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3.柳暗花明
姐姐逃婚这件事,产生了很严重的后果。
当时,高家黑压压来了一大帮人,把我爹围在当中,斥问我姐姐的下落。
爹面红耳赤,一下子成了结巴,汗珠子滴滴答答往下落。娘蹲在檐下抱头呜呜哭。有人提议,他们家还有个丫头呢,意思就是要我“顶帐”。
于是,几个彪形大汉闯到我面前,撸胳膊挽袖子。要来粗的。
我大怒,厉声骂道,你们是土匪还是日本鬼子?!一群舔屁股沟子的东西,咋不叫你妈嫁给高智商顶帐哩!我拨开人群,跳到窗边,从窗台上抓过一把剪刀死死顶在颈动脉上,眼珠瞪得鸡蛋般大,吼到,他妈的,来,谁动动我试试!
那几个人摆着手,纷纷后退。
其实,当时我心里特害怕呢。
高家是不要人了。但他们提出了条件,必须给予补偿。
爹搓着手,低眉顺眼,满口应承说,那是,那是。
我被锁在屋里。透过窗子,我看到高家那把帮人牵着牛拉着羊轰着猪扛着玉米小麦往门外走,爹在旁边满面堆笑望着,甚至还不时上前帮他们一把。我跳起来,拿脚咣咣踢墙,大声叫嚷,土匪!王八蛋!你们秃子打伞,无法无天了,我要报警!我要报警!
爹噌一声蹿过来,他的脸紧紧贴在玻璃上,都有些变形了。
爹脸上的肉别别直跳,目光射出一团赤色烈焰,透过玻璃窗呲呲烫在我脸上。他压低嗓音说,毛娃娃,你知道啥?他回头瞅了一眼,天?在咱村儿,高金榜就是天,得罪了他,以后咱有好日子过?再说,是咱不讲信誉在先,咱理亏呀,以后咱还得在这村里活人哩,听话啊,千万莫叫老子跟你急!
望着爹脸上的皱纹,我缄了口。
高智商一屁股坐到地上,咧开大嘴哇哇哭起来,他边哭边喊,赔俺媳妇,赔俺媳妇!他手刨脚蹬,弄得灰土乱飞。我家的大黑狗围着它汪汪直叫,他跳起来,找了把粪叉跟狗拼命。狗被斗火了,扑上去一口咬在他屁股上,鲜血淋漓。高家人不干了,围追堵截,铁锨木棍锄头扁担齐上阵,大黑狗一命呜呼,它眼珠子掉在地上,滚成了泥丸。高智商蹦过去,奋力踩上一脚,啪的一声,如爆竹般灿烂。他手舞足蹈,哈哈大笑。我心爱的大老黑就这样死了,而且是我眼睁睁看着它就这样死了。它嘴巴张开,长长的舌头耷拉在牙齿上,它身上的肌肉还在微微颤动,后腿弹腾了几下,伸直了。鲜血顺着毛涌出来,流到地上,渗进土里,变成深褐色。我用拳头咣咣捶着窗玻璃,沙哑的喉咙骂着,你们,你们,是他妈的八国联军。有人把大老黑拖走了。高智商似乎还是觉得吃了亏,他拱进鸡圈,用一根绳子拴了两只鸡,前后往肩上一搭,唱着小调,一瘸一拐晃晃悠悠走了。
高金榜大步流星闯进我家院子,指着我爹的鼻子一通臭骂,他扯掉胸前的红花,甩在地上用脚碾碎,冲我爹脸上狠呸了一口,又大步流星而去。
我爹擦着脸上的吐沫还嘻嘻笑呢。
高家人临走,还在场院丢了烟头,我家两个公共汽车般大的麦秸垛燃起了熊熊烈火,照亮了半边天。
高家人走后,我家院里只剩下凌乱的鸡毛,羊屎蛋,和一条蜿蜒到门外的血痕。
娘红肿的眼里已经没有泪水了,自始至终她只说了一句话,作孽呀,作孽呀,你们这样是会遭报应的!
娘的话不久还真的就应验了。
就在那个蝉声飞扬的夏天,高智商出事了。
高智商偷看王小英洗澡,这王小英是个半吊子,只穿个三角裤头就张牙舞爪地追高智商,高智商嬉皮笑脸,围着磨坊跟她转猫猫。王小英气坏了,举了一瓶敌敌威,像举着一枚手榴弹那样,尖叫着咆哮着哭喊着一路狂奔,跑进了高家。她拧开瓶盖咕咕咚咚喝下去,眼珠往上一翻,扑通一声躺到地上一动不动。人命关天,这可不是闹着玩的,高金榜吓坏了,搓手跺脚,四肢乱颤。高金榜声称,逮住高智商,要活剥那鳖日货的皮。围观者鼓鼓涌涌,都要把高家院墙挤破了,他们都不愿靠前站,也都不愿错过看热闹的机会。于是就不断有人被挤在前面,又不断有人猫腰往人群里头钻。忽然有人喊,赶快救人啊,晚了就来不及了。
王小英的哥哥王杰闻讯赶来,人们纷纷退后,为他闪出一条胡同。王杰望着横在地上的王小英,没说话。他掏出手机,很平静地报了警。然后,他吆喝过来一个同门的堂弟,说,去把你的奔马车开来。
堂弟突突突开来奔马车,围观的众人来了积极性,七手八脚把王小英抬上去。奔马车一掉头,屁股吐出浓浓的黑烟,一路狂奔着,往镇医院送。
警车的尖叫声响起来。
高智商吓得兔子一样往村外跑,嘴里还嗷嗷叫着,不只是什么内容。
警察跳下车,在后面猛追。
高智商噌噌噌爬上了村头的老槐树。
警察叉着腰,仰起脸,叫他下来。
高智商头摇得像拨浪鼓,说,俺就是不下来,嘿嘿,俺就是不下来!他咧着嘴,一手舞舞乍乍,得意非凡!还不时扮个鬼脸儿。
警察说,你快下来,不要跟政府对抗啊!
高智商脱下红夹克,在手里摇摇,说,小子你看,这是国旗,我要升国旗啦,你们还不快敬礼!
警察声音变粗了,说,你下来不下来?
高智商把手里的夹克甩下来,笑嘻嘻地说,告诉你把小子,在这里,俺爹高金榜就是政府!
警察有点火了,刷地掏出手枪,指着他高声喊,你快下来,跟我们走一趟!不然我就开枪了。
高智商吓坏了,脸一下子白了,四肢乱颤,屁滚尿流,他一个劲往树梢处爬。
树枝突然咔嚓一声断了!高智商凄怆地叫了一声,从树上跌了下来。
在高智商坠落途中,一根枯枝划破了裤裆,穿透阴囊,两个睾丸被钩了出来,晃晃悠悠挂在枝头,一只喜鹊扇着花翅膀喳喳叫着翩然而至,叼起那东西凌空而去。
高智商哀号着,嘴巴张得像是岸上的鱼,他就地打了几个滚儿,昏过去。殷红的血从裤脚流出来,腥臊四溢。
在场的人无不惊呆。
高智商成了半身不遂的太监。
这场闹剧颇具喜剧色彩。王小英被送往医院途中,快上马桥的时候,她被奔马车的颠簸给颠醒了,她张开嘴,哇哇吐绿水,然后吆喝停车,车未停稳,她就蹦下去,连滚带爬跑到了河边,一头扎进河水里,一通猛灌,灌个肚皮丰隆,嗝声如蛙。直到这时她才发现,自己几乎是个裸体,就折身跑回车边,把哥哥的衣服扯下来,往身上一裹,说,不中,俺还得找高家那王八羔子,俺还是没个开苞的黄花大闺女哩!不能叫那狗日的白看了!不行,俺的让他狗日的娶俺,俺到他家的洋楼里住去!王杰火了,一巴掌狠狠掴在王小英脸上,骂,神经蛋!你他妈的是猪脑子呀,还嫌丢人丢得不够哇!王小英滴溜溜在原地转了三圈,眼前金星乱冒,鲜血顺着鼻孔和嘴角流出来,她一句话没说,乖乖地回家了。
是那瓶水货农药让她离开了鬼门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