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新绿的麦苗在油黑的土地上，犹如一支支绿色的火苗，它们将会在不知不觉中如熊熊烈火，将这片黑土地燃烧成醒目的金色。
“莫苏，明天是主麻日（聚礼日），是个好日子，我们就着手办吧。”
“今晚上我们好好合计合计，明天就开始，我真等不到明天了。”
“莫苏，明天你就找人去，先找七、八个人就行了。你给他们讲明情况，不要勉强人家。”
“他们的工钱咋开？”
“这个好办，我们按利润给他们开就行了，我们挣的好他们多得，拿的多他们就干得好。我明天挑选些牲口，下个主麻日（聚礼日）我们就动身。”
“这么大的事情，就这么简单，我咋觉得不对劲呢？”
“牲口本钱我们有，就差个人手，要是你把人手找好了，那就只剩下我们咋去跑买卖了。”
“我还以为搞个马帮很麻烦呢，萨力克阿哥，你真行啊。”
“只要你以后干事多动动脑子，你也会做事情的。”
第二天一大早，莫苏到村子里去找人。
人们对他们的行动抱以很大的怀疑，都迟疑地回绝了。
莫苏苦口婆心跑了半天，仍没有一个人爽快地答应跟他们去做买卖。
莫苏想这些人都在马家庄这个山窝里呆傻了，有些人害怕出外就像要丢性命似的。
贫困和愚昧是孪生兄弟，知识和力量是亲生姐妹。
中午，莫苏回到萨力克家，他发现二十多头骡马拴在院子里，地上又放置了许多鞍子之类的。
祖黛见了垂头丧气的莫苏。“你找的人呢？我阿哥已经把他的那份活全干完了。”
莫苏白了一眼祖黛。“萨力克阿哥呢？我有事情给他说。”
祖黛笑笑。“一看你这个苦瓜脸，就知道连个人影都没捞到。我阿哥请阿訇爷去了，等会就来念亥延，你傻愣去吧。”
“祖黛，人家心里不好受，你就别挖苦了吧。”
“你自个没能耐，还说人家挖苦你了，你快看看你的脸吧，比老山芋还难看呢。”
门开了，老阿訇拄着拐杖进来，身后跟着马元祥和村里的老人们。
祖黛吐了一下舌头，一下子钻进厨房，莫苏忙将来人迎进房子。
“萨力克阿哥，他们一个也不愿来。”
萨力克轻声说：“我知道了，你现在一心一意照顾好客人们，其它事情过后我们再说。”
莫苏阴沉着脸。“好吧。”
萨力克进了房子，把所有的老人让到炕上。“阿訇爷，开经吧。”
老阿訇笑笑。“满拉，你也上来，下面的事留给莫苏吧。”
“不好吧，我是主人。”
马元祥说：“有啥不好的，阿訇爷叫你是凭着你的尔领（知识）。念胡达（真主）的阿耶其（经文），有啥不好的？”给萨力克让出空位。
萨力克恭恭敬敬地从老人们身后绕到阿訇身边跪下了。
老阿訇笑着说：“还是丈人的面子大呀，要不还请不动满拉呢。”
众人都笑了起来。
阿訇轻轻说：“我们开经吧。”
众人都静了下来。
一个时辰后，祈祷平安的诵经完毕。
萨力克从老人们身后绕下炕，穿好鞋子给每个人散了海底亚（舍散的钱物，数量不定），又对莫苏说：“准备好了吗？”
莫苏仍哭丧着脸。“准备好了。”
萨力克低声说：“脸上高兴些，快上饭菜吧。”
莫苏忙将准备好的食物端到炕桌上。
老阿訇笑着说：“满拉，你院子里这么多牲口，这是要干啥呀？”
萨力克想这事已经家喻户晓。“我想组织个马帮，到外面跑些买卖，我们这里没有做买卖的，都是种庄稼。我们的先祖是做买卖来到中国的，可到了我们这时候，大多都丢掉了买卖，做起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人。今早我叫莫苏到村里找七、八个人来做帮手，也不知道咋的，他跑了半天，连一个人都没找到。庄子上的人都害怕出门，害怕外面来的钱把手扎破了。”
老人们低下了头。
老阿訇说：“满拉，这可是件好事情啊。我要你这么个岁数，我早就跑来了。”
马元祥说：“我们要你们的尕娃做帮手，不是占你们的便宜，是想让大家都挣几个钱。工钱我们一个子都不落给你们，绝不让一个人吃亏，大家回去好好想想，相通了把尕娃送过来，想不通以后可别后悔。”
老阿訇说：“大家想想，老爷的话有道理。都是一个庄子的穆民，就是帮帮老爷的忙也是应该的。哪家没得过老爷的好处，哪家没得过满拉的好处？你们拍拍胸膛想想，好处可别轻易忘了。再说老爷又不是占便宜，他是把好处分一些给你们。看把你们吓的，真是大元宝碰到手，还当大元宝是块牛粪呢。”
萨力克说：“组织马帮是件新鲜事，说句实话，我们心里都怪慌的，何况你们呢。你们放心，来了的我们绝不让他吃亏，不来的我们也不勉强。”
第二天，村里的年轻人陆续到了萨力克家。
萨力克发现其中大部分只是碍于情面来的。他笑着说：“你们大家来给我帮忙，我们绝不会亏待了兄弟们。我们现在要的人不多，最多七、八个人。你们大家都来了，我很高兴，我谢谢大家了。你们谁家有事去不了就别去，我能理解难处。”
院里的人们都面面相觑，好久，有人站出来。“我阿妈没人照看，我媳妇一个人也忙不过来。”
萨力克知道此人说的是实情。“你回家去吧，你家的情况我知道。”
那人出了大门。
接着大部分人都以比较充分的理由回家去了，院子里只剩下了五个人，他们站在院子里一直望着所有的人都离开了。
萨力克对他们说：“现在大家都走了，你们有困难的也去吧，不要勉强了。”
“我们想到外面走走，长这么大了还没出过庄子。听莫苏说外面大得很，我们挣不到钱算不得啥，我们是诚心想出去见见世面。满拉姑爷，你就让我们趁这个机会见见世面吧。”
心有多大世界就有多大，世界是固定的心，心是活动的世界。
“你们有这样的想法我很高兴，男子汉就得有到外面闯一闯的劲头，不管成功，还是失败，都不愧是一个好儿男。你们既然要跟我们跑马帮，就得有吃苦的准备，做任何事情都要有耐心。”
“满拉姑爷，我们会好好跟你干的，这你放心。”
“那大家到房里坐，平时很少有空跟你们聊聊，莫苏，让你姐姐做些饭菜来。”
莫苏欢喜地跑进厨房，他发现爱米娜已经准备好了饭菜。“爱米娜姐姐，你咋准备好了呢，你知道今天的事啊？”
“你萨力克阿哥昨晚上对我说，今儿一定会有人死心踏地留下来的。一大早来了一大帮人，我想你萨力克阿哥的话是对的。可后来人们一个个走了，我的心又凉了。胡达（真主）啊，还真没想到，竟让他给说准了，也不知道他的脑子里装的是啥？”
“难怪他不慌不忙的，倒把我慌坏了，早知道这样，我就不那么担惊受怕了。”
“以后你也学着点，别干啥事情都毛手毛脚的。”
莫苏应了一声，端了盘子进了房子。
萨力克正和大家谈笑风生。
莫苏将盘子放到桌子上说：“大家别愣着，快吃吧。”
五人搓搓手端起碗，狼吞虎咽起来。
他们吃饭的情景让萨力克想起曾经跟母亲逃荒时饥不择食的情景。一幕幕凄楚的情景在他眼前缓缓而过，他的眼睛里出现了泪花，他忙转过身去，悄悄拭干眼泪。
五人茶饱饭足后，萨力克说：“你们回家再好好想想，不愿意来就别来了，要是来的话把家里托付好，出去一趟得好几个月。下个主麻日（聚礼日）早上我们就出发。”
五人欢天喜地地出了大门。
莫苏担忧地说：“他们该不会骗吃一顿不来吧？”
“我看不会吧，他们不愿来的话早就跟别人走了。你就别乱猜疑了，还是把心思用到准备上吧。”
“萨力克阿哥，这个你放心，我都办好。”
祖黛从门外进来。“又在打保证呀？嘴上没毛，办事不牢，阿哥，你别信他那一套。要是我就不相信他，早把他赶到一边去了。”
“祖黛，莫苏跟你没啥冤仇，你干啥老给人家难呢？现在都十四、五的大姑娘了，还像个小毛丫头胡闹。”
祖黛有些不悦。“阿哥，他给你啥好处了，护着他对付我？”
莫苏笑呵呵地说：“这叫做路不平有人铲，事不公有人管，你以后少跟人作对吧。”
祖黛咬咬嘴唇。“我偏要跟你作对，看谁赢。”
不是冤家不聚头。
“做买卖要了解行情，价格要公道，要是乱来就会吃大亏的。买卖人最讲究的是信义，要是把信义丢了，那买卖就垮掉了。低人才是高人。到外面做事要细心，没有把握的事情不要硬干。挣了大钱不能瞧不起人，赔了钱也不能瞧不起自己。不要以为日子像阿斯尼玛（天空）上的星星，你只要不时回头看看，日子像水一样流得很快呢。”
马元祥掏心窝的话使萨力克浑身热乎乎的，他激动地望着眼前这位年逾花甲的老人，他更加深切地体味到他就是自己的岳丈，也就是自己的父亲。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父亲的模样，他只知道令他终生难忘的父爱，已被眼前这位老人增补了，这全是胡达真主的善意安排啊！
马元祥发现了萨力克的眼中的泪花，萨力克的泪花使他感到莫大的欣慰和幸福。
这个眼前端坐的孩子就是曾经一见面就喜欢上了的。他和他的母亲、妹妹曾经对他产生了强烈的感想，从他们身上汲取来的宝贵的精神财富，使他感到受益终身。
他也从他们身上仿佛看到了祖先们为命运奔波的倔强身影，而今这个男孩如愿地归属于他，成了他的孩子，他天真活泼的妹妹也成了他的女儿。快慰的是这些孩子们互相疼惜，也极敬爱他这个父亲。
他知道这么一大把年纪了，又增添一双儿女，是自己念主积善的报答。
马元祥恨不得将自己的所有知识全倒给萨力克，使他很快成长起来，以使这个家更加发达。
这个希望他已经从萨力克身上看到了，他知道这是真主特意安排给他的得力接班人。
“莫苏是个好尕娃，就是不喜欢动脑子，干事情总是毛毛草草的。可他心地诚实，干活也卖力，是个好帮手。他父母亲都不在了，马明德家就剩他一个人，他把你当作哥哥，对你总是百依百顺。你以后要把他当亲兄弟一样看待，多开导开导他。他快十五、六的人了，你好好给他参谋个像样的媳妇。这些事情我就不操心了，你和爱米娜商量着办。祖黛的事你也心里早有个准备。万一我哪一天无常（去世）了，你也明白自己肩上的担子。”
“阿达，你的话我都记下了，可我还年轻，你要多提醒，莫苏和祖黛的事情你放心，我一定给他们找个好归宿的。你也一大把年纪了，做做乃玛子（礼拜），其他事情你吩咐我做就是了。”
“只要你这么想，我就一百个放心了。”
“阿达，我一出门，爱米娜她一个人不方便，你看咋办呢？再说你身边也没个照顾的人，我想我们还是搬过来住好些。”
“这话说到我的心坎上了，我也这么想，没敢对你们说。你们有这个心，那就赶快搬进来吧。”
“我和爱米娜明天搬过来吧。”
萨力克兴冲冲地回到家，将这事告诉了爱米娜，一家人欢呼雀跃起来。爱米娜和祖黛收拾细软，萨力克和莫苏收拾粗笨。
“萨力克阿哥，你们这个家谁住？”
“留给你以后娶媳妇。”
“萨力克阿哥，你没这么大方吧，敢是留给祖黛的吧？”
“明天就把钥匙给你。”
“萨力克阿哥，你对我这么好，我以后咋报答你呢？”
“当初我们刚到这里时，还是你们家安顿了我们。以后给你找个媳妇，我的心也就放下了，到时候也好见亡人们的面。”
“萨力克阿哥，你再别说了，我莫苏要是不死心塌地跟着你，我就不是人。”
主麻日那天，清新的晨风吹进萨力克他们每一个人的鼻孔中，他们感到一股股清新的空气在振奋着他们的精神。
村庄里已经有许多人在围观。他们望着这几个年轻人牵着骡马缓缓行走在村道上。他们年轻的脸上洋溢着朝气，他们迈动的脚步充满着刚毅，他们像一支出征的队伍，在村民们的夹道中缓缓而过。
那些将孩子送来的人们高兴地站在前面，对萨力克打着招呼，又对自己的孩子嘱咐着；那些没有将孩子送来的和不愿意来的人们，都远远地站在一边，他们希望这支队伍失败归来，以使他们的心情有所平衡和快活。
马元祥家门口，站着马元祥、爱米娜、祖黛和哈得福。他们望着缓缓走来的马帮，心里禁不住高兴起来，这支在他们心中充满了热切希望的马帮，将会带着他们衷心的祝福，走出马家庄这个山窝窝，像小舟驶向绵延如海的群山间，然后，漂游在浩瀚的尘世上。
对于马元祥来说，这是他终身梦寐以求的一件创举，对于祖黛和爱米娜来说，这是他们的亲人开始走向外界的开端。
萨力克像一只头雁走在最前面，他的身后是心花怒放的莫苏。
马帮在马元祥家大门口停住了，萨力克将马缰绳交给莫苏，过来说：“阿达，我们走了，你要多保重。”
又对爱米娜和祖黛说：“你们两个照顾好阿达，我们过不了多长时间就会回来的。”
“你放心去吧，家里的事情不要挂到心头上。记着我说的话，一心一意做事。”
爱米娜和祖黛的眼睛里闪烁着泪花。
祖黛说：“阿哥，你们可要小心呀，我和爱米娜姐姐天天给你们做都阿（祈祷）。”又对站在一边的莫苏说：“莫苏，你要照顾好阿哥，你出过门，你比阿哥见识多。”
“这你放心，有我莫苏在，萨力克阿哥少不了一根毫毛。”
爱米娜的眼泪还是夺眶而出。
萨力克安慰她说：“我们很快就平安回来的，你别难过，好好照顾好阿达。”
“傻丫头，你难过个啥呢？我们家里出了大喜事，你应该高兴才对啊。你这么泪汪汪的，叫萨力克他咋安心呢？”
爱米娜强忍住泪水，脸上露出笑容。“你要小心啊！”
萨力克对她点点头，向马帮挥挥手。
叮当作响的马帮又缓缓地起动了。早晨的阳光明丽地普照在他们身上，他们的身影似乎很沉重。
山野里的麦地都绿遍了，绿油油的麦地像一块块燃烧的火焰，喷勃着勃勃的生机和希望，雾霭开始渐渐消散，远处的群山开始渐渐地明晰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