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忍辱负重
三年不见阿水,秋子的心更是乱极了:“这个阿水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憨厚豁达的阿水了,有了钱的阿水知道每夜往夜总会那儿跑去了,还经常会带女人出台。是啊!人是会变的。世上的一切都在改变,我也变了。虽然我的心一直没有改变,但是我的命运却变得这样凄苦。我以为这辈子已经不可能再遇到阿水了,阿水只不过是我红尘中的一颗尘、一粒沙,一个简单故事的男主角罢了。
可是,没有想到的是,阿水复活了。就这样活生生地出现在我的面前,并且比当年更显得有几份男性的稳重和魅力。但是,阿水变了,也许都是因为我的缘故吧!没有我当年那样的刺激,阿水不会变得这样乱性的。
可是,他的本性却一直没改,还是那样有一份火热的热心肠,还会那样照顾那些在他身边需要照顾的人。怎么回事呢?那道曾经的风景现在又出现了,只不过显得特别尴尬罢了……”
就在秋子还在胡思乱想的时候,阿水走进了厨房,并且走到她的身边,然后,轻声说道:“秋子,我……我来帮你吧!”
秋子脸上一红,有种想要痛哭的感觉,想要猛地扑在他身上痛哭的感觉。
三年了,她心里一直放不下、舍不得的人来了,就在她的身边像一座宝塔一样护着她,可她竟然无动于衷?
她的眼角有些湿,强忍住内心激烈翻腾的情绪,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阿水知道这样挺为难,谁都很为难,可是这时,他真想抱住她,紧紧地抱住她,然后再一次在她背上痛痛快快地流一次眼泪告诉:秋子,你知道我想你想得有多苦吗?可是,他没有。
面对眼前这个生活虽然有些窘迫,但依然那样高贵和清纯的秋子,阿水做不到。
他怕,他怕得要命,他怕那每日每夜里的噩梦会再一次降临,让他每日每夜地夜不能眠。他怕他再一次受到伤害。
一次简单的伤害,但却可以让他三年来都不会再对任何女人感兴趣的可怕伤害。
“秋子……”阿水突然有话想要问她,秋子略微转了个头,但没有出声应他。
秋子还是那么美,三年后的今天,秋子变得更加成熟和稳重,但这样一种成熟的美丽中却透露出了无限的忧郁,这样一种楚楚可怜的样子令阿水觉得心酸,令阿水无法再继续说下去,令阿水不知不觉地叹了一口重重的气。
秋子不明白他的叹气,但心里难受得要命,等到阿水刚刚要拿起锅来刷洗的时候,秋子从他身边跑了过去。
阿水正疑惑她为什么跑得这样快?但她却一下子跑进了自己的房间,然后重重地关上了门,在屋里头突然痛哭起来。
阿水知道,秋子有太多的委屈了。原本一个如此和睦的家庭突然间分解了,阿水知道这种痛苦,再加上她母亲现在这样,她确实受到了极大的委屈。
可是,中田慧子不知道秋子为什么会这样?她的心中还是有许多疑惑,听到秋子的哭声,她赶紧跑进来,因为她知道,秋子不管再苦、再累、再受委屈,也不曾在她面前流过一滴泪,更何况会是这样痛哭呢?
可是,当她走到秋子的门前,隐约地感觉得到阿水也在秋子门前无声地站立着时,她也许明白了。
中田慧子是一个细心的女人。从秋子打开门后看到阿水,和阿水刚才跟她的对话中,她就感觉到了什么,如今听到秋子这样痛哭,知道阿水一样无声地在她门前时。
她也许明白了,眼前这个阿水,也许就是秋子三年前说的那个和她很相爱的泥水工了。看到中田慧子过来了,阿水不知道如何是好,轻声说道:“阿姨……”
中田慧子对着阿水点头一笑,然后,轻声对里屋的秋子说道:“秋子,妈妈肚子饿了。”
她话一说完,秋子就不哭了,只听到抽泣的声音。阿水不好意思地走回厨房了,是啊!秋子以前从来都不哭的,即使在和他分手的时候,她也只不过是眼睛红红的,但也不哭,这三年来,秋子一定吃了不少的苦头了。
阿水涮起了锅,然后打开了煤气,他刚想拿起边上的木铲子时,却抓到了一只手,那是秋子的手。
“我来。”秋子淡声说道,还是没有看阿水。
阿水的手在她的手上停了一会儿,接着挪开了。阿水把手挪开的时候,秋子突然这样说道:“你从来都没有烧过一次菜给我吃,你会烧菜吗?”
“是,每次你来的时候,都是你烧菜给我吃。我也总是在学,努力地在学,希望有一天我能够烧得一桌好菜,让你好好地吃上一顿,可是……可是,在我还没有学会拿铲子的时候,你就走了,而且一去不回头……我只知道,三年前我喜欢吃西红柿炒蛋,但你不喜欢吃。可是现在,你买了蛋,还洗了这么漂亮的两个西红柿。
我也知道,三年前你从不吃鱼,可是,我就像是一只猫,每餐都要有鱼,还就特别喜欢吃非洲鲫鱼,哪怕只是那种很便宜的金线鱼都可以。可是,你今天买了一条这么肥大的非洲鲫鱼,旁边的菜盘上还有一小盘你用心炒过的金线鱼。我还知道,我以前只信佛,你以前也只信基督。
可是现在,你左手腕上戴着的不是那条金色的十字架手链,而是我曾经到南山寺为你求得的那一条佛祖手链。当时,我在庙里头跪着祈求佛祖能够保佑我们的爱情就像天地一样长久,你却在大门外傻傻地看着……”
“阿水,我……别说了。”听到阿水这样说时,秋子早就忍不住了,她又一次泣不成声了。
“可是今天,这桌菜无论如何也要由我来主厨。尽管再不怎么好吃,再不怎么好看,再不怎么好闻,也要由我来主厨,你到外面陪你母亲吧!她需要你好好地陪她。”阿水的话,让秋子又一次停止了抽泣声,她想了想,然后转了个头看着阿水,这一次,阿水又见到了三年前的那双熟悉的清澈明亮的大眼睛,那双大眼睛里还闪动着一个眼睛红红的、嘴唇大大的大傻瓜的影子。
秋子走出去了,在外面抱住了她母亲一阵子,然后在她面前静静地坐了下来。
中田慧子从怀里头拿出了一只陈旧得有些发黑的牛角梳子,那是二十多年前,张秋水在东京那条最繁华的街市里买来送给她的。
为了这把梳子,当年的张秋水把他那次围棋冠军所得的奖金都用上了,还特别算了一下他和中田慧子两个人的年龄,并且把那他俩的年龄的数字加起来,然后一直找着同样数字的齿子的梳子。
现在,正是这把梳子,被中田慧子从她的怀里拿了出来。
她拿出来的时候,秋子听到了一声挺脆的像是某种东西突然间被折断的声音。但她没有注意,她正等着母亲在为她进行又一次的心灵洗礼。
中田慧子用这把梳子梳过了秋子的童年,还有少年,现在,她还在用这把梳子细心地梳着秋子那头黑黑的,并且透着一股诱人暗香的秀发。
只是现在,她每次用这把梳子梳过秋子秀发的时候,秋子的秀发上就会留下一道窄窄的缺口没有被抚平,那是因为这把梳子上断了三个齿子,秋子看不见,中田慧子也看不见,但她心里比谁都明白——
从秋水去世到今天,已经整整三年了。今天,是秋子的父亲张秋水去世三周年的忌日。秋子听到的那声挺脆的声音,正是中田慧子刚才用力折断她手上这把牛角梳的齿子的声音——她折断了一根齿子。
三年了,每年的这一天,她总要折断一根齿子,并且这第三根折断的齿子的位置,就在前面两根已折断的齿子的边上。
她还每次都要将折断下的齿子收藏起来。
她想着,等到这把梳子上的四十二根齿子全部折断完了的时候,秋子已经不用再让她担心了,她也已经真正地长大成人了,她也可以放心地带着她好生包裹着的那四十二根齿子到地下和张秋水相聚了。
三年前,当她听到秋水去世的消息时,她曾经有几次想到过要跟他一起走。
她那时好恨秋水——为什么把她从日本带到中国来,现在,他自己却先走了,留下她一个人漂流在这里……
可是,当中田慧子每次看到秋子那双充满泪痕的眼睛时,她就又犹豫了,她就又一次抓紧了手上的那把牛角梳子,她暗下决心了,她要将秋子好好地抚育成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