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陌上花初开
张爱玲说：“见了他，我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但心里是欢喜的，从尘埃里开出花来。”
从十六岁到二十岁，我都在木子的世界里跌打滚爬，毫无指望地在尘埃里自叹自怜。然后何书呈出现，把我从泥土里拉出来，给予我新的人生。
是何书呈，让我学会了知足平和地享受幸福；也是何书呈，让我在很多年以后终于明白，有很多人，在很多时候，就差一步，差一步就可以天长地久，可命运总会在某个地方出错，没有办法预知，没有办法躲避。
就像木子的女朋友在那个苍白的下午茫然地对我说的，有些事，一旦经过，就已经太晚。
一个多月之后，木子的女朋友出院，我也终于可以从如此的忙碌中抽出身来，拼命地想补足落下的功课。
何书呈常常在晚上发信息给我，极其无聊的问候，却总是给我一种莫名的温暖。“顾小瑶，吃过饭了吗？”“顾小瑶，你在干嘛呢？”有时候回，有时候不回。并不是故作姿态，只是害怕那种温暖的倏忽而逝，我害怕想和何书呈说话的时候他会突然对我说的“顾小瑶，我现在有点事，有空再聊。”害怕他会若无其事地说：“哦，没什么事，你忙吧，就是问候你一下。”
我觉得自己是依赖上了这份傍晚等待的温暖，与安心，或者说，暧昧。
我觉得自己在等待着什么，可是究竟是什么又是自己都不明白的。
直到现在，我依然认为，最精致的爱情总是在爱情没有开始的时候，一切都有期待，一切又都没有可能，不清不楚，忽明忽暗，若即若离，似近还远，永远永远，舍不得得到，舍不得失去。
即使是在现在，何书呈还是偶尔会在晚上发信息给我，“妖妖，吃饭了吗？”一句普通的问候，常常会让我在丈夫面前手足无措。
我想，爱上何书呈，在开始的开始，就是爱上了他每天傍晚的信息。
一天晚上，和何书呈一来一去地发了几条云淡风轻的信息之后，已是沉沉睡下。手机陡然振动，何书呈说：“顾小瑶，做我女朋友好吗？”
小心翼翼而又胜券在握。
在何书呈面前，说过很多关于木子的故事，从华书萌，一直说到木子的女朋友，常常是说着说着就流下泪来。偶尔，何书呈会取笑我说“洛阳女儿好颜色，坐见落花长叹息。”他说我不是怀旧，只是流连忘返，走不出旧营垒，斩不断或者说不愿斩断和它的千丝万缕的精神联系。
何书呈说：“顾小瑶，木子只是你少年时代的一个影像，不能眺望，只能回首。”
何书呈说：“顾小瑶，那些消逝的岁月，仿佛隔着一块积了灰尘的玻璃，看得到，抵不着。”
何书呈说：“顾小瑶，让我来照顾你吧！”
最终，还是他那句“爱博而心劳”打动了我，我喜欢这样的何书呈，散淡的不羁，款款的深情。
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常常会像张爱玲一样傻傻地问何书呈：“何书呈，你对我是真的吗？何书呈，我们会一直一直在一起吗？”
而此时，何书呈便会模仿起胡兰成，一板一眼地说：“妖妖，老公这是最后一次说了，来日大难，口燥唇干。今日相乐，皆当欢喜。”
就这样，我们哭着笑着，打着闹着，分分秒秒都是繁花似锦。
那时的我怎么会知道，爱情竟然是这样，越在乎，就越害怕失去；而越害怕失去，就越容易失去？
而我亲密的小爱人，又怎么会知道，他的那句随口而出的话实际上早已是一语成谶？
初初与何书呈在一起的半年，是我这一生中最花团锦簇的一段时光。无论过去多少年，想起来，还是会粲然微笑。
我觉得自己领略到了爱情，不后悔，不担忧，不心乱，不压抑。
顾小瑶的何书呈，顾小瑶和何书呈的爱情，都是那样地让人迷醉。
我亲密的小爱人，把我从对木子无休无止的暗恋泥潭中一把拉出，然后给了我一片广阔的长江大河，让我在里面优游自得，肆无忌惮。
何书呈的宿舍离食堂相对更近一点，在一起之后，他便义不容辞地担当起了送早饭的任务，而我，也带着身为女子的矜贵和骄傲安然地接受了这样的疼爱。
有时早上等何书呈带饭去我上课的教室，久而不至，便发信息给他：“何书呈，莺花烂漫君不来，及至君来花已老。”何书呈回给我，“妖妖，切莫要心急，倚门待郎至。”然后看得他气喘吁吁地飞奔起来，手里提着两份早饭，挑衅地叫道：“妖妖，叫老公才给你饭吃。”我不理他，径自地夺过去，狡黠地看着他，然后大摇大摆地走进教室，任由他在后面感慨现今的世风不古。
有一天何书呈看定我：“妖妖，你让我对爱情失望了。”
我猛地一惊，眼泪就要夺眶而出，失声问道：“为什么？”
“以前我对爱情的渴望就是在晴朗的早上醒来发现自己的妻子已把早饭准备停当，而现在我对爱情的憧憬就是每天早上做好早饭之后叫醒仍在周庄徘徊的你。”何书呈娓娓道来。
短短的一愣之后随即了悟，一路追过去，欢笑着打闹。
何书呈拦住我，一把拉入怀中，嘴角是浅浅的笑意，和微微的怅惘。他说：“妖妖，你说我们将来会结婚吗？”
措手不及的疑问，带给我一种迷蒙的感伤。
顾小瑶并不是盲目地相信永恒的女子，从来不敢轻易地把何书呈的某一句话当作未来的凭证，虽然太多的时候，我都会呆呆地想，离了何书呈，我这剩下的一生，该要如何度过？
但在那一个温暖的黄昏里，我还是朝何书呈狠命地点了点头，说：“我相信会的。”
何书呈爱过很多人，何书呈被很多人爱过，何书呈有过几任女朋友。
但是何书呈说，顾小瑶是第一个让他想到结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