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4.傻女香香
两年前,有一个老人来到我们家,他是个艄公,家就在月牙河上游,他终生未娶。也不是没遇着合适的,一个叫春香的女人曾经拨动过他的心弦,可是,春香的父亲坚决不同意,言外之意是看不起他,风里来雨里去的艄公,不是什么正经职业,朝不保夕。春香嫁给一个铁路工人之后,他就下定决心,一辈子不再找女人。后来,一个归乡寻根的台湾人出资在月牙河上建起一座漂亮的水泥大桥,艄公便失业了。他把船移上岸,改造成房子,就住在那里。开了几亩荒地,买来渔网,过起了自给自足的生活。再后来,春香出嫁十七年后死于难产,葬在邙山金凤岭公墓。每年清明节,艄公便会偷偷去祭奠春香,在墓前,他烧几刀纸,焚几柱香,喝一瓶老酒,就唱着歌儿摇摇晃晃回来。在他心里,春香就是他的爱妻。她是生命中的一团火,温暖着他古井无波的心灵。在艄公四十六岁那年春上,他在河滩套兔子的时候在草丛里发现了一个婴儿,婴儿当时奄奄一息,泪汪汪得小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的脸,那双眼睛,无辜,无助,单纯得像是一滴清水。那一刻他流泪了,四下张望,扯开喉咙叫了几声,没有应答。他认定这个婴儿是被别人抛弃的,就把婴儿抱进怀里,一步一步,小心翼翼,走进自己的窝棚。这是个女孩儿,看样子,也就刚满月。他好多年度没接触孩子了,很是珍爱。她给女婴取名叫香香。看着香香稚嫩的脸,仿佛就能看到春香的脸。于是,他就悉心养起来。在那个草长莺飞花红柳绿的春天,他幸福地做了父亲。谁知道这婴孩竟是个傻子。他又很伤心,但没嫌弃她,还是当作掌上明珠,这女孩儿长到十八岁的时候,艄公又从河里救出了一个女孩,这女孩就是我姐姐。姐姐当时正处于人生低谷期,爱情死了,心也碎了,自己又被恶人糟踏,她真不想活了,她是准备让河水带走自己的生命的。但是老艄公救了她。老艄公把自己的一生经验都汇聚在那个夜晚,为的是让姐姐看到人生的希望,老艄公甚至把自己都感动了,他苦口婆心,说得嘴角冒着白沫,说得声泪俱下,听得姐姐也声泪俱下。一霎时,姐姐的目光就穿破了万丈红尘,穿破了前世今生。她不想死了,真的不想死了。她郑重地跪下来,端端正正给老人磕了个头,她说,你认下我这个苦命的女儿吧?我们是有缘人,你给了我第二次生命,我永远不忘你的大恩大德。老艄公欣喜若狂,拿出酒来,嘴对嘴狂喝,他喝了个烂醉如泥。香香拍着手在地上蹦,然后又搂着姐姐团团转。疯够了,香香抄起酒瓶子,咕咕咚咚喝了半瓶酒,嘴里咿咿呀呀地唱起歌来。老艄公醒来的时候,一切变成了另一副模样。我姐姐不知去向,老艄公的傻女儿香香也不知去向。老艄公依稀记得,他的傻女儿香香把我姐姐换下来的湿衣服在炉火上烤干之后穿上就笑着跳着跑出去疯玩了,她还戴走了我姐姐的铜项链,而我姐姐则穿着她的干衣服。从这里不难看出,我姐姐肯定没死,那死的女孩无疑是老艄公的傻女儿香香。那么我姐姐去那里了呢?
这件事让我寝食不安。
也就是这个时候,医院突然打来电话,说,潘军醒了。
医生的兴奋和成就感大海波浪一样拍击着我的耳膜,她几乎是在尖叫着说话,奇迹!这简直是医学史上的奇迹,史无前例啊!他竟然真的醒过来了,哈哈。通过无形的电波,我完全可以看见她眉飞色舞得意忘形的嘴脸。
挂断电话,我久久无语。
(1).复活
潘军真的醒了。
潘军坐在轮椅上,早晨的阳光照在他脸上,他婴儿一般的目光纯净,明亮,他说话的节奏很慢,很显然,他的大脑是还有一些问题的。
潘军说,我听见红山吕祖庵的钟声了,求求你,带我去还愿吧。
看这潘军湿湿的眼睛,我心软了,轻轻抚摸着他的头说,好好好,我带你去,带你去。
吕祖庵坐落在北郊红山的谟洁岭上,是一处好地方。开车个把小时就到了。这里苍松翠柏阴翳蔽日,庙宇飞檐峭壁很是壮观,著名的景点有百丈崖瀑布,蟠龙岭云海,玉渊潭和幽兰谷的海市蜃楼奇观等。相传老子洛阳问礼之时曾经在这里布过道,写过《三都赋》令洛阳纸贵的左思的女友月婵娟曾在此出家。大诗人白居易多次莅临此地,还在一面青石巨壁上题过诗。历朝历代不少名人在此游玩过,因此,这里香火鼎盛,游人如织。
我推着潘军,在石板甬路上缓缓地走着,这里的空气很好,仿佛都是绿色的,有一种世外桃源的意境。我想让这里的空灵之气驱散体内世俗的纷扰。
不久,我感到累了,就在太极坳停下来,一朵白云栖在了山头,形状像一头骆驼。我指着骆驼云对潘军说,你看,那片云彩像什么?
潘军没有回答我。他的目光正伸像远处。
顺着他的目光,我的视线移过去。
我在袅袅的烟雾里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那是姐姐。
我擦擦眼睛仔细看,天哪,那真是我姐姐。青布道袍锁不住她青春的曲线,矮平的道冠遮不住她娇好的容颜,她脸色苍白,目光淡泊,唇角是虔诚的纹路。她左眉上的那颗黑痣清清楚楚,倏然间点亮了我的目光,我惊喜地叫起来:姐姐,姐姐。姐姐真的还活在人间!
我跌跌撞撞跑过去,抓住她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泪水顺着脸颊哗哗往下流,姐姐姐姐,我的嘴在机械地叫着。
她得手几乎没有一点温度,她目光如水,淡淡地说,我叫慧能。
她说,这里没有姐姐妹妹,只有佛家弟子。
她轻轻拿开我的手,转过回廊,不见了。
望着姐姐飘然离去,我的心像是一下子被掏空似的,茶呆呆发愣,倾乎间咫尺天涯,怎不令人泪水潸然!
潘军突然凄厉地尖叫了一声,我回头看着他。
他脸色灰白,目光苍楚,额头上亮出一层汗珠儿。我看见他的手在剧烈抖动着,身体也在剧烈抖动着,呼吸急促。
我轻轻走过去,扶住轮椅,低头问他,潘军,你怎么了?
潘军没理我,他目光空洞起来,直直的。
潘军抬起手,朝我身后指指,我扭过头,身后是一片静穆的青山。
潘军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声音很恐怖,我又折过身,他奋力摇着轮椅竟自冲向舍身台,速度迅疾,超出了我的反应,我张大了嘴巴,手臂举在半空,眼睁睁看着他一跃而起,像一只白鹅飞入云雾缭绕的山谷之间……
(2).蓝月光
我的故事结束了,而我的另一段人生刚刚开始。我时常怀恋月光如银的夜晚,我的青春岁月埋葬在那样的夜色深处,不堪回首。当我经历了岁月的洗礼,我变得平淡如水,但是,骨子里的激情依旧剧烈地燃烧着,从未熄灭。我相信人是有魂的,许多时候,死,其实是一种生的开始。
蓝色月光将照彻我的一生……
2009-1-16定稿于蓝月光原创世界工作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