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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明德对萨力克一家人的做法有些不满,他送来了萨力克半年的工钱,他将一袋子青稞放在萨力克家,并对祖黛说:“晚上给你阿妈说,我们的窑洞要放东西,你们再想别的办法。”
没有征得同意的东西要及时还回去,否则到了后世也得还回去,这个帐是永远赖不掉的。
他阴沉着脸回到了家,家里那些家畜正等着他去放牧。这些天,马明德的火气特别大,他将满腔的火气发在那些家畜身上,每一只家畜他都看不顺眼,他不停地用鞭子狠狠地抽打它们,还将它们赶到很远的地方去放牧。
火辣辣的阳光照在满山遍野的青草上。这些家畜吃了一阵青草后,便耐不住炎阳的暴晒,三五成群地紧凑到一起寻找阴凉地,摇动着尾巴,驱赶一只只山蝇。
马明德的心情难以平静,白晃晃的阳光泼洒了一地,地上像着了火一样。他有些疲倦,枕着胳臂睡在地上,不知不觉便睡着了。这些家畜不会跑远,等到太阳西斜时,它们都会跑出来吃草。
那三只狼已经注意他和他的家畜好久了,它们躲在对面山坡上的一个阴凉处,默默地等待着时机,那些羊让它们垂涎欲滴。大狼消瘦得像个老太婆,它的目光依然犀利明亮,两只小狼已经长大,它们身上灰褐色的皮毛光洁明亮,它们已经成了两只强壮的大狼。它们看见马明德躺在阴凉里睡着了,就悄悄地顺着山沟里的阴暗处向那只离它们最近的羊走来。
那几只羊将头埋在彼此的腿肚下面,喘着粗气,微闭着眼睛,反刍着青草,发出清脆的咀嚼声。三只狼出现在它们身边,它们没有丝毫的察觉。三只狼敏捷地包围住它们,两只小狼瞅准莫苏偏爱的那只黑眼圈羊羔,勇猛地发起进攻,猝不及防的黑眼圈羊羔被狼咬住了喉咙,快速地拖下山坡。那几只逃脱的羊惊魂不定地跑过马明德睡觉的地方,马明德的双腿被它们坚硬的蹄子踩得生痛。
马明德从梦中醒来,恶毒地骂了一句。山梁上的几只马牛也看到了正在奔跑的狼,它们停止了吃草,静静地观望对面山坡上奔跑的狼,无动于衷。
马明德顺发现了那三只越跑越远的狼,一股怒火从他心中升腾起来,他气极败坏地骂了一句,颓唐地坐在地上。毒辣辣的阳光照在他身上,他浑身感到极度的烦燥,也感到浑身软弱无力。
他后悔不该将羊赶到这么远的地方来放牧,也不愿去想象那只肥美的羊被那三只狼凶狠地咬破毛皮,用尖利的獠牙咬断一根根骨头,将一块块肥嫩的肌肉大口大口地吞咽下去,然后,用血红的长舌头舔尽嘴巴上的血渍,极满足地扬长而去。
马明德整个下午振作不起精神,他无精打采地坐在山坡上,看着闪着光泽的青草被羊一口口地吃掉,发出清脆的声音,好像在啃食他的心。
难道是自己心不诚,该有这个损失吗?马明德敏感地想到了给亡父念经的事。当初他决定宰这只黑眼圈羊羔,可当他将这只羊从羊圈里拉出来时,他的心就有些痛起来。多俊美的羊啊!又受到了莫苏哭闹的阻挠,他将它放回了羊圈,又找了一只差些的羊顶替了。听老阿訇讲过,许愿的东西是不能悔改的。难道这是报应吗?这样说来,那个经是白念了。
我得好好收拾这三个可恶的家伙,他觉得这个愿望好像难以实现。
他整天没有心情吃一点东西,他的心里一阵阵地发抖,双腿软得像没有了骨头,又觉得自己快要离开这个尘世,向着一个陌生的地方飞去。
顽皮了一天的莫苏在大门口发现羊群中缺少了他那只可爱的黑眼圈羊,他的心里就不安起来,忙问马明德:“阿达,我的黑眼圈呢?”
马明德圈好了羊和马牛,拍去身上的尘土,径直进了北房堂屋,脱掉鞋子上了炕,瘫倒在轻绵绵的被子上,他觉得自己的骨头全散了架,再也支撑不起来。
莫苏又查看了一遍羊圈,他没找到黑眼圈羊,他跑进烟雾缭绕的厨房,把自己的发现告诉了索非亚。索非亚急火火地赶到堂屋,没好气地对躺在炕上的马明德说:“黑眼圈羊呢?”
“让狼吃了。”
“啥,狼吃了,狼咋把你没吃掉?”
马明德躺在被子上没有动弹,也没有出声,他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等待着妻子洪流般汹涌的谩骂。 这晚,马明德没吃一口饭,他听到妻子像嗡嗡作响的绿头苍蝇,一直闹到半夜。
女人最喜欢的是男人的钱,男人最讨厌的是女人的牢骚。
萨力克在老阿訇的精心教育下学习很快,没多久他就学会了一些简短的经文,这些经文完全可以应酬一般的念经活动和做礼拜。
念经人的职责有两个,一个是帮助别人通过各种宗教活动,搭救他们去世的亲人,使亡者从迷茫中清醒过来,从地狱走向天堂;一个是通过自己的言传身教带领大家走真理之路,免受邪恶的蛊惑,企求天堂的亮光。所以,念经人被称为亮世的明灯。
萨力克感到老阿訇待他既严格,又慈爱。在学习经文方面,稍有差错老阿訇都不放过,毫不留情地用木板打他的掌心;在生活方面,老阿訇尽量放宽他,使他有一个轻松的环境。对于老阿訇,萨力克既敬畏,又热爱。
让萨力克高兴的是他有幸经常跟老阿訇到马元祥家吃饭,在那里他能见到自己的母亲,知道了冶氏在那里的一些生活,也见到了爱米娜。爱米娜长得很清秀,戴了一顶墨绿色的小盖头,宛如一朵自然雕饰的清水芙蓉,她已经念了许多经书,而且她的天赋很好。萨力克渴望能见到爱米娜,并且与她好好聊聊,可是爱米娜不像祖黛,有客人来就马上避开,除非迫不得已时才见见客人的面。
老阿訇让他在清真寺大殿里领着大家做礼拜。他庄重的举止,流利的诵经都使马家庄的人们暗暗稀奇,也非常尊敬和喜欢他,大家都亲切地称他萨力克满拉。
以回族为主的中国穆斯林非常重视知识,按知识的大小排列人的社会地位,念经人比德高望重的人、做官的人、有钱的人更加受到人们的尊敬。
冶氏把这份喜悦深埋在心底,更加严格要求萨力克。
晚上,冶氏在暮色中回到家。一路上她心里觉得慌,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似的,她不由加快了脚步,到了窑洞,她看到了正在门口等她的祖黛。
祖黛将马明德说的话告诉了冶氏。看来这个窑洞不能再住了。冶氏心里空落落的,她仿佛觉得他们一家人又重新回到了一无所有、居无定所的逃荒生活。她辗转反侧了一夜,没想到一个可行的办法。
第二天,她将马明德家的袋子送过去。马明德家里静悄悄的没有人影。她站在门口叫喊了几声。过了好久,里面出来麦燕,她好像刚刚睡醒,揉着眼睛过来开了大门。见了冶氏,麦燕的脸上有些不悦。
“你阿达,阿妈呢?”
“里面睡着呢。”麦燕说完径直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在进房门时,她朝堂屋叫了一声。“家里来人了。” 冶氏进了大门,站在院子里。过了一会马明德从堂屋里出来,他一脸的倦意,很显然晚上没有睡好觉。 “你过来了?”马明德冷漠地打了招呼。
“我是来送袋子的,多谢你和阿娘了。”
他们没有话题,冶氏有些难堪。“莫苏放羊去了吗?”
“他不去谁去,他还要吃饭呢,不像有些人家一天连三顿饭都管不住,还去寺里念经,图好名声。”
冶氏想对此事做些解释,尽量消除彼此之间的误会,使两个家庭像以前那样一团和气,这时她觉得自己有些天真,这种解释已经没有多大的必要了。“我找到住处后,就把窑洞让给你们。”
堂屋里传来马明德妻子的声音。“要是找不到地方就让不出来?”
索非亚的声音使她不由感到寒冷。“马家阿娘,下个主麻(聚礼日)一定让出来。”
主麻日是穆斯林的聚礼日,在星期五。这天的午礼要求大家一起到清真寺做礼拜,阿訇会在做礼拜前讲解有关知识,是学习和传授知识的一个好机会,并且聚礼的功效要比单独礼拜的功效大许多,从中人们可以增长见识、增加功德、加强友谊,形成强大的社会凝聚力。
马明德暗暗算了算,冶氏给自己的时间只有两、三天。
冶氏很难堪地离开了马明德家,她心里感到一阵阵酸痛,快到窑洞时,她才冷静下来,把心思转移到寻找住处上。还是找马元祥想想办法吧。
在中午做饭时,她将自己面临的困难告诉了马元祥。马元祥让她找哈得福找一个窑洞。
哈得福在距离原来那个窑洞稍远些的地方,找了一个比较新的窑洞。他们忙了一天将家搬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