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这年唐天明六岁，在人们都在痛苦缅怀唐先礼老人的时候，他心里却只有唐校长一副严厉的面孔，他不知道为什么连父亲这样的酒鬼都唉声叹气，小孩子总有小孩子的看法，在全村的沉默中，小孩子总有小孩子的乐趣。学校因为唐先礼的去世已经停课了，村里正在找代课老师。唐天亮比唐天明小一岁，沉默寡言，像个羞怯的小女孩，整天像唐天明的尾巴一样唐天明到哪他就跟到哪。去年秋天，唐天明终于到了上小学的年龄，唐先礼把正在河沟里抓泥鳅的唐天明揪到了学校，唐天亮看着哥哥倔着屁股使劲蹬着地两脚划出尘土时的样子嘿嘿的笑出了声，校长揪着他的衣领，他的屁股就使劲往后沉。这天，唐二胜头脑昏沉的被带到了派出所，他用酒瓶砸向李各庄的李高国。等他半个月后回来的时候，看见唐天亮自己蹲在地上玩石子，就大声喊唐天明的名字。
“二子，天明呢，这兔仔子又跑哪了？”
“哥被校长拉去上学了。”
“上学？”唐二胜虽然是个彻底的酒鬼加混蛋，可是作为唐先礼的学生，听到自己的儿子上学的消息，他也只莫名其妙的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小儿子的脑袋。
“二子，怎么不让你去？是你妈不让？”
“校长说我岁数不够，明年就行。”
“啥明年，走，我带你去。”唐二胜心里还是清楚的，两个儿子，他更心疼老二，不论走到哪，他都叫天明带上天亮，可这孩子听话，不爱说话，身材瘦弱，像个小姑娘，每逢自己喝醉了酒，他就搬个小板凳坐在墙角一动不动，他不像唐天明那样鬼心眼多，有时候他都怀疑天亮是不是自己亲生的，凭他的性格能生出这样老实的孩子？
唐家庄小学是真正的“小”学校，1到6年级只有三个教室，加上大、小红班，合着八个班只有三个教室，1到3年级共用一个教室，4、5年级一个教室，6年级面临升学就单独一个教室，大、小红班的小家伙们就各自从自家里搬个小板凳坐在操场的大树下玩耍，其实1至3年级都是自己带小凳的，教室里只有破旧的木板制作的矮桌子，只有上到四年级以后才能坐上高板凳和高桌子。老师加上校长一共个人，三男一女，唯一的女老师苗芹是外四村的，年轻是读过师范，本村的小学老师太多，只有到这里来任教，她负责的是大、小红班和1到3年级的学生。村书记唐大成早就对这个皮肤白皙的女老师有兴趣，和唐二胜一起喝酒的一个小子曾戏谑的说，要是能搞到小学的苗老师这样的女人，这辈子都不白活了。当时的唐二胜很是不服，唐家庄还有女人比自己的媳妇够味儿？他当然不信，就像现在他仍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一样，他拉着天亮走到教室门前的时候，看到正在给学生们上课的苗芹，仿佛被电击了一下，他被眼前这个俊俏的女人闪了眼睛，农村的女人都是皮肤黝黑，粗糙，可这个苗芹不一样，具体怎么个不一样，唐二胜也说不清楚，难怪连村书记都惦记着。正在他心里痒痒的时候，唐校长拍了他肩膀一把，他猛的一激灵，看见是校长，便满脸堆笑的说：“老校长，我今儿把老二给送来了，老大都来了，让老二也来吧。”
“你当我这是什么地方？你个混小子整天就知道喝酒闹事。”唐校长没再理他，转身朝办公室走去。
唐二胜赶忙跟了过去，走的时候还不忘朝教室里望一眼。他知道老校长的脾气，虽然面上严肃的有点不近人情，但心里是热的，这点所有唐家庄人都知道。唐二胜一直跟校长进了办公室，校长都不发一言。天亮则胆小的站在门外不敢进来，地上的一只断翅的蚂蚱吸引了他，相比上学，他更喜欢自己一个人蹲在地上玩蚂蚱。老校长身板硬朗，坐下的时候腰板挺的直直的，脸上还是不动声色，他想磨磨唐二胜这小子的性子，在他所有和唐二胜一届的学生里面，数唐二胜最没出息，三天两头的惹是生非，可你即使骂破了天，该喝酒照喝，该打架照打。不过说到底老校长还是个心善的人，大人再怎么不是也不能牵扯到孩子，唐二胜的两个儿子倒不是什么淘气的娃，尤其是老二，性格腼腆，从不惹事。
“二胜啊，听说派出所所长又请你喝酒去了？”老校长端起杯口都生满茶锈的茶杯轻轻呡了一口茶。唐二胜知道在说自己前段世间被拘留的事情，他不在乎，所有人都知道他唐二胜经常在派出所过夜，家里人也不担心，如果哪天他没回来，那肯定又被关起来了。
唐二胜看到这个茶杯就想起了当年，当年毕业的时候，大伙商量着给老校长送点什么，有人说送个帽子吧，老校长整天就戴他的那个草帽都破的不能看了，有人说送个日记本吧，老校长的那个本子塑料皮都开张了，有人说送明信片吧，现如今流行这个，最后有人提出来老校长的茶杯都破的缺口了，咱们给他买个新的吧，当他喝水的时候就能想起我们。于是，这个茶杯就十几年不曾离开过老校长的办公桌。
“老校长，你看还是让二子跟着天明一起来上学吧，您也知道，二子本来就是个老实孩子，没天明带着，我怕他受欺负。”
“二胜，我要不去家里硬把孩子拉来，你小子什么时候也不会想到孩子还得上学吧。”
“哪的话，哪的话，老校长，您还不知道我吗，虽然大大咧咧，但对孩子的教育还是很重视的。”
“重视？你小心闪着舌头，你小子……唉，先把天明管好了再说吧，”老校长站起身看了一眼课程表，转身对二胜说，“你回去把自己管好，别总喝酒了，我得上课去，回去吧。”
二胜没有再说话，他也知道老校长的脾气。
老校长走到门口，看到天亮蹲在地上玩蚂蚱，满手都是泥。天亮看见有人出来，赶忙站起来躲到二胜的身后。老校长点了点头，走了几步回头对二胜说：“明天让天明带他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