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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夫 《天堂之路》 悬疑小说 2008-10-06 17:13 责任编辑:阿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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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收过后,很快就到了斋月,过了斋月便是尔德节,也叫开斋节。尔德节是穆斯林的传统节日,在同一个月的初一到初三的某一天(具体是哪一天以看见月牙为准)里连续过三年,之后,推到前一个月,三十六年一个轮回,穆斯林的所有节日都是循环节。

在斋月里人们都已经闲了下来,大多人都按教规沐浴、闭斋,迎接真主恩赐的重大节日。

穆斯林的功课有五件:念经、礼拜、斋戒、税课、朝觐。在斋月里人们在太阳出来前吃饭,到太阳落山后开饭,期间不能进入任何食物。而且要通过不断的忏悔,洗净内心的尘垢。斋月的时间为一个月,少闭斋和多闭斋都是违规。

斋月将近一半时,各家各户开始做过节用的食品,这时男人们都闲了下来,女人们都忙碌起来。

节日属于妇女和孩子。村里的女人们几家几户地组织起来,充分发挥各自的长处,轮流挨家挨户做食品。其中最忙的就是冶氏,她自己虽然没有多少东西可做,可是她很乐意帮助别人。由于她出色的手艺,她的工作量也增加了。她每天天没亮时就闭了斋到别人家做食品,直到晚上天全黑后才开斋。

一星期多的劳累使她的食欲大减,她脸上的红润消失了许多,尤其是她炯炯有神的眼睛不知不觉地陷了下来。慢慢地,她感到自己力不从心。

在斋月临近结束的时候,她劳累过度地倒在了炕上。身边只有祖黛一刻不离地陪伴着她,偶尔也有人来看望她。可是人们大多都忙于自己的事务,很难有闲暇多陪她一会。她躺在炕上,让祖黛用毛巾赶去不时落到她脸上、手上的苍蝇。她的脸色平静得像一轮明月。

萨力克每天中午抽空来看看她,再在家里翻开经书朗诵一段经文,向真主祈祷,保佑冶氏健康。萨力克念经的时候,冶氏的心静得出奇。抑扬顿挫的经声宛如一曲曲美妙的歌曲沁人心脾。冶氏静静地听完萨力克念诵的每一段经文,默默地看着萨力克庄重的面容,她的心里就暗暗高兴起来。胡达(真主)啊,没有想到我的家里会出来一个念经人,一个亮世的明灯,我的今生和后世有指望了。

冶氏的精神好了许多,她早早地起来了,沐浴后到马元祥家做饭。这一天她发现尘世上的一切都是那么可爱,一座座山,一条条河,一棵棵草,一朵朵花,一个个人都是那么清新可爱。村子里已经笼罩上了浓郁的节日气氛,大人们比平时多了一份亲热,孩子们比平时多了许多欢笑。

再有两天就到开斋节了,冶氏高兴起来,她已经给祖黛和萨力克偷偷缝制了两件漂亮的衣服,她想到时给祖黛和萨力克一个惊喜。

马元祥一家人闭了斋后,冶氏兴冲冲地回到了家,给自家做一些食品,这些食品主要是做给祖黛的,她不想让祖黛在节日上看着别人手里金黄诱人的食品眼热、羞愧,她还想着把家里的那只鸡收拾好,到时请阿訇念经,以感念真主的恩惠。

她用净水洗净鸡头和鸡爪后,让祖黛提到清真寺里去宰,她动手和面做食品。

鸡是萨力克宰的,老阿訇说自己年事已高,不能再干这种事了。萨力克高兴地从祖黛手中接过沉甸甸的鸡,将鸡头朝西放倒在地上,用右脚踏住折到一块的鸡翅膀,又用手取出鸡舌,用鸡嘴夹住鸡舌,然后,用手按住鸡头,暗念了宰牲的经文后,用刀割破鸡脖子。

鲜红的血喷溅出来,漂着血沫的血液在地上凝固,渐渐变成紫红色。祖黛心里有些害怕,双手蒙住眼睛。没过一阵,那只鸡再也不能动弹了。萨力克将鸡头放到折在一起的翅膀中间,笑着对站在身后的祖黛说:“胆小鬼,快拿回家去收拾,要不凉了就拨不了毛。”

祖黛有些害怕地接过鸡,小跑着出了清真寺。萨力克站在院里,看着祖黛出了清真寺大门,祖黛比以前更可爱了。他用人们给的钱买了一块布,让一个针线很好的老人暗暗给冶氏和祖黛各做了一件衣服,他想在节日那天当作礼物送给她们。

祖黛回到家中,冶氏开始炸食品了。窑洞里飘出扑鼻的油香,黄灿灿的食品被冶氏放在案板上。祖黛的眼睛见到了这些食品便明亮起来,她凑上前看了看,闻了闻,又看看正在忙着的冶氏。她想今年的节日就能吃到好东西,再也不像以前那样只能看别人吃了。

“鬼丫头,还不快去收拾鸡。别忘了念特思米尔。”冶氏笑着提醒东瞧西望的祖黛。

特思米尔是穆斯林吃饭干活时首先念的经文:比思命俩很乐哈玛尼勒黑米(奉至仁至慈的真主之命),否则是不合礼法的。

祖黛向冶氏做了个鬼脸出了窑洞,蹲在炕洞门口收拾鸡。她轻轻念了特思米尔,洗干净鸡脖子上的血,拔去鸡胸和鸡尾的毛,用刀子割开胸口和屁股,掏去里面的内脏,之后,把所有的毛细心地拔去,再用火燎去绒毛,割去鸡翅膀上的小翅和鸡尾巴上的鸡尖,用干净水反复洗干净。

祖黛做得很仔细,快收拾完鸡时,听到窑洞里冶氏微弱的叫声,她放下手中的鸡,跑进窑洞。冶氏躺倒在地上,脸色一片蜡黄,豆大的汗珠布满了额头。祖黛忙扶起冶氏,急得哭了起来。“阿妈,你咋了。”

冶氏微闭的眼睛睁开了,她笑着说:“今年尔德节你就能吃到油香(油饼)、馓子和麻花了,现在还不能吃,等阿訇念了经后再吃。”

祖黛难过地对冶氏点点关。冶氏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她靠墙坐在炕沿上。“祖黛,你给阿妈灌一汤瓶水吧。”

祖黛忙将汤瓶里的余水全倒出来,用水罐舀水冲了一遍,再往汤瓶里灌进半罐凉水、半罐热水,将汤瓶灌得满满的送到冶氏跟前。

冶氏很仔细地洗小净,她默念着经洗手,洗下身的两窍,再洗手,漱口呛鼻,洗脸、洗胳臂、摸头、洗右脚、洗左脚,再洗手、摸脖颈,每个三遍,每个都有不同的经文。之后,她在炕上铺展拜毡,面朝西方做完了午礼。

祖黛坐在炕沿上,一直看着冶氏做完了礼拜,她不明白冶氏刚才是怎么回事。

做完礼拜后,冶氏的脸色恢复了正常,她微笑着对祖黛说:“祖黛,阿妈快要走了,你快去找阿訇爷和你阿哥吧,晚了就来不及了。”

祖黛不明白冶氏在说些什么,忙向清真寺跑去。

午时的阳光白花花地照在地上,也照在清真寺殿顶上的星月上。祖黛向着那星月跑去。

清真寺里人们做完了礼拜已经走完了。松树下面的一条板凳上坐着念经的萨力克,优美的诵经声像香烟一样萦绕在清真寺的每个角落,让人超然物外。

祖黛气喘吁吁地跑到萨力克跟前。“阿哥,阿妈说她要走了,要你和阿訇爷快些来,晚了就来不及了。

萨力克明白冶氏话中含蓄的意思,他的脑海里猛地出现了弥留之际的冶氏的面容,他的心好像窜了上来,堵住了嗓眼。他站起来跑进北房。老阿訇正靠在被子上养神。

“阿訇爷,我阿妈让我们快来,她快要走了。”萨力克的眼睛里已经渗出了泪水。

老阿訇赶快下了炕,对萨力克挥挥手。“你快跑,我就来。”

萨力克和祖黛像风一样出了清真寺,直奔窑洞。

窑洞的炕上,冶氏微闭着眼睛,她听到萨力克和祖黛进了窑洞,她睁开了眼睛,停止了心里默念的经文。她对萨力克说:“萨力克,你快到炕上来,阿妈要你抱抱。”她又向四周看了看。“祖黛,阿訇爷没来吗?你也上来吧。”

萨力克和祖黛脱了鞋子上了炕,祖黛轻轻跪在冶氏眼前,用小手拭去冶氏额头上闪着亮光的汗珠。

萨力克跪到冶氏的另一侧,他轻轻地将自己的右手伸进冶氏的背后,用左手抓住右手稍一用力就将冶氏软弱的身子抱到了自己怀里。冶氏的头枕在萨力克的胳臂上,萨力克温热的身子让她感到欣慰,她闭上了眼睛,享受着最后的温馨和亲情。

冶氏的气息越来越弱。萨力克含泪抱着冶氏,他不愿相信冶氏就这样快地离开他和祖黛,也不相信这突然而来的事情。在他的心目中,冶氏一直是个坚强的女人,她像一只母鸡一样,翼护着他们兄妹长大成人,他想这或许是冶氏的一次错觉,大凡离世的人都要在炕上睡好长一段时间,也不会知道自己该在何时辞世。

他默默念诵经文,不断祈祷真主,让冶氏很快恢复健康。他看着冶氏皎月一样光洁的面庞,那面庞清秀动人。冶氏的脸让他感到有力的依靠,冶氏的脸也让他肝肠寸断。他感觉到了冶氏渐渐微弱的气息,冶氏微弱的气息渐渐地若有若无。萨力克便惶恐起来,不知道该怎么做

。  是哭吗?他的眼睛里没有一滴眼泪,是诵经吗?他不知道该从何诵起。他已方寸大乱,心乱如麻,他期待老阿訇快些到来。

老阿訇缓慢地到了窑洞,这个窑洞他没来过,他曾去过以前的那个窑洞,这个窑洞和原来的窑洞很相似。他进了窑洞上了炕,用手指按住冶氏手腕上的脉搏,他不相信世上会有这样容易的辞世者,而且这个女人又是在斋月这样神圣的日子,更让他难以置信的是她能知道自己辞世的时间。这个女人真不简单啊!

在斋月里去世者,在坟墓里不会受到天仙们的拷问,免受许多骇人的刑罚。

老阿訇凑到冶氏的耳边,轻声说:“你念安拉乎(真主之名)。”老阿訇连着说了几声,他看见冶氏的嘴皮微微动了一下。凭她的口形他知道她念了安拉乎。

人在弥留之时,他的神智不清,这时候魔鬼会在他(她)身边,用花言巧语欺骗他(她)加入魔鬼的行列,使之成为离经叛道者,成为真主的作对者,最终受到最严厉的惩罚。这时候,旁边的人就要提醒他(她),让他(她)一心一意皈依真主。

冶氏的嘴皮动了一下后,萨力克就感到冶氏的身子一下子软了下去。老阿訇再按她的脉搏时,她那若有若无的脉搏已经消失了。

老阿訇示意萨力克将冶氏放到炕上。萨力克看见冶氏白净的面颊上有一颗清凉的泪珠,萨力哈知道母亲的命是从眼睛里离开的,而且母亲的心里一定有牵挂,这个牵挂就是他和祖黛。

他将冶氏小心翼翼地放在炕上,老阿訇用冶氏的盖头盖住了她的脸庞,萨力克眼前那轮完美的月亮消失了,他的眼前一片漆黑。

敬爱的母亲已经走了,祖黛心里一阵阵难过,可她没有眼泪,她只是轻轻地说:“阿妈,你走了吗,你真的走了吗?”  老阿訇对祖黛说:“你去找几个人来吧。”

祖黛下了炕,向窑洞外跑去。过午的阳光平平静静地照在窑洞外面,祖黛感到了阳光的炽亮,她想到了马明德。

马明德一家人没有闭斋,正在吃饭,在斋月不按时沐浴闭斋是罪过。

祖黛慌慌张张地说:“马家阿爸,我阿妈无常(去世)了,你快去看看吧。”

马明德一家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愣住了,他们互相对视着,没有一个人动一下身子。当他们肯定这个消息的准确性后,仍然没有一个人从凳子上坐起来,这个消息让他们不知道该弹冠相庆,还是哀痛,他们不知道如何面对这件事。在吃饭时,他们还在一个劲地谈论冶氏的不是,冶氏在他们心里成了一个没有心肝的女人。

索非亚和麦燕还是不屑一顾地吃着饭,并且有意将声音弄得很响。

马明德家冷漠的态度,让年幼的祖黛猛然感觉到了透背的寒冷。白晃晃的阳光照在她单薄的身上,她却感到一阵阵发冷。她突然想到自己再也不能在冶氏的怀抱里得到温暖,一直没有眼泪的祖黛顿时失声痛哭起来,她用袖子抹着眼泪,转身跑出了马明德家。

祖黛的哭声像一声自天而降的闷雷,使麻木的马明德打了一个冷战,他不相信自己竟然对这件事表现出如此令人寒心的冷漠。冶氏已经是个去世的人了,自己还有什么和她争长论短呢?索非亚和麦燕大口吃饭的声音让他感到刺耳,他扬手打掉索非亚和麦燕手中的饭碗,歇斯底里地吼道:“你们这帮饭桶,胡达(真主)啊,我这是在做啥呀?”他慌慌张张地冲出大门,向窑洞跑去。

面条泼了一地,索非亚气愤至极,捡起地上打翻的饭碗朝马明德的脊背砸去。那碗从她手中滑落,在半途中落到地上,实实在在地碎成了几片。  麦燕也从马明德的话语中感到了自己的可耻和羞愧,她想到了曾经与萨力克和祖黛很友好的生活,她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她愤懑地对气极败坏的索非亚剜了一眼,冲出门口跑向窑洞。

空落落的院子里只剩下了索非亚,她将地上的桌子一脚踢开。“你们这些没有出息的家伙,这么快就忘了他们家给我们的坏处。”  她骂出了这句话,就被自己的思索拦住了。除了那只被狼吃掉的羊外,她们家没有做过对不起人的事情;那只羊是马明德自己放牧时被狼吃掉的,怪不得萨力克一家人;萨力克到清真寺念经是人家自己的事情,也怨不得萨力克一家人。索非亚羞愧地闭上了张大的嘴巴,她后悔自己过于小心眼,而这种小心眼是完全没有理由的。

她收拾好碗筷和桌子,关好门后,也朝窑洞快步走去。一路上她想到了她与冶氏初次见面时亲如姐妹的谈话,也想到了两家人友好的交往,更想到了自萨力克去了清真寺后两家莫名其妙的别扭和怨恨。她将自己同冶氏做了一番比较,觉得自己无法与她相比。她羞愧地流出了眼泪,她恍然觉得自己失去了一个善良而正直的姐妹。

窑洞门口围满了许许多多的男人和女人。索非亚到窑洞时,看见那些女人们都泪光满面。

冶氏被几个男子用一块松木床板抬了出来,她的身子被一个半新的蓝床单盖了起来。

索非亚悲从中来,发了疯似地扑了过去,紧紧抓住缓缓前移的床板,哭道:“我的好姐姐呀,我咋这么糊涂,我上了伊比利斯(魔鬼)的当了,你走时我连个活面都没遇上。哎哟哟,我的胡达(真主)啊,你咋就让这么好的人这么早就走了呀?”

一个男子将她拉过去,有几个女人将她扶进了窑洞。

黑暗暗的窑洞里,祖黛正哭得死去活来,明亮亮的泪水打湿了她的脸庞,她的身上沾满了尘土,她的一个手指在向前爬时划破了,滴着鲜血。

索非亚看到几个妇女紧紧拦住祖黛,她挣脱了那几个妇女的搀扶,扑上前去,将祖黛从那些妇女的手中夺了过来,紧紧地抱在怀里,痛哭不已。

索非亚的哭声具有很强的感染力,那些妇女也被勾起了对往事的回忆,大家都不约而同地痛哭起来。

“我没有阿妈了呀,我没有阿妈了呀……”神智迷离的祖黛不停地叫喊。

“我就是你的阿妈,祖黛,我就是你的阿妈。”索非亚由衷地说出了这句话。

站在一边抽泣的麦燕听到了索非亚的哭声,她有些诧异索非亚的言行,她怀疑索非亚是不是在逢场作戏,可她还是希望索非亚的这一切都是她真情的自然流露。

紧跟在后面奔跑的萨力克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只知道机械地跟着床板奔跑,唯一让他清醒的是床板上还有他刚刚去世的母亲,他不知道自己心里该想些什么,自己该对母亲做些什么。是哭吗?他不知道眼泪为何流不出来,心里完全没有让人难过得流泪的迹象。

他看见清真寺大殿的金月牙,金月牙已经锈迹斑斑。许许多多的人像洪水一样涌向清真寺,白色的顶帽汇成了一条条溪流。而那些迎风而动的各色盖头,飘舞成一面面沉痛的旗子。

他们将冶氏抬进了清真寺的水房,几个老妇人自发组织起来要为冶氏洗礼。老阿訇同意了她们的请求。那几个老妇人便喜喜欢欢地进了水房,用布堵住每一个窗口。她们虔诚地按照教规给冶氏洗净了全身,冶氏雪亮的肌肤像光洁的白玉,让她们感叹不已,她们从没见过这样美丽的肤色。她们心里都在祈祷真主赦免冶氏在尘世上的罪过,并祈求真主同样给她们像她这样美好的谢世。

洗礼完毕后,马元祥取来了给自己准备的尸布让冶氏用。这个女人美好的谢世对他触动很大,他赞叹真主将这样美好的谢世给了这个苦难的女人,这个苦难女人暂短的一生,仿佛一条美丽的彩虹,高高地挂在每一位与她交往过的人心中,犹如一条直通天堂的道路。他舍得将自己的尸布拿出来让她用,她深深地觉得这个女人值得他这么去做。从这个女人的身上,他好像发现了自己一直寻找的正确人生道路,那条真实地存在于冥冥之中的道路,曾经让他神往又迷茫,这次他清晰地看到了这条道路,在这个女人的生命轨迹上浮现。马元祥为自己的发现而高兴,也为自己曾经的迷茫而惭愧。

按理冶氏可以在沐浴前停放一天后入土,老阿訇和马元祥商量后决定还是让她早些入土为安,主要是考虑到尔德节和萨力克家的许多不便。

穿好尸布后,几个沐浴后的年轻人抬起冶氏向坟地走去。他们行走如风,后面是一道长长的人流。这些抬亡人的青年们都觉得肩头上只有一付担架的重量,他们暗暗感到奇怪。

坟地里马明德已经带着十多个青年挖好了坟坑。平平坦坦的坟地里紧密地排满了坟堆,每个坟堆上长满了茂盛的野草,开着许多鲜艳的花朵。他们把冶氏放到坟堆边,用一个干净的大床单挡住了阳光。

老阿訇和所有到坟地里的人们按教规向真主做了祈祷,之后,他们将冶氏小心地放进坟坑。

在坟坑的底部朝西挖了一个小偏窑,窑有一二尺高,有二三尺深。有经验的老人将冶氏放进偏窑,将她的头枕在小土台上,用土块砌住洞口,再堵住每一个空隙。

一切就绪后,两个老人被站在坟沿上的青年人拉上来。那些青年人们已经准备好了铁锨,等待老阿訇的土下坑后,将坟坑填起来。

老阿訇跪在坟坑沿上,将手中的土轻轻地放进坟坑,又回到一边打开经书。

那些青年们很快就填满了坟坑,并堆好了一个南北走向的坟头。之后,他们走到老阿訇和老人们后面,跪在地上,专心致志地听他们朗读一段段优美、庄重、悲伤的经文。

跪在老阿訇旁边的萨力克也跟着大家念经文,他的神智还没有清醒过来,他恍恍惚惚地觉得眼前这个崭新的坟堆就是母亲的,他不能相信眼前所见的一切,他想起老阿訇讲过的一个“瓦尔兹”(宗教教义故事)。

那个“瓦尔兹”对他的触动很大,深深地在他的心里扎下了根。

“瓦尔兹”讲人去世后,其亲人不能嚎啕大哭,最好是沉痛地伤悲。因为皈依真主才是穆斯林最值得欣慰的事情,而死亡则是最终皈依真主的必然之路。

当老阿訇刚刚讲出这个“瓦尔兹”时,他无法理解这种悖于情理的做法,现在他已经领悟到其中的奥秘。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对于虔诚的穆斯林来说,他们美好的生活就在这一晃而过的红尘后面的那个神往中的天堂中。

萨力克想母亲去了天堂,按理应该为母亲高兴。

好长一段时间的经文念完了,萨力克一直没有哭出声来,他的眼泪全悄悄地流进了心里。人们拍打着尘土站起来,有些人活动着膝盖。老阿訇带着大家离开了坟地。

马明德留了下来,他的眼睛里含着泪水,在念诵经文时,他才静下心来回想萨力克一家人到马家庄的生活,他的良心受到强烈的自责,悔恨自己对冶氏的怨恨,他心里感到一阵阵难过,好像欠了冶氏许多债务。他摇摇晃晃地走近萨力克,将像石狮一样跪在地上的萨力克扶起来。“我们回去吧。”

萨力克想到了那间黑暗暗的窑洞,窑洞里有痛哭不已的祖黛,还有冶氏用过的东西。而今,冶氏已经睡在了这片黑土下面,她正走向真主为她设制的天堂。这层黑土就像一堵牢房的墙,一面是已经自由了的冶氏,一面是还在为生活困苦的他和祖黛。

萨力克又轻轻地走到坟堆前跪下来,他将身子轻轻地伏在坟堆上,他的眼前就晃动起冶氏的身影和面容,仿佛弥漫之际的冶氏正躺在自己的手臂间。

“萨力克,我们还是回去吧,家里还有祖黛呢。”马明德轻声说。

萨力克轻轻地摇了摇头,他将身子伏到坟堆上。被太阳晒得温热的坟堆散发出醉人的泥土气息,萨力克想到了冶氏温馨的气息,而今,冶氏迷人的气息已经埋在了黑土下面,只能存在于他们难以忘怀的记忆中。

西斜的阳光照在坟地上,每一棵草和每一朵花都闪动着光亮在微风中摇曳多姿。萨力克抬起了头,在草丛和花朵间,他恍然看到了冶氏动人的身影和娇美的面容。他眨了眨眼睛,冶氏又消失在草丛和花朵间了。

难道阿妈真的离开我们去了吗?她走了以后,我和妹妹祖黛咋办呢?萨力克的神智渐渐清醒过来。他不停地反问自己,他想到了冶氏苦难的一生,也想到了冶氏对他们兄妹无微不至的关爱,他感觉到心里有阵阵的酸楚像潮水般漫上来,他的泪像春雨一样落下来,久久被堵住的喉管开通了,他能哭出声来了。

“阿妈,你走了吗?”萨力克叫出了这一声,便趴倒在地上,他的身子在急促的喘息中大幅度地起伏。

再不能让他呆在这里了。马明德将萨力克扶了起来,萨力克像瘫痪了一样,马明德艰难地将萨力克背到背上,用双手拦住萨力克的腿弯,慢慢地向村口走去。快到村口时,他回眸看了一眼山坡上的坟地,冶氏的坟堆清新感人。马明德想,再过些日子上面就会落上草籽,到了第二年,还会开出许多花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