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想要找个能代替唐先礼的人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在停课的这段时间里，最快活的莫过于孩子们，天明带着天亮整天在河边抓些小鱼小虾小泥鳅之类的小东西。从春天开始，这条小河开始吸引孩子们的兴趣了，不光像天明天亮这样小的孩子，已经上五六年级的大孩子们也无法抗拒小河散发的活泼的气息。村长唐大成的小儿子唐志和天明天亮在同一个班级里，平日里这个心高气傲的家伙就不把别的孩子放在眼里，加上他小小年纪就长的虎头虎脑，个子也比其他孩子高出半头，经常欺负其他同学，唐先礼在的时候，这个家伙还像只夹着尾巴的狼，现在可好，这狼的尾巴完全翘起来了。年轻并且略显柔弱的女老师苗芹对这个家伙也无可奈何，打他就等于打一块木头。

“喂，天明，你也来捉鱼？拿来，我视察视察。”唐志带着和他父亲一样洋洋得意的表情背着双手。

“听见了没，天明，唐少爷叫你哩。”唐志身后的跟屁虫唐木瓜和唐黑蛋叫嚷起来。

天明本来就对唐志这小子很不服气，现在又加上木瓜和黑蛋这两个跟屁虫的叫嚣，他的气就真的上来了，可他也知道唐志这小子力气比他大，单挑他肯定吃亏。于是他站在河里，手里拎着装着小鱼小虾的塑料袋举的高高的，笑咪咪的对岸上的唐志说：“呦，唐少爷要视察啊，那就请察吧。”

唐志看到天明并不打算把鱼拿给他，而且还嘲弄下不了水的他，两个跟屁虫就知道傻乎乎的笑，他捡起一根树枝，朝着天明丢去，树枝落在天明身前的水里，溅了天明一脸的水。唐志很过瘾似的拍拍双手，嘴角露出骄傲的表情。天明只顾抹着脸上的水，旁边的天亮却哭了起来。两个跟屁虫拍着手大笑：“大酒鬼，唐二胜，拣个儿子叫天明，拣个儿子叫天明！”天明扔掉手中的塑料袋，抓起水底的烂泥发疯似的朝唐志他们丢去，三个家伙看天明真的火了，转身就往回跑，骑三轮路过的小卖部老板唐友发看到小孩子打架，老远就冲唐志他们三个喊：“三个小兔崽子，瞎喊啥。”唐志一看是唐友发，叫的更欢了，他开始唱那首几乎所有唐家庄人都默认的顺口溜：“小卖部老板卖花生，花生卖给李翠英，李翠英，吃花生，生个儿子叫天明。”唐友发气急败坏的跳下车子，“这是谁家的兔崽子，狗日的！”

天明并不十分清楚为什么他们总是说自己是拣来的，对这首顺口溜到底是谁编的谁也不知道，反正只要唐二胜听到有人唱这首顺口溜的时候，准会听到他骂街的喊声，那喊声从门内爆炸了一样冲到院内，院内的鸡都慌乱的钻进窝内，接着有爆炸了一样冲到街上，坐在路边织毛衣的娘们儿们都指指点点的四散回家，只有胆大的几个男人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下着棋。这天晚上唐二胜必定会喝的昏昏沉沉，必定会走错门，必定会踢翻放在鸡窝口的食盆子，必定会撒尿的时候尿到自己的鞋上，必定会被老婆翠英从被窝里推出去。

要说唐大成是个心高气傲的土皇帝大概没有错，但决不是个没有城府没有能力的村书记，这点也没有错。谁家拆迁想找块好点的宅基地不经过他的同意休想盖成，美其名曰不能占国家一点的利益，谁家想盖个养鸡场，那每天新鲜的鸡蛋先给他送去，谁家要不不经过他同意就在地里种上了草莓、西瓜，肯定会在草莓、西瓜没长大之前就被拔的精光，这种霸道的做法并没有使人们对唐大成产生厌恶和反感，反之，唐家庄的人们好像很愿意看到他们的村书记如此霸道，在他们心里，只有这样才能算是村书记，才算是和普通人不一样，才像个能依靠的人，也才能为村里争的最大的利益。唐大成的这种作风在村里的大小各种会议上表现的最为充分，会计唐猴用抹布把会议室正中央的桌子擦的一尘不染，杯子里已经泡好了碧螺春，需要的文件、资料也整整齐齐的摆在桌子的左上角，唐大成进来的时候，所有的人仿佛小学生见到老师似的齐刷刷的起立，唐大成似乎对人们的这种反映很受用，他总是面带笑容的向台下挥挥手，示意大家坐下，在会上，他总是漠不关心的翻着唐猴整理的文件，对他来说，上级的文件到他这里就算到头了，他会把他愿意的部分对下面的人们下达指示，在他心里，上级永远都只是用来参考的。在大多数人都还住在平房独院的时候，他的两层楼房就已经盖的富丽堂皇了，唐家庄不是个小村，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几千人，农田几千亩，他能捞的实在太多了。当然，当了几年的书记也并非没有给村里带来一点好处，比如他能廉价给村民弄来足够的化肥，足够的良种，比如他把德国的高产大葱引进了村，把优良的奶牛引进了村，就在今年，又刚刚集资建了几个小型的机械厂。在唐家庄人的心里，他们的书记的身上永远都带着让人似近非近的亲切和似远非远的威严，当唐大成从大街上走过的时候，总是能看到他很亲民的一面，“二奶奶，身体还这么硬朗啊！”“三秃子，又勾搭谁家的小媳妇了！”“那个谁家的小孩，别爬墙头，小心摔下来。”听到这些话的人们心里总是很自然的热乎乎的。但只有一个人对他是嗤之以鼻的，就像唐大成看不顺眼唐二胜，唐二胜同样也看不顺眼唐大成，尤其是当唐大成在人群中夸夸其谈的时候，唐二胜总是狠狠的啐一口痰，“龟孙子，装的跟真的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