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1.另一种悬惑
这是姐姐留下的惟一一张照片。
照片上她盈盈笑着,腮边酒涡迷人。姐姐身后是大片大片金黄的油菜地。更远的地方有模糊的树林、山脉。姐姐站在小河边,纯真的目光清澈干净,脖子上的红丝巾翩翩欲飞。姐姐头顶天蓝得像纯净的湖水,脚下有桃李缤纷的落英。这张照片画面层次感很强,镜头用了彩虹镜,柔和的阳光呈现了美丽的七彩,美奂美轮。这照片是姐姐初中时代的蓝雪老师拍的,据姐姐讲,蓝雪老师是借了报社一位同学的海鸥牌专业相机拍摄的。
我的手指触到了那团湿湿的东西。
是的,潘军的泪就落在上面,塑料薄膜上洇开的痕迹告诉我。我更迷惑。
潘军又不认识我姐姐。我甚至有些恨潘军,这厮神经系统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呢?
我的目光在姐姐这张照片上滑翔。我的眼泪不知不觉,流出眼眶,模糊了双眼。
姐姐的声音振聋发聩。
姐姐说,一个胸脯上有颗铜钱大的黑痣的男人糟蹋了她。
姐姐的话,就像是图钉一样牢牢钉在我记忆上。
我能看见,并且也只有我能看见,姐姐的泪,像冰雨点点滴滴落在我心上。
姐姐左眉上有一颗黑痣。娘本想给点去,算卦先儿张铁嘴说,这是喜上眉梢的痣,有福气哩。娘便宝贝似的珍惜,并一再告诫姐姐捍卫这颗痣。
姐姐是乖乖女,很听话,也把这颗痣当做她命里的一颗幸运星座。
姐姐死后,她左眉上的黑痣和那个隐去面孔的男人胸口的黑痣轮番在我心上交替出现,此起彼伏。
新婚前昔,我曾带着疑窦旁敲侧击。
潘军解释说,那天他喝了酒,看了姐姐的照片,突然想起以前的事,禁不住哭了。
潘军童年的一个夏天到河里洗澡,被浪涛推进漩涡。潘军的姐姐正在岸边割猪草,听到潘军的尖叫,扔了镰刀、竹篮,跳进水里。潘军爬上岸,却发现姐姐已看不见踪影了。
潘军说,我把你姐姐当成我姐姐了。真的,那是我一辈子的痛啊。姐姐走了,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我的心也碎了。
话未完,他哽咽不已。
我认为,潘军是个重感情的人,而在这个世界上,重感情的人一般都是好人。
消除了悬疑,我的天空湛蓝湛蓝的,心田上春花摇曳生姿。
举行婚礼的时候,爹不同意西式的在教堂穿这婚纱的那种,爹是个老古董,他要按老传统进行,还摆出一大堆理由,说这样子热闹,排场,有意思,美气。我当然明白,爹这是要在村里显显威风,轰动轰动,提一提身价,赚一赚面子。我就有点不乐意,嘟起小嘴,一言不发。潘军朝我挤挤眼,对爹说,我坚决拥护爹的旨意。私下里,又悄悄跟我说,咱来个土洋结合,中西合璧,先偷着在市里举办一次洋的,回来再来土的,小姐,你意下如何?我故作深沉,皱着眉头想了想,说,嗯,本公主准奏!就搂着他两人笑作一团。
在城里我和他约法三章,只是名义上的结合,不许来实的。一切一老家为中心。
潘军说,没问题,好饭不怕晚嘛!我绝对有耐心的。
我正在被窝里睡。娘的声音从窗子外冲进来。
二丫,快起来,有人找哩!
我一轱辘爬起身,穿好衣服,对镜把头发梳理顺畅方才出门。
门外是小马,潘军公司的业务助理兼贴身秘书,小马额头汗涔涔的,目光里弥满焦灼。我忙寒喧。小马一把抓起我的手说,快走吧,姐,潘总有点事儿。小马一直喊我姐,其实我不及他大呢。我懵懂地上了车。
奥迪燃着引擎,刮起一阵旋风。奥迪停到人民医院大门口时我才觉出味道似乎有点不对。
到底出了什么事,小马。
马上你就知道了,小马额门的汗珠儿在朝阳里光闪闪的。
走进病房,眼前的潘军让我大吃一惊。在他头上缠着厚厚的绷带,上面渗出殷红的血迹,他眼睛闭着,脸色白得吓人,爆皮的双唇死死扣着。
听到我的呼唤,潘军缓缓睁开了眼睛,目光迷离,没有焦点。他似乎想要说话,唇却显得力不从心,只微微颤动了一下。
小马说了原委。
潘军三天前的夜里在市里谈了一笔生意,喝了很多酒,返家途中驾车疾驰,结果撞了路边的电线杆。
我感觉五雷击顶。大夫说他脑部受到剧烈振荡,一直处于昏迷状态,都三天了。天哪!我感到周身的血液四处奔窜,心脏也四分五裂地疼。
接下来的情形更为可怕。尽管我千万次地呼唤,不停地安慰他,极尽温存去和他交流,他却只是木木地看着我,眼里没有情感,只是空白。显然他已成了白痴。我泪语凝咽,恳求医生。医生很职业地谈,救死扶伤是我们的天职,我们一定会尽力的。
我痛恨三天前的那次庆贺。
三天前是我和潘军结婚一周年的日子。他显得很兴奋,在市里五星级的白天鹅大酒店把宴会办得十分隆重。前来祝贺的宾客络绎不绝。我也被那热烈氛围感染得笑容满面。这时,我已怀了身孕,经B超测试是个男孩。潘军曾在夜里吧耳朵贴在我肚皮上,说,我儿子说了,他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直把我逗得咯咯直笑,差点上不来气。那以后潘军奉我如神明,说我是他们潘家的大功臣,要拿我当老佛爷供着,我笑骂他,少拍马屁你,我要看实际行动哦!尽管那轮黑太阳始终在我心里起起落落,隐约地潜变。我还是保持了女人的温柔,对潘军尽着做妻子的责任和义务。自打那次父亲诞辰宴会之后,潘军脸上总是蒙着一层霜色,这一点只有当妻子的我才能捕捉到。我对他的解释产生了质疑。国为我曾暗地里询问过一个老街坊。他确定潘军根本没有姐姐。那么,他为什么欺骗我呢?我又挑机会探问。潘军说,那姐姐是他伯父的女儿,叫桃花。街坊四邻都知道桃花。桃花十三岁那年死在河里,至于死因,去始终是个秘密。
纸婚宴会之后,我早早回了娘家,因为父亲染了小恙,我始终放心不下。我走时潘军仍在豪饮呢,他不该在午夜酩酊里驾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