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荼蘼不争春
那次交流会之后，何书呈就开始追我，并不高调，却是温暖。
在很长很长的岁月里，我都觉得自己已经在那场悠长的暗恋里耗尽了所有的心力，我以为把所有的感情托付给一个人，从今便再也没有力气去爱另外的人，我以为，即使木子从来没有喜欢过我，即使木子一直一直都和别人在一起，我这辈子，还是只喜欢他一个人。
可是何书呈出现了。
他模仿着《大话西游》里孙悟空的口气戏谑地对我说道：“施主，你能否为我领悟，把悲伤停驻，等我再修九世浮屠，为你释怀痛哭？”
我认真地说我爱过别人，很爱很爱，再也走不出来了。
何书呈正正脸色，一本正经地说：“我也爱别人，可是我更爱你，现在我发现爱博而心劳，于是决定专心爱你了。”
呵呵，爱博而心劳，以后的岁月里，每每看到何书呈和别的女生说话，我就飞奔过去，像所有感觉到自己在受宠的小女生一样，拍着何书呈的肩膀，大声说道：“何书呈，爱博而心劳！”
何书呈常常会做出万般委屈的表情，笑着对众人说：“家有女老虎，男猴别说称霸了，连和女猴说话都不敢了。”然后那些被他称作女猴的女生便群起而攻之。
在这样静好的岁月里，我就是如此幸福地，看着自己的亲密小爱人左右逢源如鱼得水。
偶尔，何书呈也会恍然大悟地说道：“对哦，爱博而心劳，所以我决定抛弃旧爱—你，一心一意地爱新欢了！”而此话一出，必会遭到我的拳打脚踢。
我的亲爱的，这些青春岁月里肆意狂欢的快乐，这些不着边际的梦想，为什么在现在只剩下了回忆的流水情节呢？
二十八岁的现在，我有了爱我的丈夫，有了温暖的家庭，有了心心念念的安定。可是为什么，在这样一个静谧的夜晚，我想起过往的种种，还是忍不住泪如泉涌？
我侧过脸看看身边的丈夫，他已经睡得很熟了，一天的劳累终于得到了安顿。我轻轻帮他掖了一下被角，然后悄悄抹去泪水，小心翼翼地爬起身来，继续坐在昏黄的台灯下开始自己的回忆。
想着心事的夜里，我喜欢开着床头的灯，昏黄而又温暖的光线，仿若内心里那些纠缠依旧的是非曲直，前因后果，由近而远，渐次明朗，又渐次暗淡，哀而不伤地戳穿最真诚的等待。
何书呈出现以后很长的一段岁月里，我还是爱着木子的。我爱他的年少，爱他的阳光，爱他对我的无所留意，爱他作为男生在生活中忧心无奈的努力和辛苦，爱他在责任心下的叹息。我觉得自己爱着他的一切，包括他在生活中所受的约束以及对约束小心翼翼的背叛。
依旧日日去医院照看他的女朋友，像是在履行一种义务，又像是寻求一种心安。有时候看着她因无奈而歇斯底里地对木子大吼大叫，常常有着一阵阵的心酸。那个漂亮妩媚，那个曾经让我亲爱的木子惟命是从的女生，这样不知不觉地，就被所谓的爱情折磨得面目全非。
是不是，时光就是这样的如同白驹过隙？是不是，前面的时光总是这样轻易地被后面的时光一层层覆盖？
有时候看着木子卑微地受着她的指责，也会禁不住地难过。这么多年来，我当他全知全能，我对他的爱无边无际，我连他眼波流连处的偶尔一个爱怜都不敢奢求……可是，这样的男子，竟然在我的面前，毫不掩饰自己被爱情磨尽了所有的飞扬跋扈，磨尽了所有的阳光灿烂。
看着这样的他，我突然觉得四年以后的现在，一切都已经是云淡风轻，所有无穷无尽未曾数落的感觉，都消隐于无形之中。剩下的，唯一希望，希望一切有关他的，总是美好。
在医院的那些天，木子的女朋友基本上并不和我说话，木子不在的时候，她就睁着一双空洞的大眼睛，茫茫然四顾。我要帮她做什么，她也只是淡淡地哦一声，随即无语。有时候自以为自己深谙她的悲伤，想开口劝慰她几句，或者想讲个笑话冲淡她的难过，她却常常发起怒，或者嘤嘤地哭起来，她说：“我不需要你的可怜。”她说：“我不想听，就想静一静。”
我想，大概真的，有太多的人，因为中间隔着薄薄的一层猜疑，便如隔天河。
或许，在太多的时候，她只是把我当作了忠贞于木子的一个小丫鬟，属于木子，便理所当然地属于了她，可以任意责备，任意指使。
然而这样想着想着，我就不由自主地掉下泪来，这个漂亮妩媚的女孩子，这个高高在上骄傲无比的公主，如果她知道在此后的一生再也没有做母亲的权利，她该如何生活下去啊？
我想，对于她，在太多的时候，其实我也是心疼的吧！
一日黄昏，因为一点事情耽搁了探望她的时间，匆匆地买了饭帮她送到医院。走进病房，却发现她苍白的脸庞上淌满了泪水。
她对我说：“顾小瑶，你知道吗？很多时候我们都说有些事要经过才能学会，而一旦经过，就已经太晚。”
“一旦经过，就已经太晚。”在日后，我长久地玩味这句话的真正含义，也长久地沉浸在她那个下午带给我的感伤中。我不知道它带给了我什么样的启示，就是觉得哀伤，难以排解，甚至难以承受。
顾小瑶，你知道吗？有那么多的事，一旦经过，就已经太晚。
似乎也是在那个下午，我开始知道，风花雪月带给我们的，除了浪漫，还有太多太多我从来没敢去想象的东西。
很多很多的人都说暗恋不算是爱，他们说我们暗恋的对象只是自己想象出来的幻影。可是，我爱过木子，直到如今，我依然这么认为。
因为，我一直相信，深刻的感情从来与满足无关，满足只能贬低情感，使情感堕入舒适，惬意和自我庆幸的泥潭。爱一个不爱你的人，那些无力满足你的人，这样你才可以更加清晰地感受到爱情的重创，没有虚荣心的愉悦，安全感的满足，甚至没有舒适。只有爱情，令人身心疼痛的爱情。
因为爱他，我更自爱；因为爱他，我知道我存在；因为爱他，我在成长；因为爱他，我对痛苦和快乐都有了深刻的感受；因为爱他，我才知道，人生有许许多多无法满足的事。
也因为爱他，在此后的日子里，我懂得了如何去爱何书呈。
虽然，最后的最后，我还是失去了他……
在骨子里，顾小瑶希望自己是一个温馨的女子。顾小瑶想要的爱情，是静静地泊在一个人的掌心里，享受心灵的安逸，顾小瑶理想中的生活，不是浪漫与奢华，不是深意与脱俗，只是温暖，也唯有温暖。
而这些，有着太多欢乐太多无奈太多前尘后世的木子，注定不能给我。
于是，二十岁的我，爱上了何书呈。
我贪恋着他给我的温暖，贪恋着他叱咤风云的拼搏之后独独留给我的那一份柔软；我喜欢他在外面的左右逢源甚至八面玲珑，更喜欢着他用别人所无法体会的细致给我的呵护。
也有过太多太多的不确定，知道自己没有优秀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更是害怕这样优秀的何书呈，只是把顾小瑶当作了暂时的停靠站。
况且若是顾小瑶说忘就忘地将曾经的岁月一笔抹去让自己的生命空白一片，又怎么对得起自己那时的给予和挣扎？
把种种的不安说给何书呈，他蓦地哽咽，揽我入怀。他说：“顾小瑶，顾小瑶，谁让你是这样敏感，这样多愁善感的女子？”
我的眼泪大滴大滴地落在他的手背上。
何书呈说，傻瓜，每个人的一生，或许都要做一件在别人看来荒唐然而自己却认为是地老天荒般真实的事情。
一句话，轻易击中死穴。让我悲伤不已，却又无比安心。
这样一个在我看来无比政治的男子，这样一个优秀逼人的男子，他竟然知道，那么那么长的岁月里，顾小瑶都把自己对木子无休无止的暗恋当作了地老天荒一般真实的事。
在烂漫的春天里，我看到了似锦的繁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