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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明德家门口围了许多人,他们便紧张起来,加快了脚步。到了大门口,他们才知道马明德又捉了一只狼,是用吊扣捉的。他们拨开人群走进马明德家。
索非亚从厨房里出来,她双手沾着面。“好长时间没见你们兄妹来了,想你们了,快去看看你阿爸抓的狼。”
麦燕兴致勃勃地带他们去后院看狼。那只狼被马明德用狗链拴在一个大木桩上,地上到处是狼的抓痕,木桩上到处是一道道狼牙痕。狼见了萨力克和祖黛便安静下来,蜷缩在木桩跟前,瞪着血红的眼睛看着他们。
“你们为啥不离开这个地方呢?”
麦燕惊奇地看了看萨力克。“你在跟谁说话呢,是跟狼吗?”她笑了起来。
“你笑啥?”祖黛没好气地说。
麦燕难堪地止住了笑声,满脸通红。
狼低垂下头,发出呜呜的叫声。
他们一块出了后院,马明德让萨力克和祖黛坐到凳子上。
“阿爸,你抓狼干啥呢?”萨力克说。
“这家伙搅得人不安静,是该除掉,给村里除害,可惜让那个大狼跑掉了。”
“阿爸,明天我就要去给马老爷家放羊,祖黛住在你们家行不行?费用我到时给。”
“这是啥时候定的事?”
“这是今儿下午定下的。”
“还是实在些好,年轻人就得踏踏实实过日子。”
人的脚是走路的,人的眼睛是看路的,看的多远走的就多远。
“你放心去吧,祖黛是我的姑娘,别说见外话了。”索非亚笑着说。
太阳快落山了,他们看着壮美的落日,等待着放羊的莫苏回来一块吃饭。
马明德兴奋地说他捉了一只狼,莫苏顾不上将羊赶进圈里,径直跑进了后院,他手里握着一个细长的用牛皮编的鞭子,在空中甩得啪啪脆响,像在放电光炮。
看着缩蜷在地上不停呼叫的狼,莫苏的胆子就壮了起来,他微笑着走近狼,在离狼两米远的地方,使劲挥起鞭子,鞭梢抽在狼身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欺软怕硬是人性沦丧的陷阱。
受痛的狼嚎叫了一声,猛地向他扑来,又被铁链重重地拉倒在地。鞭子又重重地抽向狼身上,狼跳跃起来,咬住带着风声的鞭梢一拽,把鞭子从莫苏手中抽走,鞭子在它锋利的牙齿间断成了两截。
莫苏吓得面如土色地跑出后院。
“明天就把这家伙宰了。”看着莫苏满脸惊惶,马明德心痛地说。
“放了它不行吗?”祖黛小声说。
她的笑引起马明德一家人的哄笑。
饭后,四个孩子住在一块,一个被窝里是莫苏和萨力克,另一个被窝里是麦燕和祖黛。很快莫苏和麦燕都睡着了,只有萨力克和祖黛还没有入睡。
他们听到远处更加凄厉的狼叫,后院的狼一直没有发出叫声。
外面没有月亮,一闪一闪的星星让萨力克想起狼的眼睛。不能再让这只狼死了,它的兄弟的残死让他心里难受不已,还是放了它吧,无论马明德一家人怎样对待自己。
同类之间的爱心是高尚的,异类之间的爱心是可贵的,带有界限的爱心是不完美的。
萨力克轻轻推了一把莫苏,莫苏睡得死沉沉的。他和祖黛悄悄从被窝里爬出来,轻轻穿好鞋子出了房门进了后院。
狼静静地安卧在地上,它已经既绝望又疲惫。见萨力克和祖黛进来就呲起了牙,发出低沉的呼叫声。
“阿哥,用东西把它压住,再解铁链。”
“这不行,得另想个办法。”萨力克取出腰刀,找了一根长木棍,将腰刀牢牢绑在木棍头上,将木棍伸向木桩上离地两米多高的绳子。那根拇指粗细的麻绳牢牢地拴住铁链。
没几下,绳子被割断了,铁链沉重时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狼猛地跳起来,箭一样冲出后院,跳过最低处的院墙逃跑了。
铁链声惊醒了马明德,他忙爬起来,透过窗孔看见狼跃过了院墙。在后院他看见了萨力克和祖黛,他顿时明白了原因,便怒气冲冲地说:“谁叫你们放的?”
祖黛说:“是它自己跑的。”
马明德走到木桩跟前,从地上捡起那截割断的绳子。“这是谁割的?”
“我割的。”萨力克低声说。
“你都这么大岁数的人了,咋还干这蠢事?”马明德气愤地把那半截麻绳扔到地上。
“吵啥,没啥大事,尕娃娃们不懂事。”索非亚拽拽马明德的衣角。
马明德低头出了后院。
“回去睡觉吧。”索非亚打了个呵欠出了后院。
四个孩子站在原地没动。莫苏狠狠地剜了一眼萨力克和祖黛。“两个笨驴,狼像是他们的娘老子。”
萨力克和祖黛没有回应,默默地回到房间。没多久,莫苏和麦燕走了进来,他们骂骂咧咧地说着萨力克和祖黛不是。上了炕,麦燕和莫苏揭去盖在萨力克兄妹身上的被子。山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像凉水一样浸泡着萨力克和祖黛。
祖黛抓住萨力克的手,感觉到萨力克手上有些潮湿,她往前凑了凑,发现萨力克脸上挂着晶莹的泪水,她心里的气愤一下子像烈火一样燃烧起来,她紧攥了拳头朝着麦燕脸上重重的一拳。“阿哥,打莫苏。”
祖黛骑到麦燕身上,又是一拳,这一拳打在麦燕的鼻梁上。
麦燕感到鼻孔里火辣辣一阵酸辛,随之流出了鲜血。血流进了她的喉咙,一服浓烈的腥味让她作呕。麦燕扯开喉咙大哭起来,边哭边用手乱抓祖黛。
祖黛的两个拳头像鼓槌一样落到麦燕脸上、身上。
麦燕想挣扎着将祖黛从身上掀下去,可是被子紧紧地裹住了她,使她动弹不得。她看占不到便宜,便住了手,放大声音哭喊起来。“阿达、阿妈,你们快来啊,祖黛发疯了。”
萨力克忙起来想把祖黛从麦燕身上拉下来,莫苏以为萨力克是想和祖黛一块揍麦燕,他从被窝里爬起来,朝着萨力克的后腰狠狠地一脚。
这一脚使萨力克失去了冷静的理智,一拳打在莫苏的脸上,莫苏大叫了一声倒在炕上。
听到他们的打闹,马明德和索非亚慌忙跑了过来。
“干啥呢?”马明德一进门便大叫起来。
祖黛悄悄溜到墙角里,麦燕从被子里爬起来。“莫苏让萨力克打死了。”
“莫苏、莫苏。”索非亚紧张地叫了几声,没有莫苏的回答。
马明德也慌了起来,忙点亮油灯。
昏黄的光亮中他看见麦燕满脸是血,萨力克站在一个炕角,祖黛蹲在另一个炕角,莫苏躺在炕中间一动不动。
索非亚扑了上去,他探了探莫苏的鼻息,悬起的心就落了一大截。
过了一会,莫苏睁开眼睛。“你们干啥呢?”
“他把你打死了。”麦燕指着萨力克说。
莫苏怔怔想了想,便想起是怎么回事,他从索非亚怀中挣出来,扑到萨力克腿跟前,张嘴牢牢咬住萨力克的后腿肚。
萨力克感到钻心的疼痛,莫苏越咬越紧,似乎要把那块肉生生地咬下来。
马明德一家人都眼睁睁看着,没人拉开莫苏。祖黛从炕角跑过来,重重地一脚踢到莫苏的大腿上。
普通人心里疙瘩通过打架来解决,政客心里的疙瘩通过战争来解决,虽然规模不同,但是结果一样,就是让对方屈服。
莫苏大叫一声缩成一团,麦燕向祖黛扑过来,萨力克忙抬起脚,麦燕的腹部撞到他的脚上,一下子跌倒在地上。
“停下!”马明德气极败坏地喊道。
“莫苏、麦燕,你们到那面睡去。”索非亚心痛地带了莫苏和麦燕去了堂屋。
在去清真寺做晨礼的路上,马明德对萨力克说:“昨晚的事没有啥,祖黛的事你放心。”
萨力克没有说话,他决定不让祖黛住在马明德家。祖黛和莫苏姐弟不投缘,很难相处到一块,而且祖黛是个个性很强的女孩,难免会出现打架吃亏的事情。再说祖黛也会在这种环境中闷坏的。他想还是让祖黛到马元祥家,祖黛和爱米娜很要好。
晨礼后,萨力克对马元祥说:“老爷,我有事求你。我妹妹住在你家行吗?她的花费在我的羊工钱上扣。”
“你把她领过来就行了,爱米娜也要个伴儿。”
在回来的路上,马明德担心地说:“你这么做,到头来连一个工钱都拿不到。”
“这没有啥,只要祖黛这一辈子过得好就行。”
人做事未必都要考虑后果,人如果考虑自己是在一步一步走向坟墓,那么谁会不想走路呢?
在马明德家吃过早饭后,萨力克和祖黛去了马元祥家。
萨力克对马元祥道了色兰。“老爷,这是我妹妹祖黛。”
祖黛向也向马元祥道了色兰。
马元祥接了他们的色兰。“祖黛,你今年多大了?”
“十三岁了。”
“比爱米娜小一岁,爱米娜听说你要来,高兴得了不得,你去找她玩吧。”祖黛高兴地应了一声,出了客房,蹦蹦跳跳地去了爱米娜的房间。
“我做了一双鞋,你给你阿哥拿去。”
爱米娜从箱子里取出一双布鞋。祖黛双手接过鞋。“我这就送去吗?”爱米娜点点头。“别让别人看见。”
祖黛将鞋塞进衣服底下,朝爱米娜笑了笑跑出了马元祥家的后门,绕到前门那里,将鞋子放在路边的草丛中,进了大门,问哈得福:“阿爷,我阿哥走了吗?”
正说话间,萨力克和李自才从客房出来。李自才走在前面,萨力克跟在后面,到了大门口,哈得福说:“萨力克,在家千日好,出门当日难,你要小心照顾好自己。”
“阿爷,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也照顾好自己,有空了我回来看你。”
暖人的话是心灵的鸡汤,会滋补人的情感。
萨力克的话让哈得福既高兴,又难过。他是个孤老头,这种温情对他是弥足珍贵的。他取出自己存放着一直没舍得穿的一件黑夹袄,放到萨力克手中。“这个你穿吧,山里冷。”
萨力克的眼睛里就浸出了泪花。“阿爷,多谢你了。”他知道自己的回绝会伤了老人的心。
“别这样,让人笑话了。”
萨力克用衣袖抹去眼泪。“阿爷,我走了。”
哈得福的眼泪流了出来,他转过身,看见远处张望的爱米娜。爱米娜一看见他就立即躲开了。
“阿哥,你慢些走,我有话要说。”祖黛紧跟在萨力克身后。
“李家阿爸,你先走我就来。”萨力克对李自才说。
李自才倒背起双手摇摇摆摆地慢慢走了。
祖黛把萨力克拉到放鞋的草丛边,看看四周没人,取出那双鞋子。“这是爱米娜姐姐给你做的,她说别让人看见。”
一股异样的美妙感觉袭遍了萨力克的每一根神经。“她还说啥了。”
“她说你将来会当阿訇的,我们会进天堂的。”
他在自己的衣袋里摸了摸,没找到什么东西,他看见草丛中开放的一丛淡蓝色的野菊花。他将野菊花连根拔起,放到祖黛手中。“这个给她。”
“那我的呢?”
萨力克的脸红了起来,他没找到别的花朵。“这里有你的份。”
“阿哥,你要是有空就来看我啊。”
萨力克温情地点点头。祖黛举着野菊花蹦蹦跳跳地跑进大门。萨力克由衷地笑了。
祖黛将那把野菊花给了心神不定的爱米娜。“这是我阿哥给你的。”
这把极普通的野菊花让爱米娜兴奋,她紧紧地握住野菊花。祖黛觉得萨力克和爱米娜之间有什么微妙的秘密。
爱米娜怔怔地站了一阵后,取了一个空瓶子,盛满水,将野菊花插进去,摆在最显眼的地方,淡蓝色的花朵超凡脱俗,爱米娜恍然觉得这种普普通通的花朵并不普通。
老阿訇高兴地取出萨力克所需要的经书,用干净布包好。“萨力克,不会的地方记下来,到时我讲解给你,看完了就来取。”
萨力克接过沉甸甸的包裹。“阿訇爷,我会的。”
当萨力克的身影从清真寺的大门口消失时,老阿訇感到心里非常空落,仿佛自己的灵魂已经脱离了躯体,这个尘世上只剩下了他一个孤零零的老人。他长长地叹息了一声,无力地跌坐到椅了上,好像自己衰老了许多。他抬头看了看清真寺大殿顶上的星星和月牙,它们都已经锈迹斑斑,可是在他眼中依然明亮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