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下
但是,她由衷地感受到是拥有的开心和满足,以及在欧阳宪怀里的安全感。她收拾一下情绪,马上给齐宪一张绽开花儿的笑脸,并且神秘兮兮地说要带他去一个地方。欧阳齐宪不解却又放心地任由她拉着,一步步迈完楼梯,到了二楼。她只顾地拉着齐宪向前走,经过的第一扇门并不是她要进的。但欧阳齐宪冷不防地停住了,目光僵直地盯着这扇门。她看着齐宪时,他正闭上了眼睛,眼皮不安地合紧着,呼吸声越来越响,两行眼泪从他那费解的表情里流淌下来。
她拉着齐宪的手攥得更紧了,她从心里害怕一旦松了手,就再也没有机会抓住了。“又刹那间想起过去了是吗?”齐宪的这个样子,她也陪着难过。齐宪点点头,伸出左手握住门上的把手,但并没有立刻扭开。屋内的一切,跟门外的他,全然不属于同一个时间内的。他的记忆片断里,不停地闪动着这间屋子内的一切,但都模糊不清,更像是人的大脑的凭空想像。现在,他的思维里苦苦挣扎的不是要不要打开门,而是门的另一面,屋内的往事是不是他想要的回忆。从纷杂的灵感般的记忆中挑出不会令他难过的,永远比推开这扇门更加不易。
他所痛苦的是一直不敢去面对,一直在逃避和面对之前犹豫。每一个这样的时候,她都没有埋怨过齐宪,也不怨恨自己的命运。她知道遗忘的痛苦够让他难熬了,他时时刻刻都需要她的支持。欧阳齐宪的左手虽然已碰着门,但它却被痛苦折磨着,从他的胳膊传到臂弯,传到心脏。她再也不能对他的孤援无助袖手旁观,眼睁睁地望着两人好不容易抓住的幸福,就这样被老天爷的恶作剧步步吞噬掉。“我会一直陪着你的。”好的手按在齐宪握门的右手上。
门被两人合力推开的同时,欧阳齐宪的记忆迅速融化进这一天——零七年的八月二十四日。欧阳齐宪单从这段数字上,并不能想象到什么特殊的东西。但屋内的,从紧闭的窗帘后面倾泄而进的月光,刺穿屋内悬浮的空气,落到地面浅浅的尘土上面,把齐宪的怀念更蒙上了一层混浊的颜色。“不要开灯”,他对她不冷不热地提醒的时候,她的手在离欧阳齐宪半米开处的地方。可那双手清楚地感受着齐宪的心跳节奏,她并没想去开灯。她也不上前打扰齐宪的这复杂的时间里的哀伤,她清楚,甚至比欧阳齐宪都明白,他想要的一切。
屋内仍保留着从前的样子,窗台下的桌子,桌子上的东西,虽然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右边的角落里立着一个木橱,里面是一个人曾经的全部过去:厚厚的几本相册和不同阶段毕业时的留念册,一个陶娃娃的肚子里还吞着从前的硬币,风车八音盒,玻璃烛灯和精致的水晶塑品。齐宪的手最后停在了一个粗糙的陶罐上。它的样子看起来非常难看:夸张地张着向天的大嘴巴,把手也粗细不均,罐子周身更是条纹凌乱。但那个印在上面的嘻笑的脑袋,道是挺有模样,很显然是用机模刻上去的。
那时候,这个丑陋的陶罐还没成型,欧阳齐宪闭上眼睛,看到了它的故事。那是他们第一次走进陶吧,小家伙刚刚三岁。他的姐姐如同爸妈的得力助手,整日忙不停地照料着比她小了四岁的弟弟。爸爸也非常年轻,额头上没有一条多余的皱纹。在他意识到亏欠了两个孩子太多的成长目光后,终于等了结了一个案子,把一个别人的寻常的周末,留给了这两代人当作宝贵的礼物。
“你们两个想出去玩吗?”欧阳正凯没有像以往的周五那样,每吃过晚饭就开始向大家道歉他明天将有的忙碌。他把小家伙抱到腿上,盯着他三岁的小眼睛,逗笑着说:“爸爸明天不用上班了,跟爸爸说,小齐宪想让爸爸带他去哪玩呢!”欧阳齐宪没有给他父亲期待中的惊喜表情,却回过头看着欧阳齐敏,用小孩子的口吻在说成人的话:“怎么样,我没骗你吧!”
两个大人当然不明白孩子间在唱出什么戏,欧阳齐敏如实地把齐宪早在之前就告诉她的话说给父母听。“姐姐,姐姐,爸爸明天不去上班,他决定会陪我们出去玩了。”那时,欧阳齐宪满脸光彩地闯进齐敏房中,甩下这句话后,也不管姐姐在背后追问他是怎么知道的,就急冲冲地转回自己房内。她那时并没把这句话当真,现在证实了一个肯定的结果后,欧阳齐敏可就高兴坏了。至于父母脸上微微诧异的表情,她顾不上去多想,一个小孩子也理解不了太多。
欧阳夫妇互相递个眼神,发现对方都在迷惑中,就更加不敢相信了小家伙“未卜先知”的能力。他捧起欧阳齐宪胖嘟嘟,充满稚气的圆脸问道:“跟爸爸说,你是怎么知道爸爸明天不用上班的呀,而且爸爸要陪你们出去的决定,之前可没告诉你呀。”欧阳正凯再望一下妻子,似乎在确认一下“你没告诉他们吧?”苏琴同样吃惊的眼睛很显然,她把弄清楚问题的希望都寄托在了丈夫的身上。
小家伙只能够在孩子的思维模式里考虑问题,即使发生了再不寻常的事情,只要他不在乎,就会不在意的给你一个不知该如何处理的答案。他无法理解父亲困惑的眼睛,甚至都没去注意这双眼睛。他只是玩弄着父亲的领扣,又从大腿上爬下去,并且随口回答说:“是小猫咪告诉我的。”
这句话最大的误导,是欧阳正凯在许多年来,都一直以为他的儿子具有超凡的预知能力。“我们家要出大人物了,”欧阳正凯不敢相信地跟妻子道出自己惊异的心情,他们都辗转反侧,一点一点的回想着白天的细节。欧阳齐宪下班回家,见两个小家伙都不在厅里,就直接进了卧室,早他一步回到家的妻子在忙着抖出包里的东西。欧阳正凯搂住妻子的腰,异常高兴地说:“老婆,我明天休假,咱们全家一同出去吧。”苏琴眨动着满足的眼睛,柔声回答说:“是呀,我们全家人很久没凑在一个周末了。你们局里的案子一桩接一桩,哪个周末见你闲下来过。我们三人每出去散步,你都不能在身边,在公园里看着人家的孩子,骑在爸爸脖子上多么开心的样子,我就觉得那一刻好孤独无助。齐敏都七岁了,她跟我说:‘妈妈,我们班的小朋友都亲手做了小蛋糕,还亲自喂给爸爸吃呢!’而她的小蛋糕却不得不带了回来,还记得吗?齐敏盯着时间,一直等到你在十二点的回来,她说一定要亲自喂着你吃她做的小蛋糕。那个父亲节的活动是她班主任精心组织的,而你却是那个节日里唯一缺席的父亲。小家伙也三岁了,就从来没有被你驮着出去玩过,你看看别人家的孩子……”
欧阳正凯心疼地抚摸妻子的头发,从她的委屈里思索着自己的愧疚,他抹去妻子的眼泪说:“老婆不哭了,我们出去做饭,两个小家伙该饿坏了,今天我愿意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为老婆大人洗菜,刷盘子。”苏琴被他逗乐了,这才想起家里的四张嘴还等着吃饭。他们也是这时才注意到那只一贯在客厅里转悠的花猫,竟在眼前。它的爪子不停地扒着合上的门,分明是想出去。而那时,他们顺其自然的一块出了卧室,并没想到太多。
“可是——这只猫现在看来是有问题的,它听得懂我们的谈话,还能苦诉小齐宪。”欧阳正凯的理解越来越偏离正轨。他用职业的口吻思索着:“但问题是,我们家肯定要出一个不同寻常的人物了,说不定他将来能改变世界呢!因为他,我的这个儿子,身上绝对有超乎自然的力量。”他越这般想像越激动不已。但是同样迷惑的苏琴,看到的更多是说不明白的担忧,以至丈夫从此娇惯着欧阳齐宪的“预知”能力肆意滋长的时候,她总是暗中从傍阻拦,才使一天天成长中的齐宪的心理发展得不至于过份敏感,更不至于遇事都草木皆兵,闻风丧胆。第二天,她的担忧减轻了许多,那是欧阳正凯在把花猫送人之后。“我们家绝不能有两个大人物,”他安慰心神不宁的妻子说,“世上会讲我们人类语言的动物还是有的,比如鹦鹉,不用太担心。”
一家人的周末最终由两张小孩子的支持票,决定去见识一个刚成形的词语。那时的陶吧也只能在这样的大都市里,才能被少许的人理解。若开在共和国小城镇的土地上,肯定会有压倒性的声音:“一些笨手笨脚的闲人,能做出什么像样的东西。”苏琴虽然不会这般偏见,但她起初也不同意一家人浪费大好的时光,非要学着专业陶工,自个却有心力不足的折腾。欧阳正凯见孩子们都想试试这个新玩艺,就劝妻子,只要他们俩能玩的高兴就行了,其实他也是怀着跟两个孩子一样的期待心情。
在做陶泥瓷器方面,这一家人立刻现出了差异。苏琴先是观望了一阵,自己也实践起来。她和女儿的耐心、细心更是表现在制陶的每个动作上,条纹越来越细腻。而那对父子两人的认真劲,简直无人能比。泥巴在他们手里被捏了上千遍,浸在其中的水份,几乎被榨得点滴不剩。“这样容易塑型”。父子俩一致认为。
欧阳正凯的泥团在模轮上被其双手不停地扶起,又磨光滑,渐渐有了容器的雏形,他更加卖力地推转轮子。不幸的是,刚有了点样子的灌子又恢复了泥巴的天然形状。因为他始终无法像那对母女一样,能够把雏体上下端一点点的收缩,最终成了一个椭圆形的截面。欧阳齐宪一声不响地只管自己忙乎。他既不像欧阳正凯那样东眺西望,也不学母亲和姐姐一样细心地跟着专业陶工学习。在母女俩大功告成,欧阳正凯无功而终后,小齐宪的大陶罐也准备进炉,欧阳正凯望着他那底端小,越向上越大,并且把手有棱有角的粗糙成品后,盲目的崇叹道:“大人物的想法就是特别,我就想不到。”
那是他们第一次走进陶吧,欧阳齐宪猛然睁开眼睛,三岁小家伙的记忆迅速消失殆尽。齐宪木然地抚摩着这个丑陋的大陶罐,一种陌生、颓然的寂寞感觉,像从几世纪前的时间里步步逼近,咄咄逼人。
“我所亏欠你的,就只剩这些了”。奇怪的极细的声音,恍过他的耳际。欧阳齐宪在恐惧中没有意识到这样的一句话,并非沿途空气传来,而是直接的来自于他的内心。而旁边的她,依然是平静、安祥的样子。齐宪凝视她的时候,她只是微微一笑,就瞬间从齐宪的眼前消失了。他甚至都没来得及唤醒意识,赶紧抓住这个世界上,他唯一还肯信赖的亲人。不仅她不见了,还有屋内的月光,地面上斑驳的窗花的倒影全都不复存在。这时房门被推开了细窄的缝,一束强光从其间涌进来,白幕中,挤进来一个黑黑的小脑袋。欧阳齐宪觉得似乎认识他,但却记不起来,更无法肯定。那个小孩鬼头鬼脑地环视一圈室内,当确信屋子里空无一人时,他小心地将门合上,蹑手蹑脚地踮着轻步过来,双手小心地捧着一个让齐宪的脑袋剧烈疼痛的陶罐。屋内的月光不见了。因为小男孩子进来的时候还是白天,太阳没有落尽,月亮也没爬上树梢。
像一个极其寻常的傍晚,一切都顺其自然,没有一分记忆的苦恼作祟,小男孩不经意地望一眼窗外。以他的个头,没办法够到木橱的上橱窗,他就先把陶罐搁在旁边的书堆上,挪来了桌子后面的椅子。这样一来,他就能够做想做的事了。欧阳齐宪也看了个明白,那小家伙果然用自己丑笨的陶罐,替换了木橱里原先的那个漂亮的。小男孩做着这一切的时候,他除了担心别被这个房间的主人逮个正着,却一点也不在乎还有一个陌生的大人注视着这一切。原来不同的时间相冲突的结果,就是会忽视一些人或一些物体的存在。欧阳齐宪意识到,那个小男孩推门而入的一刻,他自己就开始一点点的,毫无痛苦的被蒸发掉。他的下身先像空气般破碎了逐渐地向上身漫延,升至脖子、下巴,小男孩推门而出的一刻,他终于完全粉碎。最后一刻,他的眼珠子死死地盯着书桌上的台历:一九八九年八月二十四日。
十八年间的空白,仅仅一个陶罐的样子无法弥补完全。甚至欧阳齐宪再次睁开了眼睁后,小男孩的脸蛋已经全然散去,几块轻柔的纱布覆盖在矮桌子的书堆面上,空无一物的木床。那片纱布下面被隔离开的过去,被月光沉沉地压着,无法接边一步之遥的欧阳齐宪。今晚不会再有十八年前的那个小男孩了,以及是否会有一个漂亮的陶罐被替换掉过,通通不再重要。欧阳宪如同刚逃离了被世界遗忘的灾难,他扑上前,紧紧地将她搂在双臂里。那种从孤单中挣脱出来的委屈感,使他像一个不小心犯了错误的孩子,倔强而又难过地伏在她的肩膀上抽泣。只觉得心里有层层的痛苦,本可以一滴滴的倾诉给她听,但他一抱住她的体温,就会被泪水没尽,潮湿而又粘腻。
她的坚毅仍留在脸上,分担着齐宪的痛苦。她轻柔她抚摸着齐宪的后脑勺。“你知道吗,老公?”她的嘴唇贴住齐宪的耳朵,强忍着悲痛,“每天,我只要想到你仍在我身边,无论你变成了什么个样子,我都很知足。”但她没能克制住,还是感觉到湿热的苦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滴进齐宪的脖弯。欧阳齐宪的心被一下刺激醒悟了,他用满是愧疚和感激的眼睛与她晶莹的眼睛对视,百般心疼地抹掉她眼眶里属于他的泪水。
“我的心疲倦的很,我们下去吧。”齐宪温柔地说,眼睛里饱含深情。她点头同意,脸上渐渐恢复了红润,竟不敢抬头正视齐宪。欧阳齐宪现在已经坦率了许多,他主动亲吻她的额头、眼睛、鼻子、嘴唇,情不自禁地从她的腿弯和后背处抱了起来。“我喜欢看你穿裙子的样子,”欧阳齐宪认真地说给她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