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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夫 《天堂之路》 悬疑小说 2008-10-06 17:09 责任编辑:阿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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冶氏停止了哭泣,她坐在离窑洞洞口一米左右的地方,双手交错地紧紧抱住缩蜷的双腿,将头埋在胸部和双腿之间。对她来说,孩子就是她的一切。她的思索一直没能从那三只狼,尤其是那个大狼身上移开,她也无法移开,或者改变。在这兵荒马乱、风雨不调的年月,有些地方屡屡出现人吃人的惨象。人都可以超越常规吞食同类,何况这些天生就以肉食为主的野兽。可是,一只饥饿难耐的母狼,对着自己的猎物流下了眼泪,它的叫声是多么恐怖、多么辛酸啊,世上也有善良的狼啊!

她听到了萨力克和祖黛入睡的呼吸声,他们轻柔的气息浓郁地充满了这个小小的窑洞,也充满了冶氏那颗惊魂方定的心室,这气息犹如一首富有感染力的催眠曲。疲惫的冶氏横在洞口躺在地上,尽量伸展自己的躯体,使之形成一道屏障,以保护里面酣睡的儿女。

为了自己的所爱,无论是人还是动物都会乐于奉献。有种蜘蛛为了后代,丈夫把肉体奉献给妻子享用,妻子把肉体奉献给孩子享用,听起来惊心动魄,可这就是爱。

外面不时有蝙蝠的身影掠过窑洞洞口,还能听到猫头鹰古怪而尖利的鸣叫。她有些饥饿,想到了布袋里的那块杂面馒头。这些馒头是那个好心的马帮给的,马帮的主人是位虔诚的回族老人。冶氏知道杂面馒头里面含有难以割断的民族情结,这个情结的根源就是穆罕默德圣人说的天下穆斯林是一家。

冶氏伸出了疲惫的手臂,去取那个维系一家人性命的馒头,当手触摸到布袋时,她又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伸过去的手像折断的树杆重重地跌落到地上,拍溅起细密的浮尘,浮尘钻进了她的气管。她咳嗽了几下,整个身子随之有力地颤动起来,她过于瘦弱和疲惫了。还是留给萨力克和祖黛吧。

皎洁的月光艰难地爬过了中天,向西方滑动,那三只狼现在在哪里呢?

窑洞里一片黑暗,有许多的老鼠在他们身边活动。一伙人点燃了一大堆干柴,血红的火苗在干柴上跳起了豪迈劲放的舞蹈,像鲜红的蛇向四处伸展。冶氏的衣服着火了,头发着火了,她感到全身火辣辣的疼痛。她看见那些人围在火堆的另一边,吞食着两具小孩的尸体。他们血肉模糊地吃完后,变成了一群恶狼,血红的舌头舔着巨大的嘴巴,扬长而去,许多老鼠立刻蜂拥而上,残酷而激烈地争抢带着肉丝的骨头……

冶氏醒过来发现自己是在做梦。太阳已经升高了,阳光火辣辣地照进窑洞,窑洞里面令人窒息的闷热。

窑洞里面非常干燥,地上有一层厚厚的的浮土,这层松软的土是从窑洞角落的几个鼠洞里出来的,洞口还有许多成双成对的老鼠足迹。

窑洞并不是很大,有两米左右高低,三米左右深浅,两米左右宽窄,洞口留得很小。窑洞的墙壁上画着一个胸部硕大的女人手拉着一个体形魁伟的男人,在这两个男女的周围全是一些草木和虫鸟,这些生灵被其创作者画得很洒脱,大量运用了夸张和变形的手法。

性是永恒不变的主题,是魔鬼的思维使它成为了羞涩,甚至丑恶。阿旦(亚当)被逐出伊甸园就是因为他上了魔鬼的当,发现了自己美丽的肉体,可是他却将这完美的恩赐当成了丑恶,因而惹怒了上帝。

他们走过的那条沙沟像一条巨大的白蛇,在阳光下闪着鳞光,一直蜿蜒曲折地伸向远处的群山。

“阿妈,包包在动。”祖黛睁着惊奇的目光。

冶氏从地上拾起布袋,张开袋口,她看见一只棕黄色的老鼠正在不慌不忙地吞食着包里为数不多的几粒馒头渣,冶氏气愤地将布袋扔到地上。老鼠却没有立刻从里面跑出来,等它发现里面再也没有一点馒头时,才慢慢地爬出来,盯着满脸怒气的萨力克三人。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为了生存,生命的代价往往并不高。

冶氏无可奈何地绕过老鼠,捡起布袋带着萨力克兄妹上路了。那只黄老鼠望着他们渐渐远去的背影,失望地回到了窑洞。

被老鼠吃去了馒头,他们心里都非常难受,不知道那个村庄在哪里。可是现在他们连一点充饥的食物都没有了。在逃荒的路上他们看见有些像榆树那样的树的树皮都被人剥食了,白花花的树杆像一副骨架刺得人的眼睛发怵。

人活脸树活皮,维持尊严和生命的脸和皮越是在逆境中,越显得可贵。

冶氏茫然地在山坡上寻找食物,可是眼前除了绿得发黑的芨芨草和发臭的蒿草外,几乎没有什么可以充饥的。

冶氏看见萨力克他们已经没有了力气走路了。胡达(真主)啊,难道我们就要饿死在这里了吗?她的目光仍没有放弃寻找食物。

疑难中有救星,除非自己放弃寻找。

突然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她发现了一朵紫色的花朵。胡达啊,我们有救了。她的内心深处掠过一阵狂喜,她快步跑向那个小花,那是一朵马莲花。她在花的根部发现了许多花生大小的果实。她的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在冶氏粗糙的手心里,萨力克和祖黛发现了几个翡翠般漂亮的马莲果,他们舍不得立即将它们吃了。

“你们快吃吧,这东西多的是。”

萨力克和祖黛才用手剥开马莲果,里面是一个个排列整齐的小白豆一样的籽儿,它们带有一种甜味。

饥饿时的一个豌豆,胜过饭饱时的一顿美餐。

在路上他们又摘了许多马莲果,这些果实让他们缓解了饥饿,又让他们感到快乐。

爬上一道山梁后,冶氏看见了远处几个金黄的斑点,冶氏的心里一下子亮堂起来。胡达(真主)啊,这全是你的恩赐和襄助!冶氏想起了被自己久久耽搁的礼拜,信仰的力量使她忘却了沉重的苦难。“我们歇一会吧,阿妈做番乃玛子(礼拜)。”

萨力克和祖黛听到冶氏的话后,一下子像散了架似地倒在了地上,汗晶晶的脸上挂着快乐的微笑。冶氏将他们带到一个崖坎下面,那里有一道两米多宽的阴凉地。

冶氏理好衣服后,双手抹崖坎上的土做了土净,选了一块平坦的地方,铺上萨力克的衣服,面向西方做了番礼拜。

理性的信仰是活泛的,不是教条的。

萨力克和祖黛躺在阴凉地上,看着冶氏熟练的动作,一种亲切而又神圣的感情萌发在他们幼小的心灵。

快到太阳下山的时候,他们走近了这个听说中的村庄。这个村庄地处脑山地带,降水比较丰富,植被也保持得特别好。

在村口的一个铺着绿地毯一样的山坡上,他们碰到了马明德,他正在放牧着十多只绵羊和几只马牛,他衣着朴素。

马明德怀着满腹的疑团久久地注视着迎面而来的三个不速之客,等他们走得更近些后,他看清了冶氏头上迎风飘动的黑盖头,他的心里便对来人有了一种淡淡的好感。

缔结感情的纽带有很多,比如血缘、地域、信念等,纽带越多感情越牢固。

萨力克一家人在马明德的面前停下了,他们有一种自惭形愧的不自在。

还是马明德主动上前打破了宁静的氛围,他向冶氏说了色兰。“安塞俩玛来孔目(以真主的名义向你们问好),你们从那里来,这里有你们的亲人吗?”

冶氏接了色兰。“而来孔塞俩目(也以真主的名义向你问好)。”她没有再说什么,她觉得逃荒这个词语让她羞愧。

马明德的话让他们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关心他们。

马明德又把目光转向了萨力克和祖黛,他们并排站在冶氏身边。萨力克仓促不安地说:“我们是逃荒的。”

祖黛补充说:“我们村里的人家都逃荒去了。”

萨力克和祖黛说出了这两句让冶氏听起来非常刺耳的话,她突然觉得自己真正变成了一个乞丐。

反感乞丐就是热爱自食其力的生活。

同样,萨力克兄妹的话也勾起了马明德对祖辈逃荒往事的回忆。“今晚你们就到我家吧?”

路两旁是一块块绿得发亮的麦地,一块块黄得诱人的油菜地和一块块长势喜人的山芋地……萨力克一家人被眼前的景色迷住了,一向说笑不停的兄妹都成了哑巴,默默地跟着羊群走,他们明亮的眼睛不时地瞟向周围的庄稼地,他们的许多想法都好像停止了。

半路上萨力克取出了衣袋里的马莲果,他们已经蔫了,失去了美丽的光泽,他觉得白天争先恐后摘马莲果的样子实在太可笑了。祖黛倒背着右手,她的手里有马莲果,趁马明德不看她时,就偷偷地往地上扔掉几颗。

随着时间和空间的转变,好的事情会变成不好的事情,不好的事情也会变成好的事情。

马明德瞥见了萨力克手里的马莲果,明白了它们的用处。萨力克脸上发烧,他觉得自己把一件不可告人的秘密泄露出去了。

“这个东西你们是路上摘的吧?”马明德说着从萨力克手上取了一颗吃起来,发蔫的马莲果不再像新鲜时那样有甜味,味道变得苦涩起来,马明德还是有滋有味地把它吃了下去。

消除隔膜的最好办法就是和对方一起做他喜欢的事情。

萨力克一家人的出现,使平静的村庄热闹起来。这件事情最先被一个放养倌看见了,他很快把这个新闻传播给了村里人。萨力克一家人低垂着头,眼睛看者脚下不断后移的路,只能用眼睛的余光来看看两旁的村民。他们都觉得自己成了三名囚犯,众人的目光使他们极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越是新奇的事情人们就越关注。

好容易他们走进了马明德家。马明德的家并不很宽大,院子用夯土墙围住了,北面的几间房子地势稍微高一些,东面和南面的几间房子稍微低一些,房子也没有北面的好。从这些房子发黄的松木梁柱看得出,它们已经有些年头了。

马明德把羊关进东边角落的一个大羊圈里,把几只马牛关进隔壁一间稍小的马厩里,这时太阳已经落山了。之后,马明德把萨力克三人带进北面的堂屋里。里面的陈设很朴素,靠西边的土炕上叠放着两床被子,靠北墙放着一张本色的大方桌,桌子上摆了一些有用无用的瓶瓶罐罐,桌子两边是两把本色木椅,靠东墙有一个一尺多高的木架子,架子上摆放着两只木箱。木箱是黑底色的,上面画了几枝菊花和牡丹,箱子上放着几件深颜色的衣服。南墙上有一个木钉子,上面挂了两把柄上缠了羊毛的羊毛剪子……

马明德进了西面的厨房,简单地向妻子说明了萨力克一家的情况,并要妻子索非亚到堂屋里去看看他们一家人,免得失了礼貌。

索非亚的脸上表现出一种很明显的不悦,她不停地拉着风箱,灶洞里的火舌像牛舌一样舔着锅底,还有一部分火舌伸出灶洞,照得对面的墙壁一片金黄,也照得索非亚像一个铜像。

马明德知道妻子是个小心眼的人,她的小心眼除了她的一双儿女外,对于其他任何人都是存在的。有时候他对妻子过分的小心眼心怀不满,有时候他还是希望妻子有这种小心眼。

据说夏娃是亚当的一根肋骨造的,女人和男人命中注定是互补的,缺少某一个,另一个就不完美。

“索非亚,你还是去看看吧,再说他们也就住这么一晚。”

索非亚看了看丈夫的脸,便站了起来,向堂屋走去。她瘦小的身体进入堂屋时,脸上便挂上了笑容。她打了招呼后,走到大方桌边,从方桌上取下几个瓷杯,拿过一只抹布擦拭上面的灰尘。其实这些瓷杯都被她每天拭擦得一尘不染,她这样做无非是一种习惯动作。

索非亚用余光不时观察坐在炕沿上的三个陌生人。那女人高挑个子,颇有姿色,从外表可以看出是个吃过不少苦的女人,那两个孩子十来岁光景,一左一右坐在冶氏旁边,眼睛里充满了好奇。

索非亚磨蹭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将那三只杯子拭完,拭完后并没有给它们倒上水,而是将它们又放回到原处,之后,她给他们一个微笑。她的微笑使他们一家人有些受宠若惊,忙一个个站起来,去迎接女主人的微笑。

索非亚就这么一笑,便径直走出了堂屋。

心里的想法会表现在言行举止上。

萨力克三人从索非亚的举止看出他们的到来不受欢迎。他们心里不是滋味,可又有什么办法呢?还是过了这一夜再说吧。

马明德做完礼拜从清真寺回来,他的两个孩子还没回家,萨力克三人静静地坐在堂屋里,索非亚还在厨房里不知做些什么。他对索非亚对客人的冷漠有些恼怒,走到厨房后,他看见索非亚坐在灶前的一个小木墩上。

看到马明德进来,索非亚若无其事地看了一眼。马明德想对她说两句气话,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只是狠狠地白了索非亚一眼。妻子对客人的冷漠使他在客人面前丧失了颜面。

冶氏从马明德的脸色上看出他在生气,她有些后悔他们的到来打破了这个家的平静。

“山芋烧焦了。”马明德暗示妻子到了该吃饭的时候了。可是索非亚好象没有听见他的话,坐在灶前没有动静。他无奈地出了厨房。

“阿爸,我们要走了,麻烦你了。”等马明德进来,冶氏还是说出了辞行的话。

马明德没有同意她的话,他觉得晚上让他们出门一是他们没有去处,二是这样的话人们会笑话他。

舆论的力量是无形而又强大的。

马明德的两个孩子回来了,九岁的姐姐麦燕长得象马明德,目清眉秀,八岁的弟弟莫苏长得象索非亚,没有麦燕清秀。孩子们一见面,互相交流起来,彼此间很快产生了好感,他们也希望萨力克他们留下来。

麦燕知道只要索非亚出面才能让他们安心地留下来。她去厨房请求索非亚把萨力克他们留下来。

对于孩子的要求,索非亚总是百依百顺,她出来挽留萨力克一家人。“黑天半夜的你们就别走了,是嫌我们家不好吗?”

索非亚的话让冶氏感到难为情,她思前想后还是觉得不离开的好,于是她客气地答应留下来。

饭后,孩子们都熟悉了,他们高兴地和马明德睡在一起,他们的母亲睡在一起。

两个年纪相仿的女人在一起打开了话匣子,从彼此的话题中她们互相有了新的认识和理解。索非亚还是对冶氏产生了好感。

一切出乎马明德的意料,第二天他在为如何帮助萨力克一家人为难的时候,索非亚主动提出要他帮助萨力克他们,这使他喜出望外,可是他不敢表露出来,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我们家的事情都是你作主,你说咋办就咋办。”

索非亚当着外人的面听马明德的话,他的话里既有一种对她在家里的主导地位的肯定,也有一种她对他不尊重的不满,她的脸不由地红了。

马明德给萨力克他们腾出了一个窑洞,那是他家储藏东西的窑洞,离他的家有几百米远。他们一起收拾好后,萨力克他们就搬了进去,开始了他们安定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