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北方的秋天天高气爽,农村一眼望不到头的金黄的田野散发出诱人的气息,田埂上覆盖着单薄的初霜,这初霜似老人银色的眉毛,条条缕缕的也挂满了掉光了叶子的柳枝上,不知谁家的鸡竟好像喜欢这霜似的,挣扎着飞起一房高,两翅扑簌簌打落些许挂满银霜的干枯的叶子。在河边,在田间,在农家院落里,在村委大院内,这秋像冷霜钻进脖颈里打的一个激灵,没有风,没有雨,静静的,而又大踏步的从人间迈了过去。唐家庄的冬就是在这样的秋的引领下,悄无声息的直浸透到人们的心里。唐先礼就在这样的冬天里,咳嗽着,能听见他咳嗽声的只有唐疯子一个人,每到寒冷侵进黑轴似的脖子里的时候,唐疯子就会钻到唐先礼的家中,即使疯子也知道,饥饿和寒冷都能使人死去,而躲避饥饿和寒冷的最好的办法就是尾随着唐先礼。已经十多个冬天了,自从20岁疯了那年起,每到冬天,唐先礼就会把唐疯子领回自己家,因为这个疯子,是他唐先礼曾经也可能是今后最优秀而又最命苦的学生了。唐疯子原有一个响亮名字――唐远鹏,这个名字曾经令整个长桥乡甚至长桥县都为之震惊,20岁的唐远鹏以全省高考第三名的成绩考上北大,然而造物弄人,这个高考探花的家庭却拿不出一分钱给他继续上学,已经癌症晚期的父亲早早就躺在床上等死了,姐姐为给父亲治病,打工远走他乡,是死是活多年没有音信。在距离开学还有三天的时候,唐远鹏的父亲满脸笑容的看着儿子的通知书,表情奇怪。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再给孩子当累赘,夜里,唐远鹏的父亲用病魔已经折磨的不成样子的双手搭了一个死结,当他把自己吊在房梁上的时候,他单薄的身子轻盈的晃了一晃,脸上便露出释脱的笑容。唐远鹏的母亲是在他父亲死后的第三天也就是开学的当天死的,死前没有任何征兆,据说,在那个昏黄的下午,他的母亲面色平静,嘴里念着他父亲的名字,躺下了就没再起来。
随后,唐远鹏变成了唐疯子。
冬是平淡无味的,又是百味丛生的,世界越平淡,人们就越活跃,寻找滋味的生活在唐家庄这样的普通农村表现的更加充分。寒冷不仅概括了冬天的外在环境,也表达了内在的气质,这个季节的世界凄清冷漠。人们就像被大自然戏耍的小丑,用厚大的衣裝掩盖瘦弱的灵魂,唐家庄的多数人的灵魂是瘦弱的,在冬季表现的最充分。只有唐先礼愿意把唐疯子领到家里,否则,唐疯子肯定会被冻死在荒村野地里。不过唐疯子大概活不过下个冬天了。
那是89年的冬,当春来临的时候,一切仿佛都融化了,国家的大事件在这一刻变得淡然了,老人们依旧相信伟大领袖毛主席的英明决策,对89年的慌乱显的不是那么上心,等到事后,他们总也是念叨“想当年,毛主席……”,中年人则开始聚堆吹牛了,一个个都是那么的上心,仿佛国家没了他们就什么也办不成一样,他们议论着国策,议论着政坛的腐败,议论着哪个高层领导的身架气魄,眼中流露的都是恨自己不早生几十年的感慨,年轻人就不同了,他们也喜欢议论国家的政策,也喜欢针锋相对的发泄对腐败的不满,对社会不公平的气愤,但他们最愿意做的就是骑着自行车,仰起脑袋扯破嗓子唱那首小虎队的流行歌曲《星星的约会》,不管好听不好听,表情绝对是动情的,丰富的,夸张的。小孩子们只喜欢听老校长说“下课”“放假”“不留作业”这样的几个词,这些不很生动的词语却能引发孩子们多么生动的幻想,这些幻想带着孩子们疯狂的奔向田野,奔向小河,奔向挂着知了的垂杨树,奔向散发着诱人馨香的草莓园。
这个国家发生了太多太重要的事情,这些事情改变着这个国家的意识形态,当这些好似洪水猛兽的事情到来时,人们不是转身逃跑,而是举起双手欢迎,当人们在禁锢中彷徨不前时,谁都知道该做些改变了,但却没有人站出来说“我们需要改变”这样的话,相反的是,如果有人胆敢第一个吃螃蟹,那其他想吃螃蟹的人却发出大声的指责,这是为什么?当人们真的面临改变时却胆怯于改变,视勇敢之人为忤逆,但事后,却视为改变牺牲的人为英雄。唐家庄的人们管不了这么多,他们唯一关心的就是这年春天,河边的柳树尚未发芽的时候,唐先礼去世了。他们开始怀念这位生前被他们视为怪老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