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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保定邵杰 《人生如梦-我的忏悔》 都市小说 2009-07-06 22:42 责任编辑:寇老爷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02514 · CHAPTER-00016646

第三章

41

尽管我不情愿,但升学考试还是来临了。考试这几天,我爹怕出点儿什么意外,天天接送我去考场。我的头发几个月不剪了,一名监场老师怀疑我是替考的,检查了一下我的准考证。就我这水平,我还替考?我连我自己的学业都不想考。

我认为自己考的还不赖,但肯定达不到录取线。一考完,我爹就找了我们村儿一群人,开始装修房子。等分数的那几天,我爹天天找我,让我估分儿;我觉得这是多余,怎么估,结果都是一个样。我想尽办法敷衍他,因为并不知道真实分数,我爹没揍我。

根本不用我去看录取名单,我爹天天去跑,我只管在家里呆着。一天,家里东一个西一个工人正在粘磁砖和地板砖,我顺着缝隙钻进浴室去洗澡。正洗着,我爹路过我身边;我没注意他的脸色,让他递给我拖鞋。他在窗口阴沉着脸愣了一会儿,然后,把拖鞋砸在了我身上。看来,有结果了:我没考上。要不是当着那么多乡亲,我爹肯定会立刻揍我。

录取线是236分,我只考了224分。村里人边干活儿,边说考得不赖,一人村也难考上一个,这个成绩,就已经相当不错了。我爹认为他们简直就是放屁,就是一万个村儿才考上一个,那个人也应该是我。

村里人干了一个礼拜,才把泥瓦活儿干完。这些天,我爹始终阴沉着脸,谁也不愿意搭理。这些干活儿的里头,有他的同学,他觉得丢人。他重复了好几次这样的话:“我当年,没占过一次第二,数学永远都是满分;20分的作文,因为写的太好,老师还会另加五分,得25分。”我的爷!满分100,我爹能考105!

村里人走了,我爹也没揍我,他又从我们村儿找了一个木匠,帮我家打家俱。这个木匠带着他儿子来了;他儿子我认识,叫邵县伟,比我大几岁,以前和永林是同学。县伟他爹和我爹一样,读书时成绩特别好,因为成分高,而没能继续念书。中午吃饭时,他爹把三十年前的一篇课文背了一遍,他背的是《我的伯父鲁迅先生》。他边背,边问我:“背错字了吗?”我对那篇课文一点儿印象都没有,只能胡说:“一点儿都不差。”县伟他爹背着课文,还指责县伟不争气,说县伟要有自己一半儿,也早有出息了。

我爹也在旁边听着,嘴里依然“咯吱咯吱”地响;我真不明白:怎么软菜硬菜他都能嚼这么响?县伟他爹我爹同病相怜,我感觉我爹更难过了,他始终不愿意说话儿,只听县伟他爹在那儿唠叨。

我心里纳闷,怎么这些老家伙都这么能读书?

不管县伟他爹怎么能背,我只在乎县伟,我在琢磨着怎么和他玩儿。县伟要干活儿,可我必须要和他玩儿,我没别的伙伴儿。在家里守着他玩了两天,我觉得太没意思了。就这样,趁着大人们午睡,我把他勾引出去了。

我把他带到游戏厅,他也挺喜欢,可是我俩都没钱。我琢磨着去我舅舅那里要一块钱,我舅舅就在制药厂上班,离我家很近。

我舅舅几乎也就是二十岁,但他已经上了很多年班儿了;他长着一张标准的欧洲明星脸,身高一米八一,除了周润发,我没见过比他更漂亮的人。我前边已经说过了,他每次考试都能考两块五,老师让他买烧饼。事实上,他比我想象的还要傻。我姥姥天天教他:“记住:三尺是一米,十尺是一丈。”我舅舅天天把这么一句话挂在嘴边:“三尺是一米,几尺是一丈?到底几尺是一丈?”他还问我姥姥:“今天礼拜六,哪天礼拜天?”并且,这个问题,他每个礼拜六都会问我姥姥一次。我怀疑是不是厂子放了假,他自己又不知道,星期天,全厂就他一个人去上班;最后,他找着经验了:必须要知道哪天是礼拜天。他不停地问我姥姥“几尺是一丈?”或者是“今天礼拜六,哪天礼拜天?”这种问题,我姥姥追着搧他,告诉他:“以后只能偷着问,别把这话儿挂在嘴边儿上。”

我舅舅特别漂亮,刚一接班儿,厂长就对我姥爷说:“这小伙子真漂亮!一定是个人才,我要好好培养培养他。”我姥爷说:“不行,整不了。你不了解情况,我儿子本质与现象完全相反,你就让他推小车子吧。”

并且,我舅舅很早就结婚了。他们夫妻在任何一件事儿上都是相反的:我舅舅在西河村,我舅妈在东河村;我舅舅是村里最漂亮的人,我舅妈是村里最难看的人;我舅舅是村里最傻的人,我舅妈是村里最精的人;我舅舅小,我舅妈大;我舅舅白,我舅妈黑;我舅舅高,我舅妈矮。我舅舅压根儿看不上她;并且,我舅舅有女人。但我姥姥认为:我舅妈是小学教师,工资有保证,像我舅舅这样的傻瓜,应该娶个这样的媳妇。

我舅妈确实聪明,她是著名教师刘淑华。这位著名老师认为我舅舅太帅了,说自己绝对配不上,让我舅舅再找找。我姥姥早就教了我舅舅,让他说这句话:“咱看的是人品,我就要你。”

最终,他俩结婚了,我舅妈以为自己捡了个大便宜。一结婚,她就发现自己上当了:我舅舅是个傻子。我不知道她想没想过离婚,但他们没离。我舅妈是著名教师,人非常精明,天天欺负我舅舅,天天骂我舅舅傻;任何事儿,我舅舅都没有理。他根本惹不起我舅妈,他也不知道怎么惹;他没动心眼儿的本事,只有拉小车的力气。

有一次,我舅妈又骂我舅舅,骂了一晚上;我姥姥也不敢吭声儿。我姥爷聋,他压根就不知道另外一间屋里在骂街。我姥姥实在听不下去了,就对我姥爷发了一句牢骚:“你看他们那边儿,骂了一晚上了,还在骂。”我姥爷这个人智力没什么缺陷,但特别糊涂,他以为我舅舅在骂媳妇,他对着隔壁大声嚷了一句:“搧他!”我姥姥说:“你胡说什么呢?是媳妇骂儿子,不是儿子骂媳妇,你把媳妇骂了!”我姥爷一点儿也不内疚,理直气壮地说:“我又听不见,不知道。”我舅妈在另一间屋子,听见了公公嚷的那句话,立即就蔫了,她说:“行,不用别人搧,我自己搧我自己。”我舅舅说:“我爹聋,我说不让你骂了,这下好了吧?”

我舅舅家还有一件特别出名的事儿。由于我舅妈教学成绩出色,有一次,电视台的人找到家来采访。我舅妈虽然精明,但应付媒体还是不太行;电视台的人一看我舅舅那么漂亮,认为我舅舅也一定特别聪明,说:“让老师的爱人说两句吧。”什么?让老师爱人说话?不行!他要开了口,猪圈儿里那头猪的脸都得让他丢尽!我舅妈登时就急了,当着电视台的面儿,连辞都没来得及措,随口嚷了一句:“别采访他!他是个傻子。”这件事儿,在我姥姥家周围一带,特别出名。

我想向舅舅要钱,并不是因为他傻,只是因为他是我舅舅,他很喜欢我。我就在药厂门口等着他,一会儿,他就出现了。我说我在转悠着玩儿,趁他想走时,才说了一句:“给我一块钱,我想买冰棍儿。”我舅舅笑着说:“你肯定是去打游戏机。”但仍然给了我一块钱。

县伟说他姑姑也在药厂上班,他也从他姑姑那儿弄了一块钱,我俩回了游戏厅。我把一块钱花了,一会儿就打完了硬币;我让县伟也把他那一块花掉,他只花了五毛,然后,死活也不花了。他比我大,比我懂事儿。

我俩耗到了三点半,县伟死活不呆着了,他说他必须要回去干活儿。

我俩回了家,县伟他爹正在刨木头,瞪了县伟一眼,县伟赶紧去干活。我娘把我拉到屋里,说:“你敢带县伟去玩儿,你不知道他挣着咱家工资呢?”但是,我娘没打我。在家里守着县伟,实在是没什么可玩儿的;于是,我又把他带出去了几次。我娘没揍我,但她告诉我爹了,我爹揍了我。我娘还不停地嘱咐县伟:“回了家,千万别告诉他二伯,我们家住在哪儿。”我心想,你这是干嘛呢?

42

县伟和他爹把木工活干完之后,就走了;现在,只有我自己呆着,还有很长一段假期。

我爹天天打听怎么进番禾中学;最后,消息来了:差一分,缴纳1000元。我爹发愁了,除了番禾中学,没有一家像样的学校。

市耳镇中学盛产流氓已经很出名了;并且,每年一个学生也考不上高中。东河乡中学,名声比市耳镇中学还差。南王买中学也不错,但是有三十公里远。第二中学,是一家职业学校。我爹天天为这事儿上火。

不知从哪儿来了一个信:番禾中学的退休老师,在番禾中学的西边,开了一家私立学校,叫育才中学;三年学费才一千八百块。我爹立即把这事儿办了,他认为这和去番禾中学读书是一回事儿,因为育才也是番禾中学的老师。

我不愿意去育才中学。我已经是个坏蛋了,既然这个育才中学和安中国中学是一回事,那教学方式肯定也是一个套路,没准儿比番禾中学还苛刻;洒家去了那儿,肯定开不了戒!我想去市耳镇中学或者东河乡中学;并且,这两个学校几乎不收学费,这样就省得我娘天天嘟囔。还有,李伟刚和赵兴他们,都是去的东河乡中学,那里干坏事儿肯定不显眼儿。

但我爹已经把学费交了;我娘还天天抱怨我不争气,让家里花了钱。我心里说:“有不挣钱的,你们又不让去;自己还抱怨什么?”但我不敢把这句话说出来,说了也是白挨顿揍,结果都一样。

还有一段假期,我爹非让我去预习班。不知道他又从哪儿打听到消息:一群大学生开了一个初中预习班,就在向阳小学租的教室。我稍微有一点儿想去,因为我早就听说过,这世界上还有人说英语,我想去看看这英语是怎么回事儿。

第一天上学,因为要交学费,我爹和我一起去了学校。办公室里坐着一个男人,和我爹差不多岁数,他身边坐着他儿子。这个孩子真是丑陋:眼睛像绿豆那么小,眼镜儿像瓶子底儿那么厚,鼻子比我的大一倍,嘴唇肥肿得像女人的奶子;他爹竟然非常帅。他爹向我爹抱怨:“从小到大,始终都是前三名,硬他娘没考上。”从我爹那既羡慕又无奈的眼神里,我感觉到:他希望那个丑八怪是他的儿子。这么多年,他始终热衷于打听哪个孩子成绩好,并且还非要亲眼看看人家。

我记得有一次,他特意从家里跑到学校,想看看那个占第一的张蝶长什么样儿。我在门口指给他看,张蝶正在用直尺敲桌子,我说:“敲尺子的那个。”他竟然看了人家半天。我放学到了家,他还当我的面,对我娘说:“那个张蝶,没什么特殊的,小丫头片子长得挺难看。小林要用点儿功,早就超过她了。”他天天念叨张蝶,他说人家字漂亮,逼着我学人家的字体。

交完学费,我也就和那个丑八怪认识了,我俩一起进了教室。教室里,我认得两个人。一个是杨洋,也是向阳小学毕业的,但和我不是一个班儿。他和他们班儿的美女李水恋爱的事,全校皆知。并且,他的头发也和我的一样,都是一根一根地直竖着。我俩就是因为头发的事儿,才认识的。另一个人,是我进了教室才认出来的,他叫钟昆。我家刚搬家时,我在家里找出了一个本子,名字写的是钟昆;电力局的公厕里,也写着这么个名字,邻居的孩子告诉我:“你家就是买的钟昆家的房。”我又和这个钟昆碰了一下头,确实就是他家的房子。

在预习班里,我一样地调皮;终于有一天,女老师受不了了,她生气地离开了教室。一会儿,他带回了一个男老师,那个男老师一进门儿,就厉声说:“谁叫邵小林,出来!”我吓坏了,我最怕男老师,心想:又得挨一顿狠揍。哪知道,他把我叫出来,只是狠狠地训了我一顿。不过,我多少还是收敛了点儿。

我下课就和杨洋耗在一块儿,围着操场瞎转悠,我请他吃了不少雪糕。据说他很有钱,可这几天就是不花,我问他为什么,他说:“这段时间手头太紧,以后,我请你吃大碗儿。”我不知道什么是大碗儿,他说:“两块五一个,李进家卖冰棍儿,我让李进给你留几个。”我相信了他,但是,这辈子他也没兑现他的承诺。

我和杨洋交好的时候,和钟昆关系非常恶劣;我俩谁也不服谁,终于有一天,我们约定好:下课干一仗。我不怕陌生人,不管他多强,我都不怕,我只怕欺负过我的人;要是有人欺负过我一次,我一辈子都会怕这个人,即使我已远远比他强壮。

下了课,我俩就找了个远点儿的地方,想在那儿比试;杨洋也跟着。我和钟昆互相掐着对方脖子,想摔倒对方,可力气差不多,我俩僵持了很久,我感觉力气也有点儿不支了。最后,我咬着牙,硬把他拖跪下了,我的力气也用光了。这时,那名男老师也来了,我俩就分开了,老师问:“你们在干嘛?”我俩说:“闹着玩儿,没事儿。”大家就散开了。

我觉得自己并没有占多大优势,可杨洋告诉我:“你把钟昆打怕了,他膝盖上磕破了老大一个口子,走路走碍事儿。你太牛了!”我不知道他是在讽刺我,还是真的夸我,但是,钟昆在我面前老实多了。看来,这小子就是欠揍!

突然,我受伤了。那个丑八怪太讨厌了,他干的事儿,简直让人气愤绝顶!我相信,这世界上没几个这样的人。

一天下午,我们去操场玩儿,我爬上了一个很高的架子,用手抓着最上边儿一根铁棍儿,悬空吊着,脚离地面有一米多。忽然,那个丑八怪冲我跑过来了,不好!他想抓我脚,但来不及了,他已经到了跟前儿,他跳起来就把我的脚抓住了。我虽然劲儿大,但仍然被揪了下来,我屁股着了地,还用手拄了一下。

我顿时就眼冒金星了,浑身都疼,特别是我的左手腕儿。我喘了半天气,才让杨洋和丑八怪把我扶起来。我几乎走不了路了,他们搀着我去找老师。

一会儿,我爹就到了学校,他先问清了怎么回事儿;然后,他把我拎上了车子,载我去了王起生骨科诊所。

我被放在床上,趴着呆着。王起生的儿子,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把我浑身摸了遍;摸的时候,简直疼的受不了,我只能咬着牙坚持。摸完了,他用膝盖顶着我腰,用双手往后扳我的肩膀,我听到“吱吱”的响声了,他保持着这个动作呆了半天,我差点儿没晕过去。他又拿起我的左手,先摸了摸,趁我不注意,猛地一揉,我差点没叫出来,最后,他用木板和纱布,把我的手捆了起来。

我爹又载我回了家,因为是那个成绩好的丑八怪把我弄伤了,我爹竟然还挺高兴,劝我借着这个因由和他交朋友;但我对那个怪物一点兴趣都没有。这个怪物,不但长得丑,也确实是一个怪物。这个怪物干的事儿太蠢了!我有点儿恨这个小子,没去找他。

我在家养伤,我娘唠叨了好几天,说什么又浪费钱了,始终没担心我的手会不会成残废。我心想:我的手重要,还是那二十块钱重要?你怎么不在乎我,只在乎钱?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人?

43

伤好了,也开学了。

开学第一天,我爹和我一起去报到,一路骑了有30分钟。学校离番禾中学不远,就在番禾中学西边的一个村子里,这个村叫徐庄。那些退休的老头儿,租了徐庄小学的两间教室,命名为育才中学;育才中学和徐庄小学在同一个院子。

一进校门,我就失望了。这里比我们村儿的学校还破,一共四间教室,我们占两间,小学占两间;我们中学,只有两个班,我在一班。

这些同学我看着也不顺眼,大多数都是乡下来的,又土又难看;有的同学都十七了,我周岁十二,虚岁十四。学校里,还有向阳小学的十来个校友。

我爹给了我一块钱,说:“中午在这里吃也行,回家吃也行。”我知道他想让我回家吃,既省钱,又可以逼我看会书;但既然你已经说了怎样都行,我必然不会回家。他走之前,还特意跑到老师们面前,巴结了半天。

在育才中学,我想尽办法出风头,想尽量唬住那些乡巴佬儿。一起出风头的,全是向阳小学那些校友;看来,城里的孩子就是坏。我英语已经预习了一些,表现不错,英语老头儿挺喜欢我;其他老师给我的印象也不太坏。

我的名声好一点儿了;但我隐隐担心: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回到以前的状态。我感觉在这里必然不会有好结果;并且,我爹还是天天揍我。我爹揍着我,上课我也不听课,很快,我只想过的痛快。怎么痛快,我怎么干;很显然,我已经回到那个状态了。

中学和小学不一样,不学习考不了高分;并且,科目非常多:语文,数学,英语,生物,地理,政治,历史。听说,以后还要加上几何、物理和化学。

我本来就不爱学习;现在,我连数学也不学了。中学的数学,也和小学不一样,有太多公式;如果不背诵,脑子再好用,也不顶事;那些公式,我一个也没记住。我天天干坏事儿,连琢磨也不用琢磨,顺手就干了。

天气越来越凉了,教室里生了一个蜂窝煤炉。下了课,我和李伟松,把通火的铁条烧红,在窗户上烫洞;我俩烫了不少洞,老师也没注意。这件事儿,一年后,老师才发觉。

我还把二班的“盐罐子”揍了一顿。这个盐罐子,我小学就认识,小学时就差点没打一架。这次的事本来不怨我,完全是他自找的。

那天,快要上课了,我想大便。刚蹲下,盐罐子就过来了,他说我小时候欺负过他一次,现在,他要算账。明摆着,他这是在欺负人。但是,快要上课了,我不能和他纠缠。我说:“下节课再说吧,你看我正干嘛呢?”我硬是不走,不停地推我,我明白了:他就是不让我拉!我一咬牙,把裤子提了起来,和他一起出了厕所;这时,上课铃声响了。我不管上课不上课,伸手就抓住了他,把他按在煤渣上,左右开弓,边打边用力往下压。我把他按倒时,他就后悔了,边挨揍边说:“上课了,下课再说吧。”我压根不理他的茬儿,一口气打了他十几下,才放开他,他哆哆嗦嗦地回了教室。我打他的时候,除了老师,一班二班的学生,全看见了。我们班的学生有些怕我了,在这个时候,我又打了我们班王义轩一顿。之后,王义轩的妹妹王文凤又惹我,我像打男人一样打了她一顿。接着,我又把同桌宋永军打了一顿。这些事儿,原因全在我。

这个同桌宋永军,右手少一个手指,他说被拖拉机挤碎了。但是,这个残指上,还有绿豆那么大的一块指甲,他用残指往桌子上一戳,就一个坑。

班上的李伟松也挺牛。有一天,张钊不知道怎么惹着他了。下了课,李伟松走到张钊身边,当着同学们的面儿,说:“你再说一遍。”张钊连屁也不敢放。从那时起,张钊就最恨李伟松。

考了几次试,我都是二三十分儿;并且,这二三十分儿,也是蒙的,我一道题也不会。我既调皮,又打架,又不学习;老师们头疼死了,经常揍我。

就这么折腾着,我和钟贺又打了一架。

本来,我俩是好朋友。我天天早上,去他家找他,和他一起去上学。他还有一个妹妹,比他小两岁,长得不太好看。钟贺告诉我:“我爹不是亲的,我娘带着我,嫁给了我爹,然后,我爹娘又生了我妹妹。我爹不给我钱花,要也不给;但是我妹妹要5毛,他竟然给2块。”他爹天天骂他。有一次,当着我的面,他爹嫌他不喝面汤儿偏喝凉水,冲他嚷了一句:“你个狗屄操的、傻缺魂儿、鸡巴狗日的喝凉水也不喝汤儿?”钟贺赶紧把那口水又吐了出来;她娘躺在床上看着,什么也没说。以前,都是她娘给他做饭,就那一天,他娘不舒服,他爹给他煮了一碗方便面。不过,钟贺告诉我,说他爹惹不起他娘;对他的话,我很怀疑。

班上有一个叫王珍的女生,是个彻底的乡巴佬!听说她爹早就不要她们娘儿俩了。她娘来学校看她,骑着一辆解放前的车子,估计卖废铁,也卖不了十块钱。王珍天天带着大黑馒头来上学,还背着个军用壶。我们所有人,都看不起带饭的学生。仅凭王珍的大黑馒头,他的地位就跌到了底儿。我们给王珍起了一个外号,叫“大腻歪”。因为我和钟贺关系好,我天天把他的车子,挪到王珍车子旁边,能靠多紧靠多紧。这种事儿,所有人都乐。谁也不愿意把自己的车子放在王珍的车子旁边,但我们没为这事儿打过架。有一天,我发现王珍的车子到了我的车子的旁边,我想:一定是钟贺干的。我走到钟贺身边儿,推了他一下儿,以为这事儿就完了。哪想,他也推了我一下,力度比我用的还大;我当时嘴里还含着一口水没咽,立刻就把水喷到了他脸上,说:“你把大腻歪的车子,挪到了我的车子旁边。”他说:“是大腻歪自己放的。”我俩骂骂咧咧地回了教室,到了教室,我俩又骂开了,我急了,冲上前去打他。哪想到,他三下两下,就把我打懵了。我估计错了,我身体还没怎么发育,但他已经发育的不错了;我们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人,我还是孩子,他已经算是小伙子了。

从这件事儿之后,我的地位就不行了。和钟贺一起的王辉和张钊,也开始欺负我。我认为自己心理有点问题:谁越是欺负我,我就越怕谁;这两个人都没和我交过手,但我就是不敢和他们打,即便我自己都觉得未必会打输。从小学时,我就有这个毛病,有些人根本没和我打过架,但我就是认为我打不过他;这类人打我,我从来不敢还手。

有一次,我不知在教室里出了什么风头,正在乐,王辉来了一句:“你娘屄!”我连吭都不敢吭一声。回头想这件事,我虽然还没怎么发育,力气也是挺大,这个王辉没我力气大,我怎么就这么怕他?当然,在这个学校,我没怎么挨过同学揍,但我就是怕一些人。

44

我发现:这里和小学那个班级不一样,这个班,大部分学生都是差学,老实人也不学习,只有几个人在真正学习。

我爱干坏事儿,但干坏事儿的,不只我一个人。我们经常乱点鸳鸯谱,在纸上写些下流的文字,把某个男生和某个女生捆绑在一块儿。

有一天,李伟松给了我和张涛一张纸条儿,纸条上还画着漫画儿。字的内容是:“快用力!你不干我,我不舒服。啊,有人来了,快穿衣服。坏了,拔不出来了。”这张纸条儿,差点没把我和张涛笑死。我也写了一张纸条,内容是:“李伟松和段玉朋是一对儿,天天办事儿。”我把字条给了李伟松,李伟松也笑了。

张涛也来了灵感,他写了这么一段话:“李伟松和段玉朋都扒光了皮,一丝不挂地站在那里,预备---开始!”然后,他把字条给了李伟松,我俩都偷着乐。本以为这没什么事儿,认知道,李伟松想收拾张涛,他把字条给了老师。

老师们全都60多岁了,都能当我们爷爷了;对这类男女问题,看得比较重。他把张涛叫了出去,训了一顿,我只感到好笑。一会儿,张涛回来了;教师又叫我出去。坏了!这个张涛说了瞎话儿,他把我挂上勾了。这张字条儿,压根儿没我什么事儿。我不在乎会被冤枉,我还在乐得不知道东南西北。教师过来就揍我,然后,把我叫出了教室。我心里憋屈:真正干的人,你不打;局外人,你倒打。张涛一定说是我和他一起干的,果然,老师严厉地指责了我半天。

我不恨张涛,我只想揍李伟松;他干的这事儿有点下贱,他自己不也写了吗?太不是东西了!李伟松虽然是这个学校最牛的人,但我不怕他;因为我从四年级就认识他,当初他打不过我,我就一直不怕他。

这件事儿的风声过去之后,我和李伟松打了起来。不知怎么回事儿,我的上衣突然把我的脑袋给蒙住了,李伟松抓紧机会,对着我脑袋,一拳接一拳地揍。但是,他和我是一样的毛病:他也没怎么发育。他拳头的力度不够,虽然很疼,但还是在我承受范围之内。我把衣服扯了下来,也把他打了几下。这时,老师进来了,我俩停手了。这次打架,我吃亏了,但是李伟松掉了眼泪;这就说明:我打赢了。虽然老师又揍了我们几下,但我一点儿也不在乎。

突然,我发现我的右手非常疼。我一看,手掌的小指部位变了形,肿了老高。坏了!手打坏了。我疼的受不了,英语老师过来,帮我捏了捏,说:“没事,骨头没事儿。”这个英语老头念过体校,据说他懂骨科。但我认为他说的不对,我的手既变了形,也疼痛难忍。最后,我没理英语老师的不满,强行回了家。

我娘只在赶集时才会出摊儿,他正好在家。她先骂了我一顿,主要是关于钱;然后,带我去了王起生骨科诊所。

王起生的儿子帮我捏了捏,说:“小指断了。”然后,他用力为我复位,又用木板和纱布帮我缠好。这时,我爹也来了。我们三个一起出了医院。我爹也嫌我花了钱,他还说了一句:“那个部位永远折不了。”他认为诊所骗了他钱。我娘在旁边嘟囔个不停,来回一个意思:看病又花钱了。这更让我回忆起我爹揍我时,她在旁边添油加醋的事儿。他俩一句让我注意安全的话也没说,谁也不关心我的手,只埋怨我又花了钱,怎么会有这种爹娘?真可恨!

我带着伤回了学校,我向后桌抱怨:“英语老师说没事儿,人家医生一捏,说骨折了。”后桌的人把头低下了,我赶紧回头看,英语老师正在我身后,尴尬地笑。最终,我俩谁也没说话。

这几天,正要期中考试,我希望因为自己的手有伤,不用考了。老师和同学们都认为我在逃避,说:“人家刘峰都流血了,还坚持写字,你又没流血。”我就用受伤的手答题,我狗屁不会,每道题都是瞎蒙。

考完试,放了几天假,去医院一复查,医生急眼了:“又错位了,非让我给你打上石膏吗?”他又给我捏了一遍,重新缠上纱布,但没打石膏。

我竟然一点儿都不在乎自己的手,竟然和钟贺他们一起打闹,还和他们打台球。再去医院复查时,医生说没事儿。等绷带拆下来,我照常去上课。我比较了一下双手,形状不一样!并且,右手握拳时,本应是四个疙瘩,可现在还剩三个,小指变短了!医生不是说没事吗?我不恨王起生的儿子,因为我一点儿也不在乎自己的健康。这一辈子,我爹娘从未教过我一句这样的话:“骨折了,千万不要乱动;不然,伤处会变形。”受了伤,我只会挨骂。其他健康及安全的话,他们也一句没教过我。

成绩下来了,我狗屁不是,大多都是二三十分儿;可是,这个成绩竟然在班里排中等。这些学生,无论老实的,还是调皮的,全都不学习,每个人都敢逃课。这些退休的老头儿,全部都是国家级别的高级老师,他们非常纳闷。我是这么认为的:这些学生都是那些没有考上番禾中学的学生,底子都不太好;并且,班上根本没有学风,大部分学生,都在混日子。从规模,从制度,这都算不上是一个学校。老师确实是高级老师,但学生们是一群乌合之众,这些老头儿根本管不了这些学生。这里也没有任何课外活动,甚至连个食堂都没有,学生们都大老远到街上吃午饭。

这次考试之后,我爹开始往死里揍我。英语他也不会,他就教我数学。中学的数学,讲究一个程序,必须是“解:X=4,把X=4代入Y=4X+5,得Y=21”这类步骤,我连这个也不懂,像做小学数学题一样,直接用数字写出了答案。我爹一看,就急眼了,说:“谁这么教你的?”一巴掌就把我鼻子打破了,又踹了我好几脚,才让我去洗。回来之后,他抓着什么,就用什么打我,还用手电砸我脑袋。

我爹天天晚上逼着我做数学题,边教我,边揍我。一天晚上,我已经睡了两个小时了,他又把我叫醒,接着揍我;他嫌我做的题不对。这之前,他已经狠揍了我一顿了,并且,鼻子已经被打出血一次了。这次,他又把我打得流了一身血,让我洗干净,回来接着揍我。我也记不清,那晚几点让我睡的觉。

不知揍了我多少回之后,我自己也有了点儿争气的想法,我想好好读书,混出个样儿来。我每天都用功,但是,我想错了。中学的课程一旦落下了,就再也跟不上了,无论你多聪明;我已经听不懂课了,想学也学不了。我挣扎了两个礼拜,最终放弃了。如果我能跟上课,我一定会好好学习,但一切都晚了。我没办法和我爹娘说心里话,他们压根不知道我也曾经尝试扭转局面,他们也不知道我已经跟不上课了。

我和爹娘说不出心里话,也没有别人帮助我,我开始放任自流。这时的我,已经不喜欢打游戏机了,我迷上了打台球;我天天中午去打台球。

很快,我爹就知道了我打台球的事。他一直在跟踪我,但我并不知道。摆台球桌的这个人,竟然知道我爹这个人。有一天中午,我正在打台球,那个人对我说:“看,邵志恒在那儿!”我以为他在开玩笑,旁边的同学也笑了,我也没四下望。当晚,我爹狠揍了我一顿,说:“人家都告诉你我在旁边了,你还不去上学?”我这时才知道,他在跟踪我。

这样混着日子,突然,出大事儿了。

老师们嫌我调皮,去了我爹的盐业公司,当作家访。本来,老师问我家的地址,我装傻,故意说不清楚;他们把我逼急了,我才告诉他们我爹的工作单位,但我没告诉他们地址,想不到他们自己打听到了。

当天晚上,我回到家里,并不知道他们已经找过我爹了,我像往常一样回了家。当着我娘的面儿,我爹问我纸条是怎么回事儿。天!他怎么会知道那些纸条?我吓得一动也不敢动,我已经猜出当天发生了什么事儿。我爹像要把我打死那样,不停地揍我。边揍我边说:“老师拿着你写的纸条,挨个让同事们看。我怎么要,人家都不给。你把人给我丢到单位了。老师还说你死活不说家庭住址,你倒痛快地说是盐业公司。”他不停地揍我,我娘在一旁添油加醋。

等揍得差不多了,他让我学习。我找了本书当样子,我想看也看不懂了。一会儿,他走过来,拿起我的书翻了翻;然后,他把书放在我眼前,指着一页,说:“这是什么?”我一看,立刻傻眼了。因为我跟不上课,我上课也没事干,我就在书上乱画,想起什么写什么,纯粹是因为无聊。我爹指的这页纸,写着:“他们的关系原来是夫妻。”我爹又瞪了我一会儿,便开始翻我别的书,除了数学书,每本书上都写乱七八糟的东西,像是:“你奶奶的”,“操你娘”,“吃饱了撑的”,“抽烟”,“揍你”,“胡说八道”……数不胜数,都是些不好的词语。有的字,我爹认为有男女关系的味道;他挨个指着这些字,骂我下流。接着,又开始揍我。

本来,那张纸条是张涛写的,老师赖在了我身上,既冤枉了我,也揍了我,我已经忍着委屈了;现在,他们又把纸条让我爹看,把这事儿彻底赖在了我身上。事实上,这些纸条,班上每个人都会写,无论是好学生还是坏学生,张涛就是一名好学生;对于我们这些些学生来说,这只是一个的笑话,根本说明不了任何事。再说,我在书本上写那些字,只是因为无聊,这跟下流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凡是上课不听讲的学生,每个人的书本都是这个样子。再说,既便是我发自内心地写了“他们原来是夫妻”、“你奶奶的”这样的话,就证明了我下流?但这些解释,我爹这种人压根不会听;很久以前,我挨揍时,也解释过,但根本没有用。我早就不解释什么了,我爹也从来没问过我一次事情的真相。

我挨着揍时,就已经做了决定:从明天开始,不回家了。在小学,我已经无数次这样干了;现在,这也没什么大不了。

45

第二天,我像往常一样出了门,但没去学校。

我骑着车子乱转,这是上中学以来,我第一次不回家。转悠麻烦了,我来到学校附近的地里;但是,我没进学校,进不进去,都是一样。

我该去哪儿?小学时,我有很多狐朋狗友,但全不是真正的朋友;我只有一个真正的朋友,任何委屈和隐私,我都不怕让他知道,这个人就是赵兴。小学毕业之后,赵兴是我唯一看望过的同学。

我是在暑假去的他家;我去时已经早上9点了,他们家竟然还在吃早饭。他爹问我考了多少分,我知道赵兴不行,想少报几分儿,但只要不是拳对着我,我就说不了瞎话儿;我还怕把分数说太低了,他爹会把我当坏孩子赶出去。我如实说了,又礼貌性地问赵兴考了多少分。他爹一点儿表情也没有,边喝鸡蛋汤,边应了一声:“120。”赵兴他娘来了一句:“赵兴念书真强!别人最多才考100,我们赵兴能考120。”他爹娘就当着我的面儿侮辱赵兴,一点也不顾及赵兴的感受。我和赵兴是好朋友,根本不会因为面子问题产生尴尬的感受,我们通过眼神,表达同情的信息。

最后,他爹娘总算是滚蛋了;只剩下我俩,我俩也没有产生不好意思的感觉。就算赵兴考-120,我也不会嘲笑他;当然,换成了我,他也不会嘲笑我。

现在,只有赵兴家里可以去了;只有他,才会真心照顾我,也只有他,不会因为我的名声而看不起我。

我了解赵兴家的情况,中午他们家必定有剩饭,赵兴也必然会忍着饥饿分给我一半儿。我并不想让赵兴为了我而挨饿,但是我实在是没有办法。我也知道,赵兴绝对不会在意,但我仍然良心不安。

中午,我估计着时间,到了赵兴家,他果然刚刚放学。他满不在乎地分了一半剩饭给我,我俩都没吃饱。叙了叙旧,我问他:“晚上,能在你这儿住吗?我家这几天没人。”对于赵兴,我也没说实话;其实,我压根没必要撒谎,他绝对不会出卖我,也绝对不会看不起我。他说:“没事儿,我爹娘应该不会为这事儿揍我。”我俩又一块儿看了会儿他爹的黄色书刊,才一起出了门儿。

赵兴上学去了,我要去哪儿?我又开始满世界转悠,只盼望着快点儿天黑。终于,我看到街上放学的孩子多了,天色并不太黑,我回了赵兴家。他家仍然没有院墙,我先在外面儿望了望;我怕赶在赵兴之前,可不能先碰见他娘。好!赵兴在家。他爹还没回来,他娘表现得很得体,我长舒了一口气。

赵兴他娘做着饭,我和赵兴在屋里闲扯,终于开饭了,我快要饿死了。可是,我只吃了个半饱;尽管赵兴和他娘一再劝我,我仍然没吃,其实,我能把他家的锅底儿吃干净。除了害怕他娘笑话,我还怕他娘起疑心:你是不是逃了出来,才饿成这样?

她娘压根没问我为什么来她家睡觉,只是热情地款待我。天还不算晚,但我和赵兴还是睡了觉。他屋子里有成千上万的蚊子,嗡嗡地乱飞,我不停地被咬;根本没蚊帐。我问赵兴:“你天天这么睡?”赵兴满不在乎地说:“对,没事儿。”“能睡着吗?”“没问题。”赵兴不傻,他肯定知道我想点蚊香,他也肯定是因为没有蚊香才这么说。赵兴他娘怎么这样?她不怕她儿子被蚊子吃了?

我又摸赵兴的阴茎,已经长得不小了。他说他们在学校,天天比试谁的最大,我的也很硬,我让他摸了摸,他说:“不行。我的都不行,更别说你这个了。”我俩什么都说,可蚊子实在太多了,一会儿,我就被咬了几十个包;赵兴似乎一点儿都不在意。他还来了一句:“习惯了就没事儿了。”我担心能不能睡着觉,转移下注意力吧,和赵兴说话吧。就这样,我俩说着说着话,我竟然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我和赵兴吃了早饭才出门儿,一人吃了一碗方便面,我压根没吃饱;我说:“今晚再来一晚。”赵兴说:“小事儿。”我又开始闲逛。昨天晚上,我就在想这个问题:今天中午不能再分赵兴的饭了,不能老让人家为我受罪;并且,也不能像回自己家一样,顿顿去人家吃饭。

到了中午,我非常想吃东西,已经连续三顿没吃饱了。但我一分钱也没有,我娘比以前更抠了,她根本不愿意给我钱,我从来没有像别的学生那样,兜里存着钱。我强忍着饥饿,转悠了一下午。我也知道:我爹娘更在拼命找我。我和赵兴已经不是同学了,他们应该不会去他家找。

终于,路上放学的学生又多了,我又去了赵兴家。刚一进他家院子,还没看见赵兴,他娘就从屋里出来了;她一看我,就急切地说:“哎呀小林,你爹娘刚走,他们快找疯了。”我顾不上礼貌,扭头就跑,用尽力气,把车子几乎骑飞了。赵兴肯定会挨顿骂,但没关系,他肯定不在乎为我作点儿牺牲。

我已经相当饿了,肚里又酸又有热流儿乱动,还有点儿气短,以前从来没有饿成过这样;并且,我也挺不直腰了。必须得找点儿吃的,不是怕饿,再不吃点儿,我必然会走不动路。我想回趟老家,先去姥姥那儿蹭点儿吃的再说;姥姥虽然精,可并不了解我,她不会怀疑的。回老家太危险,我爹娘出现的几率太大,可必须得弄点吃的!

我咬着牙,命令双腿蹬车子,几乎骑不动,但我最终还是咬着牙,骑到了姥姥家的胡同。我还没来得及进家门儿,我三姨就出来了,一看见我,就瞪着眼嚷:“小林,你爹娘刚走,你怎么在这儿?”她早嫁人了,怎么突然回娘家了?听她的意思,我爹娘就在附近。我连声“姨”都没叫,扭头就跑;她在后边追,边追边嚷:“小林,别跑!快下来,别跑!”我不管她说什么,她什么忙也帮不上,只会把我送回家;她没我骑得快,我东拐西拐把她甩了。

我怕和爹娘碰上,没走原路;我挑了一条最破的路,已经没人再走这条路了。边骑车子,边回头看,还好,没人追我。我又回了城,天已经黑了,我快饿死了。我想回家吃点饭,可是不敢。我担心骑远了,连骑回家的力气也会丧失,我就在我家小区周围转悠,心想天这么黑,没人会注意我。我在我家周围来回骑,后来实在骑不动了,就停下了,用脚踩住一块石头,支着车子呆着;歇会儿再说吧。突然,不远处冒出一句话:“这不小林在这儿吗?”我没听清楚是谁说的,但肯定是一个邻居;我赶紧蹬车子跑。

我不知道那句话是邻居对邻居说的,还是邻居对我爹娘说的,但宁可相信是后者。我不敢在附近呆了,我又骑远了;我该死的肚子,已经相当难受了;我该死的力气,也快用尽了。可我无处可去!

我又转悠到了2点多钟,不行,再不吃东西,我必然会饿晕;我的双眼也睁不开了。

别管那么多了,不管家里有没有人,必须先吃点儿东西;即便手电砸着脑袋,我也得吃着东西挨砸!我硬着头皮,开了院子的锁;家里没人。我进了屋子,看见正中摆了张凳子,上面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小林,快别跑了。”看来,他俩有点儿良心发现了。

我立刻又去了厨房,找到了三个大黑馒头,又干又硬,可我依然吃得很香。总算是吃上饭了,眼也困得睁不开了,先睡觉,爱他娘怎样就怎样!明天去死,今天先活!

一躺下我就睡着了,我睁开眼时,感觉外面的天色快要到中午了。我出去上厕所,看见我娘坐在沙发上织毛衣,还对着我笑。我边撒尿边想,这次是真的闹大了,亲戚和邻居们肯定指责了他俩,他俩反而不收拾我了。果然,我娘始终没指责我,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那样,根本没提这件事。一会儿,我爹回来了,一进门,他就拉着我的手苦笑,说:“小林,可别这么干了。”我也不好意思的笑。最终,谁也没再提这事儿。

46

中午吃了饭,我又去上学,随后几天,日子过得还凑和。但我总出事儿,很快,我又受伤了。

我们学校什么也没有,任何体育器材也没有,然而,这个体育老头儿,非要让同学们练习跳高。学校连海绵垫子都没有,他硬让学生们拿跳远的沙坑当垫子。上个月,我们班的党武在跳高时,刚刚把胳膊摔折了,花了3000多块的医药费。可这名老师还让我们这样跳,我竟然也不吸取别人的教训,一下子把胳膊摔了。我落地时,身体不平衡,用右手拄了一下沙地。不好!右手腕肿了。

我依然不担心自己的健康,只担心我娘嘟囔花钱。这才刚刚过了两天好日子,回家怎么说这事儿?我不想对我娘说,她会嘟囔死我,我硬着头皮,用一只手骑车子,到了我爹公司。

我捂着手,出现在了我爹面前。在他发愣时,我说:“我右手腕断了。”他挺不高兴,但依然用他的车子,载我去了王起生骨科诊所。医生挺纳闷,说你这孩子怎么天天骨折。我又花了家里10块钱,出了医院,我娘也来了,估计我爹在单位打电话通知了她。

往回走时,我娘不停地抱怨又花了十块钱,还说了这么一句:“现在钱这么不好挣,到哪儿好挣钱?”她刚才嘟囔了一路,全是这类的话,一句话都离不开钱。我爹虽然也生气我花了家里钱,但没嘟囔,听着我娘不停地嘟囔,我爹来了一句:“捡点儿去!”一家人,在我娘的唠叨声中,回了家。我爹对我的行为很生气,又听我娘在家不停地嘟囔钱,骑起车子就走了。

我娘唠叨到了吃中午饭,一点儿也不在乎我的手。我琢磨着赶紧溜,在这儿听她唠叨,比挨顿揍还难爱,我的命还不值10块钱。

下午,我走路去了我爹公司,用一只手掌把,骑回了学校。

本来,我想老实呆着,我左手大姆指的关节位置不对,右手的小指也短了,左手腕也断过,形状也不太对,我不想右手腕再变形了。

可是那个写纸条的张涛,老是挑我的刺儿。他本来打不过我,现在利用我的不便,不停地欺负我。正在上英语课,老师不在,他又把我的笔扔在地上,用脚揉搓。我也把他的笔扔了,他过来就用他的肩膀撞我。他娘的!我死也得收拾你个张涛,上次纸条的事儿还没找你算账,你狗日的还在这里乘人之危,豁出去了,上!我用左手把他推倒了,右手也不要了,帮着左手推。同学们也起哄:“不要手了?”他站起来之后,老实多了。这种下三烂,就是欠揍!我多坏也干不出这种乘人之危的事儿来,下三烂!

英语老师因为这事说我俩,张涛挺老实,老师让他回去了;可是,我不服气,这事儿张涛干的太让人气愤了,我顶撞老师。这个英语老头已经对我有意见了,上次骨折的事儿,已经让他恼火了。他说一切事儿都是我爹对,我不是东西;并且,他满嘴口臭,不停喷在我脸上。他的话简直就是放屁,我顶撞他,他开始打我,还用拳头打着了我的伤处。这个该死不死的老东西!

我的手拆了绷带之后,我爹又开始天天揍我,次次打我一身血,当然有的是理由,比如“上次给的钱花哪儿去了?”、“你又看了会儿电视。”、“字儿写的这么乱!”。我日子没法过了,我对我娘说:“冬天了,太冷了,我要去住宿。”我娘死活不同意,学习她不管,肯定是不愿意让我花钱。但我日子没办法过,我必须让她同意,我软磨硬泡;最后,她同意了,给了我三十块钱。我不管她怎么向我爹交待,收拾东西就跑了。

我之所以去住宿,是因为我爹天天拿我出气,我同时也有了一个计划:弄点儿钱,去别的城市,彻底出走。干什么都行,再也不能和这两个人过日子了。我已经不小了,我知道我爹生气的真正原因是婚姻不顺。这两个人太变态了:一个是抓不住男人,竟然狠命抓钱,还利用孩子挨打让男人消气;另一个是甩不了女人,专打孩子。撇开我不说,这两个人天天和对方闹气,没过过一天好日子;日子都成狗屎了,他们俩竟然还这么硬过。再不能和这两个人过日子了,我觉得自己脑子也有点儿不正常了;再这么下去,不被打死,我也得成为疯子。

还有,我觉得整个家族都有问题。我娘恨我爷爷,也恨我叔叔,回了老家,我娘对他俩像亲爹和亲弟弟一样。还有,我爹经常在我面前吹嘘他孝顺,可我回了老家,我奶奶老让我给我爹传话:这次没油了,下次没面了;他们到底谁在说瞎话?这个家族怎么回事?

47

我虽然已经虚岁14了,但我仍然认为自己太小,一个人出走太不安全,我想找个伴儿。周朋也住宿,他娘天天骂他,他说他不想活了;我找到了周朋,他说他愿意出走,但非要去少林寺,想学点儿武。对我来说,去哪儿都一样,少林寺就少林寺吧;我虽然手已经坏了,但还可以练练腿,回来先狠揍我爹一顿再说。可周朋嫌我俩小,路上不安全,非要再找个伴儿,最后,他不知怎么找到了李伟松。

我俩先请李伟松吃了一顿。在饭桌上,谈到弄钱的事,李伟松一听说钱,眼睛都放光了;但我当时没注意,只要你愿意结伴儿就行。

我自己离家最心切,先一个人逃学出来,寻觅猎物。最终,我找到了一间破仓库。仓库在一个破败的院子里,院子里长满了干草。虽然这里很破,但我仍然担心门房有人看门,我先在周围盯了一个多小时的稍儿。最终,门房没人出来过。我仍然不敢从大门翻进去,我从侧面的墙上翻了进去。

仓库连门也没有,进了院子,走几步就能进仓库,我只敢贴着墙走。进去一年,里面有很多箱子,我打开了一个,竟然是输液器。怎么是这种玩意儿?这不好卖!先拿几个再说吧,当样品给小医院看看。

我不敢久留,拿着几个输液器翻出了墙,回了学校。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他们俩,他俩认为有戏,我们决定找小医院试试。

我们先去偷了一箱输液器,很顺利地就得手了,然后去找医院。

我们先去了学校附近的一家小区医院。医生是一个年轻的男人,他拿着输液器,抓紧了,又松开,再抓紧,再松开。说:“这是儿童用的,有点儿小。把这箱放这儿吧,先试试好不好用,明天晚上再定准儿。”我们就离开了。

其实,整个过程我都非常心慌,这个医生肯定怀疑我们是小偷,我们三个实在太小了;和这名医院交涉时,我感觉比偷东西时还难受,我硬着头皮坚持了下来。

第二天晚上,我们又去了。他说:“我用了几个,这是儿童型号,输液速度太慢,我只能买这一箱,40块钱行吗?”我硬着头皮说:“就这样吧。”我们把40块钱分了,我给了他俩一人15,我怕失去伙伴,自己吃了点儿亏。

周朋非要回家呆两天,我和李伟松混在一起。

钱太少了,我俩决定接着干。我俩已经知道:儿童型号不好卖。于是,我们又溜回仓库,找了几个成人型号的当样品,打算谈妥了,再回来取货。

我们又找了一名老中医。我硬着头皮,对老头儿说:“家里库房里有输液器,扔在那儿,大人不管了,你要吗?”他一定怀疑我们是小偷,但依然看了看样品,问:“多少钱一箱?”我说:“40块就处理。”他说:“先拿一箱过来。”

我们两个又回了仓库,这次偷时,不知为什么,我比第一次还害怕,总怕主人突然回来,真要回来,必然会先把我俩打个半死,没准儿还会扭送公安局。李伟松的心情我不懂,但我是强咬着坚持下来的。

老中医摆弄了一些输液器,说:“不错。”然后,痛快地给了我40块钱。又问:“家里还有吗?”太好了,他还想要。我说:“有的是,家里人都不管这些货了。”老头儿又说:“明天再定准儿,你们明天上午过来找我。”

第二天一早,我俩就去了老中医那儿,发现他儿子也在那儿,他儿子刚刚二十出头。老头儿对他儿子说:“把钱压这上面儿吧。”他儿子点了点头,对我说:“再拿三箱来。”我说:“行,马上回来。”正要走,他突然又说:“远吗?要拿不了我跟你们回去拿。”我赶紧说:“不远,拿的了,我俩自己就能拿。”他没再纠缠。

我和李伟松又回了仓库,我依然非常害怕,李伟松好像并不在乎。我们只有两辆车子,三箱货不好带,但我俩总算是把货带了回去。

老中医的儿子已经走了,老中医痛快地给了我俩120块钱;这样,我俩每人分了80块钱。然后,他回家,我回宿舍。

48

周朋之所以回了家,是因为第二天是星期天,我和李伟松就是在星期天干的这件事儿。

我到了宿舍,住宿生们都还没回来,只有二班的刘峰。我和刘峰的关系挺近,我把要出走以及偷东西卖钱的事,告诉了他。他说:“钱一定要放好,学生里有不少小偷。”我上衣无内口袋,裤子的口袋也不深,我想把钱放他身上;但话出了口,我就后悔了。刘峰盯着我,来了一句:“咱俩什么关系,连我你也不放心?”我一想也是,别管他多坏,他都是哥们儿,他肯定不会黑了我的钱,我就把钱放在他上衣内口袋了;并且放的不是80块,连偷的带我自己的共计100多。

然后,我俩决定出去吃饭。出去之前,他并没有穿那件藏了钱的外套,他把那件外套藏包儿里了。我太小了,生活的经验也没有同学们多,根本不担心会不会出事。

我们去了外面的小饭馆吃饭,聊天聊的也挺投机,他还告诉我,他家本来特别富,因为和村里书记闹别扭,送礼送穷了,作为哥们儿,我什么都信,我俩又边聊边回了宿舍。

一进屋,发现屋里一个人都没有,但东西乱七八糟。来过小偷!我的钱!我已经看见刘峰的外套了,就在床上,那个装钱的口袋就露在外面,我赶紧摸了一下,空的。

怎么会这么巧?谁知道宿舍里藏着钱?正在发愣,我们班的王义轩回来了,同时还有二班的王则和党传林。党传林是学校里的头号人物,在社会上认识不少人,天天吹牛。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回头想这件事,首先怀疑是刘峰使的计。

第一,没有人愿意帮别人装钱,都怕给人家丢了;而刘峰是用争取的方法得到了这个机会。

第二,刘峰故意没穿那件藏了钱的外套,这很不正常。

第三,刘峰故意把我带出去很远,并且饭吃了很久;显然,他在拖时间。

第四,任何人的东西都没丢,只有我的钱丢了,普通的小偷绝对不会挑拣着偷,肯定是见什么抓什么。

第五,只有刘峰知道我当时有钱,和我一起偷东西的李伟松都不知道分手后我去了哪儿。

第六,那件外套到了床上,并且是装钱的兜儿露在外面,显然是故意给我看的,看:你的钱丢了。普通的小偷肯定是偷了钱就赶紧走,绝对没有心思会把衣服摆那么整齐,更不会把衣服摆成那个姿势。很显然,这是刘峰用的计谋,为了不让我怀疑他,他反而弄巧成拙了。

第七,别人的东西都被翻的很乱,只有我的行李包几乎没动;很显然,偷东西的人就知道我的钱没在包里,只有刘峰知道这件事儿;动别人的包,不是为了让事情显得真实,就是顺手试试运气,或者是故意陷害我。

第八,其他同学都不是那种偷钱的人,他们人品很好,只有刘峰狡猾奸诈。

但是在当时,我没有什么心眼儿。我认为刘峰是好兄弟,并且我把心里话和隐私都告诉他了,别管他是不是好人,他绝对不会那么干,我理所当然地把他当作赵兴那种人;我首先怀疑是王义轩和王则。

我径直走到他俩身边,用手指着他们俩的脸,来了一句:“你们俩先出去商量商量,看怎么编瞎话儿!”他俩都打不过我,听了我的话儿,既吃惊,又气愤;但谁也不敢吭声。

一会儿,学校的值班老师来了,他竟然首先怀疑我。当然,他这么想是有道理的,我是最调皮的学生。我真想说受害人就是我,别人什么也没丢!但是不能这么说,我的钱来路不正!委屈死我,我也不能说!我只能说自己也什么也没丢,这当然导致他更怀疑是我:为什么你没丢东西,只有偷东西的不会丢东西。他先询问了我半天,又询问了刘峰一会儿,最后决定:明天再说。

我心里太难受了,简直气愤难忍。到底是谁干的?这可是我冒着生命危险才弄到的钱;并且,些钱是我用来离家出走的,不是用来打台球的!要是我爹娘给我的钱,我倒不这么难过,可这是我的血泪钱!并且,是谁这么绝?偷了我的钱,还嫁祸我是小偷,谁这么有心眼?谁这么坏?

一会儿,王则回来了,我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出去的;显然,他已经喝了洒,满脸通红,手里还拎着半瓶二锅头。一进屋,他就把那并瓶酒往墙上摔烂了,然后破口大骂:“娘个屄的,狗日的……”他始终没提我和刘峰的名字,但我知道他是在骂我俩。我不在乎他说什么,我只难过我的钱,并气愤我的遭遇。

第二天,老师和住宿生开了个会,说的一切都没用,这事不了了之了。

我一直在心疼我那血泪钱,最后忍不住告诉了周朋,周朋的脸色都变了:他不是同情我的遭遇,他知道了我和李伟松背着他弄了钱,没分给他;但他什么也没说。

之后,我仍然去找周朋,督促他和我一起去弄钱,然后出走;最后,他明摆着告诉我:因为我们对他不忠,他不和我们搭伙了。这事儿,我也有点委屈:我还没来得及忠,钱就已经飞了!

我又去找李伟松,这小子敷衍我,说钱不够,再愣愣;但是也不和我搭伙行动。到现在,我仍然没有怀疑李伟松,我相信任何人。之后,我发现李伟松在大把花钱;我找到他,质问他为什么。他心安理得地说:“我压根就没想出走。”这个王八旦!我终于明白在酒桌上他的眼为什么放光了,他只是在利用我弄钱!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回头想这件事的整个过程,仍然不怀疑是李伟松偷了我的钱。第一,他不是住宿生,不知道宿舍什么时候没有人;并且宿舍院子里有房东,就算李伟松冒险来了,出了事,作为外人,他首先会被怀疑。第二,就算他来了,怎么可能知道我的钱不在我身上?找不到我,他必然会走,不会再搜。第三,他没什么心眼儿,只是单纯的坏,并不狡诈;他没能力算计我,既偷我钱,又栽赃我。这件事,绝对是刘峰干的。

出走计划竟然就这样泡汤了,我还得上学,还得面对我爹娘。湊合着先过吧,是一天算一天吧。

49

我成绩差;又调皮捣蛋;打架也不行,那些乡巴佬大多已经发育了,我还算是个儿童。这样,我的名声相当坏了;我是最差差劲儿的学生。我更加自暴自弃。

我天天想方设法逃会儿学,去打台球。这段时间,我还和宋永军、刘纪群组成了一帮,相收拾几个同学。

宋永军没仇人,他这么干只是因为无聊。纪群想收拾王文,我想收拾我同桌王恒。我不知道王文怎么惹了纪群,但只要我帮了纪群,他肯定也会帮我。我们三个,就这样地成了一个团队。

王恒是这么惹下我的:有一名住宿生突然不念了,走时留下了一条褥子。我和王恒都想要这条褥子;他虽然打不过我,但仍然强行把褥子霸占了。我一直在记着这事儿,打不过我的人也欺负我,必须收拾他。

我们三个下定了决心,打算先帮纪群收拾王文。并且,我们一人准备了一根棍子;我敢肯定,我们都不敢用,但仍然准备用棍子壮声势。

当天晚上,下了晚自习,我们三个肩并肩回了宿舍。

纪群力气非常大,随便找了个理由,就把王文骑住了。“啪”一个嘴巴子,王文骂了一句:“你娘个屄!”“啪”又一巴掌,“再骂句!”宋永军又象征性地给了王文一棍子,王文被纪群骑着,躺在地上瞪着宁永军。“啪”!纪群又给了他一巴掌,“再骂句!”我也拿着棍子,但没动手,我知道自己下不了手;我虽然坏,但从来就没养成残忍的秉性。王文依然不服气,虽然不敢骂了,但还在嘟囔,纪群又给了他几巴掌。他彻底不吭声了,这就代表认输了,纪群放开了他。

随后,王文坐在一旁,沉着脸干啃方便面,一声不吭,谁也不理。宿舍里那些乡巴佬,都被刚才的举动吓傻了,谁也没敢吭声。这些住宿的,有很多是老乡,王恒和王文就是一个村儿的,但谁也不敢插手。

我感觉王恒已经被吓得不知道东南西北了,他知道我和纪群是一伙儿,他已猜出了下一个目标就是他!他在那儿坐立不安。

我们没立即收拾他,先回了自己屋,和纪群聊了会儿天;揍别人一顿,自己心里必然难受,我们用谈话的方式,给了纪群点儿安慰。

差不多了,该收拾王恒了,动!我走在前边,他俩跟在后边。我径直走到王恒跟前,说:“王恒,你那条褥子是谁的?”“马上给你。”他扭头去拿被子,王文刚才被揍之后,就坐在那里一直吃方便面,他正坐在王恒床上,他的脸拉的更长了。

王恒不敢和王文说话,只管自己拽褥子,王文硬是不动。拽了半天,他也没把褥子拽出来,实在没办法,他懦弱地对王文说了一句:“起来一下行吗?”王文还是拉着脸吃方便面,纹丝不动,一声不吭。我们三个在旁边威风凛凛地看着王恒。

他不敢惹王文,硬着头皮又拽了半天,还是拽不出来,他哆哆嗦嗦地扭过头来,声音打着颤,说:“明天还你行吗?”我说:“行。”

我没纪群那两下子,如果纪群是我,就算王恒把褥子当场还了,他也会找个“褥子脏了”的理由揍他一顿。但我没他那两下子,我压根就没想揍王恒,王恒把我估计的太坏了,我只想出口气;就算他不给,我也下不了手,最多象征性地打他两下。我打架,都必须保证两个条件:第一,对方打不过我。第二,必须看到对方真动手了,我才下得了手。

我们三个回了自己屋,一起庆祝。一会儿,王恒又哆哆嗦嗦地进了我们屋,我们三个看着他,他说:“褥子要还了你……这事……就这么了了……是吗?”看来,他还在担心我不会放过他,他认为我会像纪群一样,无论如何都会揍他一顿。但我确实不想打他,在纪群打王文之前,我就没想过要真动手。我大方地说:“对。”他这才颤颤悠悠地回去了。

我们三个又为王恒的举动乐了半天,纪群说:“看吓得他!这事儿就这么了了?”我和宋永军听了他这话,笑了半天。

50

我去吃饭,经常叫上纪群。我喜欢纪群,尽量多花钱,让他沾点儿光;买零食时,也分他一份。我把自己的钱花完了之后,打算吃纪群几天。一天始,他没说什么;吃了没几顿,他急眼了。我真失望:你忘了我怎么在你身上花钱了?我俩又陌生了。

发生了丢钱事件之后,我和刘峰的关系不那么密切了;现在,我一个朋友也没有,就又和他混上了。

我娘给的钱,根本不够我花,我又琢磨着弄点儿钱;这次弄钱,不是为了出走,而是为了让日子痛快。正在这时,老师通知我:你爹住院了。我不愿意去看他,只想顺便要点儿生活费。

在县医院,我找到了我娘,没看到我爹;我娘说我爹被误诊了。本来,我爹吃了一个烧饼,然后肚子疼痛难忍;到了医院,医生硬说是胆道蛔虫,要求住院开刀。后来,肠胃科主任来了,他又重新诊察了一遍,说只是消化不良;当着所有病人的面,主任把那名医生贬的猪狗不如。

我对我娘描述的事情一点儿兴趣也没有,只想要生活费。她只给了我十五块,还唠叨了半天。生活费都不愿意给,就凭这唠叨,你男人也该被误诊,这都是报应,不是倒霉。

我们经常去番禾中学的饭堂吃饭,那儿的煮菜汤很便宜,2毛钱就能吃一碗,馒头也不贵。我娘给的这点儿钱,去番禾中学吃饭还行,打台球就不行了,一杆台球就5毛。

我又琢磨着弄钱。最终,我和刘峰订了一个计划。

我们宿舍的房东家里有药材,房顶上晾着不少菊花,院子里也有空麻袋,我们决定偷一袋药材去卖。番禾的药市很火爆,到了地方就能出手。我们决定了:第二天早上4点钟起床,弄了药材就去卖,同学和房东都不会发现是我俩干的。

当晚,刘峰向同学要了一根绳子,想用来捆麻袋;这是一个相当愚蠢的做法,绝不能产生任何证据!可我当时太小,太没经验,也没想到要说他。

我们就真这么干了。早上,他把我叫醒了。北方的冬天,四点钟还非常黑;我们不敢开灯,摸着出了门。他上了房顶,我在下边接应;一会儿,一个麻袋就掉在了我旁边,他也很快下来了。

我俩拎着麻袋刚走出去几步,就听见有人嚷了一句:“干什么的?”我俩赶紧跑,路过一个大坑,他把麻袋扔进了大坑,我俩就开始疯跑。

一会儿,我俩就跑散了。到处都是黑乎乎的,我什么也看不清,但我还是多了个心眼,我从路上拐进了地里。愣在那儿,等刘峰会合。一会儿,我听到一辆车子的声音,从我前边的路上,飞也似的蹿了过去,骑得特别响。我怀疑那不是出门儿办事儿的,一定是追我们的。可等了半天,刘峰也没来找我,天太黑,我俩谁也没办法找到对方。

我想:必须先回宿舍,不能愣在外面,虽然没成功,但也必须假装什么事儿也没发生。管不了刘峰了,我先回去了;一进宿舍,发现他早回来了,他确实比我精明。我俩又钻了被窝,谁也不敢说话。

过了一会儿,同学们起床了,我俩也假装刚起床。刚才出去,我不知道在哪儿踩了一鞋泥,我一点儿心眼儿也没有,竟然也没擦。那个特别牛的党传林看了看我的脚,我这才害怕:可别因为这么点儿小事儿,把自己卖了!

上午,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件事,但不知道是谁干的。老师依然先找到我,竟然这么问:

“小林,你怎么证明这件事儿不是你干的?”

“怎么证明这件事是我干的?”

“那倒是。”

“那倒也是。”

我知道他没证据,即便他知道绑麻袋的绳子是刘峰的,也证明不了有我什么事儿。

下午,老师召集住宿生开了个会。老师说:“没逮着这个人是谁,但绑麻袋的绳子,是刘峰向同学要的,刘峰说是用来搭毛巾架的,因为太短,他昨晚就把绳子扔了;但是,房东认为肯定是学生干的,我也这么认为。不过,谁也没抓住,这事儿也只能这么算了。以后,要再出这样的事,房东就不租房子给学校了。大家以后要老实点,谁也别再产生这种想法了。”我和刘峰偷偷地对视了一下。

下一节课的课下,我看见党传林在问刘峰:“那条绳子呢?”刘峰说:“谁知道呢?我当时就扔了。”刘峰装得非常像,党传林一点儿也没怀疑他。突然,党传林盯住了我;显然,他怀疑是我干的。但最后,他什么也没说。

刘峰要同学绳子的做法太愚蠢了,这让党传林怀疑是我捡了绳子,然后干了这事儿。党传林:这事儿确实是我干的,但真实的情况和你想的不一样。我没捡绳子自己干,我只是配角;你相信的刘峰才是主角。

第二天放学,我一进宿舍的院子,就发现纪群在收拾行李。他说老师嫌他揍了王文一顿,让他滚蛋。我一想,坏了,我也得滚蛋。但老师没让我滚,他说看在我爹正在住院的分上,先暂时让我住着;我要是再捣一次乱,就收拾东西滚蛋。

宋永军也滚蛋了,但他一直欠着房租不还;有好几次,房东在街上拉着他的车子,不让他走。这不关我的事儿,我自己都顾不了了,压根没打听这事儿的结果。

51

我爹出了院,就不让我住宿了。每天晚上,他都找各种理由揍我,摸着什么就用什么打我。摸着手电,就用手电砸我脑袋;摸着电扇,就会台灯砸我脑袋,每次,他都打我一身血。他的理由根本站不住脚,还是那些“上次的钱都花哪去了?”这类事儿。

有一次,我在屋里的写字台上吃晚饭。他一进屋,就连踹带骂地收拾我,还说:“外面那么亮,你到屋里吃什么饭?”我什么也不愿说,我也没机会说,我也不敢说。还有,我看书时,腿摆的不正,他也会揍我。总之,任何事情他都能找到理由揍我。我想起了一句话:“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并且,每次揍我,我娘都会无一例外地在旁边添油加醋。

还有这么一次:那天是个中午,我五姨妈来了,我和我娘还有我五姨妈在客厅谈话。不知道说到哪儿了,我的眼前突然一黑,原来是一本书飞到了我脸上,正砸着了我的眼,那本书是硬皮书。我不知道我爹为什么用书扔我,是因为我和我姨妈谈了话,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总之,书突然飞到了我眼睛上。因为没有心理准备,我的眼被砸的不轻;我被砸了之后,用手捂着眼,我娘还来了一句:“看!满意了吧?”我爹娘看了看我的伤口,但一点儿也不内疚。我总算是没被砸瞎,但右眼部位,永远地留下了一个疤。邵志恒与马秀敏,我操你们祖宗十八代!

我又有几次没回家,我爹有点儿矛盾了,有时不管我。我爹不管我时,我娘就找茬儿骂我。并且,他俩依然过不成日子,整天闹气。这对狗男女太让人气愤了!自己过不成日子,双双拿孩子出气。

很多年前,我娘不是这样的,我俩曾经非常相爱;那时,我俩还在乡下过日子,当时我还不怎么记事儿。她怎么改变成了这样?这种狗屎日子,她图个什么?要是为了我幸福,她早就离婚了。我认为她已经不是因为单纯爱我爹才不离婚,她已经习惯性地认为这种日子合理了;并且,我多少感觉她也在算计我爹的钱,她太在意钱了,尖头的让人腻歪。

我爹又图什么呢?他不傻,肯定知道我的日子不好过,维持这种生活不是为了儿子的幸福,但他俩也不幸福,他到底图个什么?难道,我娘的死缠烂打,让他产生了婚一定离不了的想法?他也习惯性地认为这种日子合理?既然双方都认为合理,为什么还天天折腾?这一切,只有一个解释:他俩心理都变态,以至于去保护自己恨的东西。

我必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在学校里,我简直让人无法忍爱;天天无事生非,东跑西蹿。

我爹还来过学校几次,装得斯斯文文,我认为他找到经验了:不能像小学那样原形毕露,老师会觉得他不是东西。

有一天,校长兼班主任么锡生找到我,和我单独谈话,她惋惜地说:“小林,你是一个非常聪明又可爱的孩子,你并不是不懂事,和别人没法说,就跟我说实话,为什么不听你爹的话?”

我想,就凭我爹那不讲理的劲儿,揍得我也没办法听话;他除了揍我,压根没听过我一句解释的话,既不问我,也不听我解释,听话与不听话,都是不听话,他必然能找到理由揍我,我只能瞎混日子。但既然老师愿意了解我的苦衷,就告诉他吧,说不定他能有什么办法帮我。我说:

“我爹根本不讲理,我一句话还没说完,手电……”

老师打断了我的话,皱着眉头说:

“你爹是个通情达理的人,问题全在于你……”

老师后面说什么,没必要再听了;我已经明白了,他也像我爹那些同事们一样,被我爹骗了。小学老师知道我爹是什么人,于是,聪明的我爹改变了战术,一次也不在学校打我,每次来学校,装得比任何人都斯文,说话像女人那么柔声细语,并且特别注意措辞,还故意戴上了一副眼镜,他最多就100度近视。

我娘跟我说过,我爹根本不近视,不知道为什么非要戴眼镜,硬把眼戴近视了;世界上竟有这种人。

老师劝了我很久,所有话,都是一个意思:你快变乖点儿,问题不在你爹身上,你自己非要调皮;你要能有你爹十分之一,你就算是一个非常出色的孩子了。

对老师的话,我不生气,只产生了一点儿委屈的感觉;我知道:这世界上,再也没有了解我家真实情况的人了。

包括我家的亲戚,所有人都这么看待我家:这家庭非常幸福,男人聪明,女人能干,只有孩子有点儿不听话;这个家庭一点儿问题都没有,所有人都在享福。

谁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反正所有人都蒙在鼓里,多一个人误解,就多一个人误解吧;我只知道一件事情:我很调皮,但心地是善良的。

就这么混乱地瞎过,到了期末考试,老师们还不自量力,用的番禾中学的试卷。跟番禾中学相比,这里的成绩简直狗屁不是;我每科都是20来分儿,竟然还在占中等。学校也狗屁不是,有时竟然有20多个学生缺课,期末考试的科目都有人不参加;除了个别那几个人,其他人也比我强不到哪儿去,这个学校根本就是一滩烂泥。

校长还开会讲过这么一段话:“下一届的育才,校长就不叫么锡生了,我只负责你们这两个班,教完就算结束了;至于其他的学生,其他的任何事,我不负责……”宋永军在下面偷着笑,对我说:“他怕把自己气死。”

通过这次开会,你就会明白,这是一个什么状态的学校。这些老头儿当初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认为只要会教书,就能开学校,很多退休老师教了一段时间就不肯来了,校长就从番禾中学临时抓老师;现在,校长也放弃挣扎了。

52

期末考试,成绩不行,我爹又照例揍了我一顿。他也不会这些科目,只懂数学,他就硬让我学数学,但我仍然没学会,我压根就学不会。我一点儿也不在乎这顿揍,这顿揍一点儿意义也没有,只会让我更恨他,我恨我爹已经快到无法忍受的地步了。并且,这个假期,我绝对不会学习,我也学不会了,只想痛快地玩儿。

放假前,我们班还开了一次联欢会,我也想炫耀一下,但我只会唱一首歌。当年,在日杂公司的时候,刘艳雪的女儿小丽,教过小莎一首歌,好像是当时连续剧的插曲;我在旁边听着,也记住了一段。我听不清小丽唱的是什么歌词,我就照着发音唱。我还记得,那段歌是一个女人唱的,用的是哭腔。

我也上了台,拿着哭腔,学女人唱了一段。唱了几句我就后悔了,连来看热闹的小学生都在笑,我硬着头皮把那段唱完了。我感觉,我爷爷的叔叔邵凤德的脸,都让我丢了。邻班也来了几个女生助阵,我把脸也丢到了邻班。

邻班助阵的女生,有一人叫王柯,这本是个男生的名字,同学们都觉得这名字别扭。但我不在意,因为我喜欢这个女生。王柯家和我大姨家都在长庄村;她家的大人,也在破烂市摆摊,是我娘的邻摊儿。

我一直喜欢王柯,她比我高一头,但我觉得她很漂亮。我原以为她也喜欢我,可后来同学们告诉我:王柯和她们班的邵建翔打得火热。邵建翔我认识,他就是我们村的人,长得不难看,但身体横竖的比例显然不对。得知他俩写情书的消息之后,我赌气不再看王柯了。

联欢会在我的尴尬中结束了,人们一散场,就代表放假了。

我不管我娘怎么向我爹交待,我向我娘打了声招呼,就跑回了老家;你们这对恩爱恋人在家慢慢吃屎吧,千万别噎着!

我天天和二伯家的永钊在一起。永钊的背景,还需要交代一下。

很多年前,永钊的亲娘回来过一次,她想把永林带走。不知道是大人教的,还是永林那愚蠢的自尊心在作怪,他不跟他娘走。我一直在纳闷,他后娘并不喜欢他,他为什么这么干?最后,永钊跟着亲娘跑了。永钊走之前,还扔下一句话:“好吃的都让小娜吃了,我要跟我亲娘去。”人们传言:二妮儿只想要永林。但最终,她还是把永钊带走了。

那段时间,我只跟永林玩。

我家搬入城里不久,永钊就又跑回来了。我担心,他爹会不会赌气不要他;再说,他后娘也不好惹。后来,我娘告诉我:永钊在西河村定居了。

我估计,他的地位,比以前还会低。果不其然,他后娘看他更不顺眼了,他爹对他也有意见,永钊天天和他爹赌气。

永钊还打过我一次。好像是在我五年级的时候,我俩干了一仗。我是城里人,到了乡下,总是欺负永钊。后来,他急眼了,给了我一下。力气用的不大,但却是真打。我本来就特别横,又认为永钊是哥哥,应该让着我。我哭了,越骂越凶;最后,我拿砖头扔他。本来,他打了我之后,也后悔了;我骂他的时候,他一直不吭声。可这个砖头把他惹急了,砖头差点儿砸着他脑袋,他抬手给了我一巴掌,把我鼻子打破了,我捂着鼻子哭了半天,然后去了姥姥家。

我姥姥挺上火,但觉得小孩子打架,大人不该插手,又是堂兄弟的关系,她不想掺和这事儿。

一会儿,我奶奶领着永钊来了,她想解决这件事儿。我不听我奶奶哄,拿手电打永钊,我奶奶和姥姥拦着我,没打到。我奶奶又领着他走了,事情就不了了之了。

因为这件事儿,我和永钊有半年没说话。不过,那件事儿过去太久了,我现在挨打受气的时候多了,我不在乎永钊打过我,我现在在天天混日子,过一天是一天。

我天天和永钊乱蹿,打扑克、偷东西、干坏事儿,他爹总想揍他,当着我的面儿,不好意思下手。

永钊这个人特别坏,我说的坏,指的是女人那点事儿。他一直琢磨着,怎么和小娟发生性关系。

这个小娟是我亲戚,并且是挺近的亲戚。

我姥爷排名第二,四弟是一个傻农民,叫马六火;小娟就是我四姥爷马六火的二女儿。

我四姥爷马六火,本来是一个既漂亮又能干的小伙子,可他娶了一个傻女人。他们过日子的时候,还非常穷。别人家蒸馒头,讲究一把火,烧完了,不掀锅盖,再憋会;目的是省柴禾。我这个四姥姥蒸馒头,讲究的是一会儿一掀锅,她非要用手捏。什么时候捏出感觉来了,她什么时候熄火。单从蒸馒头这件事,就能明白她是什么档次的人,她在我们村里也是个名人。

不会过日子,还算是小事儿;后来,家里发生了一次大事故。

有这么一天,我四姥姥感冒了,她想蒙着被子发发汗,不知道为什么,他也想让儿子发发汗,他把还没断奶的儿子也憋在了被子里。一觉醒过来,她的感冒好了,她的儿子死了。从那时起,我四姥爷突然就变傻了。过了几年,他们俩又生了两个女儿,大女儿叫小淑,二女儿叫小娟,小娟比我大两岁。

小淑已经嫁人了,嫁人的时候,我也去了。乡下,嫁女儿讲究压车,女方放一个小孩子在轿里,到了男方家门口,男方要不给几百块钱,小孩子就挡着新娘不下轿。谁家娶亲,都会给几百块;小娟去帮姐姐压车,男方给了五块钱,小娟就下了车。我四姥姥为了这件事,把亲家大骂了一顿;所以,我那天才吃了一顿好饭。

通过小娟拿五块钱的事儿,你也就能猜出小娟的智力水平,她是个大笨蛋。她长得非常漂亮,发育的也非常好,比我高一头,她几乎算是个成年女性了,我还是个儿童。我还小,不懂得欣赏女人的美,看着小娟那又圆又大的屁股,还觉得还有点儿不舒服。

永钊偏要打小娟的主意,天天和我订计划,怎样瞒着大人,把小娟约出来。我在赵兴家看过黄色小说,也想试试。

约了好几次,小娟都说正月再说。

永钊没办法,可我办法。从亲戚的角度看,小娟是我姨,她娘是我姥姥,她奶奶是我老姥姥。我去小娟家里玩儿,理由非常充分:看望老姥姥。

我挑着傍晚,去她家吃饭。我四姥姥没传说中的那么傻,言语挺得体;我四姥爷就不行了,他已经很糊涂了,连卖豆腐的钱也不知道怎么放,总能在她家捡到钱。我要有这么一个爹就好了,小娟真幸福。

小娟一直和奶奶睡配房。吃完饭,我就在配房守着老姥姥呆着。本来,我没抱什么希望,可老姥姥把我的被褥都铺好了;她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的外孙该留宿。

小娟也来了一句:“不让你走,你就在这儿睡吧。”我明白了:小娟想和我做爱。

一会儿,灯灭了。

我忍了一会儿,决定动手,我把手伸进了小娟的被窝。这是腊月,乡下根本没暖气,小娟嫌我的手凉,叫我缩回去先暖和暖和;我赶紧把手伸进了自己的秋衣里。我们睡觉,谁也不把衣服脱光,人人都穿着秋衣秋裤睡。

手还没暖过来,我又忍不住了,迫不及待地又伸了过去;小娟强忍着凉,没说我。

我又钻进了她的被窝,压在她身上。我把她的秋裤,退到了膝盖。我太了,不知道接吻是怎么回事儿,但这事儿人家都和女人接吻,我象征性地亲了她脸一下,一点儿也不好玩儿。

我一点性知识都没有,以为女人的阴道,和男人的阴茎在同一个位置,我对着那个位置,用力顶。我以为,这事儿成功了。我感觉她的阴毛非常茂密,我还没发育,阴茎就像儿童的一样,并且一根阴毛也没有。

我顶了半天,自以为已经把事儿办成了。谁想小娟来了一句:“你在顶哪儿?”我蒙了,这不是阴道吗?

小娟比我懂得多,她叉开腿,引导我插进去。到这时,我都不知道女人的阴户在什么位置,我总插不进去。黑乎乎的,又不敢开灯,老姥姥就睡在旁边儿。

我又试了试,问:“行了吗?”

“不行。”听她的声音,她很不高兴。

我感到有点儿丢人,怎么这么点儿坏事儿都干不成?她又引导我插,我的阴茎根本没有发育,位置和角度都不对,我俩的姿势也不对,折腾了十来分钟,她才说了一句:“行了。”

我一想,太好了,这事儿终于成了。我动了一下,就又出来了;但我自己不知道,自顾自地在那儿做动作,直到小娟说了一句:“你干嘛呢?就没进去。”什么?怎么这么难?这么半天,我自己在唱独唱?

我又重新试,费了老大劲儿,觉得找到了入口,她说:“行了。”我一动,她就说:“不行。”

小娟已经不耐烦了,说:“行了,不会就别干了。”

这可不行!怎么这么笨?起码不能丢了人,我着急了,不管小娟耐烦不耐烦,又接着折腾。

好像又找着口了,我还问了一句:“舒服吗?”小娟叹了口气,说:“你这太短。”我的娘!丢死人了。我这会儿还不是干这个的料!太不争气了,偷情人家都嫌你阴茎短。

我不理小娟了,自顾自做动作,爱插入不插入,反正努力也插不入,瞎干吧。我不会干,什么也不懂,不知道用手扶着炕来减轻重量,实打实地压小娟。我做动作的时候,累得直喘气,小娟也喘气。我回头想这件事,明白了:小娟是被我压得喘气。我当时以为她有感觉了。

最后,我感觉要射精,射没射,只有鬼知道;或许压根就没插进去。自始至终也没有一点儿快感,根本不是我想象的那样。别管成功没成功,就算是成功吧。我什么也不懂,一句话儿也没和人家说,就躺下睡了;我实在是太小了,什么也不懂,既不懂女人的身体,也不懂女人的心理。

半夜里,我醒了,心想,再试试吧,刚才或许连插都没插进去。不管小娟醒没醒,我就又压在她身上了。她没推开我,我又开始干。我还是只能回头想这件事,来发表意见,小娟肯定不想再折腾了,我根本就没干成,她之所以不拒绝我,肯定是怕我不高兴;我俩干的事儿,根本就是和种地一样,只是个体力活儿。

和上次一样,我一点快乐也没得到,只是费了半天劲儿。后来,我又试了一次,和前两次的感觉一样。这不对!怎么可能是这样?照这么说来,三次自己都没干成。太失败了!

53

第二天,永钊找到我,先来了一句:“昨晚你可干痛快了;我什么也没摸着。”痛快你娘蛋,失败了三次!但我不意思承认,只说了一句:“不是那么回事儿。”

当晚,我和小娟又去了一个远亲那儿。这个远亲,是当年我老姥姥扔掉的一个女儿,后来母女又相认了,我管她叫姑姥姥。

去姑姥姥家的路上,我就感觉肚子要拉稀;坏了,昨晚折腾时冻着了。但我没理这事,强忍了过去。

姑姥姥有两个儿子,都比我大不了多少,我们四人一起玩,放了很多炮。小娟总给我使眼色,提醒我回去。我回忆这件事时,明白是怎么回事:小娟还想和我再试试。可当时,我一点儿风情也不解,我只顾着放炮;我还是个小屁孩儿,根本理解不了她眼神的含义。她提醒了我半天,见我没反应,失望地走了。

我留在了姑姥姥家睡觉,早上一醒,我就知道出事了:我憋着的那泡屎,没经过我同意,已经自己跑出来了。千万不能让别人看见,我连外套也没穿,就跑进了茅厕,我想用烂纸擦一擦。还没擦两下,我姑姥姥就拿着棉袄到了厕所,说:“别把你冻死!”但愿姑姥姥没看见我秋裤上的屎,怎么丢人丢到这儿来了?

我不想在她家吃饭了,想快点儿溜,可这行不通:在哪家亲戚家过夜,都得吃了饭才能走。吃饭时,姑姥姥还不停地说:“这里是乡下,不比城里,你将就着吃吧。”我什么也听不进去,饭吃的也不香,只想快溜,秋裤上的屎快气死我了。吃完饭,我赶紧溜了。

到过年,我也没见小娟的面儿,我太小了,竟然只想着放炮;我也没回家换衣服,怕碰见我爹被困住。

过了年,我仍然没回家。我知道,初二傍晚,我爹一定会带我走;所以,下午我就消失了,他们没找到我,自己走了。你们俩的屎自己吃吧,别往我嘴里塞。

永钊又计划勾引小娟的事,我已经没什么兴趣了,还不如放会儿炮好玩儿,他硬拉着我去约小娟;终于有一次,小娟答应了。

那天是晚上,小娟和我出来家,不知怎么,我不想让永钊动小娟,她毕竟是我家亲戚,小娟似乎也不愿意,我俩把永钊甩了。我俩正在高兴,永钊又追上来了,原来他一直在跟踪我们。最后,我们找了间柴房。我已经和永钊说好了,既然要干,必须我先干,永钊同意了。像前面几次一样,我三下两下干完了,一点快感也没有,姿势压根就不对;永钊也不教我,只顾着摸小娟。

我干完了,永钊就上了。他和小娟都已经发育成大人了,他俩会干。永钊又和她亲吻,又摸她乳房。我在担心:我自始至终都没插进去。别太悲观,或许永钊也插不进去。我又用手摸了一下他俩的接触部位,永钊成功了,我还摸了一手粘液。怎么人家能干成,自己这么笨?

他俩声音太大了,我赶紧跑到外面去望风。小娟不停地又叫又笑,我不停地嘱咐他俩小点声儿;同时,我也非常嫉妒。

他俩终于完事儿了,我们往回走。在路上,永钊不停地抱她,搂她,亲她,小娟不停地笑;和只管走路,不明白他俩这是在干嘛,别让人看见。

到了二伯家,我问永钊:“干嘛在路上动手动脚?多危险!”永钊既惋惜又蔑视地说:“你狗屁不懂,只顾瞎干,连摸也不摸。还有,女人干完了这事儿,喜欢男人再挑逗一会儿。”我什么也不懂,认为他在胡说八道,永钊干脆不理我了。

自始至终,从这件事儿上我也没得到什么快乐;并且,这件事让我认为:我对付女人不行。这个想法,影响了我半生。

到假期结束时,我和永钊也没再找小娟,我隐隐地开始担心:小娟可别怀了孕!我还小,这事肯定是永钊整出来的,小娟和我是亲戚,她必然只会坦白出永钊,可永钊这个人没有正义感,一定会连累我,可千万别出事!我要干成了,出事也值;可我没干成,要出了事,又是背黑锅!再说,对于我爷爷家这种死要面子的人家,这事太大了,没办法收场!过一天是一天吧,真出了事,永钊也免不了,他怎么跑,我就怎么跑!

54

开了学,我就上初一下半学期了。我周岁12,虚岁14,身体只长高了一点儿,但肌肉依然没有发育,我仍然是儿童的外表,不是小伙子。

我已经跟不上课了,如果我是一个智力上的傻瓜,我就会老实呆着;可我只是生活上的傻瓜,智力上,我比任何人都不笨。因为有才没处使,我只能把我的心思用在捣乱上;谁捣的乱,都不如我出的招儿别出心裁。

边捣着乱,我边担心乡下的小娟,她可千万别怀孕!小娟虽然傻,但也知道这是见不得人的事儿,她肯定也知道亲戚之间干这种事儿更要不得,她要真怀了孕,必然不说出我;当然,也确实应该不是我,但是,我肯定也跑不了。

我担心了有好几个月,最后一想:如果她真怀孕了,现在肚子也会有动静,她一定会告诉永钊;乡下一定会传来消息,既然没消息,就代表没事。太危险了,以后绝不能再找她了,绝不能冒险了,我日子本身就已经快要无法忍受了,千万不能再整出点儿其他事儿。

上了不知道多少天课,我娘开始问我:“转个学吧,你愿意吗?转个学,你或许就会变好。”不可能!乌鸦的窝里永远掏不出白色的蛋!我已经跟不上课了,到别的学校去也只有一个结果:那就是继续瞎混。不能再去别的地方丢人了,一点儿意义也没有,只会再认识更多看不起我的人。我拒绝了这个建议;我就在这滩烂泥里滚吧,起码这滩泥里泥鳅少。

我爹突然不管我了,我娘说是我气的;说我不好好学习,还经常离家出走,我爹已经放弃我了。那就好,他一旦放弃了,我就还有机会成为好人;他快点儿死吧。我虽然调皮,但依然希望成为好人。

中学不比小学。在小学,无论你多调皮,同学们都不会看不起你,只会嘲笑你几天;但中学不同,这些学生很多已经是小伙子大姑娘了,他们懂事了,他们的思想已经拥有看不起人的能力了。甚至我们班占第一的王朋,也想揍我一顿。并且,我还不懂这个道理:年纪越大,日子就越不好混。

尽管如此,我仍然对生活怀有希望,希望有女孩子喜欢我;我还生平第一次写了情书。

那个在小学和杨洋恋爱的美女李水,也在我们班。每个人都想和她好,钟贺已经和她通过好几封信了,据说已经确定了恋爱关系。但我认为,她不喜欢钟贺,别管她是不是喜欢我,她肯定不喜欢钟贺;在感情上,我依然有儿童那种天生的敏锐力。刚一上中学时,我感觉她挺喜欢我,可现在我不敢说了,她会不会已经讨厌我了?

如果从头再来一次,我就会放弃;因为我现在明白:女生不喜欢名声不好的男生。但是在当时,我不懂这个道理,我还以为人长大了,也会无条件地互相喜欢;就像我小时候那样,不管对方名声好不好,我只在乎她本人,我从来没在乎过刘平成绩差。

我说了,如果让我回到过去再干一次,我绝对放弃;但当时,我愚蠢地写了一封情书。李水看了之后,对我说:“我要是告诉你,你不能告诉别人。”我没听明白,任何事,我只能听到“是”或“不是”才能确定,我还不会通过语言猜陌生人的心理;我只能猜出我爹娘,但我猜不出任何其他人,人家讽刺我“帅”,我就会以为我真的帅。我愣在李水旁边,希望她再说几句明确的话儿。忽然,她同桌在她耳边嘀咕了几句,李水就不理我了。

我只好回到我的座位上,依然在等她的准确回音。让我始料不及的是,我得到了这样一个消息:钟贺知道了我勾引过她女人。同学们向我描述:李水看完了我的情书之后,通过别人的手,把情书给了钟贺。我纳闷:她不喜欢我,干嘛嘱咐我别告诉别人?她同桌对她说了什么?难道是我的坏话?这几句坏话儿让她改变了主意?莫非她在乎我的名声?

通过这件事儿,我对名声有点理解了:名声能让好人成为坏人,也能让善良成为恶毒。我爹不是那样吗?谁不认为我爹通情达理?谁不认为我娘殴打我爹?尽管人人都不相信,我仍然敢宣布:尽管我很调皮,也很无能,但我心眼儿没有变坏。

我想起了自己曾经亲自伤害过李水的事儿。当时,刚刚下了晚自习,我们一群人骑车子回家;我太调皮了,不停地用后轮阻挡李水。尽管我的本意不是要拌倒她,只是为了好玩儿,但我还是把她拌倒了。她撅着屁股,趴在了地上;这事儿干的太蠢了。一路上,李水都不理我,钟贺和张钊也喜欢李水,她俩阴着脸,指责了我一路。第二天,我红着脸,硬着头皮向李水认了错;我干这种事儿不拿手,我感觉认错认得不够低声下气,但这事总算是过去了。

即便如此,我也不认为她应该把我的情书给我的情敌,更不能通过别人的手传递。过分!不喜欢我就拒绝,怎么能这么干?太过分了!

下了课,钟贺直接找到我,面对着面,毫无表情地对我说:“放学等着挨揍,我亲自揍你。”钟贺也是个大傻瓜,女人能像抢雪糕那样,用拳头抢过来吗?并且,我敢肯定李水不喜欢他,李水看他的目光不对,绝不是爱慕!

我不知道钟贺能不能下手,尽管我俩打过一架,但关系还不坏,他这个人也不是那种特别坏的人,他刚才的话儿也说的底气不足。管不了那么多了,挨顿揍就挨顿揍吧。我只是气愤李水的行为,这种女人要不得!长得漂亮,心眼不行;试问,有谁会把爱慕自己的人揍一顿,还公开宣传这事儿?

放了学,我等着挨揍;怎么也跑不了,就接受事实吧。从一放学,王辉和张钊就守着钟贺,不停地说这样的话:“这种事,你揍人家干嘛?”他俩虽然坏,但仍然认为这种事儿不应该用武力来解决。我估计,钟贺本来也是这么认为,但既然心上人想让他揍追求者一顿,他干脆就咬着牙干;听了王辉他们的劝说之后,他很快放弃了,走到我跟前,不好意思地笑着说:“没事儿了,不揍你了,这事儿清了。”

钟贺干的事儿,还算合理。只是那个李水,我一辈子也没能弄明白她是什么心理。难道是因为她自己的日子不好过,希望随便有个人挨揍?还是她心眼本身就太坏,坏到希望爱慕自己的人挨揍?追求者挨了揍,为了更高兴,再宣传宣传?很多事儿,我都希望能回到过去,把真实情况弄个明白;但是这件事儿,我没那个愿望,这女人不值得我弄明白。

情书风波过了不久,钟贺偷偷找到了我,低声说:“李水根本不喜欢我,她喜欢王松;她说是王松逼她答应的。”前半句话我理解,也是我预期的;后半句话我不懂。这个王松是怎么回事儿?我听说过吕布伟献女人的事儿,目的是为了权力;这个王松是什么心理,为了钟贺献李水?李水又是什么心理?为了王松献自己?这么一群孩子,有什么利益关系驱使着他们这么干?这让我想起了我爹娘,他们竭力保护自己恨的东西;可这两个孩子为什么这么干?

我还没弄懂这件事儿,钟贺又来了一句:“一会儿,我用你的名义,给李水写封情书,气死她!那就这么办了。”钟贺的行为我理解,他要报复这个感情骗子。但别拿我作子弹,这里边已经没我什么事了,别再把我搅和进去了。但阻止也没用,我惹不起他,我麻烦已经够多了,他爱干嘛干嘛吧。

正如我的预料,尽管我告诉钟贺别那么干,他仍然干了。把钟贺往好处想:他气愤李水挑拨了我俩的关系,才用我的名义气她;把钟贺往坏处想:他知道李水不喜欢我,我只是一发子弹。爱怎么干怎么干吧,但愿我别被拉下水;别再出现麻烦了,让我过会儿好日子吧。

哪想到李水看完了情书,直接冲着钟贺那群人嚷了一句:“你们再这样,我要转学了。”她怎么猜出那封情书和我没关系?爱怎么猜怎么猜吧,我总算是出局了。

放学之前,王松就放出风来:他要打李水。张钊也喜欢李水,一瞪眼:“他敢!”张钊的行为我懂,王松的行为,远远超过了我的理解能力。我爹揍我娘,是因为他不爱我娘,这个李水又没死赖着王松,他为什么这么干?再说,从王松平时的表现来看,他也喜欢李水。他为什么要让情敌高兴,并且去打自己喜欢的女人?他知道钟贺没打我的事,这说明他知道钟贺不会为了争夺女人而打他,可他为什么还这么干?算了吧,管他这烂事儿干嘛?他觉得屎香,他就吃吧!

很快,事情又有了变动,李水跟张钊铆上了。

以前,喜欢李水的钟贺,也追求过另一个叫张雪的女生,张雪告诉钟贺:“我喜欢你,但我更喜欢他,他是你的好朋友。”钟贺死活认为张雪喜欢的这个好朋友就是我,我希望是这样,但绝不可能!我还小,对这种感情这种东西有一种直觉:通过张雪的眼神来看,她绝不会喜欢我。为了我自己的幸福,我还硬着头皮向张雪透露了我对她的看法:你很有魅力。但她没反应;这就说明:那个好朋友绝不是我。

后来,一切都弄明白了,张雪说的那个人,就是张钊。从张钊的表现来分析,他喜欢的人是李水,但当时李水没跟他,他凑和着要了张雪。李水跟张钊铆上之后,张钊就想方设法找张雪的刺儿,最终把张雪甩了。可怜的张雪,非要放弃梁山伯,选择陈世美,自己的罪自己受吧!

在这段时间,邻班的王柯与邵建翔也打得火热,很多情书都飞到了我们班,情书比我想像的要肉麻,比如“强!我好想好想好想你,你也想我吗?”,“这几天没见到你,心都快要破碎了。”等等。

我一个女人也没得到,只能天天干点儿别的坏事,打发时间。

55

就过着这样的狗屁日子,放了暑假。

我说了,所有人都认为我是坏孩子,学校里我的名声也最坏,我也确实干了太多坏事;但我依然想变好,我也不想成为这样的人。幸好,我爹已经不管我了,我自己能决定点儿事。

我娘每个集市都去赶集,我想帮她干点活儿;并且,我想写作业,但是我什么也不会写,只能写日记。每个集市我都帮我娘推车,并且帮她卖一天货,没偷过她一分钱;每天我都写日记。我干这一切,并不是因为愧疚于我爹,我愧疚于我自己,我觉得自己对不起自己。

我憧憬着自己已经成了一个好孩子,我尽量听我娘的话,假期在我的憧憬中结束了,我娘还给我买了件花衬衣。

一开学,我就是初二的学生了;我大姨家的大儿子叫王龙,他考上了市耳镇中学,因为路远,他寄住在了我家,我喜欢王龙。

开了学,又多了一门物理课,不好玩儿。我咬着牙,尽量不调皮,老师也在两个班夸了我写的日记好;我更加要强,下定决心:至少做个老实听话的孩子。

日子没过几天,我爹突然又管我了,我问我娘:“他不是说不管我了吗?”我娘回答不上来。坏了!这就坏了!我已经有了预感:我要彻底完了!

果不其然,我爹又开始找各种理由揍我,就当着我表弟王龙的面儿,摸着什么用什么打我。我咬着牙,坚持做个好孩子;坚持了不知多久,我终于放弃了。并且,我做了一个决定:彻底不回家了,死在外边我也不回家了。

虽然我还没怎么发育,但从年龄上说,我已经算是个小伙子了,我也有脸面的意识;别人家像我这么大的孩子,早就不挨打了,在邻居们面前,我感到特别丢人。

我不去上学,也不回家,并且没有住校,我天天在街上游荡。

我体会到了真正的饥饿。虽然这么多年,我总是吃不饱,但并不是一点儿食物也没有;现在,我一点儿食物也没有了。可我不想回家,那里还不如一座监狱,我想尽办法找东西吃。

趁着白天赵兴家里没人,我蹭了赵兴点儿午饭;上次的事,赵兴连提也没提,看来,我们真的是大了,知道对方有脸面意识了。但是,再不能在赵兴家过夜了,我已把他害苦了,绝不能再连累人家了。

我又长途跋涉,去了长庄村我大姨家,虽然王龙已经住到了我家,但我和大姨仍然没什么来往,她家也没有电话,就因为这两个原因,我才去她家。就像我估计的那样,大姨以为我放了假,来她家探亲。

我彻底吃了一个大饱;之后,我和姨妈的二儿子王虎一起玩儿。他们家现在改种梨树了,库房里存着很多梨,虽然姨妈让我挑着难看的吃,但我一点儿也不介意,我吃了很多。王虎真是讨厌,我擦了擦身子,因为有点儿冷,我想在屋里凉干,他嫌我开着灯,呵斥我:“到外面去,开着灯多费电!”我非常生气,心想:我小时候分给了你多少零花钱?你怎么这么忘恩负义?但这是人家,不是自己家,我忍着气愤与冰冻,出了屋。

第二天,我一出他家门儿,就在想:这是在她家的唯一一晚,姨妈很快就会知道我已不回家了。我骑着车子乱转,但没回城里,就在长庄村的那条公路上转悠。看到太阳已经过了一半,我估计有2点了,我非常饿,车子也骑不动。我停下车子,在浇地的那儿,喝饱了水。我想用水当饭,骗一下肚子;但一点儿用也没有,我依然饿的心慌。

三点来钟,我碰到了那个曾经想和我一起出走的周朋。他家就在附近,他也在逃课,我俩就一起骑着车子转悠;看来,他娘没把他骂死,他又想活了,他状态不错。

我已经饿坏了,边骑车子边发愁;突然,周朋说他想偷点杏儿,我求之不得,这段区域他很熟,很快就把杏搞到了。我吃了不少,可没过一会儿,我又饿了,不行,这东西当不了饭!

骑着车子,我几乎没了力气;我想省点儿力气,就找了个下坡路,可下完坡,还得上坡,周朋不知道我没吃饭,打趣说:“你为了省力,费更大的力。”我告诉他,到现在我还没吃饭。周朋不相信,到最后,他看我连车子都推不动了,相信了。

我求他回家拿点吃的,什么都行。他说不行,他娘蒸的馒头太黑,拿不出手;并且他娘不知道他在逃学,回去太危险。又过了一会儿,我对他说:“求求你了,快去拿点吃的吧,我快趴下了。”不知是他可怜我,还是因为同学之间那点儿感情,他同意了。

他偷偷摸摸地回了他们村,我在他们村的路上等着他。千万别让他娘撞见,撞见了他就回不来了,我的饭就泡汤了。老天开了眼,他最终回来了。他拿着几个自家蒸的大黑馒头,还带来了一小把虾皮,我不管三七二十一了,张开大嘴就吃,太香了!

正吃着,有几个村妇路过,他们都看我,我一点儿也不在乎别人看,只顾狼吞虎咽。周朋嫌他家的馒头太黑,被人笑话,对我嚷了一句:“先别吃,藏起来,别让人家看见!”我压根不管他说什么,只顾大口吃。周朋很无奈,但没办法控制我。我俩又骑着车子转悠,我感觉有力气了。

天黑时,我和周朋分了手。他回了家,我没地方可去,我接着转悠,又到了学校周围。学生们已下了晚自习,正在回宿舍,我想去宿舍碰碰运气;又一想:再愣愣,等会儿房东检查完了再进去。

我估摸着差不多了,进了宿舍。同学们对我不上学的行为早就习惯了,只告诉我:“你娘来学校找过你了。”他们没赶我走,还指给了我一个铺位,说有一个学生回了家,我可以用他的床铺。突然,房东来了,他问我:“你又住宿吗?”我没吭声,有一个同学说:“对,他又住了。”房东说:“几天之内,你必须交房租。”一个同学替我回答:“没问题。”

我在宿舍里凑合了一晚,我觉得这些乡巴佬挺亲,我欺负过的也没记我的仇。

第二天一早,我们一起出门;他们去学校,我往村外走。他们来了一句:“去上课吧!别逃学了!”我说:“你们帮不了我。”我就骑走了。

我又在街上转悠,早饭和午饭都没吃,我饿的不行了,我又转悠到了学校周围的地里。我发现地里种着花生,我弄了一棵,不行,水分太大,不到火候,吃下去不管用;我又找了几个茄子吃了,更不顶事儿。我不想再摘别的菜了,吃下去也没用。我看了看太阳,估计4点来钟了,我饿得快受不了了。

不行,必须吃点东西,我想去奶奶家,奶奶一个字儿也不识,好骗,或许压根不用骗。我长途跋涉到了奶奶家,进门前就想:奶奶要是知道了我没回家,我就立刻扭头跑。进了门,见了我奶奶,还好,我爷爷不在;我奶奶说:“又放假了?这不是放假的时候吧?”我连话儿也没搭,就进屋里找吃的。我奶奶家吃饭极有规律,我爷爷每顿饭都提前计划好,我只找到了一个馒头,我拿起来就往嘴里塞。奶奶说:“你怎么饿成这样了?”我没回话,三嘴两嘴把馒头吃,又把我剩下的几个茄子给了她,她很诧异,说:“你哪儿来的茄子?可别偷人家菜!”我说:“我捡的,你晚上吃吧。”没等我奶奶回话儿,我就出了家门儿,我奶奶还追着我问话儿,我也没搭腔儿。我可以去找小娟要点吃的,但当时我硬是没想到,直接回了城。

天很快就黑了,我没处可去;不能去宿舍,回家的学生肯定回来了,再说房东还得堵着我要房租。我又开始乱转悠,县城里和大城市不一样,连个公园都没有。

去哪儿过夜?只有赵兴依然算是朋友,还是去赵兴家碰碰运气吧,我不敢进他家院,在旁边的角落里候着,希望赵兴能从屋里出来。终于,他端着盆子出来泼水,我小声叫他:“赵兴,快过来。”他跑到了我的角落,我实话实说了:“我又不敢回家了,你这儿能睡吗?”他说:“没事儿,他俩回老家了,今天家里没人,就我自己。”谢天谢地!老天有眼!赵兴还给我煮了一碗儿面,手艺不行,但我吃的还是特别香。

天都凉快了,宿舍都几乎没蚊子了,他家怎么还有蚊子?我看他家也不脏,硬是有蚊子。

第二天,我俩一出门儿,我就琢磨:必须弄点儿钱,再也没地方可去了。

56

我想把车子扔到学校,然后去偷车子,车子好下手。

我先到了学校旁边的地里,想先呆会儿,忽然听见我娘在叫我;我回头一望,离我一百来米的地方,我娘拽着周朋在喊我,周朋也劝我过去。周朋肯定坦白了昨天他和我在一块儿的事儿,我娘肯定以为他是我最好的朋友,就像赵兴一样,她想让周朋帮着她劝;她连谁是我朋友都不知道。周朋一定不愿意掺和这事儿;他的神情很无奈,垂头丧气地跟着我娘,硬着头皮劝我过去。

他们往这边走三十米,我就退三十米。我不想和我娘说话;你们两口子过你们的神仙日子去吧,就当没生我。我娘追了我几次,周朋也硬着头皮跟着,但她怎么追,我就怎么退。我娘的神情既失望,又难过;最后,我一咬牙,把他俩甩了。

过了不知多久,我回到了刚才的地里,望了望:周朋和我娘都走了。我把车子扔到了宿舍的院子里,这样安全点儿;我计划去偷单车。

我走路往城里赶,先到了学校旁边的那个小区,有辆车子没锁,我骑起来就跑。没跑多远,我就有了另外一个主意:入门行窃;我太小了,偷了车子也没办法卖掉。

我拐了个弯儿,把车子扔了;然后,我想找户人家下手。突然,我碰见王松了,他也逃学出来乱逛。我一点儿心计都没有,认为无论和谁一起干坏事儿,对方都不会出卖我。我想和王松搭伙;他死活不干,说:“我可不能年纪轻轻就蹲班房。”但他又表示,我进去了,他可以在外边呆着,如果我被抓了,他就说不认识我。

最终,我也没敢下手。这不比偷车子,骑上就跑;入室行窃,没人把风太危险,太容易被抓住,一旦抓住,先得被打个半死。我正犹豫着,张松死活不呆了,没等我同意,他就往学校方向溜了。

我开始往小区外走,又看见了一辆没锁的车子,骑起来就猛蹬,一口气骑到了城里。

我想拿去卖,可是不行!我太小,我的外貌会引起买主怀疑。看来,必须得有个伴儿;那样胆壮得多。我又骑回学校,找到刘峰,看他愿不愿意搭火。我俩一起偷过菊花,搭火应该不成问题。

趁下课,我让同学帮我把他约出校外。他说他愿意干,晚上再说,就又回来学校。我心想:今晚有地方睡了,就和刘峰钻一个被窝。我随便找了个地方,把那辆车子扔了,计划偷辆新的。

晚上,我俩没睡,刘峰认为偷车子晚上好下手,他想当晚就干。并且,第二天正好就是集市,可以立刻拿去卖。

我俩溜出了城,专挑游戏厅下手,游戏厅里都是孩子,没什么防备;并且,万一被抓住了,被揍死的可能性很小。我找到了一辆很新的变速车,顺利地得手了;变速车刚刚流行,应该能卖个好价钱。

刚往回推着走了几步,刘峰让我快溜,我俩赶紧跑,拐了弯儿才停下,我问:“怎么了?”他说:“我听到那边有人说:‘那是我刚买的车子。’”最终,没人追上来;我俩回了学校。

到了宿舍,他不愿意进去,已经午夜了,他不愿意引人注意。刘峰确实狡诈,我偷了车子,随手就在学校一扔,根本不怕别人怀疑,怎么人家心眼儿这么多?

我俩去了学校旁边,琢磨着怎么睡觉。学校外面有一堆麦秆,就堆在教室外的墙根儿,我俩躺在了麦秆上;一会儿,我俩就觉出冷了,这可是秋天,晚上天特别凉。

他决定点把火,我让他把火弄大点儿,他说:“学校里有人住,不能点大火。”他怎么这么精?我怎么什么也不顾及?我俩小心地控制火势,边烤火边聊天;不知什么时候,我俩睡着了。

很早,我俩就都醒了。他说:“快离开吧,一会儿学生们就来了。”我俩不敢顺路走,怕迎面碰上同学,我俩从地里穿到了公路上。

到了破烂市,我俩先买了些贴纸,把车子贴了个遍儿。我们怕丢车子的人会找到这儿;贴了纸,心里多少踏实了点儿。

他虽然狡诈,也比我大,但仍然显小,捣卖车子的人,根本不相信我俩。那个捣爷,一会儿揭贴纸,一会又看锁痕,我想:我们不该在锁痕那儿贴纸,本身我们没撬锁,车子自己就有个锁痕。最终,捣爷没买我们的车子。

过了一会儿,一个乡巴佬把车子买了,他说:“我儿子非要个变速车。”他愿意出180块钱,我和刘峰非常兴奋。竟然还得办手续,经手的老头儿先给了我们10块钱,然后说:“村里的介绍信带来了,再给其他钱。”

我和刘峰愣了,卖车子还得要介绍信?老不死的一定知道我俩没介绍信,要不怎么连问也不问,就说以后再给钱?但是没办法,别管怎么被老头子算计了,我们只能往回走,我们没有介绍信。

我俩沮丧地走在路上,刘峰又有了主意:“先偷辆破车子,当废品卖了,废品站肯定不要介绍信。”破车子卖废铁,根本卖不了几块钱;但是我没别的办法,弄几块是几块吧。我很顺利地就偷了一辆28型号的破车子,既然是卖废铁,越重越好。人家当废品收了,给了我15块钱;为了装得像点儿,我还故意摔了几次这辆车子,边摔边说:“太难骑了,再也不骑这辆了。”

我俩一共就弄了25块钱,我怕失去伙伴,分给了他15。太让人上火了,冒着这么大危险,就弄了25块钱。他又琢磨了一个计划:他可以让我们班张涛去开介绍信。我问他:“张涛肯吗?”他说:“绝对没问题,你放心吧。”

我不知道张涛为什么崇拜刘峰,但刘峰向我保证:张涛肯定愿意为他冒险。不管那么多了,反正这事儿不用我出面儿。当晚,他告诉我:张涛愿意干。那就好,别管怎么着,能弄到介绍信就行。

第二天,我去上课,老师先训了我一顿,嫌我逃学,我心说:你还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也没回家!我之所以来学校上课,是因为我有一个目的:看看张涛有没有把事儿办成。张涛发育的跟我差不多,我担心够呛。

上着课,我发现张涛非常沮丧,这必然是坏事了!我没敢问张涛,因为他还不知道刘峰有个同伙。下了课,我和刘峰碰了面,刘峰说:“坏了,张涛昨晚去了他们书记家,说:‘我爹卖了辆车子,让我来开信。’书记没说不行;过了一会儿,书记找到他家了。他爹揍了他一顿,他低着头,什么也没交待。不过,不用担心,他向我保证绝不开口。”我相信张涛不会开口,他爹很少揍他,那顿揍已经能够摆平他的事了。

刘峰又琢磨了个点子,他说:“我认识张涛他们村一个人,比咱们大几岁,他很怕我,我可以逼他去开介绍信。”我说:“就算他愿意,他有那个本事吗?”刘峰说:“没事,他比咱们大。”

中午,我们俩去了张涛他们村儿,找到了那人的家里,我不知道怎么向他娘介绍自己;很显然,人家比我大,我不可能是他伙伴。但没有办法,必须得打听,我硬着头皮对他娘说:“我和张正是一起的,他在家吗?”她娘显然很怀疑,但并没说别的,只说了一句:“他出去了。”

我和刘峰又沮丧地回了学校,偷车子弄不到钱,我俩又拆伙了。

57

没弄到钱,我也不回家,我也不上学,天天到街上闲逛;晚上,我去刘峰那儿睡觉。没几天,我那10块钱就用光了。我又去学校外面的地里,偷了点儿花生吃。我娘还是在宿舍里碰到了我,带我回了家。

我爹没揍我,也没理我。

我又天天回家,天天上学,但我已经没有变成好孩子的想法了,我的志气已经被磨尽了。

我爹又开始天天揍我,我忍耐到了立冬,强迫我娘让我去住宿,这家实在是没办法呆。我娘根本不愿意;但是,她也看出来了,再不同意,我就又消失了。她给了我30块钱,我收拾东西走了,她爱怎么向我爹交待就怎么交待吧;大不了最后还是流浪。

我说了,我已经被磨平了,我这次是彻底的自暴自弃,连变成好孩子的愿望都没了。

我经常逃学,出去打台球,或者是闲逛,我感觉外边比学校好忍受点儿。同学们已经非常看不起我了;并且,我一个朋友都没有。

我钱花光了,我不愿意回家要钱,虽然这是正当要求,但我不想回家;我无法面对这个狗窝:大狗互相咬完了,再去咬小狗,这两只大狗慢慢咬吧,小狗要流浪了。

我又想办法弄钱,车子不好卖;但我不会偷别的,上次输液器的事儿,没被抓到已经是万幸了,我没胆量再去弄输液器了;再说,人家主人肯定也察觉到丢了东西。

我溜出了校门儿,转悠到了祁州商场门口,推起一辆红色的车子就走;再想办法卖吧,先回学校。

老师先就逃学训了我一顿,没起任何作用;他的话对我来说也是放屁,我已经吃不上饭了。一会儿,放学了;我还在教室门口,就听见邻班的党传林在说:“谁把我娘的车子骑到这里来了?”那是他娘的车子?别愣着了,快跑!

我一口气跑到了学校附近的那个小区,刚停下,我就想起了一件事儿:第三节课下课,我把车子借给了刘辉!这个该死不死的刘辉,你干嘛非在这个时候借我的车子?等一会你推车子,必然会被党传林抓住,我就露馅了。

刘辉家就住在这个小区,我就在这儿等他吧;正如我所预料的,刘辉走着回来了。刘辉到了我身旁,我等着他先开口,他说:“那辆车子是不是你的?我一推车子,就被党传林摁住了,问我车子是谁的,我说邵小林的。这是怎么回事儿?”我只好实话实说了:“那辆车子是我偷的,我没钱吃饭了。”刘辉有点儿不好意思,愣了一小会儿,回家了。我在担心:所有人都知道了我偷了辆车子。

下午,我回了学校;逃跑也没用了,看看事情会到什么地步吧。我发现,这件事儿并没闹大,老师和同学们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在担心:一会儿能不能说出谎话。我虽然是个坏孩子,但说谎一直不行,我有个毛病:除非是拳头在我眼前,我才能说出谎话;就算知道明天会挨揍,我也说不出谎话,必须是眼前有拳头逼着我。

一会儿,党传林把我叫了出去,问我是怎么回事;我不太会撒谎,但这事儿必须说假话。假话说不了,我就改编一下,我说:“我骑错了,我放了一辆车子在门口,出门着急,推错了。”

“那是一辆变速车,你没看出来吗?”

我回答不上来,我应该说:“没注意。”但我就是说不出来,因为我看出那是变速车了,我说不出谎。他又来了一句:

“你那辆车子是什么颜色的?”

我这一辈子混的都不行,不是因为我傻,也不是因为我力气小,只有一个原因:我不会撒谎。尽管我干很多坏事,偷很多人钱;即便坏成了这样,我还是说不了谎。党传林手里要是有根棍子,正要打我,我就能说出来;可他不想打我,至少眼前不想。

我应该说:“也是红色的。”我要说了红色,这件事就当误会过去了,可我说的是蓝色!我就是说不“红色”这两个字,但我必须要回答,我只有能力说别的颜色,绝对说不出是红色。我怎么这么不争气?那些好学生都能说谎,说得脸不红心不跳,你邵小林个人渣怎么就说不了谎?

党传林认定了我是小偷,所有人都知道了我偷他娘车子的事儿;并且,这事并没完,党传林向我索要200块钱,只有两天期限。我爹娘还不知道这件事儿,我必须尽快还他钱,才能停止刮风。

我没钱,只好把这件事告诉了校长,校长说:“别听他的,他也不是好人,我会解决这个问题,别理他。”

但老师没给我摆平,党传林单独把我叫出了学校,说:“老师说什么也没用,谁也做不了我的主,你必须给我200块钱,否则,我就报案。”他是有名的大渣子,社会上都认识人,他干的出来。

我只好想办法弄钱,我仍然想找个伙伴;我偷偷找到了刘峰,他跺着脚说:“还敢弄这事儿?别再找我了,千万别找我了!”

他自己也藏着案子,我不怪他,我自己去干!车子偷了也弄不到钱,即便拼命偷大破车子卖废铁,短时间内也弄不到200块。党传林只给我两天时间;只能弄输液器了,豁出去了!

58

我从侧面的墙翻进了那个破院子,正要进仓库,发现门房的窗户有窗帘。有人住!还是快捷一点儿吧,直接进去偷现金,省一步骤是一步骤。这太危险了,但管不了那么多了;再弄不到钱,我爹娘就会知道这件事。

我走到门房处,多了个心眼:必须先看清屋里有没有人!我还没来得及看,门儿自己开了;出来了一个妇女,她身后还放着台缝纫机,看来她更在做衣服。她没看到我怎么进来,必须说是进来撒尿。

没等她说话,我就往上提了下裤子,急促地说了一句:“这儿有厕所吗?”并且跺着脚,显得快憋不住了。她一点儿也不怀疑眼前这个孩子是个小偷,告诉我:“里边没有,门口往右拐有一个。”并且,她开了铁门,指给我看;幸好她的铁门没锁着,要锁着,说什么也没用。我说:“谢谢。”便飞奔了过去;还没到厕所,我就回头看了一眼:她已经回去了。快溜吧!我绕到侧墙那儿,推起车子就跑。

路上,我绞尽了脑汁:怎样快速凑够200块钱?要是期限长点儿,我可以每天偷一辆破车子卖废铁,可是期限只有两天!这事儿不能耽误了,只有两天!

我又打邻居二力的主意:今天正好是集市,我娘不在家,我可以从我家的配房上,进入二力家。二力在祁州商场做生意,媳妇在上班,他家绝对没人!

我真这么干了。我在他家翻箱倒柜,只找到了一堆硬币,但不能全拿完;二力必然会怀疑是我,不能把他偷急眼!我还找到了的个手镯,咬着牙拿了。干完,我迅速地离开了。

因为是集市,路上有人赌博。只要把球弹进指定的洞,就可以赚5倍,我要用这30块钱硬币扭转局面,必须要赢。我一口气输了10块,不敢赌了;摆摊的老头儿又退给了我5块,说:“你太小了,人家会说我欺负你,拿着这5块吧。”我感激这个老头,但是这5块钱不起作用。我想用手镯诱惑一下党传林,说不定他喜欢首饰。

趁下课,我请一个同学把他约出了学校,拿出手镯给他看,他说:“不行,我只要现金。”看来,得把手镯卖了才行。我说了一句:“再宽限几天,行吗?我能弄到钱。”他说:“再多给你两天,不能再拖了。”

我知道,祁州商场门口就有金铺,但二力在那里做生意,去那卖首饰太危险,非常可能会被二力撞见的;可必须去卖!我硬着头皮去了祁州商场,找到了金铺,我问那个女的:“这个手镯,能卖1000块钱吗?”她说:“这是银的,不值钱。”并且,她一点要买的表情都没有。快走吧,一会儿二力会路过,我溜了。

弄不到钱了,我再也无计可施了,我不想回家,即便我已经无路可走了,可我仍然不愿意回家,党传林杀了我,我也不愿意回家;也不能回学校,我已经没脸回学校了,再说,学校里还有一个党传林等着拿钱。钱肯定是弄不到了,走到哪儿算哪儿吧。可我去哪儿呆会?晚上再说,白天先乱转吧。

天黑了,这是冬天,我浑身打着哆嗦,蹲在野地里。冻到了午夜,我非常困了,可是怎么睡?地上有几根玉米秆,衣服倒是弄不太脏,可这必然会被冻死!不行,我睁不开眼了,先躺下吧,老天爷要想让我解脱,就冻死我吧,闭眼睡吧。我竟然睡着了,但只睡了一小会儿就被冻醒了。老天爷为什么可怜我?把我冻死不更好吗?我站一会儿,蹲一会儿,等着天明;快天亮,必须要出太阳!让我这个可怜虫吸收点儿温暖。老天开眼,是个晴天。

我没有地方可去,只能满大街转悠,我卖手镯就是走路去的,那个时候,我就做好了流浪的准备,不能推辆车子流浪,太不方便,我不忍心扔自己的车子。

第二晚,我还是那么睡。老天爷,千万别下雪,这里还有你一个子民无处可归!千万别下雪!老天可怜我,没有下雪,我仍然只睡着了一小会儿。

我就这样,过了一个礼拜的日子,从二力那儿偷的30块钱,一分不剩了。我体会到了3天不吃饭是什么滋味,我连转悠的力气都没了。不行,必须弄点儿钱,必须吃点东西;再不吃饭,就没能力承受这种冻了。

先弄辆车子卖废铁吧。我弄了一辆,不敢偷新的,挑拣着偷的。不能去上次的废品站卖,人家会怀疑,必须换一家。还没找着,就碰见了一个收破烂的,他开着一辆三马子。好,太好了,这是个大摊,应该能收车子。我对他说:“收了这辆车子吧。”他这么回答:“不好办。家里卖,我敢收;在街上,我不敢收。出了事,没地方找。”我又沮丧地离开了,这怎么办?这是第四天不吃饭了,再不吃,今晚必然会被冻死。只有回家了,吃了饭再被打死算了。

我把那辆车子扔了,走回了家。我见着了我娘,她没说偷车子的事,看来,党传林还没有把事捅到我家。明天再死吧,今天先吃饭;他哪天捅到我家,我哪天再死。

吃了饭,我舒服多了,我坐在了沙发上。一会儿,我爹回来了,既然我娘不知道这事,我爹必然也不知道,应该不会出大意外,最多找个别的理由揍我一顿。我爹一进屋,就让我坐着别动,他有话说。

这就代表完了!我麻木地坐在沙发上,一动也不动。他先问了一句:“下午的车子,是怎么回事?”下午的车子?他怎么知道下午我偷了辆车子?他怎么不问党传林的车子?

“我一个同事,下午看见你在卖一辆车子,怎么回事?”我没回答,一回答,所有的事都会前呼后应地抖搂出来。爱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你自己猜吧。

膝盖上挨了两脚,

“说!”

我娘已经哭了。

说:你俩把我打成了坏蛋,又打的我不敢回家,我吃不上饭,于是偷东西,偷东西被逮住了,只能继续偷。这都是你俩逼的,责任在你俩!

这是应该说的话,但是:狗听不懂音乐,即使你演奏了,它还是吃屎。

我把党传林要钱的事说了。我爹踱着步,开始想计策,没怎么打我。

我娘还在那哭,你有什么脸哭?把自己的儿子害了,自己倒挺委屈。“别哭了。”我说,我已经受不了了,“别跟我说话。”谁爱跟你说话?一刀把别人杀了,还嫌死者溅自己一身血,然后,委屈地哭了。

最终,我爹做了决定,给党传林家送200块钱。这事儿就算是终结了,就像所有事一样,我爹娘没问我为什么偷车子。

59

党传林家是孟庄村,离我们小区不远;并且,这个村里有我家一个远亲:我三姥爷的小姨子嫁给了这个村。

我们先去了这个姥姥家,我发现:这个姥姥,和我三姥姥长得一模一样;并且,她的儿子,和我舅舅长得一模一样,若我舅舅没有被我三姥姥抛弃,他们俩是亲生的表兄弟。

我管不着他们长得多像,我只担心自己的事儿。我这个远亲姥爷,带着我们一家,去了党传林家。他家和别人家一样,典型的村里人,不是有钱人。

大人们客气了半天,最终也没要我家钱。

回了姥爷家,姥爷还说:“别当回事!小孩子只是贪玩儿:看!那儿有辆车子没锁,骑着玩去了。”他分析的完全错误,恰恰跟他想的相反:我干这件事绝对不是因为好玩,这一点儿也不好玩,而是彻底地难玩儿!

我爹又不让我住宿了,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了结了,可党传林又找到了我,说他家里了做不了他的主,必须给钱!

我只好告诉了我娘,我娘到了学校,找党传林谈话。党传林说:“你以为我小,报不了案?”我娘说:“已经和你家大人说好了,你还闹个什么劲儿?”党传林跳着脚,嚷开了:“我逮住小偷了!我逮住小偷了!”同学们都在旁边听着,我躲开了;也不知道他俩怎么结束的谈话。

我娘找到我,瞪着眼骂我:“你他娘屄的干嘛非要偷人家一辆车子?”我他娘屄的干你祖宗也要偷他一辆车子!因为我必然会不回家,我必然会偷车子,我必然是他娘屄!

她又找到了校长,对校长说:“要不给他钱算了。”校长坚定地说:“别给,这个人本质很坏,他不是简单的调皮,这个人本质是坏的,别给他!”

我娘一路把我骂回了家。然后,她买了点儿礼物,带我去了党传林家;他娘不要,我娘硬把礼物放下了,我俩回了家。

这事就这么结束了,我爹娘竟然还让我去上学,还干什么去?去了只是丢人,还不如摆个地摊,挣点儿钱花花。

就像我预期的一样,同学们更看不起我了,我强咬着牙,坚持上课。

我根本学不会,这都一年半了,我早就落远了。我来干什么?毫无意义!哎?有事情可干,刘超在摆弄一台手掌游戏机,这个刘超是党传林的表弟,他竟然乐意借给我,他说是他邻居的。我还没摆弄两下,就被老师抓着了。

老师压根不说打游戏机不对,只问游戏机是哪来的。老师已经把我当成彻底的小偷了,我敢说:虽然我偷了很多东西,但我不是小偷,我只是一个生活的失败者。

看来,又要麻烦赵兴了,不能把人家刘超卖掉,我说游戏机是赵兴的。我把赵兴带到了学校,正要和老师说这件事,我娘突然来了。怎么这么巧?别让赵兴蹚浑水了,自己背吧,我说了实话,把问题甩给了刘超。

我娘当着赵兴的面,红着眼骂我:“你他娘屄的干嘛非要偷人家一辆车子?”赵兴也知道了,丢人又丢到赵兴这里了!我他娘屄的干你祖宗也仍然要偷人家一辆车子!并且我仍然会不回家,我仍然会偷车子,我仍然是他娘屄!

我已经相当丢人了,同学和老师都没人理会我为什么偷车子,他们只认为我这个人贱!你爹娘对你那么好,又给你那么多钱,你干嘛那么贱,非要偷车子?虽然我已经丢够了人,但这事并没完。

英语老师,公开在课堂上指桑骂槐,他说:“我以前认识一个小子,就爱偷东西。他爹知道他爱偷,就把他绑起来。但只要一松开他,他就想方设法地把人家的东西偷回来。不偷回来,他心里难受。你说麻袋那么重,他竟然能背着跑!”我浑身难受,估计有的学生开始可怜我了,只有几个人笑出了声。我低着头,脸上发烧,几乎无地自容。

这个英语老师,以及没有可怜我的同学,必然全都不得好死!上帝必然会审判,他们必然会被千刀万剐!

可这事仍然没有结束,党传林没拿到钱,天天说闲话。老师在台上讲着课,他在下面嘟囔。内容是:“哪有偷车子不开除的?这让别人怎么上学?”每个老师上课,他都嘀咕这事儿。

60

终于,一切都结束了:我被开除了。终于摆脱了这个学校!我再也不想念书了,我要去淘粪!我要去当小工!我要去蹬三轮!只要让我自己控制生活,我就能成为好人!

我娘开始天天骂我,我在家里闷着头挨骂,我爹也不理我。我什么也不干,就呆在那儿挨骂,时时刻刻都在挨骂。

我娘说了这么一句:

“管不了你了,你以后跟着你爹去上班,别人吃饭时,你在外面看车子。就呆在那儿,什么也别干,听见了吗?你就候着你爹呆着,什么也别干,听见了吗?”

听见是听见了,你放的屁遇见空气就能变成屎!

“我不干点什么?”

“什么也别干!”

什么也别干,就等着闻你俩的屁,吃你俩的屎!

最终,我也没去候着我爹,依然在家继续挨骂。我表弟王龙,已经来了我家半年了,他一直看着发生的所有事。

谁爱骂谁骂,对于我,我只能庆祝:毕竟,一切都结束了,我可以重新开始,我快点去干活吧。快摆脱这个狗窝,我要自己去觅食,单独干一切事,不涉及任何人,我只对我自己负责,我必然会照顾好我自己。以后,你们两条狗,在家慢慢地吃屎吧,尽量别噎着!

我正在计划我的人生,我娘又来了一个馊主意:去市耳镇中学读书。不行!我必然会把王龙他奶奶的脸丢光!我已经不像小学那样了,我已经彻底不是学习的材料了!

市耳镇中学,这几年的名声又变好了,传说来了一个新校长,叫王兰真。他一上台就宣布:“三年整顿,不行就立即下台。”他来了不久,就开大会。一些调皮蛋在下面捣乱,他挨个把这些学生叫上台;有的调皮蛋还在笑,一上台就挨了几巴掌。学生们在下边被吓住了,王兰真来了一句:“哪个学生管不了,送到我这里。”这个王兰真,把学校的风气纠正了过来。

我不愿意去上学,我已经习惯性地认为我也学不会了。我娘非要我去,还用了这么一句话来激我:“镇中成绩特别差,宁可在这儿当鸡头,不可在那儿当凤尾。”照她这意思,我占不了倒第一,并且还能算上好学生?我有点心动了,反正家里也不给我找工作,这每天挨骂不是什么好活儿。

和我娘一起摆摊的,有一个叫振强的,他和市耳镇中学的马校长是亲戚,他帮忙把这件事儿解决了。

我又要去上学了,但愿这次运气好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