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1990年。
唐家庄的春天首先出现在村庄后面的那条窄窄的小河里,唐二胜的儿子唐天明、唐天亮把河面刚浮起的黑黑的泡沫攒到手中的时候,天地间一阵剧烈的响声震的河边觅食的几只鸭子扑簌簌逃跑了,唐天明扔掉手中泡沫飞快的跑到岸上,可怜的唐天亮被溅起的黑水眯住了眼睛。
这年春天,唐家庄最有德行的老人唐先礼去世了。村庄里的人们都没有发觉今年的春天比往年来的都早,最起码,在这声巨响之前,人们都还躲在自家的炕上过冬。消息是一个疯子传出来的,没有人会相信疯子的话,最起码,在这声巨响之前,人们都说,“听,疯子还没冻死。”唐先礼老人生前是唐家庄小学的校长兼老师,他的学生大部分都留在了这个并不偏僻的村庄,少部分走出去到了别的村庄,还有最少的一部分、个别的一些走进了城市。但没有一个回到这个小学里当老师,唐家庄的人们都不愿像唐先礼这样苦累的活,但他们又十分渴望多几个像唐先礼这样的人。
最先传出这个消息的肯定是个疯子,唐家庄的人们相信只有疯子才愿意唐先礼死,谁要是说唐先礼死了那他肯定是疯了。唐家庄的人们没有错,在他们单纯的像马路一样笔直的思维里,唐先礼是不可能死的,他们还等着清晨挂在小学校门口老槐树上的那口破钟叫醒睡懒觉的孩子们上课,事情就这么发生了,传出这个消息的真就是个疯子。
唐二胜今天格外的起的早,昨晚没命的喝啤酒的时候,坐在对面的哥们都色迷迷的盯着他看一眼就流口水的老婆,唐二胜心里美,他总也想不出自己上辈子究竟积了什么德,让他娶到这样一个漂亮媳妇儿,虽然小儿子都五岁了,但老婆翠英还是那么让人丢魂儿。晚上,被窝里的老婆始终不让他亲近,他嘴里嘟囔着骂娘,直到如尿一样的啤酒在肚里真的变成了尿,他才憋不主了,披上衣服上厕所的时候故意把门摔的叮当响,翠英反个身没有理他,在外屋睡觉的两个儿子却醒了,唐天亮一骨碌爬起来,推了推睡的正熟的唐天明:“老二,起了,河里捉鱼去。”唐天明揉揉满是眼屎的眼睛,“捉鱼?隔壁张老头不是说不准去他的河里么?”“你看现在天刚亮,张老头还打呼噜呢。”唐二胜只想着床上的老婆,并没有注意到两个儿子偷偷溜了出去。
唐二胜的家离村外的小河不远,平时他也不管俩儿子去哪玩,他觉得自己就是在这河边长大的,俩儿子喜欢去捉鱼他也不反对,然而让他最恼火的是隔壁的张老头,动不动就像教训自己儿子一样教训他儿子。这个吃饱了撑的老外地。在唐家庄,所有的人都姓唐,连那个疯子也姓唐,外村人都叫唐疯子,唐疯子唐疯子叫快了,嘴巴不利索的说出来让人听的像唐僧。大家都姓唐,唯独这个张老头,几十年前也不知从哪来到这里,住下就不走了,多年来,村民倒也接受了有这么个外乡人,就像狗窝里冒出一只猪,开始很警觉,后来就也能和平相处,这几年来,张老头就住在唐二胜的隔壁,扒着墙头就能串门,不远处的那条小河里,张老头养了不少鸭子,一整天就拾个小凳在河边坐起,张个网网鱼,这么多年来大鱼倒没网着多少,人倒是“网”着不少,村里爱玩的孩子被他救了不少。唐家庄的人们除了干旱少雨的年月光顾小河外,其余时间都花在了庄稼地和火炕上。
事情就是这样,阳光刚越过河堤照的唐天明的眼睛睁不开,大地就轰的一声一阵剧烈的震颤,唐家庄的人们站在厨房,站在猪窝旁,站在鸡窝旁,站在狗窝旁,静止了一样,瞪的大大的瞳孔中竟流出七彩的光来,随后就是唐疯子欢快的叫喊,“老校长死了!老校长死了!”
春天的唐家庄是充满活力的。沉默了一冬的小麦疲惫的脱掉略略发黄的外衣,田埂上的野草也兴奋的长出来,在田间像喝醉了酒似的柳树衬着这还显稚嫩的春风毫无顾忌的舞蹈,只有粗壮的梧桐树装模做样的一动不动。一条小河从村头经过,成群的鸭子已经经不起温暖的诱惑,扑腾腾飞进河里,一个冬天都没有畅快游泳的鸭子们总算等到了小河可以流动的时候,钻在河底冬眠的泥鳅把像拖把一样的嘴探出水面,沉醉着吐出憋了长久的闷气,可还没等这闷气吐完,就成了鸭子嘴里折腾的美食。
唐先礼的葬礼举办的很隆重,很气派,村书记唐大成在村中央的大喇叭上断断续续的念着村会计唐猴连夜写的悼词,悼词写的很真诚,唐家庄的人们多数听不懂,他们只关心一个名字,每当这个名字被大喇叭传出的时候他们的心就会腾的跳动,在挂大喇叭的高杆上一个筑了多年的老鸹窝以往只要喇叭一出声肯定扑簌簌乱飞,但今天没有,这群喜欢聒噪的动物仿佛也知道唐家庄失去了一个可能是建庄以来最有德行的人,它们也不愿飞出去打扰此时的和谐氛围,围在杆子下面的人们注视着大喇叭,他们的眼中满是平静和恐慌,甚至是担心,谁也不愿动一动。在小学校操场后面的一大片空地上,埋葬着唐家庄所有死去的人,没有墓碑,密密麻麻只是馒头似的小土包,小土包上还残留着黄色的纸钱和三角形的纸旗。唐先礼没有儿女,没有亲人,村干部们商量为他做个碑,可又不知道写些什么,最后还是会计唐猴想出个主意,让村里所有唐先礼的学生每人从自家拿一块砖,用砖给老人砌个碑,每块砖上写上自己家的名字。于是唐家庄出现了壮观的一幕,村子里上至六十的老人下至六岁的孩子,扶老携幼人人手中拿着一块砖成群结队的走向坟地。墓碑砌成了,砌的很漂亮,很端正,村长很满意泥瓦匠唐得富的手艺,碑上没有写什么纪念的文字,却密密麻麻刻着唐家庄人的名字,多余的砖把坟圈了起来。书记一行一行念着名字:唐济德,唐春富,唐友民,唐报国,唐......终于念到了唐大成,在第三行中间,书记用眼睛斜了唐得富一眼,他想自己的名字总该排在第一行的,令他更为不快的是唐二胜的名字竟然排在他的前面,他没说什么,转身走了,唐猴拍了一把唐得富,“我说得富,你脑袋是不是长蛆了,书记怎么能排在第三行。”唐得富支支吾吾说这是按照入学的时间排的啊,唐猴没再理他,弹了弹身上的土,一甩袖子走了。唐得富吧唧吧唧嘴巴使劲咽了口唾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