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对于平静的生活,时光平淡得象一杯白开水,没有一丁点滋味令人回味;对于不平静的生活,时光犹如一座锋利的刀山,上面沾满了苦难者为了生存而不断爬越的血泪和汗斑。
冶氏闲暇时就会产生这些念头。重新回到马元祥家,使他们一家的生活有了保障。马元祥默许他可以将多余的饭菜带回家去,给萨力克和祖黛用。可她还是不拿那些惹人喜欢的食物,只有哈得福或者马元祥问及时,她才拿一些回去,让两个孩子改善一下生活。
除了给马元祥家做好每顿饭外,其余时间她给别人帮忙。
给别人一条道路,就是给自己一个世界。
这样她结交了村里许多很要好的朋友,那些朋友们都力所能及地给她一定的帮助,这些帮助主要是在食物方面。对于朋友们送来的东西,她都是取之有度。在她看来来者不拒的做法,是对朋友的一种奢取。她善良的心使她的每一位朋友都深受感动,他们无法理解这个贫穷女人为何这样不恋财物。
她的两个孩子萨力克和祖黛同她一样保持着这种恬淡的生活理念。祖黛有时到马元祥家找爱米娜玩。 没有成见的交流是最坦诚的交流,成见是一个错误的标签,它定格了事物的发展。
让彼此的家人惊喜的是,这两个生活环境完全不同的小女孩,却出奇地一见如故,她们毫无顾忌地为对方敞开自己鲜活的心扉,将自己所知道的事情,无论巨细都告诉对方。她们的话对彼此产生着很强烈的吸引力和感染力。
从爱米娜口中,祖黛知道了地主小姐优越而受束缚的闺阁生活;从祖黛口中,爱米娜知道了自己家大院以外新奇、有冒险性的野外生活。
让爱米娜久久难以忘怀的是,祖黛一家人在到马家庄路上的经历。她不敢相信被大人们夸张成魔鬼的狼围困了他们一家人,也不相信那只大黄老鼠一点都不害怕人。她经常问祖黛这一切是否都是真实的。祖黛诚恳地告诉爱米娜这些都是真实的,但她坚决表示不发誓,祖黛说回民是不能发誓的。爱米娜还是相信了祖黛的话。 一个人就是一个世界,一个世界却不只是一个人。
最让爱米娜向往的是祖黛经常在她面前称赞不已的萨力克。萨力克这个陌生的男孩名字在爱米娜心里渐渐地变得熟悉起来,并且在爱米娜殷切的心里扎下了根。那个被祖黛说成富有感情、又很勇敢的男孩,让爱米娜既感到嫉妒,又渴望能有个机会见到他。
嫉妒会诞生爱,嫉妒也会扼杀爱。
然而,女孩羞涩的本能使爱米娜不能向祖黛说出心里的秘密,她只能委婉地通过邀请的方式,要祖黛带萨力克到她家来玩。
祖黛总是说萨力克在和莫苏放羊,没有时间到她家来玩。于是,她希望祖黛邀请她到祖黛家去玩。
不在一个层面上的交流就像没有桥梁的通行,很难心领神会。
祖黛好象没有这种想法,也从没把话题引到这事上。爱米娜觉得祖黛傻得可爱。
终于有一天,冶氏邀请爱米娜到她家去玩。爱米娜的脸上露出了迫不及待的喜悦。她给马元祥说明情由后,便和祖黛母女俩去了萨力克家。
机会总是有的,关键在于创造条件,寻找出路。
在萨力克家的窑洞里,祖黛取出了萨力克用黑泥巴捏的许多动物,凡是他见过的动物,他都给它们塑了像。
生活起步于模仿,前进于创新。
爱米娜觉得这些家畜都塑得栩栩如生。
祖黛取出其中三只小动物的塑像,将它们摆成三足鼎立的形式。“这就是那三只狼。”祖黛又取出一只大老鼠,老鼠身上沾贴着黄褐色的牛毛。“这就是那个不怕人的大黄老鼠。”
再普通的事物,经过改变会焕发意想不到的神奇。
爱米娜沉浸在祖黛的讲解中。
很快就到了做晚饭的时候了,冶氏从外面帮忙回来。“小姐,我们走吧。”
爱米娜有些恋恋不舍,她想到了没有见面的萨力克,也想到了家教颇严的父亲。“祖黛妹妹,把那三个狼和那个大黄老鼠送给我吧?”
祖黛有些不愿意。这些动物都是萨力克精心做给她玩的,她不忍心将其中的某一件送给别人或者丢失。可她又看到了爱米娜近于恳求的眼睛,她用牙齿咬了咬嘴唇,犹豫了一阵。“给你一只狼,我阿哥来了给你做几个。”说着便将那个大狼送给了爱米娜,爱米娜喜出望外地接了过去,跟着冶氏回了家。
爱一个人是从他(她)的外表开始的,得到一个人是从他(她)的内心收场的。
一路上她用白嫩的小手不停地抚摸手掌上的狼,这个陌生的动物让她欣喜,她仿佛觉得这只狼便是那个没有见到的萨力克。她把那只狼紧紧地握在手中,担心它突然从手中掉下。
萨力克带到山里的东西越来越少,他是偷偷地将一部分食物趁母亲和妹妹不注意时放回原处。莫苏无心去发现这些,他有的是足够的食物分一部分给羊羔吃,而他的布袋全给了萨力克,由萨力克负责管理和分配。莫苏布袋里诱人的鸡蛋或白面馒头,都在诱惑着萨力克。
世界上美好的东西太多了,每个人都有得到的机会和权利,重要的是要用合理合情合法的方式。否则,美好的会变成丑恶的。
有一天,萨力克对莫苏说:“莫苏,你的鸡蛋给我一个吧。”
莫苏正在专心致志地用萨力克的洋芋喂他的小羊羔,小羊羔很欢快地在莫苏面前摆动着身子,将一块块洋芋舒舒服服地吞进肚里,莫苏喂光洋芋后。“想拿就拿走吧,不过就这一次。”
萨力克没说什么,他清楚莫苏像他母亲的性格。他将其中一只红皮鸡蛋放进自己空空的布袋,然后把布袋背在身上,时不时摸摸里面光滑的鸡蛋,想象祖黛见到它时的惊喜。
萨力克拎着布袋回到了家,窑洞附近他没有发现玩耍的祖黛。窑洞的土炕上,玩累的祖黛倦缩着睡在上面,随着她轻柔的呼吸,她的身子一起一伏地动着。
萨力克没有叫醒沉睡的妹妹,他默默地坐到炕沿上。窑洞中央有一群黑色的苍蝇在不停地飞动,萨力克看着这些不停地飞动的苍蝇,便想起那群一直向上飞升的红嘴鸦。
外面地上出现了发黄的太阳光,夕阳让黑色的土地出现了动人的色彩。
祖黛醒过来,看见了萨力克熟悉的身影。萨力克也感觉到了醒来的妹妹,他一直装作没有发觉她,期望着妹妹对他的恶作剧。
祖黛又尖又大的声音在萨力克耳畔炸响,萨力克条件反射地做出了因害怕而惶恐的样子,拉开虚掩的窑洞门直奔外面,在他的身后紧接着传来了祖黛高兴的笑声,接着窑洞门口出现了笑弯了腰的祖黛。
过了一会儿祖黛说:“爱米娜拿走了那个大狼。”
爱米娜这个名字对萨力克很熟悉,他从祖黛口中知道爱米娜是马元祥的独生女儿,待人接物落落大方,而让萨力克念念不忘的是爱米娜的善良,爱米娜给了祖黛许多旧衣服。
善良就像开不败的花朵,它会芬芳自己,美丽人生。
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娃娃呢,和妹妹祖黛一样可爱吗?
去给马明德家放羊,是冶氏分配给他的任务,他知道这是他们向马明德家报恩的一种方式。马明德有时偷偷避开索非亚给他们送来一些东西,到秋收后再当着索非亚的面给他们一些东西作为工钱。
“她啥时候来的?”
“晌午和阿妈一块来的,她临走时要那三个狼和小黄老鼠,我只给了她那个大狼,我还答应让你给她再做几个狼和大黄老鼠。”她记得冶氏曾经说过,别人送的礼物是不能再送给别人,或者破坏的。祖黛幼小的心灵遭受着深深的自责。
萨力克猜到了祖黛的心思。“没有啥,泥到处都是,只要你想要,我天天给你做。”
萨力克记起那颗鸡蛋。“祖黛,阿哥给你一样东西。”
“阿哥,是啥东西?”
“你闭上眼睛,转过去。”
好事来得越慢越有趣,坏事来得越快越有益。
祖黛偷偷地分开捂着眼睛的手指,她的眼睛被一种微红的东西挡住了,这东西距离她的手指很近,她无法看到全部。
祖黛看清萨力克手中握着一颗鸡蛋,她高兴地说:“阿哥,快给我。”
萨力克手中的那颗鸡蛋落到了祖黛手中,祖黛高兴地在炕沿上敲破蛋壳,小心地剥去上面那层蛋壳,里面便出现了一个白嫩的鸡蛋,她慢慢地吃完了鸡蛋。
“阿哥,你给阿妈也拿了一个吗?”
“没有。”
“你咋这样?”
“阿妈不让我们要别人的东西,这是我跟莫苏要的一个。我想阿妈能在老爷家吃上鸡蛋,就你吃不到,我就偷偷地要了一个让你吃的,万一让阿妈知道了,她又要骂我了。”
要是欺骗的动机是美好的,欺骗也是美好的。
祖黛把地上的蛋壳全拾起来,扔到外面的草地里。
麦子收到麦场上之后,地里只剩下了一块块碧绿的洋芋。洋芋洁白的花朵已经全凋谢了,结了许多蕃茄似的小绿果实。
萨力克和莫苏这时也轻松了许多,他们将家畜放到麦地里。麦地里有遗失的麦穗,地埂上有鲜嫩的青草。这些家畜到了这样的地方,不像在山坡上那样到处乱跑,让他们疲于追赶。
这时的洋芋已经长得可以吃了,到处都是洋芋地,除了田主偶而来看看外,没有人看守这些洋芋地。 萨力克和莫苏偷偷地准备了许多柴禾,他们将这些柴禾晒到比较僻背的地方,等这些柴禾陆续干透后,他们就开始了向往已久的野餐。
他们从洋芋地里挖到足够的洋芋后,垒锅灶烧洋芋吃。
可是,有一天他们的事情让马明德发现了,这改变了萨力克的放牧生活。
那天,马明德背着双手又去看放牧的莫苏和萨力克,他老远就看见了他们放牧的地方有一丝青烟冒了好长时间,他怀疑他们在玩火。
萨力克和莫苏正蹲在地上吃洋芋时,马明德出现在他们身后。马明德的突然出现让萨力克和莫苏吃惊不小。
马明德没对他们说什么便坐到地上,他默默地看了好久的锅灶。“这是谁做的?”
萨力克红了脸没有说话,莫苏从马明德的表情上看出他的怒气,莫苏有些害怕。“是萨力克,我一直在放羊”。
马明德冷峻的目光从莫苏的脸上移开了,慢慢地转向了满头大汗的萨力克。萨力克心里埋怨莫苏不够义气,将责任全推给他。
马明德用小铁铲取出两个洋芋放在一边,等那两个洋芋不烫手时,他将它们握在粗大的手掌里,没有言语地离开了他们。
马明德离开后,萨力克的心便高高地悬了起来,他想马明德会不会将这事告诉冶氏,冶氏知道此事后如何对待他。
冶氏收拾完了马元祥家的厨房,在她准备回家时,在厨房门口,她见到了在马元祥家吃过晚饭的老阿訇。老阿訇明亮的眼睛一直盯着她,使她不便躲开迎面而来的老阿訇。到了她跟前,老阿訇主动说了色兰,她有些受宠若惊地接了色兰。老阿訇笑着说:“你是萨力克的阿妈吧?” “嗯。” “萨力克是个好尕娃,你咋让他放羊去了?”
冶氏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老阿訇,低下了头。
“你别再让他放羊了,放羊能有个啥出息。你还是把他送到我这里念经,念经比放羊强百倍呢。”
老阿訇的话使冶氏心头一热,她有些诧异,为什么老阿訇会突然对她说这些话?让萨力克念经的事她连想都没想过,一个逃荒的孩子能有机会进入神圣的清真寺念经吗?
越是神圣的越是朴素的,通向神圣的大门一直是开放的,真诚的心是开启的钥匙,虚伪的手摸不到它的门锁。
快到窑洞的途中,她碰到了要去清真寺礼拜的马明德。彼此热情地打过招呼后,马明德便将他在白天见到的事告诉了冶氏。他没有明确向她说明萨力克干这类事情会导致怎样可怕的后果,但从他比较激动的神情可以看出,他对这类事很敏感。
马明德说的事让她很吃惊,她恍然想到了自到马家庄后,疏忽了对萨力克和祖黛的教育。祖黛经常在家里,只是偶尔跟她到马元祥家找爱来娜玩,大多时间都是孤身一人。祖黛身边没有别人,她不会受到别人的影响,以致于沾染上不良的毛病。而萨力克除了按时早出晚归外,整天都在外面,接触的人相比祖黛多一些,有可能会从别人那里沾染上不良的习惯。
冶氏并不认为事情果真象马明德所说的那样严重,她深知自己的孩子的秉性,但她也不得不承认萨力克多少沾了一些不良毛病。
马明德见冶氏高兴的面容渐渐阴沉下去,他心里不由高兴起来,他仿佛觉得自己为这位有些失职的母亲做了一件补偿性的事务。
“马家阿爸,我有件事想跟你说说。”
“有话直说。”
“我今晚碰到了老阿訇,老阿訇叫我把萨力克送到清真寺里念经……” 马明德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对冶氏的话很感突然。他想到了自己的那些家畜,萨力克一离开,这些家畜就得自己亲自去放牧了,莫苏一人是难以胜任的。
“我想送他到清真寺,你给我们的工钱就算了吧。”
“这也行。”马明德背起双手回了家,他没有心情做礼拜了。回家后她将这件事告诉了妻子,难免招来了妻子很苛刻的一顿责骂。索非亚的骂并不仅限于对马明德的讽刺和挖苦上,而是更多地对准了萨力克一家人,她的话概括起来便是:这个人家没良心。
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消灭敌人的最好办法就是把敌人当朋友。
萨力克见到冶氏就躲向一边,他不敢象以前那样直视冶氏的眼睛。冶氏沉浸在自己这些年来对两个孩子的关心和教育上,她有一种难言的酸楚。萨力克已经十四岁了,十四岁的孩子能懂一些道理了,她将揍他一顿的想法清除了。
“以后少干坏事,那些地里的洋芋人家种得不容易,要是那些地里的洋芋是我们的,你还会挖吗?干啥事情不要光顾了自己,也要多想想别人。”
萨力克没料到冶氏却将这事轻描淡写过去,从冶氏的神情和做法的改变,他觉察到了冶氏已经不把他当作无知的孩子来对待,这也意味着他也该懂事了。他看着冶氏若无其事地做着饭,初次感到了宽博的母爱,不由激动起来。
了解自己比了解别人更难,把自己定位在什么位置,就会使自己成为什么样的人。
萨力克觉得自己已经突然长大了,他知道以后要以一个大人的标准要求自己。
晚饭后,冶氏恢复了高兴的神情,“萨力克,明天你就别去放羊了,到清真寺里念经去吧。这些年里你只学会了一些没用的事,要不是老阿訇提醒,我差点荒废了你。”
听了冶氏的话,萨力克有些茫然,他不知道该怎么做。莫苏家的那些家畜已经与他产生了感情,突然离开它们和莫苏,他心里有些不忍,也很难过。可是冶氏的决定是不容改变的。清真寺这个一度被淡忘,并且陌生的殿院,等待他的将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呢,他有些害怕进入那个神圣的地方。
“阿哥,你不想去吗?”
“我想去”。这句话他说得言不由衷。
冶氏想自己的孩子有机会进入清真寺念经,无论结果如何,对于这个家庭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知识改变命运,掌握必要的知识,明明白白做人,勤勤恳恳做事是走向幸福的阶梯。
冶氏和所有穆斯林一样,在她的心里念经明理是皈依真主,进入天堂的最好道路。人要是不明白自己的来龙去脉,他在活着时见不到真主,在死后更见不到真主,他将成为空中的种子,没有开放幸福之花的机遇,那么在今世和后世他都是亏枉的。
第二天,天蒙蒙亮时,冶氏就给萨力克准备好了沐浴的水,教会了萨力克沐浴的程序。萨力克按冶氏教的程序沐浴完毕后,换上了一套冶氏洗净的衣服。
祖黛从被洞里伸出头。“阿哥,你要好好念经啊!”
大老远他们看见从清真寺里出来的人们,这些人刚做完晨礼,晨曦笼罩在他们身上,他们轻快地走着路,不时对老阿訇讲的教义进行一些由衷的赞叹。他们母子忙躲到一边,等这些人都走过去后,径直向清真寺走去。
清真寺的院子并不很大,里面种植了一些高大的松柏。北面有几间平房,房子里亮着灯光,从窗户上映出老阿訇清瘦的身影,他正在默默地念经,大胡须在一动一动的。紧挨北房的是建在高高地基上的清真寺大殿堂。清真寺建在西面,门朝正东方,清真寺殿堂是用青砖和松木建成,高大的长条形门窗上都镂刻着美丽的花纹。木纹花样主要是花草树木果实,没有一个动物的图形。在清真寺的廊柱上有几块浮云状的图形,仿佛绕寺而行的云彩。走廊两边的青砖墙上浮雕有松柏。
穆斯林禁止图腾崇拜,所以严禁塑造和刻画动物和人的图案,要是在买的画上有动物,也得用东西糊住眼睛,因为只有真主才有造化的权利。也说这些没有生命的动物和人,会在后世向创造者索命。总之,穆斯林不能以物陪主,将真主设想为任何形象,都是错误的。
冶氏放轻了脚步走向有灯光的北房。快到北房门口时,里面传来了老阿訇苍老的声音。“快进来吧。” 北房靠西面的炕上摆着一个大方桌,桌子上摆满了一尺来高的经书。老阿訇盘膝坐在大炕上翻看一本半个桌子大小、一块青砖厚的经书。见他们进来了,老阿訇便合上了经书,坐了起来,并向冶氏道了色兰。萨力克也向老阿訇道了色兰。
老阿訇让他们坐到椅子上。两把木椅中间摆了一张八仙桌,桌上也有厚厚的经书,经书旁边有一个小香炉,香炉里有一根墨绿色的香。袅袅的香烟从香头上续续而出,象绵绵不绝的蚕丝,整个房间沉浸在这种袭人的香味中。除此之外,房间里没有一件摆设,空空的四壁让人感到空旷。
“我知道你们会来的。”
冶氏不知道该如何向老阿訇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
“来了就好,凭胡达(真主)的口唤(意愿),我把萨力克教成一个尕阿訇,好接我的班。”
穆斯林认为,万事皆是真主的意愿,一切的荣誉和赞美都归于真主。
萨力克这时才有勇气抬起头来看老阿訇。老阿訇深邃的目光让他心惊,那双明亮的眼睛仿佛两个深不测的水井,让人看不透里面所有的珍藏,老阿訇的目光也象一把利刃毫无保留地割除了萨力克心中存在的隔膜。萨力克感觉到了老阿訇好像爷爷一样的胸怀,他为自己的犹豫和猜疑而惭愧。
“萨力克吃住在清真寺,我到哪里他就到哪里,你就放心地干别的事去吧。”
穆斯林的子弟到清真寺念经,不收取费用,一般他到哪里,就由那里的人们供给。人们认为这不是负担,而是行善干好的事情。乐善好施是穆斯林的天职,所以有回回出门千里不带粮的传统。
“阿訇爷,这一辈子我们全家都感激你。”冶氏抹去了眼泪。
“不要说这种话,这都是胡达(真主)的安排,也是我和萨力克今生的约会。”
人在出世以前真主已经给他安排了死亡以及在世的各种因缘,所以说先造死后造活,今世的活动是前世的约定。
萨力克将冶氏送出了清真寺,外面天已大亮了。冶氏语重心长地说:“你要听阿訇爷的话,一定要好好念经。”
萨力克默默地点了点头,冶氏高兴地转身向马元祥家急忙走去。萨力克看着冶氏单薄的身子越走越远,他心里就难过起来。这时他才懂得冶氏让他到清真寺念经的一片苦心,他的泪水在眼睛里打开了转。
老阿訇已经给他准备好了一本经书。见萨力克进来,老阿訇将那本经书放到桌沿上。“就从这本经开始学。”萨力克毕恭毕敬地双手接过经书。
伊斯兰教在中国的传承都是在民间,以清真寺为核心,人们围住在四周,由阿訇在清真寺传授有关知识,对于普遍的知识,广开传授,对于隐秘的知识只能口传心授,不能轻易示人,所以伊斯兰教既有明朗的一面,也有神秘的一面。
老阿訇又发现了萨力克头上用几块布片拼制而成的白顶帽。老阿訇对萨力克说:“把你的帽子给我。” 萨力克摘下帽子双手送到老阿訇手上。老阿訇看着这顶由颜色不一的布片拼成的顶帽,心里有些难过,他从自己的衣袋里取出一个白顶帽。“这个你戴上。”
老阿訇又将萨力克的那顶顶帽细心地折叠好后,压在那些经书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