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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上

齐宪 《走出齐宪》 言情小说 2009-07-09 08:43 责任编辑:寇老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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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出租车顶着炎炎烈日,爬过两座长桥,爬下一段漫长的缓坡,重新回到一条干净、明朗的,远郊街苍的途中,欧阳齐宪异常安静地坐在她身边,一语不发。她不时地瞧着齐宪几眼,见他的脸上挂着冰块一般的神情。集中在这个夏天里的热度,又全都聚在这个时刻的车窗上,透穿玻璃照射到他的面庞上,他却无动于衷。欧阳齐宪的脸在强光照射下,显得净白,并且轮廓分明。瘦而不瘪的脸颊极有棱角,配着挺尖的不甚大的鼻子,厚薄适中的嘴唇。阳光把他的嘴唇晒得起了燥皮。她见欧阳齐宪的双眼直直地望着前方,半天似乎都没眨过一次。尽管柔和的光线在他的额前跳来窜去,可他的目光里全是别人无从分担的哀伤。

终究要忘记的总得忘掉,或许是忧愁或许是快乐。可是每忘掉一分钟,此时都使他的情绪更加消沉。他无法用一颗理智清醒的脑袋,置种种的事情已经存在后,又从他的记忆里消失殆尽于不顾。“为什么我每天都生活在这个城市里,可是这个城市的每条路、每张面孔,对于我来说都是完全的陌生。”一直沉默的齐宪,忽然说出的头句话,几乎让她哭出来。齐宪缓缓地转过脑袋,望着她,异常惊诧地问道:“你是谁?我们怎么会在一起!”这时,她的几乎捧到了他脸颊的手,也只好僵在半空里。欧阳齐宪见她的嘴唇苍白,开了又合上,却没有出声,而是被两颊处滚下的热泪淹没住。她一头扎进他的怀里抽泣着身子。欧阳齐宪终于不忍,不自禁地抱紧她的肩,似乎在心里打消了所有的怀疑。但他终究不知道眼下怀里的这个女孩,跟自己到底是什么关系。

司机招头看看额上的镜子,自然无法明白他的乘客内心复杂的世界。看到她在莫名其妙地哭泣,他也不便说话,只好轻轻叹口气:“哎!年轻人呀!”他把自己的同情和安慰无处表达,就都转移到了驾车上,下了决心的要把汽车平安地开到目的地。

“你看玻璃上的水花!”汽车这时跑在其途中的第二个桥上,全市最壮观的闸桥。每天的午后,闸门都会被提起三四个,憋坏了的上游河水,仿佛刚散学时冲出校门的小孩子一样活泼。它翻腾着、欢跳着、哼着词儿冲向下游。桥面上的车辆因为相对的拥挤,车速比较慢。有些跳得高的水花就打到汽车上,或者沾住行人的衣服,此时引起了她的注意:“它们每天都在重复着同一种节奏:从河面跃到桥上,拍打着过往的车辆。可它从不需要去记住见到过的每辆车、贴在车窗上的每双眼睛。每天的放水时间,它们依旧轻松地招呼过往的人群。”

她从欧阳齐宪的怀里挪挪身子,把左手掌贴在玻璃上:“你看这些水珠,它们似乎多么快乐。高温过一阵就把这些离开河面的水珠蒸发了,但它们从不在乎。”那一片受到了称赞的水珠儿,似乎得到了特赦令,个个奋不顾身地挤进车内,肆无忌惮地爬上齐宪的额头,又爬到头发上。欧阳齐宪全神贯注地听着她说的每一句话,感受着每一个字的情感,全然没理会它们。“你再看看那河里!”汽车这会移动得很慢,齐宪有机会细瞧她指的地方,正在流去的河水。她舔下嘴唇继续说,“那些水,从最遥远的源头来到我们的城市,载着从不回头,从不重复,从不弄虚作假的时光,一直流下去,只到找到它们的归宿。每一滴水,都像一个人,都有一个它自己的宿命,不能改变的结果。它能够做到的只是削瘦了大山,恩泽了平原,也洗净了我们的双眼,这样就知足了,是吧!”

“哦——”他还没弄清楚自己的感受,不知该如何回答她,忍不住深瞧了一眼正在涌动的河面。

她从兴奋的情绪中走出来,眼睛眨一眨含着笑说:“知道这些话是谁曾经说给我听的吗?”欧阳齐宪猜不出来,老实地摇摇脑袋。

“是你呀!”她显然十分得意,“是你在去年的夏天里讲给我听的,同是这条河,同是它的记忆。”说到这,仰着脸神秘一笑,认真地问道:“知道我是谁了吗?”

欧阳齐宪渴望自己能够答出这个问题。他在有限的思索时间里,努力地搜寻更多她的影子。除了公园内的她,赤脚走路的她,现在身边的她,齐宪再也想不起更多的一点。

“我是你的老婆!欧阳齐宪”。她宁静的脸上同时挂着欣喜和热泪。

欧阳齐宪还不大理解这句话的含义,至少还没有与之有关的记忆。但是他由衷地明白,自己已经不容否认地相信了这句话的份量。他情不自禁地把她搂得更紧了,搂得不容有半分犹豫的机会。这时汽车缓缓下了坡,终于走完了大桥。

汽车的任务也就是到一条干净街巷里,一座房子前为止。她挽着赤脚、小心走路的齐宪正准备开门,汽车又退了回来。他们俩还在不解,那司机摇下玻璃,探出头。他的略显皱纹的额头折成几条粗线:似乎很认真的在说:“年轻人过日子不容易,遇事多向前看看就好了。”说完,径直离去,不曾再回头。她充满感激的眼睛目送汽车消失在茫茫人海中,回头看齐宪,他却像个不理不睬的木偶,仅有一双眼睛会困惑地眨了又合上。

这里并不属于市区,远郊的房屋都是住户自行筹建的。虽然没有经过统一标准的规划,但每户在建房时都互相效仿,两排站立在路边的二层楼房,既协调也十分整齐。他们现在停的是桐花路“39”号,齐宪似乎并不记得这样的一个地方。每年的大地复苏时,路两边的,东西排列成线的泡桐树,就会开出淡红色喇叭状的树花,飘满整个春天。

她从潮湿的包里总算找到了一串钥匙,熟练地打开了门锁。侧过身看欧阳齐宪,见他先前木枘的样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莫名其妙地傻乐的表情。随即是他在周身口袋里翻找,结果却是一无所获后失望的样子。欧阳齐宪无法理解自己的徒劳。正满怀困惑时,她迅速地把手伸进他的脖子里。齐宪闪躲不及,被她从脖子里拉出了藏在衣服下面的东西,一枚钥匙被绳子串着,挂在了他的脖子上。

“我知道你笑什么”。她把欧阳齐宪的钥匙跟自己的合在一起,果然没有区别的必要。“你是在笑我竟然有一把钥匙跟你的一模一样,能够跟你打开同一扇房门,哼!”她故意不屑似地说,“凭什么你笑我,我也有资格笑你”。她把齐宪的钥匙塞回他手中,干脆进了屋。欧阳齐宪面对着一个自称是他妻子,但没给过他过去,而此刻用她的钥匙打开了他的房门,率先进去的女孩,不知如何应付才好。他呆呆地仍站在门外。

“你要进来就进来,”她当然更知道该如何去鼓励他,“如果你不想进,就麻烦帮我把门关上。”欧阳齐宪果然关上了门,不过他已经进了屋内。

欧阳齐宪满目深情地环视一下屋子:“为什么我什么都记不起来?我忘掉了过去的一切时间,甚至昨天,可这个屋子内的一切,我似乎依然熟悉如故,而又瞬间不敢相信了自己。”他意识到了自己又染上了难过的情绪。她缓缓走到齐宪面前,突然抓住他的双手咀嚼着泪花道:“那是因为你的心里永远有这个家,只是你还有些犹豫”。她的脸窝虽然没有惬意的笑容陪衬,单是她淡淡的一抿嘴唇,就像一双柔软的手掌按在受伤的心头上,使齐宪的情绪顿时好转了许多。她一改低沉的语气,拉着欧阳齐宪的衣襟说:“好了!看你的衣服又湿又脏,快进来换身干净的——我喜欢穿你的鞋子,很舒服。”拉起齐完的手朝着卧室门走去。欧阳齐宪还不适应这个让他突然有点老婆意识的妻子,更无法习惯两人在一块换衣服。尽管从车上的某一刻起,齐宪已对她深信不疑。欧阳齐宪羞红了脸挣脱开手,倒是吞吞吐吐地低声说:“你……你先换吧!”她明白齐宪的心思,也就没有勉强他,似乎有些失落的神情影响了她的语气,她同样细声应道“嗯”,就只身一人进去。留在门外的齐宪,在这一刻里,忽然感觉到心里满是同情和后悔,尤其她最后的叹息的眼神,更加叫齐宪不安。他鼓足了力气抬起右手,准备扣在门上,却还是落了下来,而他却是直接地推开了门。欧阳齐宪看到她就站在里面,人朝着这边进来的方向。她一直就在那等着,等待这个结果,等着她能够流满幸福的泪水,失而复得地扑进欧阳齐宪怀里。

好像是在半天里谈完了人一生的恋爱,并且恋爱也有了婚姻和家的归宿。在这个不容争议的,陌生感仍占上风的妻子面前,欧阳齐宪也想对她表现出更多的体贴和关心,但他短时间里还无法完全走出顾虑和羞涩。当一个男性在女性面前,尤其是这般漂亮的一个女孩子,无论她是否已结婚,或者她现在穿着很普通的衣服,欧阳齐宪到底还是一直揣着少许的不安和兴奋不平的心情。他忍不住不时地偷看她几眼,一有被察觉的样子,就赶紧挪开目光,装作一副若无其事。她当然在心里高兴着,可并不急于打破这种气氛,只是默默地享受着。她害怕一旦打破了,在期望得到更多的时候,却是失去的更多,齐宪全不敢再瞧她一眼了。

在这个家庭里,从这一刻,她像呵护着一个小孩子般,叮嘱齐宪把手脸洗净,毛巾挂在了那快,记着把灯关掉。她把菜夹到齐宪碗里,叫他坐直了身子,不然会不舒服。他们的晚饭吃得很简单,可欧阳齐宪觉得每一片菜都极合自己的胃口,他吃起东西来完全一副自我的样子,再没一点先前的拘束,每一口饭都扒得不留情面,又显然是饿坏了。她顾不得了自己,总是忍不住为齐宪夹这夹那,在心里欣然的笑着:“我好像收留了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

欧阳齐宪的一串“呃呃”声,预见了他的肚子总算被填饱。她禁不住扑哧一笑,问道:“还要吃不?”齐宪整张脸满足的样子,老实地交待不能再吃了。他放下碗筷时,她突然探上前身子,伸出右手柔声说:“别动”。齐宪正发愣,她的手指头探近齐宪的脸,准备为他抹去饭渍,却吓得他连忙后仰。他一时没有意识到要照顾她的情感,立刻瞧见了她目光里的一丝难过,自己顿时后悔不已。欧阳齐宪然后毫不犹豫地把鼻子主动靠近她的仍在空中僵直的手指头,眼睛调皮地眨动,等待她的“殷勤。”失而复得的结果会让人觉得更加珍贵,欧阳齐宪的这个举动,表示他正从一个“小孩子”转为丈夫的角色,愿意承担更多的丈夫的责任,以使她从心里忘掉所有的不快乐。可她仍然像疼爱着孩子般,细心、轻柔地帮他把鼻尖抹得干净。欧阳齐宪感受着她手指的味道,忍不住抓住它放进自己嘴巴里。他小心翼翼地合上牙齿,并不十分用力,让嘴唇完全粘在她的指头上,轻咬了一下,她的指头上便有了一圈浅浅的牙痕。齐宪握紧她的手说:“你做的饭全都非常好吃。”这决不是“卑屈”般地想要讨好她,在齐宪的脸上,那是一副信仰般的认真的表情。

这些简单的举止都表示了齐宪真实的情感。他始终还是觉得面前的这个女孩非常陌生,脑海里没有她昨天的样子,没有她前天的样子,只有短暂的今天。但一种不容再被怀疑的事实,他非常清楚:他深爱着这个女孩,从他不了解的过去开始就是这样。他深信,他一直爱她。她被齐宪一句认真的话语感动了,藏在心里的喜悦,幸福再也掩饰不住,终于化作了两股不住下流的眼泪。欧阳齐宪起身,越过不甚宽的饭桌,双手捧住她的下巴,为她擦净脸颊后凝视着她的眼睛片刻,之后亲了一下她的额头。两人的前额轻轻地贴在一起。

“我喜欢看着你开心吃饭的样子,很满足。”她的脸窝里不自觉地泛起甜蜜。

晚饭不仅填饱了他们的肚子,也弥补了欧阳齐宪的情感里空隙的缺憾。他们现在更像是夫妻,并且更像新婚夫妇,快乐地一起收拾被一扫而空的碗碟,一块嘻笑着洗刷。彼此的每一次接触,都让欧阳齐宪体验着只有新安家的年轻主人,才会有的那种新鲜的兴奋。

他们同时挤在水池前洗手,闹着把水珠泼到对方脸上。欧阳齐宪笨手笨脚的样子,让她更觉得好笑。正“咯咯”地乐着,齐宪没能把握住水量,一大把水都洒在了她胸前,她只好哭笑不得了。齐宪盯着她浸湿的衣服贴着胸口,均匀起伏处的内衣的颜色映在白色的T恤上,只觉得自己的脸由不得的发烫,恐怕耳朵也烧得通红了。她觉察到了丈夫窘迫的反应,探上身,深情地吻住他下垂的额头,然后把脸贴在齐宪的胸膛上,两手穿过他的胳膊,紧紧地搂住欧阳齐宪的腰。

欧阳齐宪伏在她耳边,认真地说:“下午你从水里刚上来时的样子,真的太美了,老……婆,你那时把我完全的迷住了。”她一边回想着还在公园内的那时,他们一块踉踉跄跄地爬上岸,齐宪盯着自己发呆的样子,一边满足地感受着他的体温,听着他跳得狂乱不己的胸搏。“老公!我是你的,永远都是,不求来世,只在乎今生,我生死都是你的妻子。”她的眼泪永远都比心情早到,好像白天见过的桥闸下的水,也从不会流到干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