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洞房里的秘密
4.命运转折
三个月前,我离开了毛纺厂。
毛纺厂效益差,工人们都成了消极懦夫,满腹牢骚者随处可见。厂长是个捧铁饭碗的国家干部,以吃喝玩乐为己任。在改革洪流里他的心思不在一叶飘摇的扁舟,而在坚固的航空母舰上。他整天嘴里讲着深入实践科学发展观,身子却随着轮子盘子裙子转来转去。工人们很有情绪,甚至有大胆者上纲上线,口诛笔伐,贴厂长的大字报。无奈只是蚍蜉撼树。于是乎,头儿一走,他们便打牌下棋调笑抽烟,有的干脆钻进宿舍或者喝成酩酊,四处流浪,忘记今夕何夕。
一场火灾突如其来,让毛纺厂毁于一旦。
当时浓烟滚滚,烈焰飞腾,蔚为壮观,惊呆了整个镇子。有一个工友被大火烧成焦炭,烧伤者不计其数,工人们成了无家的浪儿。
我算是幸运的。那天,我随乔万通厂长去东都宾馆洽谈一桩生意,唇枪舌剑舌绽莲花地谈了一下午,却不欢而散。生意虽然黄了,却救我一命。
我看到厂房变成了一片枯黑的瓦砾,悲哀的余烟不绝如缕,难闻的气味直刺肺腑,它们肆意流窜,厚厚的,在空中来回荡漾。
触景生情,我不免跟着人们叹呃一番。
这件事潘军很快就知道了,他在华夏酒楼为我设宴压惊。
潘军说我福大命大造化大,将来必然旺夫。我高兴极了,喝得飘飘欲仙。
那一夜,我就住在潘军的金城公司里。
刚躺下不多时,我的胃囊就开始翻江蹈海。
把持不住,我折身就吐,把潘军的皮尔•卡丹西服弄得一塌糊涂,洁白的大理石地板上也是龌龊不堪。
潘军始终和颜悦色。
潘军把一切收拾停当,又端来温开水让我漱口,用热毛巾给我擦脸。末了,又弄碗热气腾腾的乌鱼汤来。我喝了一口,就哇哇吐了,腥乎乎的汤汁浓浓的喷了他一脸,灌得他脖领里都是。这次我是试探他呢。偷偷窥视他的表情,他微笑着,跑前跑后,店小二一样殷勤,没一点生气的意思。
那夜潘军很规矩,没动我一寸肌肤。
潘军经住了考验,俘虏了我的芳心。
我双手合十,在佛前默默祷告一番,我祈祷,有个美好未来,拥有浪漫的爱情。
而潘军得体的举止,温文尔雅的风度,叫我不止一次地感谢命运之神的垂青。
看来,我该嫁他了。
父亲六十大寿那天,潘军开车来了。
潘军带了很多贵重礼物。潘军一样一样展示,一箱“剑南春”,两条“阿诗玛”,还有脑白金黄金搭档裘皮大衣之类。最后,他从车里拿出一个黑皮包,刷地拉开拉链,取出厚厚一沓百元大钞,递给爹。
潘军说,伯父,这十万块钱您收下,是晚辈的一点心意,请务必笑纳。
爹愣了老半天,娘用胳膊肘捅捅他,他才接住钱,欢天喜地收拾到屋里。
父母都很高兴,我自然也满心愉悦。
这次,爹也是下了本钱的,荤菜素菜摆了满满一大桌,鸡鸭鱼肉,盘盘碟碟,堆得像小山包。不难看出,爹很中意他这个准女婿。
这次宴会,爹在村里的地位突然拔高了,人前人后,神气的不得了。连村干部见了爹都点头哈腰,爹仿佛一下子捞到了政治资本,扬眉吐气。这其中的原因只有一个,我的男友非同一般!这当然是后话。
吃了饭,潘军陪爹娘唠了一会儿嗑,便到我屋里喝茶,在铁观音的袅袅余韵里,我想,他该谈结婚的事了。刚才娘还念叨呢,潘军满口应承,红扑扑的脸上印满谦虚,样子蛮憨的。我知道未婚男子对他的情人骨子里都有一种如饥似渴的情结,恨不得一口吃了她呢,尽管表面上波澜不惊,一派正经。
潘军在这一点上处理得相当含蓄。当然,我对自己的美貌是很自信的,我手里漫不经心地翻动着相册,眼睛余光瞟他。实际上是等他来索要。果然,他伸了手。同时用微笑烧我。我逗他,偏不给,他就抢。结果我被他搂进了怀里,我感到整个世界在失火。
娘的脚步声让潘军倏然恢复成温文尔雅的儒生,我窥视镜中,觑见自己的脸像一朵盛开的红玫瑰。
娘放下一大盘水果笑笑走了,潘军额门亮了一层细碎的汗珠儿,他没再敢轻举妄动,这毕竟是在我家里呀,他和我都应该有所忌惮的。
潘军的目光被相册牢牢吸引,我反倒被冷落一旁。
我从卫生间回来时,潘军正盯着一张照片陷入沉思。
嗨!我悄悄走到他身后,蒙住他的眼睛。
他木头一样僵硬。我松了手,指尖竟有些汗湿润的感觉。镜中的他一脸苍白。
不舒服吗?我急切地问,到床上躺会儿吧。
他摇摇头,手则迅速地合上了相册。
我看到他脸上有泪痕,心疼地抱住他的双肩,嘴唇在他额上反复舔舐。我第一次见他这样,真的不知如何是好。
我始终不解潘军为什么哭泣。他走后,我细心地翻阅相册,究竟是哪一张照片令他如此感动呢?我的手在检索,心也怦怦乱跳,像是在黑暗中寻找一个光明的洞口,满怀神秘、惊惧和激切。
我的目光僵了。
姐姐的脸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