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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下

齐宪 《走出齐宪》 言情小说 2009-07-14 10:10 责任编辑:云居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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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行车理所当然的“下岗”了,从堤坝光滑的“脖颈”口溜下南坡。借着下坡的惯力,齐宪一路舒服的叉开双腿,好像给车子添了一对光秃的翅膀。但下坡路上的自行车,并不用占一点他的光,照样奔跑得极快,欧阳齐宪只要把握好了方向就行。“不能告诉你,知道早了就不会再灵验了。”她神秘兮兮地说。

“行!我现在不问了。”齐宪嘻笑着大叫,“你只要不把我给拐卖了就行。”她故作认真地嘲笑说:“谁会稀罕你。”只在心里说:“除了我。”

背后逐渐远去的堤坝,越来越模糊,也似乎越来越高了,甚至要盖住行人的眼睛。对面林立的楼房,穿梭的汽车以及川流的行人,跟这面的世界划清了距离。眼前的路自从下了坡,就开始感染上了乡村的气息。狭长的柏油路,由于超龄工作的缘故,显然很力不从心了,随处都能望见几个不大不小,不深不浅的,偏让车子行着极不舒坦的洼坑。她并不在乎这样的路,尽管自行车的颠簸传染到了她的身上,她更紧抓紧了欧阳齐宪。只是担心会突然从后座上掉了下去,并错过了途中的风景。

“搂紧我——这坑坑洼洼的路!”齐宪不忘提醒她一下。他也小心地把稳了车头,在这些坑洼堆里寻找着好些的着路点。

两边整齐的青灰皮肤的房屋,随着他们的前行,正一层层地退后。欧阳齐宪和她都挺喜欢现在的样子,以及这个时刻的每一细节。他们情不自禁地左右张望,欣赏着那些成排的,似乎全是双层外身,并不喜欢炫耀的居民房。“这里的一切与城市的都是不同的,当你越不认真挑剔的时候,越是能更加理解其中的神秘。”她笑着对齐宪说出自己这一刻的感觉。

欧阳齐宪迅速抓住她的感觉,与自己的放置在一起,竟然那么的吻合。他们同时用快乐和略带感伤的眼睛,从房屋闪烁着碎光的玻璃窗上经过;从屋前不是宽敞的,但各种颜色争相开放的花栏内经过;从两排房屋间蒙着薄薄尘土的水泥路上经过;从偶然遇着的一个路边停留的人的眼睛里经过。最后两人的沉思碰在了一起,齐宪忍不住问她说:“心里在想什么,我自己有许许多多的话想叫你知道,可是……又说不出来,不知道该说什么。你呢?”

“你是不是感觉,仿佛目睹了几滴眼泪掉进了一杯水中。而当你端给别人看的时候,别人只能感受到那是液体,而没有你的那种无法释然的痛苦,是吗?”

欧阳齐宪忽然不知道该如何应答她了,他只能够呆呆地思索存在的事实,是她,还是自己。

“知道我刚刚想起什么吗?”她见齐宪不出声,就主动地引导似的说:“我在想人都会有老的那一天,等我老了,我就住到这样的地方。”她回过头对远去的房屋、树木,段段退去的油路眨眨眼睛,“每天就只搬条凳子,坐在太阳底下,感受着花朵的绽开,泥土的松动,风的呼唤,时光的流动。这些都是大自然里最朴实、最生动、最真挚的抒情诗。没有哪个诗人能完整的捕捉到它。跟我们一样,没有谁的目光可以改变我们。你说是吗?”对着天空动情地说。

齐宪的心里猛然一阵感动。他感动于这一刻,在这个远离喧闹和烦恼的地方,尽管他已早记不得了烦恼的样子、感觉。可他清楚自己心里需要的是什么,只有哪些东西才能弥补生命里先天缺失的愚钝、麻木不仁。结果是,每一个昨天,甚至新一天的开始,他都无能无力地去选择了逃避,甚至并非他的思维作祟。欧阳齐宪已经没有了思维,他的潜意识的情感里的记忆,似乎就不曾被别人完整地理解过,同情过。

“是,我也喜欢这种地方。安安静静,挺好的。”他异常的镇静,没露出一点不快在声音里,“将来我一定在这里陪着你,听你眼睛中的大自然的诗歌,最感人的情诗。”

她禁不住流满欣慰的眼泪,她说自然界本身并不是诗歌,它只是不同人的感情基础。她的眼睛里因为有了欧阳齐宪,才会有一篇情感饱满的诗歌和诗歌的故事。她开心笑着,齐宪也乐了。轻微的风尚在阵阵吹动,偶而卷进花的清香和泥土潮湿的生机。拂过他们的脸庞,窜到前面,欢跳着,嘻闹着,在空中不时的呼唤,招手。

穿过了一个村庄,他们的自行车跃上村口的一个小桥。路两边是开阔的白杨林。夹在水沟两岸的青葱葱的水蒲,其间的少许已经开出了芝麻棍糖似的黄色的花朵。他们经过一个,突然出现在路旁的木棚屋,经过两个水光粼粼的池糖,路在之后更窄,更加不平了。不时地还要躲着一堆堆尚在冒着热气的生畜粪团。随后能够看见的不再是花栏,红方砖砌小路。却是成片的,一块块的蔬菜农园。木棚下面有成片的青菜、瓜果,被田间的土埂围成大小不一的形状。当骑到它们中间的时侯,她忍不住捂住鼻孔,齐宪也望见了两边上个挨个的便池,也说真臭。他开着玩笑赞慨这些气味难闻的家伙,养出的却是红红绿绿的味美的食物,真是万物都不可被藐视的。她也只好对齐宪体恤自然的感慨苦笑不得。

当把蔬菜农园也抛在身后老远的时候,他们走进的是一片更加沉寂的世界。脚下不再有石子、柏油的痕迹。路更窄,更曲折了,但光滑得逞亮,是一条婉延在林间的泥沙小路。层层密密的枝叶挡住了太阳,丝丝光线透穿叶子钻进林子里,像根根新抽的苍白银丝。地上、草尖上,处处是斑驳的太阳的影子。甚至温度在这里都被冻结了少许,没有了近午时的燥热,有的只是快意的阵阵清凉。

那些在密叶间鸣叫的各种鸟儿,并不很畏惧行人的惊扰;相反,似乎他们两人的交谈声,车子滚动的吱扭声,更使它们叫得欢悦了。不过,也不是所有的“主人”都欢迎他们两人的。丛灌里突然惊吓逃窜的响动,就从一处传递到另外一个地方,齐宪料想会是野兔或者老鼠之类的小生物。这里本是它们存在并生活着的世界,而偶然闯进的行人才是多余的。他们俩无忧无虑地穿梭于其间,倒是挺乐意分享这里的宁静。林子的尽头连着一片淹没人头的青草地,长满碎草的小径就在其间嵌着。欧阳齐宪继续骑动车子,冲进草丛中,任由斜溢的草枝拂扰着脸上、手臂上的皮肤。她坐在后座上,兴奋地踢着双腿,不时地抓住从身边闪过的草尖上的碎花。半分多钟的草间小路很快到了尽头,当被一条高高的堤坝拦住的时候,它便分出了两个岔口,倾斜着身子向坝顶爬上去。

眼前的堤坝是最里面的一层了,它的摇篮边就是日夜不息的,从江城的心脏里流出来,从这里继续向东流去的艾河。现在,堤坝完全挡住了他们向南的视线,逐层叠起的野草、丛灌趴在坝坡上。向两方延伸的路依稀可见,只是自行车骑不上去的,他们得推着上去。

她拉住齐宪的左手,不让他急着上去,并且顿下来说:“静一静,你仔细听,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欧阳齐宪学着她的样子,然后不是很肯定地答道:“哗啦哗啦的,似乎是水流淌的声音。咱们到河边了吗?”他兴奋地推起自行车向坡上跑去。等她立在坝顶上齐宪的旁边,齐宪正呆呆地遥望着,透过高高的白杨林顶,看见了十几米外的起伏的河水。他们都喜欢就这样去看。河滩上的白杨树林非常绸密,几乎是棵棵相挤着。树杆刚有碗口般粗细,但全是陡直挺立着,枝头上挂满葱郁的宽大的叶片。当你把这些家伙与不远处的艾河放在同一张相片中的时侯,它们就像银河两岸耀眼的光亮的延续,河水的阵阵粼光是银河里永恒闪烁的星星。

他们两人不约而同的,在看清楚了树木、河流后闭上了眼睛。“你听,”她动情地呼唤道:“多安静,只有水流哗啦哗啦的歌声,显得这里更沉寂了,只有生物释放生机的乐音。”

这时,太阳几近正中了,刚刚烧烫的阳光蒙在两人的眼皮上,粘着微微抖动的眉毛,却也格外的安祥。林间肆意生长的乔兰草藤,顺着树杆,一圈圈的往上爬,长一些的已爬到了树丫里。那些泥和沙掺半的土壤非常肥沃,加之河滩上水份又充足,大小的植物在这里都有自己的一席之位,并生长得异常茂盛。青蒿甚至都长到比人还高,草杆竟有拇指般粗细。但所有的生命都很和睦,安祥地无焦虑的生长,这一切又在默默地赞叹着大自然的力量。

“出发吧!”欧阳齐宪兴奋不已地说,“我们顺着坝顶向东骑,好好地享受一下宁静的艾河林岸——啊……你是谁?你在什么地方呢?你认识我吗?我已经来了!”他因为激动,疯狂一般地喊着。坝顶的小径被草丛,矮树夹在中间,又时而掩映在丛灌的背后。看似没有路了,可一到跟前,又能看到地面上的一条绿色的细带。透过绿叶间偶尔空白的天空,就能瞧见河水仍然在流动,在闪烁,与他们奔着同一个方向。

八月的天空,给这个中部城市带来的一个礼物就是雨水。连绵的雨季,在每周的两、三天里徘徊着,在江城的屋顶上、树叶上、草尖上降下。之后,在雨停歇的时间里,各处的雨水顺着路面,顺着下水道、泥沟甚至小孩子们的脚指头,都汇进艾河的眼睛里。这个时节的艾河是最丰满的,如同发育成熟的女孩子,每一寸的皮肤里都酝酿满了细腻的感情。在其间游励的薄鳞宽肚皮的鲢鱼、纤细腰身的荈鱼,以及其他的大量的河鲜,从上游源源不断地涌来。他们刚走不远,就看到了坝袋上搭建的两间简陋的本质小屋,潮湿的竹编篮子挂在木椽上。现在房屋唯一的主人——一条肥大的黄狗,听到陌生的动静,正狂吠不止。“这些房子是捕鱼人盖的。”她告诉欧阳齐宪,“每到雨季,打鱼人就暂住这里,撇下铺天盖地的大网,捕满整个雨季。”齐宪向河里里去,果然见有一条小船在岸边简易的港埠边停着。再向河中间看,那张几乎罩住了半个河宽的巨网,高高地吊在云朵里。打鱼人也许有事走了开,这会儿没有下网。

两人小心地避开大黄狗,继续骑他们的自行车,没多久的时间里,就遇见了两个这样的小木屋。不过其他房子的主人正在河边上忙碌着,并不太在意路过的人,或者仅仅是陌生人。

过了一座铁路架桥后,就再没看见过渔人的房子,河面上也看不到了鱼网和小船的样子。越往东,河滩越开阔了许多,在闪过的一片片的白杨林间,还能碰到块块的玉米地。而左边的远方处,一个个的树落都被抛在了后边。欧阳齐宪完全沉浸在骑车坝顶的旅行里,她的心情也非常好,两人不停地嘻闹,也忘了时间已过去了多少。在经过了无数片玉米地之后,他们又到了一个外层堤坝那样的十字路口。坝顶的路出了路口仍向东延续着,而左右方向上的路,一边不知会走到哪里,而右边的,显然是通向河岸。两人都想顺着坡下,到下面去看看。

当下坡曲线几近终点时,欧阳齐宪的自行车算是到了河边。他刹住了单车,瞧见这里原来是一个河口,稍稍平坦的河滩上站着几个人,都在等待即将靠岸的渡船,人群中也有推自行车或者摩托车的。“这就是梨园渡口。”她笑着说,“坐船是免费的。”齐宪不解地问:“免费的!哪有这种好事!船上的柴油机可不停的烧着油呢,还有那船公,人家不能白白干活吧。”

她告诉欧阳齐宪往来乘船的人,大都是两岸邻近的。他们会每年付给船公足够的费用,平日里就不用乘一趟交一次的钱了。至于偶尔来占一次光的远方客人。“就像我们两个,”她笑着说,“他们是不会介意的。”

等对岸过来的人离了船,他们跟随人群上了船板。欧阳齐宪见人堆里不少人跟船公随意说笑几句,并无当场收钱的样子。他相信自己和她定然是会被无偿服务了,索性大大方方的倚在护栏上,欣赏着艾河夹岸的风景。

“在这个位置上接触艾河,跟站在堤坝上看到的自然不同。尤其渡船摆到了河水中央的时候,一个人就不再是纯粹的旁观者了。你在它的世界里,河水会静静地观望着你。‘你是谁?我曾见过你吗?你是一个陌生人还是我的朋友?为什么我会感觉你那么的熟悉?’河水在看到你的目光时,会惊诧地在记忆里搜寻。”

齐宪不明白她说这些话的目的。但他想,她一定是触景生情。当置身于这一时刻,感情敏锐的人更会有百般的内心真实的波动。所以,齐宪认真地听她说过的每一个字,不觉中自己似乎更有许多相同的心情。

河水不停地拍打着船边,但并不真的用力。它好像也只是用一种独特的语言说话而己,并且日夜相守的渡船也一定听的明白。她指着遥远的水面说道:“看那里,水天相接的地方,多漂亮!像不像世界的尽头。”欧阳齐宪却觉得不安起来,他扒在她的肩膀,表情里流露出一点凄凉之感,但又十分认真的回应:“我不关心世界的尽头在哪里,我只在乎哪儿才是世界的开始!”

“你希望哪里是开始?”她的眼睛里满是期待,“一切从这条艾河开始好吗?”

“不!”齐宪坚决地说,“一条河流经哪里,是哺育了一片土地。可它不能给我一个家,我的世界的开始是在我们的家里。不是吗?”

“可是……一切都已变了,我们的家现在只是一个空虚的房子罢了。什么都变了,一切都没有了,许许多多的身影都已离去。”她突然难过了起来。

欧阳齐宪将她揽进怀里,伏在她耳朵边上柔声说:“不是一切都变了,也不是都没了。我虽然不知道有多少身影从房子里消失了,但至少我还在呢,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等一会靠了岸,我们就回家吧。”他像小孩子撒着脾气,“我们这样来来回回的都坐五、六趟了,你该过瘾了吧。你看!”他为了使她高兴,逗她道:“船公一直紧盯着我们两个呢!人家该把我们当成神经病了,没事来这里反复的蹭船坐干啥。”

她果然破涕而笑了,故作生气似的捶了齐宪一拳,说:“你才是个神经病!我好着的呢。”齐宪嘻着眼睛道:“好,我是神经病。病人现在该吃药了,你带我回家吧。不然我可要神经起来了,呵呵,见到漂亮女孩子就抱。”

“你敢!”她一下子当了真,竟板起了面孔。随即就意识到被齐宪耍了,嘴角狡黠地笑说:“行啊,你想抱抱谁就去吧。”她瞅一眼面前的人群中,倒是真的有几个年轻漂亮的。但她仍不服气似的硬撑着:“我倒要看看你敢不敢去抱——小心人家陌生人可没有我好说话。”她不自觉地暴露出了自己的力不从心,就忍不住补上最后一句,看似在警告齐宪,其实是想不动声色的劝住他。她忽然意识到了自己,自从两人合好后,如果齐宪在她面前抱住了其他女孩子,那她的再次破碎的心就再没机会俞合了。而她心里也固此更加担心,因为现在出现在她世界里的是欧阳齐宪,不是别人。她明白齐宪敢去抱住一个不属于他的女孩。“你敢去试试看!”她苦撑着难过,狠狠的咬着下唇。

欧阳齐宪已经看了个明白,但他仍沉着气,想故意气她一下。他也做出百分认真的模样说:“我可去试试了。”他盯着她瞪得越来越大的眼睛,望见里面游积的水珠子越积越满,仍不肯罢休似的说:“行,咱这就弄点实际行动,以证实态度的诚恳。”他这样说着,却并不回头看一眼。她只是意识到齐宪会突然的离去,心里几乎快要崩溃。欧阳齐宪退了半步,他的搭在她外肩上的双手缓缓下滑,渐渐的快要松开了。齐宪突然上前一大步,几乎滑掉了的双手迅雷不及之势扣住她的后腰,身体紧紧抵住她的小腹。瞬间的突变和齐宪的用力,差点让她喘不回气。她的脸先由绝望转为诧惊,继而羞红。

“我只是想抱抱一个人,但必须是你,别人我都不稀罕。”欧阳齐宪诚恳的对她说。他把额头与她的贴在一起,闭上眼睛闻着她的气味:“我们现在回家吧,老婆!我都快要饿坏了。”

她的倔强、勉强、虚荣,一下子全都崩溃殆尽,与她的眼泪同时彻底的流掉。她拼命地扒紧欧阳齐宪的脖子,心里有说不尽的对他真诚的感激。她悔恨自己的任性,差点因此犯了一个万不该的错误。“我一定做一个体贴入微的好妻子的。”她伏在齐宪肩头,柔声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