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节、厂区散记(二)
吃过午饭,走出餐厅,太阳被一团乌云遮挡着,一阵凉风打着漩飘过来,我顿感神清气爽,迈步也格外高远,真不能说风过无痕,因为雁过也会留声的。我和朱三明、大侠、侯华沿着厂房往前走,就到了厂区里的临江公园,望着浩浩荡荡奔流到东的长江水,听着江面上传来的船舶苍凉的嘶鸣,我突然想到了自己的前途、命运和未来,心中一阵恍惚。不禁在心里吟诵着: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前面一亭,翼然临于江边,陈诗惠和柴梅已在亭里,柴梅坐着,陈诗惠屏气凝神地注视着随泥沙俱下的涛涛江水,白色的连衣裙随风起伏舒展,随着她的眼光放眼望去,那是一座座妩媚的青山。她要是回家,可以在这里乘一叶轻舟,顺江而下,一天之内就到了。此时,我看懂了她满眼的惆怅和伤感。
走近了,柴梅望着我,我张大了嘴刚要和他们打个招呼,瞬间又严实地闭上,取而代之的是彬彬有礼的微笑。我突然担心从嘴里冒出来是这样几个大煞风景的字:你个婊子。
我想起进大学校园不久的事。当时在武汉,时兴一句特时髦的口头禅:你个婊子。不管说什么,都喜欢先把这句放出来,再说正事。比如,在路上遇到同宿舍的哥们,就说:你个婊子,去哪里了?我到处找你,象找猪一样。一点也不象是在骂人。这风气也很快传遍了大学校园,我们对这口头禅也运用自如,娴熟得象一个地道的武汉人。
柴梅是利州人,如果不是在课堂上,她就不说普通话,一口流利的利州话经常把我们绕得一头雾水。
那天吃过晚饭,我和朱三明去校外转悠了一会,回学校,在校门口遇到柴梅和潘媛媛正从校内出来,柴梅望着我,一脸的灿烂笑容,说着地道的利州话,我听得不大明白,大概是问去校外干什么了。我也友好地笑笑,嘴里却冒出了一句:你个婊子……..刚出口,我就后悔不迭。柴梅和潘媛媛一下子脸色变得蜡黄。柴梅这时说的一句我听明白了:你咋骂人了?朱三明也一脸诧异地望着我,不怀好意嘿嘿地笑着。我丢下老鲁,夺路而逃。
回到宿舍,心里后悔着。深感加强自身修养的欠缺,坏的习惯养成后,人就会变得低俗粗野,与天之娇子的身份多么格格不入。况且我还是班上的团支部书记。
我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长吁短叹,深刻反省着。钢炮望着我,奇怪地问:你个婊子!今天是怎么了?我心里烦燥,大声吼道:你个婊子!今后再也不许谁说你个婊子。这时朱三明进来了,这家伙真不是好东西,偏要火上浇油,除了绘声绘声讲解了刚才发生的全过程,还对我大加赞赏了一番,说我真不愧是我们206宿舍的骄傲,敢如此野蛮地对待一个手无寸铁的女生,真是比流氓还流氓。宿舍一片欢呼声。
正当同宿舍几个家伙在手舞足蹈、大呼小叫的时候。门咚咚地响起来。我的心也象门一样咚咚地响起来。几个家伙也立即噤若寒蝉了。门开了,果然是柴梅站在门口,朱三明朝我挤挤眼神,一副幸灾乐祸的嘴脸。我不失时机地低下了头,心想:算帐的来了!她却没事一般,笑着说:订被子的索子准备好了吗?我早上叫你去买回来的。针和顶针我都带来了。我猛然想起早上吃早餐时,我请她帮我订被子的。我不知所措地点着头。忙不迭地喊道:侯华,你个…..快把你买的索子先给我用。那两字终究没有吐出来。那样子一定非常滑稽可爱,她看着我,脸上乐开了花。
朱三明围过来,一脸讨好的表情,说:我就知道你大人不记小人过的,你是宰相肚里能玩电脑的….…何止玩电脑啊,要是现在,她肚子里可以开网吧的。柴梅边穿针边说:以后这样龌龊的口头禅你们得改一改,哪象个文明宿舍,人家都说你们这里是藏龙卧虎,我看是藏污纳垢。都人不人,鬼不鬼的。这几句我们都听得真切,因为她换上了不太标准的普通话。我顿时心血膨湃,脸上火辣辣,大声说:以后我们206,定下了规距了,谁要是再说那句龌龊话,写上通报,贴到708的门上去!
在亭里,我们慢无边际地东扯西拉的。柴梅说,一毕业她就嫁给在她家乡一中学里教书的男友,他已等了她几年,再也等不及了。她男友我们都见过,比她要大好几岁,斯斯文文,文文静静,笔挺的西服,铮亮的皮鞋,总是把自己收拾得一尘不染,他周末时经常从利州溜到我们学校里来和柴梅相聚,我们感觉他们离结婚也就一步之遥。
陈诗惠说,她毕业后想去南方,我担心,这么柔弱纤细的身驱能在那竞争激烈的环境里扎下根?
侯华说,他打算去他们那里一所技校教书。侯华去教书,我相信他会是一名优秀的教师,上《高等数学》课,老师曾让他上讲台给我们讲解了一道题,他声音宏亮高吭,先是指手画脚的,而后是手舞足蹈的,自信心得到了充分的彰显,一贯红虾子一样的脸也只是微红。
气氛很快就被烘托得悲壮、伤感。我们憧憬着未来,不由自主地就憧憬出了满眼晶莹的泪花。很快,有一股激流在我下体徘徊,我感到难受。我拉起侯华,偱着厂房往前走,到了一拐角的地方,墙壁上有人用粉笔写着几个歪歪斜斜的大字:请到厕所小便。我心想,黄石人人情味真浓,知道内急对身体不好,大概是提醒晨练的人们去放松放松。再往前,果然一厕所,洗手间的男女标志很模糊,看了半天才弄明白,原来一个图案是站着,而另一个是蹲着,呵呵,还挺有创意的!
现在洗手间的标志,弄得都跟智商测试似的,没两年猜谜语外加脑筋急转弯的功底想要分清楚还真有点难度,上个厕所都得掌握点生存技巧,否则没准真让尿憋死了。自从洗手间进入图案拒绝文字的年代以来,什么烟斗帽子长裤,辫子裙子高跟鞋,好歹还能明白。可是现在的图案与时俱进,不断创新,不断翻新,什么螺丝螺母啊,凹啊凸啊,三片树叶一片树叶啊,水花朝前水花朝下啊!真怀念当年马路边的公共厕所,斗大的“男”“女”二字,除非你是故意的,永远也不会进错!要说起创新,我倒是有一好点子,即有新意还容易辨认,直接把男女性器画上去就得了!
从厕所出来,一身轻松,回头再仔看看那墙壁上的粉笔字和墙角斑斑点点象是涂涂画画的污迹,总算看出了一点明堂,原来,那是提醒人们不要在那墙角小便,却搞得这样词不达意。我从地上找到一小块红砖,在墙上喀咔两下就画出了一个醒目的叉叉,盖在那一行字上。然后又在旁边写上了几个大字:请不要在此小便,否则没收工具。侯华在一旁笑着,边声说,这样才明明白白,表述清楚。
回到亭子里,陈诗惠和柴梅已走了,剩下朱三明一个人作着沉思状。朱三明说,柴梅突然感觉有点不舒服,陈诗惠陪她回宿舍休息去了。
朱三明可能是想起了熊露,在学校时,他和熊露经常坐到长江边,望着一江春水倾诉衷肠。此时的熊露说不定也坐在长江上流回顾往事,心驰神往呢。我靠近朱三明,轻声吟诵着:梳妆罢,独倚望江楼,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苹州。朱三明问,这是什么意思啊?我说,这首词描述了熊露对朱三明痴情的爱。
你吓我!朱三明说着,语气低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