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追梦人》目录

第四章

孟必真 《追梦人》 言情小说 2009-08-11 09:29 责任编辑:隐亦心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02656 · CHAPTER-00017805

2.来生缘

当两个幸福的人儿回到洛阳的时候,路边法国梧桐的叶子已经变黄了,纷纷扬扬在风中凋落,像金色波浪,在青灰色的柏油路上翻滚。从西伯利亚跑来的寒流突然袭击了这座以牡丹闻名天下的城市。不少人已经穿上了羽绒服,勒上了围巾,蹬上了皮靴。街上走过的人们,大都勾着头,缩着脖子,完全没了平日里的趾高气扬。太阳像月亮一样白白的,薄博的,闪着冷色调的光芒。孟真和姐姐商量着结婚的事,他们暖暖的心事逼退了整个冬天。姐姐的意思是不张扬,尽量低调,简简单单,把事情一办就行了。孟真坚决不同意,他说,这是一辈子的大事,马虎不得。他来了诗人的激情,爱情就是燃烧,就是轰轰烈烈,要让她像彩虹五彩缤纷像大海一样波澜壮阔。然而,这件事并没有那么简单,首先站出来反对的是孟真的继母孙苗苗,这是个时髦而市侩的女人,五十岁左右,头发烫成金黄色的大波浪,脸上堆积着各种化妆品痕迹,她的主要招数是对姐姐恩威并用。孟真知道之后大为光火,一记耳光让那老女人的脸像发面一样迅速肿胀起来。因为这件事,孟真的父亲在那个冬天含恨死去。这个障碍排除了,又一个麻烦接踵而至。

那个夜晚,孟真沉浸在丧父的痛苦深渊不能自拔,他喝了很多酒,昏昏然倒头便睡,十八岁的胡小甜脱光了衣服钻进了他的被窝。胡小甜在书店打工,她早就看上了孟真,一直苦于没机会下手,自从姐姐和孟真旅游回来,她的危机感与日俱增,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心爱的男人落入别人的怀抱,胡小甜在被窝里给姐姐打了个电话,电话里说,孟个把我睡了,她只有娶我了,否则他就会身败名裂的。你有兴趣就过来吧。姐姐当然不信她的鬼话,骑上自行车匆匆从王城路的夜校赶回来。这个工于心计的女孩竟然把孟真的衣服也脱了个精光,孟真四仰八叉,鼾声如雷。孟真身边有一个粉绿色三角裤头和一个黑色乳罩,浓浓的香水味肆意流窜。胡小甜衣着单薄地坐在桌边,对着镜子漫不经心地补妆。姐姐气得浑身打颤,手脚冰凉,半晌,她飞一般跑出去,拎了半桶拖地的脏水进来,哗一声泼在孟真身上,桶一撂疯跑着出去。

姐姐狂奔着穿过车流滚滚的大街,她一口气跑上了中央百货楼的过街天桥,霓虹灯的彩光照见她满脸泪痕,她她折腰好一阵喘息,然后站直身子,一条腿迈过栏杆,准备跳下去。这时跑来几个人死死抱住了她,有个略上点年纪的妇女还紧紧拉住她的手,好一阵的劝说。其实姐姐略微冷静下来一想,就明白自己是上了胡小甜的当了,自己犯了个很低级的错误。只是,她无法马上说服自己。

姐姐呆呆的站在风中,孤独得像一棵小树。

这件事受苦的当然是孟真,他挂着吊瓶,在医院里躺了整整一星期。

孟真把当时的情形向姐姐描述的时候泪光汹涌,那桶冷水让孟真迅速醒来,寒冷让他牙齿得得打颤。他的脑子飞速运转,然后,他擦干身体,穿好衣服,从抽屉里取出一把三棱刮刀,当啷一声撂到地上,对着沙发里瑟瑟发抖得胡小甜说,来,你刺我一刀,然后我再刺你一刀,一命抵一命,咱把今天这事了结了。孟真当时眼里射出两道逼人的光芒,完全是一副要杀人的形容。胡小甜吓懵了,六神无主地看着孟真,泪水顺着白皙的脸颊往下流,然后,她收拾好自己落荒而逃。给这场短命的闹剧画上了句号。

孟真和姐姐在星巴克喝着蓝山咖啡的时候,孟真说,咱还是快把事办了吧,夜长梦多啊。这几天你回去一趟,把户籍证明拿过来,你家方面,我出面摆平。老爷子不就想要几个钱吗?无可厚非,养了这么一个优秀的女儿应该有一些报偿的。也算咱尽尽一点绵博的孝心吧.

那一场劫难让姐姐明白了什么才是缘分。适逢孟真过三十一岁生日,两人在桃花岛酒家喝了酒,酒不醉人人自醉,陶醉在爱情里的两颗年轻的心像春色里的花朵次第绽放,两个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酒意阑珊里,孟真说,给你一个惊喜吧。姐姐微笑着作洗耳恭听状。我在滨河花园卖了一套三居室,刚装好,咱过去看看吧。

新房像是一个童话世界,让尘嚣远离,让世俗远离,让爱情的玫瑰花灿烂盛开,馨香扑鼻。

他们的激情被彼此点燃了,亚当和夏娃在躯体里复苏,炽热的拥抱把两个生命个体拉近成零距离,忘情的亲吻让灵魂幸福的颤栗。姐姐却突然冷下来,她说,我现在不能给你,我要让你知道,贞操是我最美的嫁妆,也是我能给你的最好礼物,等结婚那天我把它交给你,好么?姐姐含着泪,目光里是满溢的爱恋,她躺在孟真的臂弯里,像匹受伤的小鹿。孟真也冷静下来,满面绯红,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说,对不起,对不起,这件事对我而言也是神圣的,我不能不负责任。

姐姐后来无限后悔,她在日记里说,我应该把一切交给他,可是再也没有机会了。

第二天上午,我姐姐和孟真坐在店里,美国狮龙音响里,柴可夫斯基的《春之声》圆舞曲像三月里的溪水一样潺潺流出来,两人围着电炉取暖,谈论着惠特曼的诗歌。外面的天灰蒙蒙的,犀利的北风呜呜尖叫着,把空气切割得支离破碎。姐姐把头探出棉布帘,立刻又缩了回来,她对孟真说,天阴得挺重,怕是要下雪的样子,哟,今儿个是冬至呢,我去割羊肉,咱包扁食吃吧。孟真说,怪罗嗦的,咱去老曹饺子馆吧。姐姐说,自己动手做才有情调呢。俺娘说,冬至一顿扁,又不咳嗽又不喘,这一天不吃扁食是要冻掉耳朵的。孟真笑了,说,好好好,今儿你是大厨,我是小伙计,一切行动听指挥,我能干什么你就吩咐吧。姐姐说,你是一品大掌柜,就坐在火边烤火,我今天好好伺候伺候你。孟真嘿嘿笑,说,那我不成饭桶了?姐姐说,俺就是叫你这大诗人当一回饭桶。姐姐出去不久就回来了,手里提着一大块红嘟嘟的羊肉,一捆韭菜和一捆大葱,放下东西,哈口气搓搓通红的手,说,瞧,吉祥超市买的,都挺新鲜呢。又回头巧笑一下对孟真说,好哥哥,劳驾帮我把花围裙系上。孟真给姐姐系好围裙,在她粉嫩的颊上轻轻亲了一口,说,你真美,我的天使,安琪儿。姐姐嗔他一眼,小声说,小心别人看见。脸显得更红了。孟真又偷着在姐姐另一边脸颊上亲了一口,姐姐在他头上拍了一下,说,别闹了别闹了,俺要下厨了。这时,孟真腰里的手机突然像百灵鸟一样欢快地叫起来,孟真看看显示屏,是老黄打来的,老黄是个收破烂的,他住在东花坛启明路,是个多年的老关系户。电话里,老黄兴奋地说,我刚刚收了满满一三轮车旧书,是铁十五局一个书店仓库的货底子,质量好,品像也好,好多书还没开封呢!老弟呀,你过来瞅瞅吧。

临近年关,许多单位为了给职工发福利会把平时鸡肋式的存货一次性卖掉,这的确是个巨大的商机。

孟真穿了身皮衣,跨上五羊本田摩托车,一脚踩发,一缕青烟飘起来,孟真回过头说,这单生意做完,咱到东来顺吃涮羊肉,体内的寒气太盛了。他微笑着走了。谁能想到,他这一去便是一生。

那天,孟真刚走不久,天上就飘起了雪花。

开始的时候,雪下得很小,很细,像牛毛,像花针,丝丝缕缕。很快,雪花就变成一片一片的,像白蝴蝶在翩翩起舞,忽闪忽闪,旋转着落下,整个世界很快成了银装素裹的琉璃乾坤。姐姐突然感觉身体发冷,不由自主地浑身战抖,她抓起桌上的电话,孟真的手机却拨不通。

姐姐她哪里知道,孟真出事了。

那天的一切其实很顺利,孟真在老黄那里很快挑好了一编织袋的书,付了款,老黄非请孟真吃水饺,孟真说,不用不用,半个小时就到家了。老黄把一盒中华香烟塞到孟真衣袋里,说,等着喝老弟的喜酒呢。到时别忘了叫老哥呀。孟真说,一定一定。把编织袋牢牢刹在后衣架上,挥手向老黄微笑告别,驱车驶入雪幕里。摩托车拐上爽明街的时候,孟真兜里的电话又响了,是《洛阳晚报》社副刊部的编辑李银河打来的,李银河用她柔媚好听的普通话说,孟真,我最近准备给你发个专辑,你过来一下,把一些具体内容咱再敲定一下。孟真说,好吧,我现在东关呢,这就过去,估计十五分钟就能赶到。李银河又说,正下雪呢,你不用着急,路上当心点儿。挂断电话,孟真心里暖洋洋的,似乎有一轮春日的朝阳正从他心底冉冉升起。摩托车穿过下园路,拐上九都路的时候,雪似乎又大了一些,孟真加大了油门。摩托车拐上定鼎路立交桥的时候,他看到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赤着双脚在桥上手舞足蹈,男人的头发很长,很乱,被雪染白了,一绺一绺披散在肩上,他上衣胳膊处烂了一大块,绛紫色的皮肉裸露出来。一辆黑色桑塔那从他身边疾驶而过,兜起一阵狂风,那人摔倒了,连滚带爬顺着桥面向下滚去,孟真猛地一踩刹车想刹住车,路面却打滑,摩托车赤溜一下横在路上,这时一辆贩蔬菜的解放大货车迎面驶来,孟真尖叫一声,咕咚仰倒地上,车轮从他身上碾过去。据后来目击证人叙述,孟真去抱那乞丐,而乞丐被大货车撞的凌空飞了起来,像一条抛物线飞下了立交桥。摩托车后衣架上的编织袋被货车的保险杠挂住,一袋子书籍满天飞舞,像极了一群受伤的大雁。

这场灾难,对于姐姐而言不啻一场心灵的地震,她懵了,突然之间换了一个人。她的脸上再没出现过开心的笑容。

孙苗苗像从地底下钻出来似的。她接受了孟真身后的一切,她是做了一番准备的,她准备和姐姐大吵一场的。但是,姐姐没能是她如愿,姐姐说,我要走了。

姐姐净身出户。

姐姐对地上自己淡淡的影子说,物质对我还有意义么?

姐姐烧掉了漂亮的婚纱照,烧掉了情意缱绻的诗文,烧掉了风花雪月的往事,她把订婚的钻戒埋在孟真墓碑旁边。那部刚刚未完成的长篇小说《爱如空气》,姐姐一页一页撕了,然后,交给火焰阅读,火焰读完,就成了一片片灰烬。

然后,姐姐她离开了城市。

昙花一现的爱情让姐姐丢掉了自己。

姐姐在也不是从前的姐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