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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上

齐宪 《走出齐宪》 言情小说 2009-07-09 08:41 责任编辑:寇老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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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记忆的身影步步拖长,从目光的徘徊中一直飘移到遥远的未来时,而对于伫立在粗糙皮肤,蓬乱枝叶下的欧阳齐宪,还是没有弄清楚:在这个烈日炎炎,空气里,到处是因闷热而粗喘的呼吸声的暑天午后,他竟然由于毫无准备地靠近这块人工湖,却措手不及地望见满湖的、本该欲被蒸发而逃离湿热地表头脑发热的湖水,会在刹那间结实了冰,并发出咯吱吱彼此推撞的兴奋声。甚至冰块间摩擦的剧响沿着湖水中央困惑不解的水藻,穿过惊慌失措、逃跑不及却被冰网困住的大红虾、青头的草鱼,传递到岸边干裂嘴唇的石砌堤岸.又沿着弯曲的石铺小路,一直延伸到一片草圃,从其间穿过,直到离湖岸五百多米外的公园栅栏的外面、一棵孤苦伶仃的老松树面前。那时,欧阳齐宪正一个人沉默地踱步在路边。刚刚,他走到声音传递到的地方。

“活见鬼!”欧阳齐宪不高兴地自语道:“你不用老来干扰我的思维,我们各自有想法,很难达成一致。我终究要走在自己的道路上,所以我是不会因你而松手的。”

他转过身,不假思索地返回公园。先是穿过侧门,穿过一条两边树杆上挂满摇摆的红灯笼的廊道.这个廊道所去的方向,正好跟外面那棵老松树指着的相反.然后,欧阳齐宪就可以避开那片草圃,避开石铺小路,更重要的是能够躲开让他心神不宁的冲到松树下的声音,而又能在走完廊道之后,转过两座小土山的背后,同样地出现在湖边。理所当然,这边的湖面是平静的,清澈的湖水被日光搅得银光层层叠闪,还有几条昏沉沉的小船载着兴趣正浓的游客,在蓝天碧水间打着转儿。

忽然,一片混浊的莽白将他的视线吸收殆尽,齐宪的脑袋开始眩晕,手边想抓住东西,却什么也不可能看到。但这种异常只维持了瞬间,很快,他看到了船上的人拼命地向自己招手,甚至有人把双手圈在嘴巴上冲他喊叫。船上的,跟他正在打招呼的那些人,他似乎一个也不认识。正在他为难要不要鲁莽地回应陌生人时,只听得船上的人发了狂地大喊:“快救命呀,我们的船就要沉下去了。”

一种更加清晰的吱吱的噪声,同样沿着水藻,穿过鱼群,传到欧阳齐宪的跟前。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真实,跟在潜意识中灵魂所感应到的完全不同。另外,这阵声音中充斥的是金属的味道,金属被某种巨大的力量撕裂的痛快呻吟声。同样是冰冷的,但绝不是冰块碰撞的干燥冷意。这阵声音的尽头是在湖水中央,那群人正在挣扎的地方。欧阳齐宪看见船堆里,正在凝聚着越来越多的阳光,之后高度集中的光线,又从凝聚处四散开去,每一缕都足以刺穿人的眼睛。

欧阳齐宪的知觉还不足以感应到这个奇迹的存在,更不用说去断定它的秉性是邪恶还是将带来幸运。他只能清楚地瞧见,以那几条游船为中心的湖水,顷刻间结成了一大片的冰团,并顺便把游船也全冻在了冰里,企图让其与自己化为一体。以至极不情愿的船体,正拼了命的抵抗。他听到的金属的吱吱声,正是船体因抗挣,几乎快要裂开的声音。这些游船是由某个品牌企业捐赠,由于企业太看中节俭的精神,以至忽略了节能的极限。现在,所有的游船都试图大显一下身手,却都感到非常力不从心了,眼看要难逃被强行“殉职”的命运。船上的人不停地跳起又落下,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无动于衷。都生怕接触船身的时间一旦超出了限制,就要被永久地绑冻在了金属船上。

卡在冰团最边缘的一条船,似乎更有希望逃生。船上被困的三个年轻人跃跃欲试,以证明自己临危不乱,而化险为夷的能力。花格子衬衫的小伙子率先弃船。他小心谨慎地站到冰面上,打算滑到边沿,以求跳水游走,却不想这个冒险的决定差点送走了他的性命。他刚踏上冰面,就觉察到了剧烈的寒气,似水银一样沉重的感觉,灌进他脚底的血管里。鞋和冰面接触的微小空隙里,似乎一股胶水粘在中间。即使在短时间内,挪动的双脚都像被无数只手往下拉扯着,想要抬起来,异常吃力。甚至稍慢一瞬,便失去了被阻拉的力量,因为双脚已无法再有丝毫的挪动。

“万物源于一体。”如果冰的思想能被人所明白,就不难去理解冰的世界了。这种想法只是在欧阳齐宪的脑海里瞬间闪过。

危在旦夕的那个人,用濒临僵硬的舌头拼命喊着别人拉他上船。另外两个人慌慌张张地各伸出一只胳膊,用手抓住冰上的那块肉体。一时间,他们感觉刺心的寒意,通过一只手传向另一只。这可怕的,险些因此而丧命的举动,狠狠地教训了其他人,就再没人敢另例冒险了,只好任由船体的威胁不断地震敲着恐惧的心脏。

欧阳齐宪当然想像不到这种不可思议的事情,偏巧发生在一个沉闷得无一丝生机,燥热得似狱火的午后。市民大都不情愿在这个时候出来走动,今天更不易见到多余的面孔。甚至公园的保勤人员,也理所当然地躺着或半仰在阴凉屋内的某个位置上,舒舒服服地享受午后的打盹时间。也正是这段比较少受约束的时间里,他们几个年轻人划开游船,满以为在享受他们的安逸时刻。沉静的午后,给他们提供了方便,但也为此刻的危险处境感到无能为力了。任由每个人喊破了嗓子,也无法让绝望的声音冲出这片湖水,更何况四周还有一圈长满松树的土山,它的外面才是公园的管理室。为了阻止湿热在屋内肆意的逗留,那几个睡熟的人自然闭紧了门窗。所剩无几的声音好不容易穿透墙壁,挤进屋子里,在清凉适意的空调风面前,也没心思再去回想自己的艰辛历程。

像每个晨早,你得睁开沉睡的眼睛,而每个夜幕,又必须合上,周而复始。一切源于命运,似乎更是责任。欧阳齐宪苦笑一下,不自觉地叹息道:“幽灵好像提前通知了我未来。不过不是完整的,是支离破碎的片断。如同别人把写满文字的整张纸撕成无数块碎片,洒满全世界。现在让我捡到了一块,却不能以此断定终生的命运。这些碎片太多了,被我碰着的机会越来越多,就不知道在生命的旅途中,能不能全部遇着它们,或者仅仅是擦肩而过”。

他时常会无奈于自己的,偶尔超越大自然所能解释的力量,一种接近于死亡的意识。某一瞬间,外界的时间仍一如继往地引导他的脚步;可是在欧阳齐宪脑袋内的时光,却像一部严重坏损的放映机。时而迫使他沉溺于过去的回忆中,不能自拔;时而又掉进不可捉摸的未来世界,因此获得一些他并不期待的讯息。自然要被痛苦纠缠着。这种痛苦不是能够预见性的悲伤,却是大脑重复考虑着同一个问题,同样的过程,同样的结果。对于他来说,记忆的反复,或者未来的重复,就像把一个死囚无数次地送到断头台,却每次都没有找到合适的刽子手。

“欧阳齐宪,船就要下沉了,快想办法救我们呀!”

他耸耸侧过身子的肩膀暗想:她果然喊了。他的思维里忽然闪过一个“她”的概念,令自己大惑不解。我为什么会想到她,她是谁呢,她又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齐宪吃惊不已地转回脸,认真打量湖水中央小船上的游人,尤其她——浅黄色的茉莉花瓣堆叠成格的没膝短裙,干净的白短袖。欧阳齐宪的内心不自禁一震:这个陌生的异性,似乎正是他期待中的那种,更何况她的清澈明亮的大眼睛,布满血腻的嘴唇。她在惊乱中,循着齐宪的目光镇定下来,轻轻一啜下唇,不掩嘴角的笑意,喊道:“傻子,发什么呆!你不是想到处走走吗?干嘛这么快就回来了。”

可是——欧阳齐宪意识到自己很喜欢这个漂亮的陌生人。“但她到底是谁呢?”齐宪始终不可理解。他又背向了湖面,沉思着走完一段小路,跃过已经锈迹斑斑的栅栏——他进了公园内一处提供特殊活动的小院。里面有展销区,有茶座区,有一片供年轻人轮滑的舞台。只不过此时的院内是一片寂静,也许今天是星期一,不是星期二,也不是周末。

“欧阳齐宪,你给我回来!”

他刚迈进小路,她就在背后拼命地喊叫。咖啡色的冬袄拖到她的膝盖,将齐宪的眼睛穿刺得生痛.他感觉眼前越来越模糊,而记忆里的东西却愈加的清晰,逼近.

他准备翻越那段铁栅栏。她的声音在背后绝望似地骂道:“混蛋,你是十足的混蛋,你是个大骗子,欧阳齐宪……”之后就不再出声。她的嘴角上的微笑被怨恨替代,下唇已被她自己咬出了血,血印清晰可见。

欧阳齐宪走近院内的管理室,依然空无一人。他走到门前,终于完全从那群人的视线里消失了。管理室屋门的对面有一扇漂亮的蓝玻璃窗户,透过它,齐宪可以看清楚湖面的一切。包括她的眼睛里的,此时正盈满的泪水。

紧锁的门纹丝不动,尽管欧阳齐宪猛推了好几下。忽然那个老人像从魔术舞台上消失时一样,又瞬间出现在齐宪面前。他的头发、胡须里尚有几根没白透的黑丝,但这些掩饰不住他的已经的衰老。因为他那不停颤抖的身体各肢节,每当张口说话就摇晃不止的脑袋,多少次让齐宪感到不安和同情。“你又何苦呢!似乎你的时光比我的更宝贵——我毕竟比你年轻……”齐宪看到老人哀伤的眼神,终不忍心继续说下去,两人都各怀心思地沉默不语。

老人沉默了一阵后,充满悲戚的目光越过欧阳齐宪的头顶,若有所思地望着更遥远的地方,轻叹一声,道:“我毕竟老了,多快呀!孩子,你也松手吧,自然本身自有定数,你的倔强是改变不了它的。哎!”老人眼中的希望越来越暗淡,随着他的身体,像每次的到来又离去,渐渐地随风消逝。可是他最后的一声叹息,仿佛一根极细极细、极长极长的银针,正一点一点地钻进齐宪的心里,终于把他给惹怒到了极限:“我不相信,我没有输,谁都无权迫使我放弃!”他的右腿也发了疯,逞硬的门被“嘭”的一声后踢开,撞到侧壁上“吱吱”地呻吟。欧阳齐宪跳进屋子,一切都跟在“碎片”上已经写着的结果一样,他将毫不费力地发现意料中的“帮手”。齐宪不假思索地抓起一双,命运已帮他选好的青灰色单排,然后跳出锈得快断裂的栅栏,跑到小路另一尽头,直到湖边。

可是,他又感到一阵不期而遇的眩晕,并感应到周围阵阵恐惧的袭近。当他睁大着眼睛,眼前并不是他曾经的感觉的世界.那条本应该已经结成的一米多宽的冰路,从他的脚下延伸到船的身边,却并未出现。这样,他将无法通过”记忆”中的特殊路,把他们一一救出困境。那些人都抬起胳膊招招手,为齐宪的去而复返感到高兴。尤其是她,她眼睛中的泪水终于打转下来,顺着脸窝流进正在偷笑的嘴角。

尽管许多人会期待着他能够作一些营救的表示,欧阳齐宪却像一棵枯树呆呆地立在原地,独自思考着,茫然失措。“不会错的,”他不甘心地吼着,“我肯定知道这次的过程,这次的结果。很早的时候,它就从我的思维里闪现过。我清楚它的一切缺点和不足,更知道它的特长,就是给我未来的预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