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下
他想起老人的声音:“自然本身自有定数”。同时,他的脑袋里也挣扎着另一种声音:“她到底是谁?——我一定要救她”。齐宪所期待的幽灵的帮助终究没有出现。第一次被预知的欺骗,这是让他始料不及的。欧阳齐宪忽然狠狠地咬紧嘴唇,表情被极度的痛苦折磨得异常恐怖。然后,他用力甩出胳膊,把抓着的鞋子扔进湖中,两边太阳穴处的剧痛竟然减轻了少许。
那群曾在绝望尽头挣扎的人,竟从湖间蒸发得无影无踪,跟那化为乌有的冰团一样迅速地,消失得同样彻底。欧阳齐宪瞧见那几条小船却经受不了这般的折腾,终于有些散开了被脆弱的皮肤裹在一块的骨头。她的船还未准备毁亡,仿佛在为她一人苦苦地坚持着。她,却非常安祥地扶着船沿,遥望着湖岸边发呆的欧阳齐宪。之前的绝望,痛心,通通不复存在。她喜欢自己现在的样子:浅黄色的茉莉花瓣堆叠成格的没膝短裙,干净的白短袖,还有圆圆的澈亮眼睛里,同样含满着迷惑。
“她是谁呢?——我一定要救她。”欧阳齐宪的心里又琢磨一遍这两句不相干系的活。他无可奈何地看着那团冰从眼前倾刻间消失了,还有他预见到的“路”始终没有出现。“错觉,歹毒的骗局!”他心里狠狠地骂着。迅速退掉脚上的鞋子,后退几步,凭着风在耳边呼啸的帮助,他然后从两米高的石堤上腾空跃起,“她是谁呢?可我一定要救她!”
船上的她,在齐宪退掉鞋子的一刻就明白了。她的脸上不但没有喜悦之情,全由一刹绝望的难过爆发为歇斯底的喊叫:“傻瓜,你不会游泳的。”在“叭叭”的一阵水花声后,跳进湖中的齐宪果然没再浮出过脑袋,落水处的水花逐渐化为一圈圈的重叠的水环。她被吓的呆愣住,忘记了思考,忘记了感觉。她随即清醒过来,迅速扑进水中,向齐宪的位置卖力游去。她死死守着两人间的直线游动,心里更是越来越不安,不期望在今天错过任何的机会。她顾不得想太多的事情,但她非常清楚自己,就是付出再大的代价,也绝不让湖水拦住自己的眼睛。
她的心脏里难过的声音,就像欧阳齐宪之前在松树下听到的一样。沿着结冰的地方,沿着水草、石堤、小路……之后欧阳齐宪终于明白了他所预知到的声音,正是她在寻找自己时难过的声音。他的不能理解的预见能力,一直都有其确凿的根据,只是大多的时候不能被人类所理解而已,甚至也包括他自己。之后他又想起老人的声音:“自然本身自有定数”。
她在水面上疯狂地抓摸,时而又潜到水下,直到这条线的尽头。她越过水花,越过一圈圈的涟漪,摸到了湖边的石头,但没碰到一下欧阳齐宪。她整个人瘫倒在石头上,心痛如绞地喊道:“欧阳齐宪,你这个混蛋!”
欧阳齐宪一下子坠入了水底。他憋足一口气,抓着湖底的水草,泥巴,拉住从身边游过的鱼的尾巴。拼命向前爬的时候,忽然意识到了自己会得到一个,因先前的错觉而被补偿的机会。他在水中不自觉地对自己说:“我的脑袋要撞到什么东西了。”这句被水泡分解后的话无法保留住一点语言的特征。他只能感受到嘴巴张开又合上,耳朵却听不到一丝声音,还因此差点吞进一口湖水。欧阳齐宪有些怀疑它,可他的脑袋最先得到了讯息。就在他准备浮出水面的时候,头顶结结实实地撞在金属船的肚皮下,把他清醒的意识一下子击成粉碎。这时,他刚好似乎听到有人在发狂的喊叫:“欧阳齐宪,你这个混蛋!”
身边的世界越来越死寂了,却有一种奇怪的声音在脑袋里嗡鸣不止。他意识到了湖水的温度在降低,这是死亡的征兆,他明白。可是还有更多的“碎片”,期待着与他相遇,他们彼此去了解。至于未来的死亡时刻会在哪一片中出现,那不是眼下该思考的事。至少目前为止,他并没有捡到这样的“碎片”。欧阳齐宪吐出一团水泡,重新踩着水草,扒过鱼虾,把他的脑袋再次送出水面。他终于抓紧了船沿,有气无力地应声“到!”
两人不约而同地转回头,死死地盯着对方。齐宪还不明白怎么回事,可她几乎控制不住了自己的眼泪.见到齐宪安然无恙,她顿时欣喜若狂,却强忍着情绪,故意的斜视齐宪,忽然天崩地裂般地一吼:“混蛋,给我抓紧着船,一动也别动。”欧阳齐宪庆幸自己没在一处空旷的水面浮上来,如果那样,他不得不再沉下去,而且未必还有机会挣扎上来。他现在当然不敢再轻举妄动,自己根本不会游泳,他心里此时清楚了。她返身游向湖中央,之后与齐宪同抓一条船。她动作利索地抹去脸上的水珠和盖住眼睛的头发,却一语不发,似笑非笑地,端着意味悠远的眼神盯紧齐宪。欧阳齐宪在这一刻中,却竟然的不好意思,抓船沿的双手也向后撤了几下,与她保持着近一米的距离。她并没有因此而生气,相反显得更加得意似的。欧阳齐宪被迷惑困扰着,找不着答案的思绪更如同惊弓之鸟,在刚听到她的一句话后,吓得赶紧潜到了船对面。她没再追逼上去,索性叭在船沿上又重复一遍:“躲也没有用的,我就是喜欢你现在的样子”。
这只可怜的船突然裂开了,是她始料不及的。她连忙从水中捞住包,一把又抓住惊慌失措的齐宪,慌乱中自个灌进了一口水。她渐渐觉得两只腿有些力不从心,对着齐宪苦笑道:“你既然这么怕我,我就不好意思再为难你,我松掉手走了。”欧阳齐宪不知道她是逗自个,还以为她是认真的说,吓得连忙抓紧了她,并没意识到用力太大,已把她的胳膊抓得隐隐作痛。她见齐宪这下子老实了,心里倒也高兴,让齐宪拿住包,他果然乖乖地抓紧着,温顺的眼睛里不再有半分怀疑。他这个时候,只在脑袋中运作一个最原始的思维,并在心里默默祈祷不停:这个女孩可千万别把两人全丢在了湖里。她空出一只手臂后,果然轻松了许多。欧阳齐宪没有意料到,她把两人安全地运送到岸边是这么简单,就如同他那频繁的出现在现在里的去年,那年的冬天里他依然感知到现在的一样容易。
“傻子,好好的在岸上呆着干嘛跳水,你不知道你不会游泳的!”转进了梧桐树下深苍的宁静里,她生气地走在前面,看也不看他一眼。欧阳齐宪茫然地紧紧跟着她,双手各提着鞋子和包。她的鞋子也曾经退掉过,但可惜掉进了湖水里,此时只好光着脚在走路。她伸手讨回自己的包,齐宪并不肯给她,而是递上去鞋子:“你这样子,走路会不舒服的。”两人的衣服正淅淅地往下滴水,自然会被路人莫名其妙地扭头瞥望。她是个女孩子,羞得不敢正视别人,齐宪却一副大无畏的样子,别人看他一眼,他却回敬两下,直把对方盯得心虚而逃,走远后才敢在心里嘀咕一声:“这人神经病。”
湿裙子紧裹着她的腿,现在又在当街上,非常不方便弯下身。可是她不用跟齐宪难为情,大大方方地说:“我穿你的鞋行,你得帮我穿,我这样不方便弯身。”欧阳齐宪本乐意把两人间唯一的鞋让给她穿,尽管她穿起来会很大。但这种不合脚可以迁就他赤脚的艰辛速度,欧阳齐宪是这样考虑的。但现在他被邀请为她穿鞋,却吓得后退两步,吞吐着:“我、我、我……”差得面红耳赤,不知所措。他直直地盯着她温柔的目光,却突然有酸楚的感觉,终于问道:“你是谁?能告诉我吗?你认识我吗?”她没有回答齐宪的问题,而是自语说:“你会知道我是谁的,我认识你,你也认识我!”
欧阳齐宪不敢正视她的眼睛,那似乎是无奈的、同样酸楚的目光。他从刚才的对视中忽然看到了另一段时间,一个女孩站在他面前,站在初冬里。“别动,鞋带散开了。”他叫停了那个女孩,然后蹲下身,细心而利索的挽结好了一个蝴蝶结。“可是!”他的头又微微疼痛起来,“她又是谁呢?我为什么会记得我不理解的事情?”心里的思绪又是紊乱无章。而每多想一刻,疼痛又加剧一分。欧阳齐宪从回忆里立马跳了出来,逐渐觉得好受起来。他小心翼翼地望着她的脸,却见她的眼眶里盈满了泪花,“求你!好吗?”齐宪听到她几乎快要哭出的声音。
在齐宪的眼睛里,他因瞬间闪过的一段没有记忆的往事而难过。但现在,他不明白她的不肯流出却已盈满的泪水将要说明什么。但齐宪终不忍心看到一个女孩子伤心的样子。“况且她知道我的名字。”欧阳齐宪不再多想,弯下了身又仰脑传给一张笑脸,说:“扶住我的肩,小心摔倒。”她立马由悲戚转为欣喜若狂的样子,乖乖扶着齐宪,应声:“嗯”。欧阳齐宪轻轻地捧起她的湿脚,见脚底有一层尘土,出乎她意料地,他在自己的裤子上为她擦净脚丫,然后才慢慢地套上鞋子,并习惯性地打了一对漂亮的蝴蝶结。
“行了”,齐宪显得极为轻松,笑着对她说,“就是鞋子大了些,我们慢慢地走就是了”——“就是鞋子大了些,我们慢慢地走。”齐宪突然异常激动地重复这句话。他控制不住,或者根本没有意识要去控制情绪。他神经似地伸出手,企图抓住一个从身边飘逝的身影。而在她的眼睛里,齐宪周围并无一物。“别这样了,求你……”她抱紧齐宪抖颤的身体,生怕他会随着那个“身影”一同出现又消失。她不敢松开一点,尽管已把齐宪搂得粗气直喘:“求求你,不要这个样子了好吗?”欧阳齐宪听到她难过的抽泣声,渐渐从回忆里缓过来理智。他明白自己刚刚说过的那句话,不仅在现在,也在那段过去里存在。那个已消失的并且从未出现过的“身影”,深深地困扰着欧阳齐宪。“我对她也说过这句话是吗?”他像一个小孩子,趴在她的肩上,委屈地流着眼泪。
她挪挪肩膀,让欧阳齐宪的头更贴近着自己的脖子:“我们回家吧,求你别再胡思乱想了,明天,一切都会重新好起来的,都会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