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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力克一家三口人在马家庄的落脚,结束了他们漫无目的的逃荒生活。
他们尽自己所能将那个稍为陈旧的大窑洞布置起来,使之有一种家的温馨和安全。对于萨力克和祖黛来说,坚强而慈祥的冶氏就是他们最可靠、最温暖的家园;对于冶氏来说,这个窑洞就是一家人的避难所,两个孩子就是她生活的依靠和信念,她对两个孩子的情感仅次于她对自己钟情的宗教的感情。
马家庄地处脑山地带,这里降水量比较丰富,在离马家庄十多里的地方是一片大森林,森林里主要生长着松树、桦树和灌木丛,一条清澈见底的溪流,从森林深处流出来,潺潺流过马家庄。马家庄的人畜都饮用这条溪水。
萨力克一家人对这条并不十分大的溪流有着近于狂热的喜爱,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难以平静这条溪流带给他们的激动。每次到溪流来取水,他们都情不自禁地站在溪流边,看着波光粼粼的的溪水从脚下流过。不由想起老家没有水份的土地,干涸的水窑,那个执意留下来守护清真寺的老阿訇……他们心里就隐隐升起一股股揪心的酸楚。
在马明德夫妇的热情帮助下,萨力克一家人能找到干不完的活计。马家庄除了极少的几个像马明德家这样的小家庭外,就是一个拥有两千只羊,几百亩土地的地主马元祥及其佃户。
马元祥有着相当虔诚的伊斯兰信仰,他懂得如何更好地利用这些没有土地,但有力量的人们,让他们心安理得地奉献力量,让他的每一块土地都年复一年地长出丰硕的庄稼,从中得到源源不断的财富。遇上交不起田租的佃户,他往往网开一面,减除一部分田租。马家庄的人们无论贫富都生活得比较安逸。
马明德与马元祥有着比较近的血缘关系,他们是一个祖太爷的后代,对于像马明德这样的同族,马元祥没有想过要合并,他觉得村子里有这样一些同族,对他有好处;他也没想过要合并其他一些异族,他觉得那些人的祖先对他逃荒到这里的祖先有过一定的恩惠。
冶氏被马明德介绍到马元祥家做饭,萨力克帮着莫苏放牧他们家的牲畜。
马元祥长得魁梧和善,六十多岁年纪,红润的四方脸庞上留了一大把花白的大胡须。虽然他拥有马家庄独一无二的财势,可他还是坚持着祖上遗传下来的朴素作风,对于衣食力求洁净外,并不是天天锦绣、顿顿有肉,各类杂粮在他家的饮食上占有相当的份额。
冶氏在马元祥家做饭并不感到吃力。他们家人口并不多,马元祥家只有一个独生女儿,还有一个看门的老人哈得福。每天都有老阿訇和其他人来吃饭,一般每天都有七、八个人吃饭。
冶氏每天按吩咐做好每一顿饭,可是一到吃饭的时候她就难受起来,看着手里白花花的面条,她就想起萨力克和祖黛。他们在家里几乎顿顿都是山芋,就是连比较难吃的荞麦面也很难吃到。
马元祥家的哈得福,是个孤寡老人,已有六十多岁的年纪,他是个很认真的老人,每一个进出大门的人他都不会放过,他冷峻的目光让每一个进出的人害怕,更不用说那些企图从马元祥家顺手带走一件东西的人。
马元祥家的厨房里到处都是诱人的食物,其中最让冶氏眼热的便是那一个个亲手做出来的雪白的馒头。她的手指一触到那些雪白的馒头时,她就觉得身边到处是哈得福冷得刺骨的眼睛,她的手就像烫了一样收回来,极失望地离开厨房回家。
一个很偶然的机会使她找到了最佳途径。一天,他在和面的时候,祖黛来找她,说萨力克病了在发高烧。她向哈得福说明原因后,很快跑回家,在窑洞里他惊喜地发现双手上粘着的面粉,她将每一根手指上的面粉用切刀刮下来,这些沾在手上的面粉,有一颗鸽蛋大。她把那团面粉放到小案板上,一家人看着这个雪白的小球,眼睛里充满了兴奋的色彩。物以稀为贵,冶氏将那块面团放进了一个小黑陶罐里。 仓廪实而知礼节,饥饿会使人不由自主地淡漠礼节和廉耻。
冶氏调整了工作次序,她把原来做馒头的程序排在最后。等她蒸好馒头时,天色已经昏暗了,她便在手上粘上面粉回家,将面粉刮下来,储存到小黑陶罐里。
两个月后,她便有了一小黑陶罐白面。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悄悄地点上清油灯盏,将那些面粉团小心地用切刀拍碎,重新和成面团,制作出萨力克和祖黛喜欢的食品:面条或者薄饼子。这些很稀罕的白色食品每过两个月才能享受一次。每顿结束后,萨力克和祖黛便掐着手指算一天天接近的日期。
每个人在尘世上的旅行都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想到了这个人会达观。可是在这既漫长又短暂的旅途中,人是靠着一个又一个希望,不断地走向前方,就是最终一无所获,也不会放弃希望。要是没有了希望,他的旅途中就见不到光明。
冶氏的秘密并没能骗过老于世故的哈得福,看着冶氏每天晚上手上粘着面离开马元祥家,他的心里翻腾起来。
这些年来,他从别人出出进进的眼睛里深切地感受到了他们对他的仇视和轻蔑。他想改变自己,可是长期形成的习惯,使他难以改变,有时他很痛苦。
人的修养其实就是一个完美个性的过程,人很难成就鲜明的个性,一旦形成就很难改变,包括他的优点和缺点。 他难以忍受她常将马元祥家的面粉巧妙地带到她家,有好多次他想上前截住她,揭穿她的秘密,可他还是忍住了怒火和冲动,只是不断增加冷峻的面色和更加寒冷的目光。
冶氏并没有意识到哈得福的暗示,她一直沉浸在能为两个孩子增添一些欢乐和享受的氛围中。然而,她的作法使哈得福一次次地感到心痛和难受。还是让老爷自己来处理吧。
马元祥家干净的客房里挂着几幅颜色微黄的老阿訇精心手写的很有艺术性的古兰经文字幅,它们让每一位进入客房的人不由感觉到自己身心上过多的污垢和愚昧,也对主人高雅的性情敬佩。这间明亮宽敞的房屋除了会见客人外,很少有人进入里面,每一件枣红色的松木家具都发出柔和的光泽。
从哈得福的神色马元祥看出他一定有事告诉他。哈得福对他说的都是一些平常的事情,这些事情对于马元祥并不是大事,对于哈得福却是不容忽视的大事。他指着右边的椅子让哈得福坐。看门人知道对马元祥不必要过于拘谨,他是个很随和的老人,对那些过于客套的事很反感。
马元祥见哈得福落座后。“有事你就直说吧。”
哈得福便将自己的发现告诉了他,哈得福说的事使马元祥有些为难。这类事情曾经时有发生,不足为怪。他感觉冶氏是个具有一定道德修养的人,他有些不相信哈得福的话。可他还是相信哈得福,他和哈得福接触了二十多年,他知道哈得福是个非常正直的老人。看到的要比听到的可靠,马元祥的心失去了平衡。
哈得福又想到了萨力克一家人羞愧地离开了马家庄,重新流浪生活,他的心里也失去了平衡。
为一件小事毁坏一个人的前程是不道德的,甚至是在犯罪。他希望马元祥将此事像以前那样轻轻放过去。 站在别人的角度看问题,会比单纯用自己的眼光看问题正确些。
马元祥觉得冶氏别有隐情,他想到了自己的祖先曾经逃荒的事,萨力克一家人身上似乎有他的祖先逃荒时的身影。还是给他们送些东西过去吧。马元祥做出了决定。
“老爷,我错了。”
“你说啥?”
“这是我瞎编,我看她不顺眼,想编个谎把她赶走。”
“那你现在又反悔干啥?”
“我现在想通了,我这么做是昧了良心的。”
“你今晚给她送过去半袋面粉,别给任何人说这件事。”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任何事情都会被发现,卑劣的将结出羞辱的果实,高尚的将开放荣光的花朵。 冶氏像往日一样做完该做的事后,双手沾了面在暮色中向大门口走去,她想早些回到自己的窑洞,萨力克和祖黛在高兴地等待着她回来,给他们做几张薄薄的白面饼子和两小碗可口的白面面条,这一晚是他们等待已久的良宵。
冶氏听到了哈得福沙哑的叫唤。“阿娘,我有件事给你说。”说着他向四周看了看。
冶氏有些奇怪,在她的心目中他是一个冷漠得让人害怕的怪人。“有事明早再说,我家里没人。”
“胡达(真主)啊!你怕我个啥,我是诚心有事跟你说。”
哈得福一脸的诚恳使她放心跟他进了他的房间,她看见了哈得福炕沿边的半袋面粉。
“这是老爷给你的。”
“老阿爸,你有话就直说,不要拿这些话跟我开玩笑。”
“胡达(真主)啊!你咋不相信我,这是真的。”
“这是为啥?”
“我……”哈得福想把原因告诉她,又觉得这样极不合适,便改变了话题说:“我不知道,我们做下人的只有照办就是了,哪有非知道原因的必要。”
他的潜意识还在催促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了冶氏的手上。她的手一直背在后面,显然手里面有不少面粉。
冶氏觉得那双手被火燎了似的疼痛。难道秘密让他发现了?她努力镇定住自己的心情,可她还是不明白马元祥为何突然给她送半袋白面粉。
她犹豫了一下,将那半袋面粉背了起来。临她走出门口时,哈得福又看到了她的那双手。“以后,你还是把手上的面洗干净再走,万一面碴跌到地上,可是犯库福尔(罪过)。”
快到家门口时,她想通了马元祥平白无故让哈得福给她送面粉的深刻原由,她的脸火辣辣地烧起来。她知道自己巧妙的做法让哈得福发现了,而且告诉了马元祥,马元祥才将面粉送给她。
她痛恨那个冷漠干瘦的哈得福,也感激宽宏大量的马元祥,悔恨犹如一把燃烧的火炬,残酷地焚烧她的良心。
她想到了死,也想到了他的孩子,她从肩上丢下那半袋面粉,沉痛地蹲在地上哭起来。
夜色渐渐地在她的哭泣中深起来,皎洁的月光洒了她一身,她止住了哭泣,背起那半袋羞愧和感激交织的面粉,回到了马元祥家。她拍响了马元祥家的大门,当听到哈得福的脚步声后,她把面袋放在大门口,躲到离马元祥家大门不远的一块长势很旺的麦地里。
哈得福发现布袋,又向昏黑的四周看了看,他没有发现一个人影,就把那半袋面粉提进了大门。哈得福猛然醒悟了面粉重新回来的缘故,他的心里像刀子刺了一下似地疼痛起来,他的眼睛里流出了多年没有流过的眼泪。温热的泪水顺着他布满纹路的面颊下流,流进他干瘪的嘴里,也流在他花白的胡须上。
一面是职责,一面是良知,这两个方面水火不容地交融在一起,取舍哪个都是不对的。他一夜未睡。 冶氏见面袋被哈得福拾进去后,赶快回到了窑洞。窑洞的门虚掩着,里面漆黑一片,萨力克和祖黛已经睡着了。她点亮了碗架上的灯盏。小小的碟子里一根小蛇似的棉线头露在碟子的外沿,昏黄的灯光在棉线头上亮起来。这微弱的灯光惊醒了入睡的萨力克和祖黛,他们看到了灯光里冶氏熟悉的身影。
“阿妈回来了,阿妈回来了。”萨力克和祖黛一跃而起。
冶氏不敢回过头来看萨力克和祖黛激动的笑脸和欢跳。
萨力克和祖黛很敏感地发现了冶氏的反常,他们安静下来,忙凑到冶氏身边。“妈妈,你咋了?”他们看不到冶氏用盖头遮掩起来的面容。
“我没啥,心里有些难受,可能是受凉了。”她不愿让萨力克和祖黛看出她心中的秘密。她像以前那样取出那个装满面团的黑陶罐,将面团倒到案板上,然后把黑陶罐放到案板沿上。
黑色的陶罐像哈得福的眼珠,一直看着她的一举一动,甚至窥探到她内心深处所有的秘密。她想结束这只曾经给一家人带来欢乐,现在给一家人带来羞耻的黑陶罐。她用陶罐里面的一部分面粉做面条,一部分做薄饼子。
饭很快就做好了,萨力克和祖黛很有滋味地吃完了每一根白色的面条,也舔尽了碗上的面汤。
在烙最后一个薄饼时,她故意用擀杖将黑陶罐捣到地上,黑陶罐甩成了碎片。萨力克和祖黛心痛地拾起那些碎片,耐心地将它们拼凑起来。冶氏的内心深处汹涌起难以承受的各种滋味,不能把自己的羞耻扩展到孩子身上,他们是无知的,也是无罪的。
“傻娃娃们,扔了吧。”
萨力克和祖黛见冶氏平静的脸在灯光里显得很庄重,这种表情只有她在拿主意时才出现,他们听话地将所有陶片扔到窑洞外面的黑夜里。
一夜未眠的哈得福很早就起床了,他在自己的房间里做着晨礼,他的心里难以平静下来,在礼拜中的好几次出了差错,发现差错后他又重新开始,费了比平时更多的精力和时间才做完了礼拜。
做完礼拜后他坐在房子旁边,等待来做早饭的冶氏。
天空越来越明亮,一轮红日从群山间升了起来,他很久没有观看动人的日出了。可是,一直没有出现那个身影。马元祥出现在客房走廊时,哈得福忘记了该上前向马元祥说色兰。
马元祥看见哈得福的双眼布满了血丝,而且脸色憔悴,他不知道这个一向精神矍烁的老人,为何突然出现这副模样。“今天咋没了精神,生病了吧?“
哈得福走进自己的房间,将那半袋面粉费劲地提了出来,轻轻地放到马元祥面前。“她没要。”
“为啥?”
“她昨晚上背走了,又背回来放到大门口,今早也没来做饭。”
“咋回事?”
“全都怪我这张破嘴。”
“你说个整疙瘩话,别半吐半咽的。”
“我叫她以后洗净了手再回家。”
马元祥若有所思地回到了房间。
做完午礼的马元祥又到哈得福那里。“我们去看看她们一家人,你背上那半袋面粉。”
哈得福忙背起面粉,他瘦弱的身子不住地打颤。
马元祥笑着说:“还是放在你的屋里,到时再说。”
哈得福将那半袋面粉放进了自己的房间。
等哈得福出来时,马元祥已经出了大门,不紧不慢地向萨力克家走去,他手中的那把黑扇子像一只漂亮的大蝴蝶,在不停地随他飞舞着。
萨力克家的窑洞门虚掩着,窑洞门口有个八、九岁的小女孩在独自玩家家。在小女孩面前摆放着几块黑色的陶片,其中一块手掌大小的陶片架在三块大小相同的土块上,土块之间有几块黑色的木炭。陶片里盛着黑色的泥土和几片用指甲掐碎的苦苦菜,上面还插着两根干芨芨棍,其它几个小陶片都被她制成了圆形的瓷盘,上面放着与大陶片中一模一样的东西。
衣食住行是构成人生的基本元素,创造从此开始,游戏也从此开始。
马元祥看着眼前的一切由衷地笑了,这些游戏他也曾经玩过,眼前的情景都好像全在记忆中。他上前摸摸小女孩浓密的头发。“你叫啥名字,几岁了?”
“我叫祖黛,八岁半。”她有些仓促不安,好像自己仅有的秘密全让别人知道了。
每个人都有形形色色的秘密,秘密一败露,首先做的就是销毁证据。
趁马元祥问话的时机,她偷偷地伸出自己的右脚,一下子将地上的陶片全踢乱了。一块瓷片滚了起来,不偏不倚地滚上了马元祥干净的鞋子布边。祖黛的脸红了起来,她揣摸着眼前这位陌生的老人会不会责备她。她把头埋下去,一双沾满黑土的小手不停地揉着衣角,她的眼睛却不时地偷看着马元祥和哈得福。
马元祥爽朗地笑了起来,躬下身子捡起那块滚到脚边的瓷片。“你一个人玩不孤单吗?”将瓷片放到祖黛的小手上。
马元祥的言行使祖黛胆大起来,她仰起了小脸庞说:“不,有时我阿哥和我一块玩。”
令马元祥深感意外的是,祖黛坦坦荡荡的回话使他感觉到这个家庭不为贫困所沮丧的勃勃生机,这种旺盛的生机使他怦然心动。他觉得这个家庭像一棵不折不挠的松树,一有机遇便会生长起来。
“你阿哥呢?”
“阿哥和莫苏放羊去了,晚上回来。”
“莫苏是谁?”
“马家阿爸家的。”
哈得福忙补充说:“是马明德的儿子。”
“你阿哥对你好吗?”
“这顿亚(尘世)上,除了我阿妈,就是我阿哥对我最好了。他不打我,也不骂我。前两天他还给我说他学了一个手艺,到冬天下雪了抓山鸡给我吃,可他不对我说是啥手艺,他真是个小心眼,这可能是莫苏的鬼点子。”
童言无忌,年龄越小,人的内心越纯洁。
马元祥被祖黛的神情所感染,这种神情在女儿爱米娜身上是没有的。爱米娜身上有着过多的闺秀味道,缺乏祖黛这种不加修饰的天然意趣。
在人的内心里,总是不在乎自己拥有的,而在乎自己没有的。马元祥喜欢祖黛的秉性。
“你阿哥多大了?”
“十一岁。”
“你们愿意到我家来玩吗?我家有个比你大两岁的女娃娃,叫爱米娜。”
“啥时候?”
“啥时候都行,你阿妈呢?”
祖黛用手指指身后不远的窑洞。一个饭桌大小的窗户上贴着纸,整个窗户被下面的炕洞烟熏得黑黑的,旁边是一扇单薄的单扇门,这扇门仿佛稍一用力便会破裂似的。
祖黛轻轻地推开门。“阿妈,家里来人了。”
冶氏并没有昏睡,她一直想象着这些年来的事情。 人在遇到挫折后,会自觉地反省自己的得失,总结经验,寻找出路。
听到祖黛的叫声后,冶氏忙抬起了发胀的头。“是谁呀?”
“我也不知道。”
冶氏忙从炕上下来,她猜想可能是马元祥和哈得福。她慌忙收拾了被褥,用手掌麻利地扫了扫干净的炕面,戴端了自己的黑盖头,把那些散到外面的发梢全塞进盖头里面,只留下一张白净的脸庞。
按伊斯兰教教规,人的脸面和手不是羞体,可以外露外,其它的部分都是羞体,不能外露。
她打开了窑洞门,强烈的阳光像决堤的洪水泻进窑洞,她的眼睛里顿时出现了许许多多的彩色的光环,慢慢地适应了眼前的阳光。
她看见马元祥背着双手和哈得福背对着窑洞,看着远处的庄稼地,好像在聊着关于那些庄稼的事。
她走出了窑洞,脸色难堪地说:“老爷,你们来了吗?”
马元祥和哈得福转过身,马元祥慈善的目光注视着她。“面为啥不要?”
冶氏不知该如何回答,默默地站在一边,她看见站在马元祥身后的哈得福紧张地给她打手势,她不明白这些手势的含义。 马元祥见她没有作声。“今早咋没来?”
冶氏和哈得福听出马元祥的口气里有一股怨气。她说:“我病了。”
一种极为复杂的想法在马元祥的心头徘徊,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眼前的这个女人。
祖黛又到另一个地方去玩了,她的心思全用在了自己的游戏上,大人们的事情她充耳不闻,过目不见,这是冶氏自小教导的结果。这些年来无论生活多么困苦,她都坚持让他们干自己喜欢干的事情,绝不允许他们参与大人们的事情。
马元祥深深懂得一个真正有力量的人所具备基本条件是: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贫贱不能移。 “老爷,到我们的窑洞里喝口茶吧。”她的脸色平静得像一轮皎洁的月亮。
马元祥把思索收了回来,他悟到了物质上富有的,必贫于精神,而精神富有的,必贫于物质,所谓鱼肉与熊掌二者不可兼得。
他们进了窑洞,窑洞里一片昏暗,当他们的眼睛适应了窑洞的光线后,里面的东西让马元祥真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苦难,他为自己刚才的傲慢感到羞愧,觉得自己的精神世界便像这简陋的窑洞,没有什么可以拿出来炫耀的。
只有不断地发现自己的不足,才能找到完善自我的路途。
冶氏有些惶惶不安,她找不到一块地方可以安置马元祥尊贵的屁股,她的脸不由红了起来。
马元祥发现了她的慌乱,她的慌乱里深深蕴含了对待客人应有的珍贵礼节。
马元祥坐在了沾有尘土的炕沿上,坚硬的炕沿远远不及自家的炕沿和枣红色的松木椅子舒服,可他觉得坐在这个炕沿上心里很是踏实,这种踏实的感觉就像空中飞舞的羽毛落到了地面。
哈得福见马元祥洁净的衣服落到了炕沿上,他用手扫净一块炕沿,又用嘴巴吹了几遍后说:“老爷,你坐这里吧,那里土大。”
“我坐在这里舒坦,那里你自己坐吧。”
哈得福很是难堪,他慢慢地猜出了马元祥的心思,暗暗叹服马元祥远远胜过他的才智和慈善。
冶氏在铁锅中烧开的开水里,放了一把专门留给客人的黑茯茶,又放进一小撮青盐,这便是招待客人的最好的茶水了。她把茶水舀到旁边的一个小锅里。
把好东西拿出来给客人是一种美德,这种美德厚于落后地方薄于发达地方,浓于穷人淡于富人。
她又为他们在大锅里煮了洋芋,等锅上的蒸汽消散后,她揭开了锅盖,白花花的洋芋便呈现在他们面前,她麻利地将洋芋拾进一个大瓷碟里,在炕上放稳了一个小木桌,将瓷碟双手端放到小木桌上。“老爷,你们坐到炕上吃吧。”
再美好的语言也不如最实际的行动,待人接物、做事做人都是如此。
马元祥毫不客气地脱了鞋子,盘膝坐到炕上,哈得福没有上炕,他只是动了动屁股。
冶氏用小碗倒了茶水,端给他们。他们默默地吃着,大铁锅里的洋芋和小铁锅里的茶水大部分都很舒服地进了他们的肚皮。
坦诚地接受别人的给予,就是真诚地接纳别人的心意,这是心灵的交流,不是物欲的索取。
吃完后,外面传来了清真寺里悦耳动听的邦克。
“该做乃玛子(礼拜)了。”马元祥说着下了炕,在穿鞋时他向哈得福使了个眼色。
穿好鞋后,马元祥笑着对冶氏说:“知感胡达(真主),这顿洋芋吃到心头上了。”
邀请人到家里吃饭是一种特别的待遇,招待来家的人吃饭是一种美好的幸运,后者比前者更能体现人高尚的情操。
马元祥出了窑洞,他用那把黑纸扇遮住炎热的阳光,慢慢地向清真寺走去。
穿着黑色长衫的老阿訇面朝西方站在穆拉檑(唤醒楼)上。西方有每个伊斯兰教徒神往中的麦加克尔白大清真寺,还有真主的使者穆罕墨德至圣的坟墓。就是在那个神往的地方,构建了穆斯林坚强不倒的精神支柱。 支撑世界的是精神的支柱,精神支柱永远存在于天地万物之间,有时明扬,有时暗藏,要是精神支柱折断,就会礼崩乐坏,世界走向沦丧。每个朝代的更替莫不是精神世界的更替,先进思想支配的新事物取代落后思想支配的旧事物。
哈得福等马元祥走远后,对冶氏说:“今天老爷是专门来看你们的,老爷可是个好心肠的人啊。老爷让我叫你来做饭,你可不能让老爷的脸面没地方放呀。”
在马元祥家一年多的生活和今天更近的接触,使她感觉到了马元祥身上有一股许多人没有的虔诚信仰,他的信仰告诉她,他绝不是一个坏人。
没有信仰的人是没有精神内核的,他的道德伦理没有定性,象魔鬼一样反复无常,往往会随物欲而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