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节、不速之客
来到杨四塆时是星期天的中午,一片乌云正好在山顶盘旋,挡住了阳光,杨四塆处在一片阴凉之下,有凉风袭来,丝丝入扣。
李主任的车停在了职教中心前面那块空地上,然后安步当车,沿着山路往上爬,到达我们的住处时已大汗淋漓,但脸上的笑容保持得很完整,慈祥而得体。很容易让人想起赵忠祥。张老师那会正穿着叉裤四平八稳地躺在床上,听到李主任鸭公一般的声音,以最快的速度穿好了裤子并拉上了拉链。
李主任是系里的副主任,听说是第一副主任,刚踏入H大那一阵,在全系新生的大会上,李主任在台上唾沫星横飞乱溅,坐第排的那些人在小雨中熬过了漫长的两个多小时,李主任说,H大有悠久的历史和灿烂的文化,在这里毕业的学友有国务院的重要领导,有在联合国各大组织中呼风唤雨的重量量级人物。我搞不明白,不就是个省重点么,能这样人才辈出。
李主任接着说,从现在开始,学校设施齐全,规模宏大的计算机中心就免费为我们开放,我们要在计算机键盘上用功,要练到象钢琴师的手指在钢琴上跳舞一样灵活,号召我们用键盘奏响生命的乐章。那时候的计算机还没用上鼠标这个玩意,要不然,李主任可能会给我们信口开河来一幅对联的:敲击键盘奏响生命的乐章,拖动鼠标描绘人生的轨迹。
我们被李主任义愤填膺、慷慨激越的演讲所感染,巨大的豪迈激情在心底涌动着。可是不到一星期我们就知道了李主任是一派胡言,当我们到机房上机,管理着机房的那位长得眉清眼秀的管理员极细致地给我们介绍了机房的一系列严格的管理制度,我们最后听明白了,我们上机时间是有严格规定的,而且要层层审批才行,一个星期也就一二次。
我们都很佩服李主任,佩服他悬河的口才,他不仅能把稻草吹成金条,而且还能把金条吹成稻草,这工夫不是千锤百炼、久经沙场加上天赋不能得到的。侯华把自己最崇拜的人定位为李主任。
李主任在张老师的带领下到我们每间宿舍走了一遍,问我们实习有多少收获,吃得怎么样,住得怎么样,嘘寒问暧的,一丝丝暖意在我们心里流淌着,几个女生差一点就被李主任这样弄哭了。
见到付涛时,看到他脸上伤痕累累。张老师的脸上立即布满了阴云。
前天…..卫成开口了。我立即感觉不妙,谁不知道卫成说话有时就象个二百五,就赶紧插了进去。
我说,是这样的,前天下午,付涛在机房调试程序搞晚了,上山回宿舍时已是华灯初放,经过那片密密的树林时,看到几个小流氓在调戏一个学生模样的小女孩,动手动脚的,更恶劣的行为正在彰露,在这万分危急的时刻,付涛一个健步上前,使出莲花掌,霹雳啪啦几下就制服其中的一个流氓,然后又使出扫荡腿把另一个掀翻在地,两个流氓往林子里逃窜,付涛就拚命地追,全然不顾扑面而来的荆棘扎着脸、胳膊、腿生痛,血流如注。付涛被一块大石头绊倒了,屁股重重地落在了乱石上,但付涛还是一个劲拼命地喊着:快来人,抓流氓。兔子、宁放、杨千正下山去买东西,经过那里,听到喊声,飞奔过去,小流氓已不见了踪影。兔子、宁放、杨千也不同程度地受了伤。
我看到张老师和围着的一圈子人都同时张大了嘴巴,怔怔地望着我,那眼神分明在惊诧一个美国人不知道谁是华盛顿,一个中国人不知道毛泽东,一个H大计算机系的学生不知道李主任。
李主任听得认真,眼睛里闪动着感动的泪花,他摸着付涛的头,动情地说:好样的,为我们计算机争了光,为我们H大增了光。我要号召全校师生向你学习。
我不失时机地对付涛说:付涛,快把裤子脱了,让李主任看看你多灾多难的屁股。
屁股就不用看了,你看有这么多女生在这里,好好休息啊,李主任善解人意,语重心长。张老师嘿嘿地笑着,脑门冒着汗,心里一定象猫在抓。
李主任又对张老师说:你带的这个班素质就是不一样。
张老师、我和刘军一直把李主任送到他的车上。他要去座落在黄石西效的湖北师院参加一个学术研讨会。当李主任上车的一瞬间,我对李主任说:李主任,付涛说,他说不想让更多的人知道这件事,本来是应该做的,一点小事。要是把名声传大了,他心里会很难过的。
李老师连声说:好好,尊重他个人的意见。这才是光辉夺目的人格魅力。
李主任上了车,远去,小吉普车一溜烟下山了,后面尘土飞扬。
送走了李主任,张老师对我一声大吼:你个混蛋,差点吓死我了。
这一天真是邪了门,送走了李主任,又来了个熊露。
我们脱得只剩下叉裤躺在床上,准备晕天晕地睡一下午。
门被轻轻地被敲响,三声,有节奏,不紧不慢,敲门的人明显畏畏缩缩的,不敢用力,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这声音很陌生,恍如隔世。我开门,吃了一惊,门口站着穿着绿色连衣裙的熊露,象突然从天下掉下来的,又象突然从地下冒出来的。豆大的汗珠从她脸上往下滚,黑眼圈很明显。
来了?我终于从嘴里挤出了两个字。这语气很奇怪,仿佛不是在问她,而是在问她的大姨妈。
三明在吗?熊露明知故问,她已看到了朱三明躺在床上,象一堆精肉。侯华和付涛睡得带劲,没有一点要醒的迹象。
朱三明一下子坐了起来,已意识到了大难将至,表情惊恐万状,瞬间转为满不在乎。
你在外等会,我马上出来。他要紧不慢地对熊露说,边要紧不慢地穿起背心和裤子。
朱三明出门,和熊露一起肩并肩往山坡那个树林里走,脚步千斤重,好象是周文雍和陈铁军被押刑场。
半个小时过去了,我们听到了他们在树林里的争吵声,声音一浪高过一浪,接着是熊露呜呜的哭声,象深夜里的猫在叫春,令人荡气回肠。紧接着,是朱三明一声惨叫“哎啊!”
我们慌忙出门,熊露正往山下跑,边跑边喊:朱三明你个混蛋,我恨你!
按照电影里的常规,下面的场景应该安排男追女,熊露一边哭一边跑,朱三明在后面追,快追上时,熊露脚下一滑,倒了下来,向山沟里滚去,朱三明急不可耐,也滚了下去,在山沟里两个人滚到了一起,四眼相对,豆大的眼泪滚落下来,然后是四片嘴唇严实地沾在了一起。
可是,朱三明站在山坡上,神色凝重严肃,象磐石一样坚不可摧,眼睛里闪烁着坚毅的光芒。
朱三明从山坡上走下来,肩膀上是一道醒目的牙印,血渗出来了,形成一个红色的句号。
熊露走了,熊露踏着长长的寂寞和悲恸来了,然后又踏着长长的寂寞和悲恸走了。
熊露走了,她轻轻地走了,就象她轻轻地来,她挥一挥手,不带走杨四塆的一片云彩。
熊露走后,朱三明又象气球漏了气一样无精打采了,有时还会意味深长地叹一口气,凄凄然,茫茫然,一副可怜相。
吃了我的给我吐出来,拿了我的给我送回来,我学着电影《闪闪的红星》里的胡汉三一样大叫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