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了犹未了(一)
三十八
何时骂骂咧咧地走了,大家很快又融入了打牌的快乐中。
“三同”,“碰”;
“幺鸡”,“杠”
……
“和了,清规自摸!”
“天林,换个座位,好不好?”老常手气不佳,央求天林;
“好逑大回事,再打四盘重新叫座位就是。”张哥插嘴;
天林本想要说什么,见大家商量一致,只是嘴微微动了动,终究没说啥。一丝儿不快悄悄爬上他的额头已有多时了,好在大家都不存着意。
“天林,摆饭吃了再打嘛。可能大家都饿了呀。”郑好喊天林;
“好的,我们打完这一圈就收活。”张哥答话。
“快点儿,等会汤都冷了。”郑好说着,端着菜进来。
大家见女主人端来菜,不好再打。于是纷纷起身,端凳子的端凳子,抬饭的抬饭;不一会儿就摆了满满一大桌。天林提来老郎,端来四个茶杯,一转就将瓶底朝天了,“喝”。
大家其举杯,咂了一大口。
“吃菜,不要讲理噢。”郑好招呼;
大家又动了一下筷子,“喝,喝了再来一瓶。”天林发话,四人又你一口我一口地喝了起来。不一会儿,又一瓶又干了。天林起身又拿了一瓶捏在手里,郑好想要阻止又恐怠慢他人,看了看只是说:“如果你们还要打牌,那就再喝这瓶后,一会儿再喝。如果不打了,再来两壶也不咋个?”“那我们就先喝了这瓶再说,”张哥说,“其实我都不想喝了。”
“你娃是不是怕喝酒了就不打牌,你输的钱就收不回了?”老常白了他一眼。
“喝就喝,谁怕谁?”
杯盘交错中,天渐渐黑了,大家也似乎站立不稳了。郑好收拾完碗筷,煨好茶,倒给四人,四个酒鬼,一边喝茶一边聊天,情趣还不错。聊着聊着,天林诗兴大发:
“站在新年的门槛上,
我们总会回想过去。
过去天真的我们,
无忧地过着每一分每一秒,
孩子气地以为自己总也长不大。
当别人在灯下用功,
而我却流连于玩乐;
当别人在虚心请教,
而我却不屑倾听;当别人认真阅读,
而我却计划着聚会;
当别人从容面对考试,
而我却忙着临阵磨枪;
当别人已经取得了进步
而我却犹如坏掉之钟表,停滞不前。
当再看那已经逝去的日子时,
竟觉得是那样的悔恨,空虚。
过去的已经过去,再也无法挽回。
“站在新年的门槛上,
我们总要看看现在。
日历翻过,
别人都在感慨着曾经,该经历的,该承受的,
都有着值得回味的体验。
别人都喜于迎接灿烂的新年,该努力的,该庆贺的,
都有着不小的进步。
那些喜悦像雨后湛蓝的晴空,
对自己脚踏实地走过的每一步无悔,
像初春刚抽枝的嫩芽,
对春天满是憧憬与期待。
而我,
却只是蜷缩在阴暗角落,
心中装满了对曾经的愧怍,
独自沉浸在痛楚中,
或是安于现状,不思进取。
此时的心,隐隐颤动。
该是改变的时候了!
若在这紧要关头还是如同往日,
过去,现在,未来,
只会陷入无穷尽的懊恼之中。
“站在新年的门槛上,
我们也要畅想未来。
绚烂的烟花敲开新年的大门,
为新年翻开了第一页。
对于梦想,不再像以前,只会空想。
我们得细细思考、打算,
为自己的后半辈子做下细心的铺垫。”
天林刚刚住口,张哥连连摇头:“酸,比酸梅酒都还酸。”
“这就是读书人,哪像你个大老粗,整天只知道钱、钱、钱?”老常自以为是;
“算了,你知道个逑?你又懂多少。大家都不要说了,喝茶。”阿水见他二人争执,插嘴。
整个屋子,烟雾缭绕,话声震天。
……
新年就这样过去了!
三十九
新年过了,大家都走上各自的岗位。
郑好家由于娃娃基本长大,且已外出。家中只剩郑好、天林二人,天林又做不来农活。他家的土地,除了一小块种点儿菜,栽斤把包谷种的土外,基本上都是转包给阿水做烤烟。所以,别人家无论是犁板土也好,还是挖土也好,他家基本上依然处于无所事事之中。
一天早上起来,天林洗了脸,和郑好商量:“我们早点儿弄饭吃了,今天我到县城我哥那里去,年前他说要我去给他开一年的车。一来去看看他们,二来顺便看看他们找到人没。”
“好啊,反正家中也没有啥事可做。只是开车辛苦得很那嘛,你吃得消吗?”
“个把星期就习惯了。”
“要不,给他们开半把年。等他们找到人了,就别干了。好不好?”
“看嘛。”
二人边聊边做饭,不大一会儿工夫,饭就熟了。两人十分融洽地吃完了早饭。收拾完碗筷后,天林与郑好微微亲热了一下,向龙回街上走去。
时近中午,初春的阳光像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在低头回首中,任由上天极尽古典的工笔技法之能事,纤毫毕显地描绘出一种青涩一种羞怯一种含蕴的美。“和羞走,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李清照的吟哦犹在耳边缭绕,荡气回肠,使你肋生双翼而心生感动。
美,总是难得的。尤其是在初春的阳光里,天林心想。
人生有幸,当年曾经在学校邂逅过一个初春般阳光的女孩,并与之静静地共同享受过初春的阳光。那通常是在午时,阳光明媚,他会拿着一卷书,和女孩一道顺着院墙的根找一处秸杆堆半躺着。书的内容无关紧要,紧要的是有女孩相伴,共同咀嚼着阳光的味道和氛围的温馨。女孩娴静羞涩而少语,他们相关于爱情的话题并不多,彼此间连“我爱你”的表白都不曾有过。她只是固执地以初春阳光般的含蓄美,在不动声色中通过我的血脉抵达我的心脏。我因之而常常被感动。天林对她说:“我一定要写首诗,写首唯美的关于阳光关于女孩的经典诗歌”。女孩在阳光中笑着,期待着……
当天林在南方这个多雾潮湿而微冷的季节里,心因浸润了太多的感怀和忧伤,而在洁净的纸上自然地滴哒曾经的承诺时,初春的阳光已经久远,如初春般阳光的女孩已经久远,他写下的文字已经不能称之为“诗”。梁实秋先生说过:“人随着年纪而逐渐散文化,乃无可奈何之事”。“看来,我今生注定要欠下女孩一首诗了。”天林思绪万千。
忆当年轻狂,天林决定脱离原定的轨道到南方闯荡。分手在即,女孩依旧安祥少语,只是陪他走了很远很远的路,以致天林几次催促,她都不肯离去。“让我看着你走,好吗?”女孩便随着初春的阳光在淡淡的短语中永远地定格在了天林的灵魂深处……
“嘟嘟嘟……”的一声汽笛声,天林才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心中暗自笑了笑,大步向客车走去!
一路颠簸,将近天黑时分,天林来到大哥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