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节、工作初定
走过了一山哟,又一山哟,过了一江又一江啰!在夕阳的余晖里,杨四塆里依然歌声不断,虽然象是敲打着破锣的声音,但在山间起伏回荡,一天比一天穿透力增强。最近几天这歌声里明显多了些苍桑感。
陈诗惠嘴里呤诵最多的是唐后主李煜的两句词:无可奈何花去也,天上人间!我多次提醒她,这首词是李煜在被赵匡胤俘获到北方,做起了亡国奴,想起了国破家亡的悽惨,有感而发的。与这青春张扬的杨四塆的气氛格格不入。陈诗惠一点即通,再也不天上人间了,换成了李清照的: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这气氛象发酵了一样,很容易被烘托得沉闷、压抑而又伤感。
在星汉灿烂的夜里,我们会抬头仰视着浩瀚的宇宙,思绪却飘得很远很远。那满天繁星又有多少是真实存在的呢?我们看到的也许只是那颗星亿万年前发出的光,那颗星早已陨落了。而杨四塆的故事已款款地迈入了时光遂道,也许再经过几千年几万年的轮回,那远古杨四塆的光芒又会呈现在我们眼前,恍如昨日。
每个人心里都清楚,前面的路有太多的未知数,希望和失望并存,象天上的星星一样闪铄不定。
前面是人生道理的分水岭,走出校门,跨进社会。笼罩在我们头上天之娇子的光环将暗淡无光,我们又将成为小学生。每个人心里都在思考着一个无比现实的问题:工作在哪里?
比起班上其他同学,我是幸运的,我幸运地第一个有了工作着落。上学期,宜春县建材局的总工程师寒总和人事科段科长到H大,把我工作的终身大事给定了,自那以后我的身上就经常汇集着来自四面八方羡慕的目光,这状态至少持续了半个月左右的时间,直到我通过206的新闻发言人钢炮向外透露消息说,那地方我不一定会去。那目光才逐渐黯淡了下来。
这事说来话长,用英国人的说法就是:It’salongsotry。但各位看客能随着我东扯西拉不着边际地走到这里,说明已习惯了我这种娓娓叙来、漫不经心说事的毛病。
我初中时的同学张宁,我的哥们,百分之一百的铁哥们。初中时我们的关系是形和影的关系,张宁一米八的个头,象电线杆、又象学校前面山岗上的一棵白杨挺拔。他初中毕业后就没读书了,倒不是因为他成绩不好,是因他家里经济条件差,他是家里的老大,在我们乡下,家里的老大就是家里的柱子,为支撑着家庭,得顶天立地地站着。十六岁的他去了宜昌,在那个举目无亲的地方,他从学手艺做起,渐渐地有了些起色,做起了服装生意。
我实习的时候,他已经娶了老婆。在我看来,穷人的孩子不仅要早当家,穷人的孩子还要早娶媳妇的。那是个身材高桃、皮肤白皙的漂亮女孩。他们俩手挽着手汇进人流里,就会象两只鹤融进了鸡群,会引来许多羡慕和嫉妒的目光。这些客观事实的掌握都是通过我和张宁多年来不间断的书信往来这唯一的途径。当然,我在给张宁的信里少不了提及我工作的事,而且是长篇累牍地讲,还把我的就业自荐信夹在信里寄给了他。
寒总和段科长是在他们的胡局长安排指示和吩咐下来H大的,寒总和段科长是胡局长的部下,胡局长是一位楚楚动人女孩的表哥,那位女孩是张宁的媳妇,张宁又是我曾同穿一条裤子同睡一张床的哥们。这其中的每个环节、每一层关系都钢铁一般的扎实和经久耐用。
那是个春意融融的上午,寒总和段科长本指望轻而易举就找到我的,他们找到了我们上课的那间教室。那节课上的是《汇编语言》,本来就毫无生机的课程经我们的老教授一渲染,更加枯燥乏味,象冬日里喂牛的稻草。老教授慢条斯理地娓娓而谈,那风度、那派头、那架式俨然是一位著名的催眠大师,我很快就趴在桌子上做起了春梦,这感觉一点也不舒服,浑身上下骨头酸疼,还要忍受喋喋不休的讲课声。我抬起头,用迷蒙的双眼在教室左右扫射,发现真正在听课的人寥若星辰,打磕睡的、看小说的、抽烟的,甚至有女生在织毛衣。要是年轻漂亮的夏小雪老师来上课,哪会这样,我不禁为老教授感到悲哀和难过。悲哀了一阵,难过了一阵,又觉得这不应该是我的分内之事。于是我擦掉口水,从后门溜之大吉了。
同宿舍的人下了第四节课回到宿舍时,我正抱着一本戴厚英的《人啊,人》很舒服地躺在床上,他们一窝风围了过来,就象一群苍蝇围上了一砣……,这说法欠妥,说他们象一群苍蝇完全合情合理,但说我自己象一砣什么就有失身份和尊严。
寒总和段科长在教室里找我,扑了个空。钢炮告诉他们,我早在一年前就把这门课自修完了,因此没有来上课,现在跟着系里一位资深的老师在做一个课题。然后他们的脸上就挂满了灿如桃花的笑容,寒总嘀咕着:这人才算是找对了!钢炮眉飞色舞地在我面前表功,还一个劲地要我请客。肥头大耳的钢炮,脑子还蛮好使的嘛,说起瞎话来眼睛眨都不眨一下,比放屁还利索。以后要是在机关混一定能混个一官半职的。
吃过午饭,我生拉硬拽要钢炮和我在汉口航空路一家宾馆里去找那两位来自宜春的客人,钢炮老大不乐意,我明白这家伙的险恶用心,不就是下午要上政治课,有瞅美丽动人的夏老师的机会么,真是重色轻友的货色。
我们进房时,他们都四平八稳地躺在床上看电视。高高大大的寒总和精精瘦瘦的段科长脸上的表情整齐划一的和蔼可亲。他们俩象唱着双簧一样给我们介绍着宜春县,从美丽的风景、宜人的气候、丰富的矿产资源、别具特色的人文风情说到未来的三峡工程,然后才切入正题,说到那个企业,那个企业是宜春县建材局的下属单位,生产石墨,一个新的项目就要上马,前景远大得一望无际。
最后寒总拿出了一张宜春县建材工业局接收H大毕业生王柱的函,在我伸手要接过来时,寒总的手却缩回去了,然后拿出纸和笔,要我按他的要求写一份志愿书,内容大致是:我志愿到宜春县建材局下属的石材公司工作……写完了,寒总说还得加一句:保证在十年内不调动工作。我写完后问寒总:要不要按手印。寒总说签名就行了。我在心里恨恨地骂了自己一句:狗屁大学生,分明是杨白劳。
那一纸接收函上有宜春县建材局、宜春县教委的光彩夺目的公章。这意味着一毕业我就可以凭这一张纸卷铺盖宜春县。在那里工作和繁衍,生生息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