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3．夜校

捧着姐姐的日记，我泪语凝噎。我可爱的姐姐呀，你的心灵比那黄连还苦涩呢。

这本日记，是姐姐生命的另一种形式。姐姐毕竟美过，爱过，奋斗过，她也该无悔无憾了。我想，人生本来就是残缺的，这是谁也奈何不了的。

姐姐的日记里提及一个叫吴雨涵的男人，是她终结了姐姐的一个梦，一个求学梦，姐姐一度耿耿于怀。

吴雨涵四十多岁，是夜校讲师，挺饱学。他最大特征是秃顶，没几根头发。拿姐姐同学刘晓芳的话说是，四周铁丝网，中间溜冰场。有一天晚上，课刚上完，吴雨涵让姐姐帮忙誊抄一份资料，完事后，非请姐姐吃饭，姐姐婉言谢绝。吴雨涵拎起姐姐的坤包，边走边说，走吧，就几步路，出了门，向南三十米，在水一方，最近来了个名厨，湖北菜做得很地道，红烧狮子头是一绝呢。姐姐无奈，只好尾随。吴雨涵喝了很多酒，脸如紫猪肝，他泪花闪闪，说起自己婚姻的不幸。说他的女人患肝癌死了八年，一直单身，追他的人很多，但他一个也看不上，看见姐姐这样清水芙蓉式的女孩，怦然心动云云。他还说，自己有房有车，银行存款二十万，就缺个女主人。姐姐直想作呕，她瞅机会，拎起包说我上趟洗手间，一拐弯儿，溜了。她的三个月夜校生涯就此结束，无疾而终。

姐姐不无遗憾。孟真知道以后，就劝，没啥大不了的，上帝关上一扇门，同时又打开了一扇窗。你千万别气馁，其实社会才是真正的大学呢。一席话，总算让姐姐雨过天晴了。

然而，吴雨涵并未死心，一天晚上，他喝了酒，晃晃悠悠去书店捣乱，想骚扰姐姐，恰巧姐姐不在，他转悠了半天，坐在书店门口的台阶上摇头晃脑地唱了一阵歌曲，听见远远的有警车在叫，才慌忙站起身，悻悻而去。临走他撂下话，小田是我女朋友，肚子里可怀着我的孩子呢。值班的胡小甜没吭声，边嗑瓜子边偷偷笑。

吴雨涵走到半路，树影里突然蹿出一个头戴尼龙丝袜的人拦住了他，黑亮的手枪抵住他脑门，吴雨涵吓坏了，扑通跪倒地上，哀叫着，好汉爷爷饶命，好汉爷爷饶命。那人一把揪住吴雨涵衣领，把他从地上提起来，手枪刷地指向他裆部，说，再来骚扰我们大哥的女人，我骟了你！

吴雨涵诺诺连声，那人飞起一脚，狠狠踢在他屁股上，骂，狗日的还不快滚！

吴雨涵大概是崴了脚脖子，像袋鼠那样，一跳一跳消失了。此后，他再没敢来闹事。

这个梦面人就是孟真。孟真在日记里写道，那家伙外强中干，色厉内荏，一把塑料手枪顶住他，一咋呼，他就尿了裤子，真是个耸包！

姐姐是在孟真去世后才知道这一秘密的，为此，她又到孟真墓前大哭了一场。

（1）.梦的通道

姐姐那次回来，蒙头睡了三天。这期间，我给姐姐送饭，娘心疼姐姐，做了荷包蛋，叫我端给姐姐。刚进屋，我就听见，姐姐在急促呼吸，姐姐说，是他，他胸前有一颗黑痣，铜钱那么大，阎王爷，你叫判官瞅瞅，就是他糟踏了我！

姐姐的声音很凄惨，我吓了一跳，忙放下碗，掀开被子，姐姐闭着眼睛，依旧在梦乡里遨游。我扳住她肩膀摇晃着，她撩了一下眼皮，又迅速闭上了。

我看到姐姐脸煞白，身子缩成一团，特特发抖。

在那段日子里，姐姐情绪低落，他很少说话，好看的丹凤眼里储满了忧伤，白嫩的脸上铺满憔悴，整天跟丢了魂儿似的。

姐姐常常在夜里跑出去，她穿着一身白衣服，她像是骑着野风，飘飘如白云，又像幽灵，在村落和河滩之间游走。我跟踪了几次，都跟丢了。我跟爹娘商量。我说，得叫姐姐寻个事儿，不然的话人就废了，爹蹲在地上，皱着眉，狠狠抽烟。娘擦去眼角的泪，说，赶明儿，叫她去偃师县城，你舅舅在西亳市场卖擀面皮呢。

大约就是那个时候，姐姐出事了。

姐姐的话时常在我梦里出现。

姐姐说，我被一个胸前长着铜钱大的黑痣的男人糟踏了！

这句话，魂牵梦绕，永远像飞镖一样牢牢钉在我的耳膜上。

在后来的漫长岁月里，姐姐总是以梦的形式出现在我一个人的夜里，她披头散发，脸部完全是一张白纸，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嘴巴，一张一合，不停地倾诉，声似秋雨。姐姐的身体像一缕青烟，飘飘摇摇，袅袅娜娜，向天上飞。我总试图捉住她，却永远是徒劳。

姐姐说，那个胸长着铜钱大的黑痣的男人糟踏了她。

姐姐的话，像雷声常常响彻我的天空。它让我夜不能寐，食不甘味。

姐姐嘴里吐出的每个字都像火星灼痛我的神经，烫伤我的孤单，熔化我的思念。我默默地祈求老天睁眼，让我抓到那个狼心狗肺的男人，我要亲手杀了他。

（2）．父亲的忏悔

父亲临终前到姐姐坟上痛哭了一场。

父亲得的是肺癌，在150医院手术时，医生都感到吃惊，切开胸腔，父亲的左右肺皆呈黑褐色，像是两个烧焦的茄子，气管和支气管像黑色胶管，肺部周围的粘膜组织，变成一片黑沙漠，骇人又恐怖。医生摇摇头叹口气，说，缝上吧，太晚了。

从医院回来，父亲一下子苍老了许多。当死神迫近，父亲的良心霎时照亮了往昔的灰暗部分，在那些不堪回首的岁月里，父亲种植了许多遗憾的大树。毫无疑问，姐姐是他心上很重的一块石头。

那天，父亲拉着我的手，老泪纵横，他的青灰色的唇颤动着，嗫嚅着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姐姐。他用拳头咚咚捶着脑袋骂着自己，我该死，我早就该死了呀！

父亲的声音很低，沙哑且苍凉。

好一阵，父亲才平静下来。父亲说，你姐姐她肯定没死，她就活在这世上呢！

父亲把目光放在我的目光上，很认真地说，孩子，你相信我，你姐姐她没死，你一定要找到她，代我向她认个错。

我如坠雾中。

父亲的话其实是有根据的，有一种痛苦深深埋在他身体里，拿他的话说就是，不能带着遗憾进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