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上
尽管无数的回忆,都躲进了这一片远离喧闹和尘嚣的郊区,整个世界的熙攘、忙碌,都在这里的月光下睡熟了。可属于欧阳齐宪的夜,苦苦坚持到了四点以后,就再也熬不下去了。无数个细小“碎片”串联起来的梦,一遍遍地在欧阳齐宪的睡眠里出现又不停地复演。他被一片无形的力量引导着,慢慢地靠进一扇凝聚着强光的房门。但那扇门的边缘处,就开始漆黑得仿佛没有天体发亮的深夜,并向四周漫延,越来越绝望。他的梦里所有的光亮,全都被吸引着他的门,吞噬殆尽。齐宪的手还未碰到门,它却自主退开了。倾刻间,屋子里密布的如珠网般相互交织的光线,狠狠地刺穿他的眼睛。他连忙遮住眼皮,斜视着,让自己慢慢适应。
“你终于来了,你终于来了……”从他坠入梦里起,这阵低沉的声音就一直在耳边纠缠不停。“一定是在向我暗示什么!”他没有一丝的恐惧,相反更加好奇了。现在那声音再次出现,就在眼前的桌子上,又仿佛来自非常遥远荒僻的地方,等传到了这里,只剩下了疲倦。它的声息渐渐虚弱。屋内的光线是从窗户外照射进来的,窗户外面更如一张白纸般苍白,条条亮光都重叠在窗台边的桌面上。这时齐宪很容易地就看到了,并且也能够意识到,所召唤着他的声音,正是从那一本咖啡声的笔记本里发出。它在消逝之前,吃力地把欧阳齐宪呼唤而来,显然是要告诉他一些埋藏已久的秘密。现在,他期不期待得到的东西,就在笔记本里。欧阳齐宪开始明白了那扇门异常发亮的目的。
“它会告诉我什么呢?”越来越接近桌子了,齐宪的心里却不安起来,好奇与不祥的知觉反复徘徊、挣扎。就在他的手即将触摸到笔记本的一刻,他感觉自己的手又被另一股力量强拉着,再也伸不下去。忽然间,一切都消失了,他又回到了刚入梦时的一刻。所有的事情都在徘徊的时间里反反复复。
她的睡眠也不是很。,好不容易睡着了,又醒来,之后又睡去。她甚至都没能够做一个短暂的梦,最后一次醒来,就再也无法入眠。她看了一眼时间,已经五点两刻了,窗外也有了八分明亮。她把脸紧紧地贴在齐宪的脖子上,一只手穿过他的胳膊,放在齐宪的胸口上。她眼睛中的欧阳齐宪睡得非常沉静:孩子般的鼻尖,均匀的呼吸。她非常害怕齐宪会忽然间醒过来,就希望他这样睡着,那么就不用去考虑,两人该如何面对将来和过去。
可是——她意识完全清醒地闭着眼睛,贴在他的下巴边,听了他一阵子的呼吸声后,欧阳齐宪还是睡醒了。他的睡眠状态仍然延续了十几秒钟,以至他第一次睁开眼睛后,目空一切,头脑里更是一片空白。欧阳齐宪微微瞧一眼屋顶,无意地又合上了眼睛。当他终于确信自己醒来了,就挪挪被忽视了整夜的身体,以把睡散的精神和力气重新聚在一起。忽然间,他才意识到了身边还有一人,他的右手被对方握紧着,只有左手空在自己的小腹上。“肯定都是幻觉的。”欧阳齐宪再次合上眼睛,企图让一切都走出“睡眠”。他自言自语一声后,左手试探性地触摸对方的身体,刚触及到她的乳房,连忙缩了回来。他无可奈何地睁开眼睛一瞧,她却不能像期待中的一样化为乌有,而是的的确确的存在。
“不会吧!”齐宪苦叹一声,迅速从被单里退出来,没留意住后面,一下子从床边掉下去,结实地坐在地上。她吓坏了的连忙要去拉他,齐宪却向后躲开。他一见自己周身没穿一物,顿时羞红了整张脸,慌忙中从床边抓起一件衣服遮住下身,嘴里没办法说出一句完整清楚的话。她每天都必须面对一个这样的欧阳齐宪,生活的重复已经让她习惯了。尽管齐宪一边从床上拉出自己的衣服,一边吞吞吐吐地反复说着好几个连不到一块的“我—我—我,”她却一脸镇静地看着欧阳齐宪发笑。她的笑容里似乎充满挑逗的意味,让本就失措的他,更显得可怜兮兮了。欧阳齐宪找全了衣服,急忙要退出去,她猛然从背后喊道:“在外面等着我,不许逃走。”
欧阳齐宪退出去了,她还不想起身,呆呆地盯着屋顶。这时候,她的思绪不由地混乱起来,整颗心被四面八方的不安紧紧逼近般。她清楚新的一天意味着什么,也许是新的希望和目的。而对于她来说,是日复一日地营救他们的爱情,只要跨出这间卧室,她就必须去面对一个遗忘了关于她的一切的欧阳齐宪。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难过地为自己勉强挤出一张笑脸,给自己鼓了一口气,终于决定起床。散开的泛着清香的长发在肩头,胸口上粘着。她从镜子里看见自己眉毛细腻,鼻尖、嘴唇滑嫩的整张脸略显疲惫。但这张脸是属于年轻的,充满着坚强、自信、美丽。她托起下巴,对镜子眨动眼睛,脑袋里回想起欧阳齐宪吮吸它们时的细节,少女的羞赧一下子全蒙在了脸上。她连忙躲开自己的目光。“一切肯定都会好起来的!”她的信心里重复着这句话。她把零乱的衣服都抓到面前,从上面嗅着齐宪的味道。“我可以做得到,一定可以。”她喜欢为自己而笑。
欧阳齐宪又退了进来,只是已经穿整齐了衣服,推门进来后,一步步的背对着她挪进来。他的双手在身体前抬着,似乎捧着东西,但从他一直给着的后背处,很难看到他捧着什么。只到齐宪退到床边,小心却始终不回头地把一个相框竖立在床头上,那是她和欧阳齐宪的合影。欧阳齐宪推门弄出响动的时候,她还没穿上衣服,脑袋里最本能的反应,就是不假思索地抓过床单,遮住身子。但她望见进来的是齐宪后,无奈地吁口气,暗笑自己的多虑。他不清楚她是否已经穿衣,或者正在做着什么,唯一不用去瞧就能确定的是,她仍在床上,齐宪听得到她的心跳声。他把背对着床沿,把相框稳定地放好。她猜的很对,欧阳齐宪肯定有话要说,她耐心地等着。
夹在相框里的两人的合影,胜过千万句费心的解释,相框能够被他捧进来,可见齐宪正在重视和正视两人的关系。她的心由不得地涌上来两种极端的情感,但不能确定哪一方会是最终的错觉。“我—我在大厅里看到了这个,相……相,相片照的还挺好看的。”齐宪立刻忘记了自己该说什么了,以及进来的目的,大脑里的思绪正被忽然间的激动和不安抽干。
她的心此时要比齐宪的不安还沉重百倍、千倍,还期待着齐宪能给她一个答案:哪种感觉才是正确的。不想去而复返的欧阳齐宪,大动干戈的却带来这么一句话,在这样的时候里,差点把她给气个半死。可是转念一想,她的心里又转为了喜悦。“臭德性”。她在心里想,只要齐宪还是她了解中的齐宪,她绷紧的神经大可以放松下来。“相片好不好看管你什么事,”她索性故意不认真理会他,想以此激出齐宪的未表达的来意。
“怎么与我没关系了!”欧阳齐宪差点生起了脾气,一副十分认真的样子,说:“相片里一个像你,一个像我——不是像,肯定就是,他们那么像。”意识到自己的态度有些“恶劣”,他慌忙压低声调道:“像我们两个。”
“不错!这相片里正是我和你!”她觉得自己从没这般开心过,满足过。
欧阳齐宪感觉到自己也由不得的开心着,简单而直接的情绪。这样的答案不仅让她挣脱出了忐忑不安,也给了他一种瞑瞑之中期待着的结果。这种感觉最早来自于他醒来的一刻,由惊慌转为不安,由不安转为困惑,直到他看到了大厅墙上挂着的相框。而得到了答案的他,现在却快乐得不知该从哪儿乐起来了:“那么,我们两个是——是夫妻喽,对、对吗?你是我老、老婆?”虽然所有的正确的知觉都已被证实,但欧阳齐宪还是不敢冒然的随心所欲。他小心翼翼地询问她的态度,正像一个刚获得了爱情的大思孩,从他自己的第一句话里,认真而谨慎地来磨合刚建立的关系。
欧阳齐宪完全不了解了是,爱情对于她来说,每天都在经历着失去和重新找回。她时时都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担忧,害怕某月某日早上的醒来,他们之间再也没有了机会。今天她又找回来了,她什么都不想顾了,只想踏实地拥有这样一个充满希望的晨早。知更鸟跳跃在枝头上,风儿平静地吹着,女孩身上的衣服还没来得及穿,可一切又似乎都与她无关。她疯狂的扑上去,从背后抱住欧阳齐宪的腰,恨不得自己的脸颊能透过他的背,融进他的身体里。“当然是,当然是!”她任由受尽了千百种委屈的眼泪肆无忌惮的往外涌,砸在齐宪的背上,“我们一辈子都是夫妻,我一辈子都是你老婆。”
她清楚地了解欧阳齐宪需要的女孩是什么个样子。当她站到欧阳齐宪面前,他见到的是一个脚穿浅棕色帆布球鞋,刚刚过膝的米色短裙,以及上身浅兰色T恤的姑娘。她的长发甩到脑后,被一根丝带随意的束住,显得简单而自由。她本人本就非常美丽,又这般“精心”地装扮。当她双手合搭在小腹上,情绪饱满地立到齐宪眼睛前,视觉审视的瞬间冲突,让齐宪有些眩晕的感觉。他的头脑在一阵的呼吸暂停后,到底还能摸得住东西南北,多亏了他还清楚自己有一个合法的身份——她的丈夫,这个家的一半主人,婚姻的一半责任。
“你穿裙子真好看”,齐宪由衷的赞说。
欧阳齐宪今早的情绪让人费解的平静,甚至有些迟钝。在屋子里停留时的每一分钟,都好像是他在适应一个新的家,努力接受一个婚姻的事实。许多在他每天里都会站或坐的地方,忙碌的事情中,他都觉得新鲜有趣。而关于这个家的过去,甚至昨天,他似乎全然没有感觉。她看在眼睛里,望见欧阳齐宪轻松的样子,自己也被他感染了。齐宪对于这个世界仅有的记忆,除了苏醒至现在,再也没有多余的部分,孤单和本能的驱使下,他一刻不敢远离她。就这样,她洗漱的时候,他挤在旁边,随着她不时地抬头,望见镜子里挤在一起的脑袋;她准备早饭,他就围在左右团团转,不时地抢先为她拿东西,可几乎全帮了倒忙。她挺喜欢齐宪现在以她为中心的样子,好像哺乳期的小动物,眼睛里只有“妈妈”。但麻烦的事情也接踵而来:她想要用辣椒粉,洒在小碗里才发现齐宪递给的是糖,她来回走动时,齐宪挪闪不及,结果两人不停地撞到一起。“行了,老公,”好哭笑不得地相劝,“你先到外面去好吗?很快就弄好饭了,你在这,我什么也做不了。”
但是,欧阳齐宪情感的喜、怒、哀、乐,唯有伴着对她的依赖而生。她是齐宪醒来后见到的第一张面孔,当证实了两人的关系以后,他的一片空白的脑海中自然就只有她的身影。况且,齐宪本是想给她帮忙,却不想处处增添乱子,心里肯定不好受了,他也清楚自己继续留下,只会越帮越忙。但是她叫欧阳齐宪先出去,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毕竟挫伤了他的感情。欧阳齐宪垂下去头,眼睛里逐渐灰暗起来。她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责怪自己早该想到欧阳齐宪的心脏,在每天的晨早里是最脆弱的。看在眼睛里,她同时难过在心里。“老公!”她撇开所有没有力量的话语,把额头主动贴在齐宪的嘴唇上,只到觉察着他的嘴唇慢慢升温了,才微微宽心地抬起头,“只要看着你在我身边,我就知足了,比什么都重要。”欧阳齐宪总算乖乖地退出厨房,却靠在门槛上赖着。
欧阳齐宪吃饭的样子更显得可怜,几乎要把她逗得乐疯了。他好像初次学着进食似的目无主张:她盛起一勺稀饭,齐宪就连忙盛起一勺;她端起碗,齐宪也端起,并且放下手中其他的东西,而脸上全然一副认真的样子,并无玩笑之态。当她发现了这些时,没觉得会有突兀的诧异。她顺其自然的吃自己的饭,会偶尔盯着看他几秒钟,随即不由一笑。两人就这般的样子,她先吃到了饱足。“拿着,再吃一张。”她因自己的饭罢却无意导致欧阳齐宪吃完最后一口,也同样结束了进食。她暗笑自己没考虑到这些,就连忙又为他卷好了一张煎饼,“咱们两人的胃可不一般大,把这个吃了。”她下了命令似的递到欧阳齐宪面前,他仍是一副讨人欢喜的听话样子。她忽忽鼻子一酸,一种失落的心情直冒上嗓口,费了力气才吞了回去。
一个小时后,她坐在由欧阳齐宪骑着的自行车的后座上,冲出了门前的“梧桐路”,冲进这一街区的巷子里,绕来绕去。她见齐宪骑起车子来,依如从前一样的风风火火,毫无惧怕。尽管现在是在很窄的巷子和胡同里穿梭。自行车在欧阳齐宪的折腾下,摇左晃右,不停地在各个路口处打着陡直的转弯。每次感觉着要倾倒的一刻,但结果却都会相安无事。欧阳齐宪越疯越兴奋,每近人群处,就夸张的狂喊:“快闪了,快闪了!车子有轮子没眼睛。”惹得路人怒目以视。刚开始时,还真吓坏了她,尤其是几次差点车倒人摔的时刻,她更加抱紧着齐宪的腰,双眼闭紧地贴住他的后背,只听到身边呼呼的逃窜的风声。等她完全相信了旅途只会有惊无险,也就无所谓了。她的双手抓紧着齐宪的衣服,索性陪着一块疯:“注意点你的个人形象,别整的像鬼子进了村。”开心地跟齐宪说着玩笑。欧阳齐宪却昂起胸膛板着面孔,乐道:“八格,八格!俺就是扫荡而来的鬼子大队长,还抢到了一个大大的花姑娘,哈哈哈……”
自行车从下水道的顶板上骑过,吵醒了许多不安份的放置不平的石板,陪着“咯噔噔”的乱叫。不一会,他们冲出身后的巷子,经过三根横在天空里的高压线下面,在一条扭曲的小路尽头,又钻进接连的幽深的胡同里。只到冲出了最后一个巷子的路口,欧阳齐宪才停止了叫喊。等他们爬上了河堤下旁边的公路,石板的叫劲声,车铃声和齐宪的吆喝声,全留在了背后的宁静的深巷里。
“还往哪个方向骑?”欧阳齐宪猛然刹车,左脚抵住地面,支撑着两人和车子后,询问新的指令。
她被冷不防的刹车捉弄得惯性地向前一倾,直接撞到欧阳齐宪的肩上。她直起身,揉揉额头,故装气恼地道:“耍流氓是不?干嘛不打招呼就急刹车,害得我……”她轻轻捶齐宪一下说:“知道吗?你刚才一路的样子,使我想起了一个夏天。它在过去,那时的我们就像这般疯狂,可是许多人已经不复存在……”说着竟觉到有些伤感,情不自禁地将脸贴在他的肩膀上,“先上堤坝吧。”她似乎把声音留在了嗓子里。
十点多的太阳,徘徊在头顶的侧岸。它还没沸腾起来的光线,安祥地照在欧阳齐宪,以及她的后背和侧脸上,暖暖地烘焙着两个人的心情。她甚至忍不住闭上一阵眼睛,感受着它无处不在的轻柔的呼吸、单纯的味道。自行车也安静了下来,无声无息地踱着步子,仿佛谁也不忍心惊醒别人的沉思。
不远处的粗柳树下,便是到了一个十字路口。望不到尽头的堤坝像天庭里拆下不再使用的门槛,却横在这条南北方向的道路上,肩负着一个新的,日日夜夜被人遗忘了的使命。行人的忙碌如同天空里的云朵飘忽不定,每天从路口涌向南方,或者流进北方的天空。但这个因堤坝的出现而不一样的路口,始终坚持着它自己的永恒的态度:走在脚下的路,当期望享受轻松的下坡时,必先得经历一个艰辛的爬坡过程。
从北边伸展过来的公路,爬上了这个堤坝,又向堤南里折去。但是,他们的自行车是从坝顶上骑过来的。齐宪转回头,微微抵一下她的脑袋说:“老婆,我们往南坡下,还是北坡下。”
“往南,我要带你去一个特别的地方。”她的心情明显好了起来,“它对于你来说,是你过去,现在以及将来的全部。”
“那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好像是我的时光都落在了那个地方。我的记忆怎么会丢掉在那儿了呢?”齐宪想了想,记住的果然只有今天。“出发了,抓紧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