的房间。
她们说起了为难莫苏的事情，二人都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没想到你这个鬼丫头真会捉弄人，莫苏回来时魂儿都散了。以后你不要再跟他开这么大的玩笑，看上去莫苏能说会道，可他是个实心人，看不出你在跟他耍心眼，让他一惊一喜的。他对你咋样我早已试过了，我看莫苏这个人对你可是铁了心的。”
“爱米娜姐姐，你别给我灌米汤了。”
二人说笑着。
正午的阳光温暖地照在马家大院里，一片祥和的恬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