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烟暖雨初收

大一上学期加入了学校的文学社，整日做些打杂的事情。故而也兴不起多大的念想，纵然偶尔也会吹花嚼蕊弄冰弦，但总觉得带有过于强的作秀成分，没什么心力。

只有一次，帮木子的女朋友送饭，刚好看到木子在，便慌慌掩上门出来，一个人走在街上百无聊赖。何书呈，也就是彼时的文学社社长，发信息给我，问下午的《小王子》交流会要不要去。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刚好用来缓解心里的难过，就要了地址，如约而至。

何书呈对我来说，并不是一个陌生的名字，平日里走在校园里，便时时会看到各种各样的活动简介，很多下面都会注上一句话：“有意者请联系何书呈。”然后写上电话号码。不可否认他的能力，只是对他做了文学社的社长颇有微词，觉得他将自己的政治带进了其中。偶尔他会笑着说我不热爱集体，我就尖锐地反驳到那也得有个好的领导积极的思想让我乐在其中吧。每当此时，他总是哈哈一笑，用着在我看来也是无比政治的表情。

那天过去，何书呈故作夸张地说：“是谁把我们顾大小姐请来了啊？”然后转过头去，假装无辜地看着众人。我的脸蓦地就红了起来，稍稍窘迫。

何书呈大概也是发现我的不安，于是热情地邀请我坐下。准确地说，他确实是发现了我的不安，因为在以后的岁月里，他常常跟我说：“妖妖，你知道吗？就是那一瞬间你的窘迫，让我霎时喜欢上你。”

何书呈说，很多时候，他以为是我故作清高，所以什么活动都不去参加，看到我的窘迫，竟有种无比的心疼。

呵呵，原来，顾小瑶也是有人心疼的！

我喜欢心疼这个词，总觉得它有着璀璨浪漫的光环。这个词语带给我的温暖，是“我爱你”，“嫁给我吧”这些远不能及的。

是不是真的，大凡世间的女子，有人疼惜，才有资格骄矜，无人疼惜，便只能自己学着坚强？而多数的时候，我们想得到爱，我们无穷无尽地索求爱，都是为了获得那个骄矜的资格？

那天的活动，与其说是《小王子》交流会，毋宁说是一场爱情观研讨会。每个人都是从中摘出自己喜欢的一句话然后大加延伸到自己的爱情观上来。

何书呈说他最喜欢的，就是小王子流着眼泪说的那一段话：“如果有人爱上了在这亿万颗星星中独一无二的一株花，当他看着这些星星的时候，这就足以使他感到幸福。他可以自言自语地说："我的那朵花就在其中的一颗星星上...‘，但是如果羊吃掉了这朵花，对他来说，好象所有的星星一下子全都熄灭了一样！”何书呈说爱一个人，并不一定要拥有她，只要远远地观望着她的幸福就足够了；何书呈说，爱一个人，最重要的，就是知道她在这个世界上过得好，如果你觉得自己能让她幸福，就去争取给她，如果不能，就远远地观望她的幸福；何书呈甚至还说，爱一个人，最不能接受的，就是看到她的绝望，看到她不如自己想象的幸福。

何书呈这样说着的时候，我流泪了。我想起木子坐在手术室外的长廊上，用着绝望的语气跟我说：“顾小瑶，你说她会没事的，她会没事的，对吗？”想起医生斩钉截铁地告诉我说她的女朋友，从此没了生育的能力；想起他们在我面前抱头痛哭……

我想，我是爱木子的，像小王子无望地爱着他那朵玫瑰花一样。无论再过多少年，无论我再爱多少人，木子，对我来说，都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他们问：“顾小瑶，你呢？”

我脱口而出：“我以为自己是多么富有，拥有一朵世界上独一无二的花，可其实他不过是顶顶普通的玫瑰。”

众人取笑我，说是看破红尘了，说是对爱情绝望了。

实际上，我多么想站在木子的身边，像小王子一样骄傲地对众人说：“没错，一个过路人，会觉得我的玫瑰和你们并没有什么不同，但我的玫瑰却蕴涵着一种你们千万朵玫瑰所无法比拟的特质，因为她是我浇灌的，是我把她罩在玻璃罩里面，是我用屏风把她遮住；而且为了她我才会打死毛毛虫，而且我会倾听她的一切声音，发牢骚也好，乱吹嘘也罢，甚至沉默不语，我都会倾听，因为她是我的玫瑰。”

我多么多么地想对木子说，他在我心目中，永远永远都是那朵独一无二的玫瑰啊！

只是，虽然独一无二，却不是我的玫瑰。

和何书呈在一起的那两年里，我常常一个人读起《小王子》，每读一遍，都会泪流满面一次。每次一看到我流泪，何书呈就过来逗我，他说：“妖妖，你是不是又回忆起对我一见钟情的那天了啊？”他说：“妖妖，你会一直是我的玫瑰的。”他说：“妖妖，老公就在你身边啊！”

总是不喜欢与何书呈以老公老婆相称，虽然太多的时候我们都以为彼此是会天长地久的，我们都以为未来是绵绵无绝期的，只是觉得这样的称呼带有亵玩的意味。但是何书呈不，他说这样会给他一种家常的感觉，他说这样才会觉得我是他的，永远永远。

很多年后，当我挽着别人的臂膀，走上人生的红毯殿堂时，何书呈趴在我的耳边，轻轻地说：“妖妖老婆，你一定一定要幸福啊！”

两行泪下，直到那一刻，我才突然惊觉，原来，那真的是有一种永恒的意味在其中。

我对何书呈说，你知道吗？我最喜欢的其实是《小王子》里面的狐狸。

何书呈坏笑地问我原因。

因为我曾经像它一样暗无天日地暗恋着一个男子，我说。

狐狸对小王子说：“如果你要是驯服了我，我的生活就一定会是欢快的。我会辨认出一种与众不同的脚步声。其他的脚步声会使我躲到地下去，而你的脚步声就会象音乐一样让我从洞里走出来。再说，你看！你看到那边的麦田没有？我不吃面包，麦子对我来说，一点用也没有。我对麦田无动于衷。而这，真使人扫兴。但是，你有着金黄色的头发。那么，一旦你驯服了我，这就会十分美妙。麦子，是金黄色的，它就会使我想起你。而且，我甚至会喜欢那风吹麦浪的声音——”

从十六岁到二十岁，没有遇见何书呈以前，我都只是木子世界里那只卑微的狐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