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第二章
17
我就是志恒和秀敏的儿子,邵小林。
二伯和二娘依然天天打架,很快,二娘又跑了。永林和永钊还是天天去后院儿,和爷爷奶奶一起吃饭。日子就这么过了好几年,慢慢地,我也会跑了,我依稀记得一些事情。
我天天在院子里跑,我娘在后边追我:“小林,快停下,快停下!”“咕咚”!我掉猪圈里了。我娘早就在猪圈里铺满了麦秆,我天天掉进猪圈,但一次也没摔坏。我因此得了一个小名,叫“屎娃”。村里人全这么叫我,我一直都很难为情,他们谁也不知道我的正式名字。
我爹娘的关系似乎有些改善,打架的次数不是特别多。为了逼我娘离婚,我爹总是欺负我娘,每次一折腾,双方老人都一起出面,把这事儿压下来;然后,我爹就又回单位。几天后,他再回来继续折腾,但结果都一样。
这个时期,我每天都和我娘粘在一起。晚上,睡觉前,我问我娘:“为什么一睁眼,天就亮了,我才刚睡着。”我娘说:“你要不闭上眼,就有坏人来吃你手指头。只要你闭上眼,就什么事都没有。”我一闭上眼,就会立刻睡着。几乎每天早上我睡醒时,都发现自己正在尿床;我也有点害臊,边尿着,边往床下跑。但我娘一次也没为这事打过我,我俩一直很相爱,但我对我爹没什么印象,只知道他折腾完了就走。
白天,我娘把我放进筐里,背着我去种地;我一会儿也不愿意离开我娘。我还隐隐约约记得,有一个特别高大的大伯,每年回来一两次。
我光着屁股跑到了四五岁。永钊仗着比我大,老是欺负我;幸好,永林总是护着我。我不知道为什么,永林不喜欢永钊。他经常揍永钊,每次揍他,他都不敢还手。永钊揍我时,我和他对打,但没打赢过。他们俩还教我玩小鸡鸡,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干,但依然跟着他俩一起玩儿。
二伯和二娘还是离婚了,二娘让他看了自己和别人的结婚证,二伯死活不过了。二娘去了外地,不过,他经常回来看孩子。家里人教我们几个:二妮儿要再回来,别搭理她,她是坏女人。
我娘对他们的做法很气愤,你凭什么不让孩子见自己的亲娘?我也不懂,他们两个怎么会不爱自己的亲娘?
二娘又回来了,我拿着二娘给我的核桃,跑回了家。一进家门口,我就嚷:“娘,她说没毒!她说没毒!我可以吃了吗?”
永林和永钊把我叫了出来,说要一起把核桃扔了,我不愿意扔。可他们一甩手就把自己的核桃扔进了玉米杆堆儿里,瞪着眼看着我,我也只好扔了一把,但我没扔完。我不明白,他们俩怎么把这么好的东西扔了?这还是她娘给的。他俩还说:“二妮儿不是好人!”他们怎么叫自己娘的名字?我太小了,根本不懂。但我知道,他俩也狗屁不懂,肯定是大人教他们的。
我只记得二娘非常漂亮,也非常高大。她渐渐地不怎么回来了,二伯又娶了亲。这个新二娘,颧骨特别高,眼睛特别小,一身病,干不了活儿。我不明白二伯为什么不要漂亮媳妇,非要难看的。
新二娘带来了一个小女孩儿,我娘早就嘱咐我了:“她叫小娜,你怎么和永钊打架都行,就是不能和她打,她不是亲的。”我敢肯定小娜不姓邵,人人都管她叫邵小娜,我听着总是别扭,我总是喊不成她的全名,我试了好几次,就是喊不出来。
我娘告诉我,是我大伯让我二伯离婚的,为了达到目的,大伯还给了二伯五百块钱。
我叔叔还没结婚,我爹经常不在家,他就来骚扰我娘。有一次,我娘正在和面,他从我娘后面伸手抓我娘裤裆,我娘用腿夹住了他的手,怎么收的场,我记不清了。我叔叔还总是对我娘说笑话。一次,当着我的面,他对我娘说:“一天,二愣问天成家小子:‘你娘哪儿有毛儿?’天成家小子就顺着她娘大腿往上摸,摸到根部,说:‘哎!这里有。’”然后,他俩就笑,我听不懂,但也跟着笑。
我知道叔叔干的不是好事。不过,我敢肯定:我娘没和我叔叔偷情。我娘不是那种人,我娘一旦爱上哪个人,就再也不会爱上第二个。
18
我每天都和小娜一起玩儿,我从来没有欺负过她,我比她大十天,不管是不是我亲妹妹,我觉得自己毕竟是哥哥。
我和永钊的关系始终不行,他还总欺负小娜;有时看得我都气愤,我又不敢替小娜出头。不过,每次他欺负小娜,他爹都会揍他一顿。
我娘告诉我:新二娘藏着很多私房钱,以后都给小娜,一分钱也不给永林和永钊。
我天天瞎跑,看见别的孩子都背着书包去上学,我也央求我娘送我去;并且,永林和永钊也天天去上学。可我娘嫌我太小,说明年再去。我特别想弄明白永钊书里那些字,永钊就不告诉我。
我已经能记事儿了,我爹和我娘,过不了几天,就闹一次离婚。我爹一回来,就折腾,我娘死活不愿意,双方老人一出面,我爹就不折腾了,又回单位。
我还记得一个经典的场景。当时,我一进屋,就见我爹正咬牙切齿地指着我娘:“马秀敏!离不离?”我娘一字一顿地说:“不离。”我爹呲牙咧嘴,出了半天粗气,扭头又走了。
到这个时候,我爹还没怎么打过我;都是我娘打我。
第二年,我娘领我去了学校。老师一见我就笑了,说:“回去穿条裤衩再来。”
小娜也上学了,但我们没在一个班。
我确实有点小,我不知道人们坐在教室里在干嘛,我成绩很差,跟不上课。渐渐地,我明白了,老师在教我们认字儿和算数儿,我也能跟上课了。
小娜自始至终都是一个菜包子,她什么也学不会,但我一点儿也不介意,仍然非常喜欢她,天天和她玩儿。
我舅舅小学还没毕业,我放学早,就去他教室门口,往里望。老师正在发试卷,“马树宁,2.5。”舅舅上去拿试卷,老师又补了一句:“回去拿两块五,买几个烧饼卷肉吃了吧!”他下了课,我问他2.5是什么意思,他说这是一个高分儿;我又问他烧饼卷肉是什么意思,他说我太小,说了我也不懂。
我就这样上学了,老师叫马秀芹,和我姥姥家还沾着亲,她一个人教所有科目。但她老是揍我,,我特别怕她。
同学们不愿意和我玩儿游戏,因为我舅舅已经一米八了,是学校里最厉害的人。每次我哭了,同学们都怕我舅舅去揍他们。
我还是挨过几次揍。一次,我和一个小同学闹别扭,他叫了一个大孩子来揍我,他连搧再踹,打得我很疼,但我谁也没告诉。他看上去比我舅舅还高,我怕舅舅打不过他。但舅舅告诉我,这个学校,谁也打不过他。同班学生里也有人欺负过我,我没好意思去叫我舅舅。舅舅不知道怎么知道这件事儿了,晚上去找我,说:“你怎么不跟我说,你应该领着我去揍邵山一顿。因为没当着你的面,我只说了他一顿。”
19
我不知道怎么这么快,我已经上四年级了。我舅舅早不念书了,接了我姥爷的班,去药厂上班了。
我也记不清,我爹什么时候又开始回家了。总之,我日子不好过了,我爹天天都想揍我。他天天逼着我看书,每天晚上,他都不让我出去玩儿;村里经常停电,我们就点着油灯看书。
我根本看不下去,别的孩子都在玩儿,我怎么在这儿看书?但我爹一会儿也不让我玩儿。每次考完试,他都仔细地盘问我,都出了些什么题。我怎么能记得住?说不出两道题,我已蒙了;我坐立不安,吓得一脑袋汗。他一问我,我就不敢再坐着了,一直站在那儿应付。我娘说:“你别问他了?”他才罢休。
试卷拿回来,我爹会一道题一道题地给我分析,数学题都是因为粗心做错的,他就揍我;我娘刚开始时护着我,后来就不管我了。我非常怕我爹,他怎么又经常回家了?单位上不是很好吗?我本来挺爱上学,可现在我一点也不喜欢了。白天要上课,晚上也不让我玩儿,甚至星期天也不让我玩儿。
星期天,我爹也不去上班,早上6点钟,他就弄个收音机,开老大音量,听“愉快的星期天”。我刚翻一个身,他就嚷:“都醒了,还不起床?看书去!”我的娘啊!这日子怎么过?我迷迷糊糊起了床,在桌子上放一本书,坐在那里装样子。我爹竟然一会儿也不出去,就坐在我旁边和我一起看书。这一天的时间怎么这么长?他怎么也不生病?去医院看会儿病也行。总之,星期天,他死傍着我。
我爹也不让我看电视;我家那台电视机,是村里第一台电视机,但就是不让我看。有一次,我已经睡了;我爹打开电视,开很大的音量,我把脑袋往那边儿歪了一下,我爹一巴掌就把我打得眼冒金星了。他呵斥了一句:“就知道你睡不着,起来,看书去。”原来他开电视就是为了引诱我,揍我一顿,再让我看书。我流着泪,穿好衣服,挪到桌子旁边看书。书我并没真看,我从来没看过一次,就在那装样子。
我对我爹的爱,渐渐地变成了恨;我以前可是爱他的。快点离婚吧!我跟着我娘当农民,也比这样强,快点儿离了吧!
我爹只准我看书,也不让我玩儿,也不让我做家务。我趁着他高兴,要他给我买小人书,他竟然真买回来了。我一看,不是连环画,是黑白的文字性小人书;一个黑白图片,附上好大一堆文字说明。这种书一点儿也不好看,不是我这个年龄该看的,那些字儿我很多都不认识。凑合着看吧,总比练习册好看。哪知道,等我看完了,我爹把小人书拿在手里,指着其中一个字儿问我:“这个字儿念什么?”我一直都是稀里糊涂看的,谁看小人书还查字典?他指着“扶老携幼”中的第三个字,这字怎么这么多笔画?我没学过,我傻了。我硬着头皮,崩出一个字:“拐”。“叭”!一巴掌,我前眼一黑,差点没被打倒。“你为什么不查字典?”他边骂我,边连搧带踹地揍我。以后,千万别要小人书了!
我爹揍我,不是只找学习上的理由。一天晚上,我娘在做饭,我发现她只切了一点儿菜,乡下夏天里有的是蔬菜,我很喜欢吃菜,她切的那一点儿,还不够我自己吃,我就问她:“做这么一点儿菜,够吃吗?”她说:“够吃。”一会儿,我又问她这个问题,很显然,她刚才的回答是错误的;这一次,她这么回答:“一会儿我们不吃,这些菜全是你的。”我放了心,等到一会儿吃饭的时候,我娘确实没怎么吃,可我爹吃的非常起劲,我问我娘:“你做这么少的菜,不是说了你们不吃吗?”我娘不回话,我爹说:“说了不吃也得吃。”他继续一口接一口地吃,我又对我娘说:“你说你们不吃。”我的脑袋上立刻就挨了我爹一筷子,我不敢吃了,我爹边揍我,边把那些菜吃完了。我认为,我娘在故意引诱我去挨揍。
我开始怀疑,我爹揍我,就是给我娘看的。我就当着你马秀敏的面,天天揍你儿子。你当娘看不下去了,必然跟老子离婚!我娘怎么天天都看得下去呢?你不知道他在揍我吗?快他娘的离婚吧!我有点儿明白了她为什么要引诱我挨揍:为了让我爹高兴,避免离婚。
我爹天天找各种理由揍我,我娘总看得下去,我爹见这招儿不太管用,又开始揍我娘。一天,我一进门,看见我娘痛苦地蹲在地上,用手捂着肚子。我爹站在她面前,面露凶光,瞪着我娘。我一看就明白了,他刚踢了我娘一脚,他穿得可是尖头皮鞋。我站在那儿不敢动,我真想揍他一顿,但我肯定不是对手;我要一动手,必然被他打个半死。
他俩每次打架,我日子就好过一些;因为我爹揍我娘时,从来不揍我。我更确信了:我爹揍我,醉瓮之意不在我,在乎我娘之间也!快点儿离婚吧,我娘怎么这么死气白赖?人家不要你,你就另谋出路吧!赖在这儿不走了。估计这离婚顺利不了。
我天天盼望着他俩打架,我一点儿也不心疼我娘。这是她自找的;再说,她也还手,有我姥姥在附近,打不坏她
我娘老是不离婚,害得我老挨揍,我也开始有点儿恨她了。
我的成绩并不坏,考80多分还少吗?根本用不着补课,可我爹就是不让我玩儿。
我爹还不愿意给我零花钱,有一次,我向永钊借了一毛钱,我爹急了眼了,说:“不准再借钱。”还差点儿没揍我一顿。连永钊这种跟着后娘过日子的人,都有钱花,我为什么不能有?我的日子太难熬了。
并且,我爹娘说话不算数。有一天,村里因为死了人而播放电影,所有人都会去看。白天,我和我爹娘说好了,晚上我娘带我去看,可到了晚上,我爹娘死活不让我去,我说了一句:“说话不算数!”他们非常有理,理直气壮地说:“我们说话不算数,你说话算数吗?你不是说你要考第一吗?你考了吗?”我没考第一,那超出了我的能力;并且,那句话是我爹打着我,硬逼我说的。
我真的越来越恨我爹,但仍然不怎么恨我娘。
20
有一天,我娘突然不让我去上学了。太好了,让我赶紧回家种地吧!再让我念书,我都不想活了。可事情并没按我想的发展,我娘让我复习四年级的书本;怎么,还念?我问我娘怎么回事儿,我娘就是不告诉我。
别管怎么着,四年级的书我会,摆个样子呆着吧。白天我爹上班去,我娘不考我,就这么呆着吧;我爹回来也不怎么揍我。难道要过好日子了吗?
终于有一天,我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家要搬到番禾县城里。我以后不是乡巴佬了?我去过城里赶集,城里太好了,卖各种好吃的,到处都是小洋楼。我娘来了一句:“为了你的学业,咱们家才搬的。”我的心又凉了:不是去城里享福。
二伯家有台拖拉机,把我们家乱七八糟的东西,往车上一扔,就开到了新家。
一到站,我就傻了。眼前的房子至少有五六十岁,青砖包的坯;很多砖头都烂了,露着大窟窿。睡着了,房顶可别塌了!院子里还有一颗杏树,树上蛀满了洞,一共没结十颗杏子。这几间危房,就是我的新家。我娘搬来,是为了我学习,还是为了要饭?
我家东边的房子就更破了,房顶已经塌了一半,里面堆满了树叶和烂砖,上面还有几摊屎。
我家西边的房子新,但都有人住;第一排三户人家,第二排一户人家。
先说第一排,从西边数第一家,是齐局长家。这个齐局长又黑又胖,特别难看,肚子都腆到他姥姥家去了;他媳妇叫玉英,也是我爹单位的会计,长得又白又净,特别漂亮;他女儿漂亮得像个洋娃娃,叫齐莎,比我小几个月;他还有个寄养在弟弟家的大儿子。
第二家是志勇家,志勇胖乎乎,中等个,一看就敦厚老实;她媳妇不好看,脸特别红,抱着个婴儿;志勇还有个老娘。
第三家是田玉清家,田玉清又高又瘦,留着希特勒式的胡子,特别滑稽;她媳妇长得不赖。他媳妇先生了一个死孩子,之后,天天在收音机旁边听耶稣,又生了一个女儿,没死。
后排是小勇家,小勇媳妇和我二娘的女儿是一个名字,叫小娜。这两口子有一个特别显著的特点:矮。小勇不到一米六,小娜不到一米五。
大人们在搬东西时,我和小莎一起玩儿。小莎真漂亮,我看到她第一眼,就喜欢上她了。听说,她读书一直占第一。我们没什么好玩儿的,小莎娘让我们去买冰棍儿吃;搬家前,我奶奶给了我一块钱,这事儿我没敢让我爹知道。最终,两毛钱都是小莎掏了,我觉得很丢脸。在乡下,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冰棍儿。小莎还让我吃零食,我一直不好意思吃;她们家真有钱。
第二天,我就被送到了学校。走之前,大人们说是向阳小学,走到了,明明是育新小学,他们说向阳在盖楼,借的这里的教室。我不管它叫什么名字,我只希望这儿的游戏好玩儿。
我被插入了小莎的班里,仍然读四年级。太好了!今年不会太累了,但愿我爹别管我。我从农村来,人特别粗鲁,穿得也破,可我硬是察觉不到同学在笑话我;小莎告诉我,我才知道。这个班里竟然有好几个一米八的学生,全是大菜包子;在我们乡下,我们个头都差不太多。这些菜包子每天来学校,就是单等着老师揍他们。
我每天和小莎一起上学、玩耍;晚上一起做作业。小莎的字真漂亮,我的字还像是一年级学生写的。渐渐地,我发现自己成绩不赖,小莎考第一,我经常考第二。
每天放学回家,都会经过我爹的办公室,小莎经常带我进去玩儿。所有同事都夸小莎漂亮,成绩好,她很怡然自得;显然,她早就习惯了。我一次也没被夸过。小莎考100,我必然考98;小莎考92,我必然考90。我认为就差这两分,也应该被夸奖;可每个人都指责我,嫌我考不了第一。第二不挺好吗?干嘛非要考第一?
不知是我能考第二了,还是我爹娘感情好了,我不怎么挨揍了。但我依然怕我爹,我不爱他。我写的作文比小莎好,老师好几次在课上念我的作文,小莎娘也夸我写的比小莎好。其实,我的作文全是瞎编出来的。我爹给我买了很多作文书,像是《小学生作文大全》、《记叙文》、《作文精选》等等,我当故事书看了。作文书毕竟有些故事性,我记住了不少故事,有些华丽的辞藻我也记住了,我就把这些故事改一改,居然挺成功。
老师经常让写熟悉的人这类作文,我居然违着心,拿我爹作主人公,编些幸福的故事,最后再总结一句:所以,我爱我爹。可我娘实在拿不出手;有一次,我拿试卷让我娘签了名,老师硬说是我自己签的。不能写我娘,丢人!老师让我在课堂上念我爱我爹这类作文,念完,他们还鼓掌,我感到特别难受。我认为,我之所以不敢公开承认我恨我爹,完全是因为罪恶感。
我们班有个学生叫吕烈,个子和我差不多,我当时并不觉得他可怕;可后排那些一米八的学生,都怕他。我只怕比我个子高的人。
21
放假了,我天天和小莎在一起,什么都说。
有一天,小莎给我描述黄色录像,描述了很多部。我从来没看过,特别喜欢听。她不承认是她自己看的,只说是她爹娘看的时候,她偷看到了;我有点儿怀疑:你爹娘看哪一部的时候,你都能偷看到?
小莎先描述了一部古装片,她说:
“电影里,有一个大侠,他救了一个美女。那个美女中毒了,大侠把她的衣服脱光,自己也光着屁股,帮美女吸毒。吸完毒,这个大侠把自己尿尿的东西,放进了美女尿尿的东西里面;美女突然醒了,一见看见自己的大屁股,拿起剑就捅了大侠一剑。大侠往后一退,露着屁股,说:‘我救了你,你真杀我吗?’美女又把他救了,然后,他们又把尿尿的东西放在了一块儿。”
接着,小莎又向我描述了好几部黄色录像的情节,每次说到生殖器的时候,她都用“尿尿的”来形容。我都知道“尿尿的”叫什么名字,小莎肯定更知道,她就是不提那两个词儿。
我让你装傻,我说出来!但我就是说不出来,我喜欢小莎,在她面前我说不出。在乡下,我们过家家的时候,我张口就能说出来,可在小莎面前,就是不行。
我感觉小莎想和我过家家,我更是求之不得,我俩差不多十岁了,不是大傻瓜。这种事儿,我在乡下没干成过,我见永钊弄成了很多次,我就是一次也没弄成。因为我压根儿不知道要等阴茎硬了才行,我就软乎乎地瞎弄。
这次,和小莎在一起,机会千载难逢。小莎这么漂亮,我长大了一定要娶她。应该试试,她懂的多,引导着我,没准儿能弄成功。我俩都死要面子,谁也不先开口,到最后,把大好的机会浪费了;当然,我也担心,万一被我爹知道了,他会打死我,小莎爹也会打死我的。我俩最终也没干,连衣服都没脱,小莎很失望。我怎么这么笨?如果时光能倒流回去,我一定和她脱光衣服,试试怎么干。
紧接着,小莎的哥哥回家度假了,这个兔崽子天天和我俩在一起,彻底没机会了。
有一天,我见小莎哥哥拿出一包方便面。我从来没见过方便面;他说:“5毛钱一包。”我的娘啊!这么贵。在乡下,我只见过玉米花、冰棍儿、糖和油条。他打开方便面,吃了起来,我问:“好吃吗?”他说:“原来你没吃过,好吃。给你一块。”我一咬,又咸又甜,不好吃;他吃得挺香。
当晚,他们家就煮方便面吃了。我闻着味儿不赖,跑过去吃了一口,挺好吃。第二天,我又试了一块干的,我又觉得好吃了,真脆!
晚上,我也央求我娘给我买方便面,我娘一听5毛钱一包,说什么也不买。小莎家,天天吃好的,花生米粥,大饼,米饭,还炒好几个菜。我不愿在别人家吃饭,我怕人家嘲笑我。
我家每天的伙食都是我娘自己蒸的大黑馒头,她不会蒸,碱总放多,又黑又硬,一点儿也不好吃;菜就更别提了,我娘挑着最便宜的买,还专买烂的,菜量也不够。我从小就爱吃米饭,西红柿炒鸡蛋和西葫芦;搬到城里半年了,一次也没做过。我说:“怎么天天吃这个?”我爹红了眼了:“我小时候什么也没吃上,你想吃什么?”我怎么有个这样的爹?你没吃上,就不让我吃?
小莎家里正煮方便面呢,高兴得小莎和她哥哥直乱蹦,香味儿已经飘过来了,我只能啃大黑馒头;我还没吃半饱,菜已经光了。我真羡慕小莎,小莎和她妈妈正在欢笑。
在乡下,家里吃得也比这个好。我不知道我娘搬到城里是干嘛来了。为了我学习?一点儿也不像。为了爱?我爹根本不爱她。
22
过年,全家回了一趟乡下。
村里人还管我叫屎娃,我一点儿也不爱听。还有,我也有虚荣心了,我看不起这些乡下人。我觉得自己是城里人,看他们的打扮真土,口音也不对,有些词语,城市里根本就不用。
我还记得,我刚去城里的时候,小莎教我:“字写错了,要说用橡皮‘擦’掉,不能说‘毁’掉;不然,人家就知道你是农村人了。”小莎教了我很多时髦的字儿。现在,我已经是半个小莎了;小莎要是进了我们村儿,见了这些人,肯定眼皮都不抬。
在乡下人面前,我爱摆个款儿。这些乡下人要是知道我在城里过的是什么日子,一定会笑掉大牙。但我依然以城里人自居,我觉得自己干得还挺漂亮,把某些人唬住了。
我想在乡下显摆,可我爹不让我多呆,初二就把我带回城了。
我爹天天上班儿,天热我娘弄个冰柜卖冰棍儿,天冷了就卖炮。
我像前半年那样,过完了后半年。我和小莎也不那么黏糊了,在我面前,她竟然不注意形象。我有种预感:她喜欢我的日子到期了。
我的穿着,依然比别人破。我娘中午回不了家,我就自己煮碗挂面,连菜也没有,就在汤里洒上点儿盐。我娘不怕我营养不良吗?并且,我是用蜂窝煤炉子做饭,先通开火,把水壶坐开了,灌暖壶,煮面,再封上火,继续坐上水。我周岁还不满十岁,我娘怎么也不怕烫着我?我最不爱吃面条了,更别说没打卤,可家里什么吃食都没有。人家小莎家柜子里,全是零食和水果。
五年级开学了,一切都变了。我们搬回了向阳小学,同时又重新分了班儿。小莎分在了一班儿,我分在了三班儿。每个班儿的节奏都不一样,我俩没办法结伴儿了。
我们这个班儿,经常放了学不让走,要加会儿课。老师们认为到了五年级了,应该抓紧。那时候,没有九年义务教育这一说法;念中学,都必须要考进去。那个番禾中学,已经被传得神乎其神了,说:“只要进了番禾中学的校门,就已经踏入大学校门了。”全县城,包括周围那些村儿,都往番禾中学挤。往往,一个村儿也考不上一个。
上学和放学,我都不和小莎一块儿了。我爹单位叫日杂公司,对面有一家小卖部,他家儿子比我大三岁,叫李伟刚,和我分在了一个班,我们俩开始结伴儿。
我不知道什么叫择邻而居,我爹娘也没教过我。李伟刚天天中午去游戏厅,我也跟着进去呆着。我没见过游戏机,看着他们在那儿,左手摇摇把,右手拍按钮,不知道在干什么。并且,屏幕里的动画片,一点儿都不好看,我不愿意扔下同伴,硬着头皮在那儿呆着。
他终于看完了,我俩出来了。我问:
“这里边儿是什么?”
“你不知道?”
“我从来没见过。”
“这是电子游戏,特别好玩儿;一块钱四枚硬币。你投一枚币进去,就可以控制里边的人物,把别的人物打死。打完,就算是一关;紧接着,打下一关。若打不完,你就得再投一枚币进去,才能接着玩儿。明天,你看着我打一次,你就知道了。”
我俩谈着话,回了学校。
李伟刚是个坏学生,我认为和谁结伴儿,都是一样;也没人告诉我别和他在一起。
每天中午,我俩都去游戏厅,耗到上课时间,才去学校。我没钱,一次也没亲自玩儿过,就在那看别人玩儿。我一个月也弄不着几毛钱,不如吃了冰棍儿。
去游戏厅并没耽误什么事儿,我依然是好学生。可是在学校,我却出了事儿。
三班的班主任,是语文老师,叫张芬。不知道为什么,她不喜欢我,但我确实是个好孩子。
有一天,我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她硬让我上讲台站了一节课,我没和她一般见识;我心想,考试一次,你就知道我是好学生了。很快,就考了一次语文;发试卷时,老师让考了90分以上的,留在讲台上;我当然也在讲台上。老师还特意看了我一眼,我心想:她知道我成绩好,肯定不会再为难我了。
可是,我想错了,这跟成绩好坏没关系,她就是讨厌我。
一天上课,老师讲了一个笑话,所有人都笑,我也笑了。她看到我笑,竟然说:“小林,站起来。”我站了起来,问:“为什么让我站着?”她竟然来了一句:“我就是让你站着。”很多同学听了,都笑。我不知道那些学生是什么心理,明摆着,老师在颠倒黑白,他们竟然拿这种事儿当乐子。我又问老师;“你能把我罚站的理由说出来吗?”她竟然厚颜无耻地说:“我就让你站着,站到外边去!”同学们还在笑。向阳小学,五年级三班,张芬和她的学生们,我操你们姥姥!你们真她妈猪狗不如!你们都不得好死!我心里咒骂着,走出了教室。
我再重复一遍,向阳小学,五年级三班的班主任和学生,你们都不得好死!
到这时候,我彻底明白了:这个老师看我不顺眼。
我站在门口,忍着不哭,但还是流了泪。太欺负人了!这种委屈,比挨我爹一顿揍,还要难受。这个班主任怎么这样?我长得不难看,白白净净,不胖不瘦;莫非她嫌我穿得土?我永远都没能弄明白原因。
我和班主任关系很不好,我也干不出讨好仇人的事儿来。数学老师特别喜欢我,我每次数学都考90多分。但第一次数学考试,我只考了87分;也不全怨我,一道题出得不对,我虽然猜出它在问什么,但还是按着错误的提问,给出了答案。
当时刚分班,数学老师不认识我,以为我是个中等生。还特意夸了我几句:“小林,有进步,继续努力。”她虽然误会了我,但我不愿意让她不高兴,说:“好。”
在这次之前,数学考试,我从未跌破过90分。要是那道题没出错,我仍然是90分以上。我自己能想开,但是,这事儿并没完,老师让家长把名字签在试卷上,再交回去。
我爹绝对饶不了我。但不签上字的话,老师这边儿交待不了。我硬着头皮,把试卷给了我爹。他一看,先问了一句:“你考了这么点分儿,你们老师说什么?”
我们都重新分班儿了,老师压根不认识我,她能说什么?再说,有一道题,给我评错了,我本来是90多分儿的。还有,我不可能一次都不失误,考一次低分儿,也是正常的。你知道班主任在怎么欺负我吗?你怎么也不关心关心我?
上面列举的这些理由,我一个说不上来,我爹从来就不讲理。他压根不知道我还在忍着委屈,就算知道,他也不管,他只知道一件事:他的儿子不是第一名。
我没办法,你从来不关心我,你怎么问,我怎么答吧:“老师说有进步。”
“什么?有进步。”他愣了。我认为他在装傻,他知道我分了班儿,怎么会不知道老师不认识我的事儿?
他没揍我,来了一句:“我没脸签。”扭头回了单位。
说实话,我压根不在乎我爹会不会生气。我一点儿也不爱他,任何一件事儿,他都没让我解释过我的理由。人们怎么都这样?班主任看着我不顺眼,我爹是个大浑蛋,我娘只顾出去挣钱。一个关心我的人,都没有。我周岁才十岁,我也喜欢吃零食,我已经一年多,没吃上口好东西了。我的衣服比学校里谁都土!我一个真正的朋友也没有。
我回到了教室,自己发呆。我不想念书了,在乡下,我就开始怀疑我的命运了;我就知道进了城也不会有好下场。刚和小莎过了一年的好日子,又完了。现在,我又有进城之前那种感觉了;刚才,我爹不就是那种架势吗?我想辍学,等过两年我大点儿了,去建筑队当个小工;白天干活儿,晚上花我挣的钱,即便那样,也比这样快乐得多。
可眼前这个字儿必须先签了,我自己签的绝对不像,必须得找个大人,我想去求小卖部的人签。校内的小卖部,是体育老师许黑子家开的,不能找他签。我去了校外的小卖部,售货员挺痛快,拿起笔来就问:“签哪个字儿?”我说:“就签一个字儿---阅读的阅。”立刻,一个连体的“阅”就写在了分数旁边。突然,他来了一句:“这不考的挺好吗?为什么不敢拿回家签?”看来,他帮学生签字早签出经验来了,他要是我爹就好了。我没办法跟他解释,又不能不回人家的话,说了一句:“我爹死活不签,嫌丢人。”
我出了小卖部,那人还在那儿迷惑;我想:他儿子一定是个大菜包子。
23
晚上回家的路上,李伟刚问我:
“你爹为什么不签?”
“他嫌丢人。”
李伟刚没听懂,但我没再说别的。我不想向他解释:我以前从未掉下90分儿。
我还在担心我爹会不会再揍我一顿,李伟刚不停地说话儿,我也没怎么搭腔。
一进大院儿,已经乱了套了。
邻居们正在拉着我娘,劝她别闹了。我明白了:又在闹离婚。今晚,我肯定不会挨揍。
我娘哭哭啼啼地一瞪眼;
“什么?你们说什么?我在闹?你们回我们村儿打听打听去,这么多年,都是谁在闹?”
我心里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我爹上了十年班儿了,在单位上从来不得罪任何人,憋一肚气回家,拿我和我娘出气。我姥姥经常救我娘,从来没救过我,她还认为当爹的打儿子天经地义,我姥姥没看出我爹有点儿变态。
现在这个情况,我也知道是怎么回事儿。这些傻冒儿邻居们认为我娘是个粗人,她们认为她在欺负我爹。我不是第一次见这种场景了,我已经麻木了,我可以预见到要发生什么:一会儿,我爹肯定会扮演老好人的角色,让别人误会我娘。
突然,我娘看见我了,她抓住了我,说:“看!这是俺们家小娃。”她怎么把这个名字喊出来了?“你们问问俺家小子,都是谁欺负谁!”邻居们都看着我。你们看着我干嘛?我不想掺和这事儿!我自己都不想活了。
我应该说这样的话:
“赶紧离了吧,这还有个完吗?我都受不了了。”
我要这么说,我爹肯定喜欢听,并且还可能不再揍我了。可我心里有罪恶感:儿子怎么能劝爹娘离婚?再说,邻居们要听我说这个,不以为我神经病才怪呢!我还有一个毛病:我不会说瞎话儿。
我实话实说了:“我爹要跟我娘离。”
看邻居们的表情,似乎不太信。怎么可能?人家邵志恒又有文化,又有人缘,怎么可能办抛妻弃子的事儿?人们在琢磨这事儿。
“看!这是孩子说的。孩子能在这种事儿上说瞎话吗?”
我听着我娘在那儿嚷,觉得她既可怜,又丢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注意点儿形象!小莎在旁边看着我呢!丢死人了。小莎一定更看不起我了。我们这家人,真是又穷,又没志气!
一会儿,我爹从屋里出来了,他强压着气喘,斯斯文文地说:
“小敏,别闹了。快回来吧,让邻居们看着多不好。”
天!他装得真像!
我娘一听他的口气,就忍不住了,她又跳着脚骂开了:
“邵志恒!我她娘拉操的跟你没完!”
可怜!可悲!我娘一点演技也没有。刚才邻居们多少已经信了我说的话;现在,人家彻底不信了。
我虽然没看到之前发生了什么,但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刚才一定是这么回事儿:
我爹进了门儿,逼我娘离婚。并且,言语粗鲁不堪,拳脚相加。我娘忍着打骂,死活不离。打得差不多的时候,邻居们来了,我爹立刻不打了,故意让邻居看着我娘打他两下。并且,马上变斯文了,开始装好人儿。我娘一定不愿意折腾,看到我爹在演戏算计她,觉得我爹太欺负人了:打了我,还要栽赃说我打你。于是,实在忍无可忍了,开始破口大骂。随后,我就到家了。
这种情况,我见得多了。在乡下,我爹打我娘时,我奶奶来了,我爹照打不误,我奶奶一点儿办法都没有;我姥姥来了,他就立刻就不打了,装得斯斯文文,毕恭毕敬,连声说:“又让娘操心了,你看我俩多不争气!”甚至我姥姥都不相信他会打我娘。
我爹还在那儿斯斯文文地演戏:
“小敏,别闹了。都这么多年夫妻了,孩子都回来了,别再让邻居为咱俩操心了,回来吧。”
快给我一支手枪,让我替天行道,为社会除害。让我亲自毙了这个禽兽!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人?人怎么能坏成这样儿?人邪恶的底线在哪儿?
但我还只是个十岁的孩子,我无能为力;我连揍我爹一顿的本事都没有。我的罪恶感,也让我没勇气劝我娘离婚;再说,劝了也不挺用。走到哪儿算哪儿吧!活一天是一天吧!
24
第二天早上,我娘没做饭,给了我两毛钱,让我买两块儿炸糕吃。我没心思考虑我娘是否会出摊,我只在想我自己的事儿。
我不喜欢五年级的生活。小莎已经和我分道扬镳了;语文老师天天无原无故地找我麻烦;我没有一个真正的朋友。我要是跟我爹娘说了语文老师找我麻烦的事儿,他们绝对不会相信,他们宁可相信老师。我爹是个浑蛋,我娘是个笨蛋;对他俩,我都说不出心里话。只有上数学课我才高兴点儿,数学科目,我依然每次都考90多分,数学老师依然喜欢我。
一次离婚风波过去了,另一次又来了。在一次一次的离婚大浪中,我爹娘竟然还嘱咐我:“别管我们的事儿,学习你的。”
在家里,我什么都不愿意想,我只希望自己有小莎那样的爹娘。他们怎么还不离婚?我爹娘天天都是白天出去工作,晚上回来折腾;我爷爷奶奶、姥爷姥姥,什么也不知道。
我们班有个大菜包子,叫王和顺。一天下午,该上第三节课了,王和顺说:“我不想去上课,我没写语文作业,班主任会揍我。”他并不是对我说的,但我把话接上了:“我也不去了,这个狗日的班主任,天天无缘无故收拾我。”本来,听他的口气,他意志并不坚定;可发现有了一个伴儿,他也彻底想逃学了。我俩没去上课,在学校未完工的小房子里呆着。虽然很无聊,但我实在不愿意进教室了。
我俩在小房子里呆了不到四天,王和顺死活不干了,他要回教室。他说:“揍我,我也得回去。”我也挺害怕,但我不愿意回去,我自己留下了。对于语文老师,我讨厌;对于数学老师,我愧疚;我谁也不愿见着。
王和顺肯定会把我俩的位置告诉老师,我离开了小房子,在校门口外面溜达。等到放学,我就回家。我开始天天不上课;去了学校,在校门口溜达一天。一天一天地过去,我也在担心:再这样下去,就没办法收场了。但要回去,谈何容易?所有人都会笑我是软蛋,我也不愿见着老师。同学们下了课,也来劝过我:“回去吧,为这事儿,数学老师和班主任都吵了一架了。”但我最终没回去。
我爹娘天天闹离婚,谁也没注意到:我从来不带书包回家。
我也记不清,这样子过了多少天。有一天,我正在校门口溜达,忽然,我看见我爹了,他正推着车子往我这边儿走;同时,他也看见了我。他一惊诧,然后推着车子过来了。不能露馅儿!我必须假装是下课,我冲他笑了一下,扭头往回走。早就上课了,操场上只有上体育课的学生。我爹推着车子,一声也不吭,紧紧跟着我。
我只能朝教室方向走,教室在二楼,我上了楼梯;楼梯尽头,就是四班教室。我无处可走了,我已经感觉到,这顿揍是不可避免了。四班的学生肯定能看见我挨揍,我班的学生应该看不到,不算太糟糕。
我爹见我不动了,发话了:
“你怎么没上课?”
我知道,我的回答说不完,就会先挨一巴掌。
“语文老师欺负我,我……”
“啪!”的一巴掌,正是我所预料的;我被打得眼冒金星,倒退了几步。四班的的学生全不听课了,一齐往窗外望,老师也停下不讲了。我爹开始左右开弓,左一巴掌,右一巴掌,左边一脚,右边一脚。他不停地打,把我踹到四班门口,再把我踹回来。走廊里本来很安静,现在只听见“啪!”“啪”“啪!”“啪”,一声接一声的耳光声。我爹打我的时候,始终一声不吭,只顾一巴掌一巴掌地搧。
四班的学生和老师都傻了,在教室里边,愣愣地看着;他们可能没见过谁这么挨过打。
我爹大概打了我有半个小时,下课铃响了。他冒出一句:
“去拿书包,回家。”
我转过身,预料到他会一路把我踹到教室门口。果然,他把我踹到了门口,又一脚把我踹进了教室。同学们刚下课,正要起身出去,见我飞进来,谁也不动了。我双眼充满了泪水,已看不清同学们是怎么看我的。我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三下两下把东西装进了书包,隐约听见数学老师喊了一句:“小林,你去哪里?”我没回答,拿着书包走出了教室。
我爹一脚一脚地踹我下了楼梯;然后他推上车子,用前轮儿撞我一下,踹我一脚,再撞我一下,再踹我一脚,一路打到了校门口;凡是我路过的地方,学生和老师都停下来,吃惊地看着我。
出了校门口,那些摆摊儿的也不做买卖了,看着我被一脚一脚,一车子一车子地顶着向前走。
我家离学校有一公里,我爹就用刚才的办法,连撞带踹地把我打回了家。在街上,我什么也看不清,我眼里始终充满着泪水,我也有点儿头晕,我只知道,所有人都在看着我。
一进日杂公司的院子,我爹的几个同事就看见了,说了一句;
“哎哟,志恒,随便打两下就行了!”
我爹不打了,极度斯文地回了一句:
“那可不!”
刚一拐进胡同,我爹就踹了我一个跟头,又把我打到了住处。在屋子里,我爹依然是学校那个套路,一巴掌,一脚,不停地揍;并且,他开始咬牙切齿地说话:
“你个屄蛋子,敢逃学!”
“啪!”,一巴掌。
“王八操的你,老子养着你干这个?”
紧接着一脚。
“你还要脸吗?”
“啪!”,又一巴掌。
“你还敢和老师赌气?”
紧接着又一脚。
邻居们还没下班儿,没人来劝。就是有人来劝,我爹也会等人家一走,接着揍我;他一直都是这么干的。一次,在乡下,我爹揍着我的时候,我叔叔突然去了,他劝我爹别打了。我爹就不打了,一会儿,我爹斯斯文文地对我叔叔说:“志刚,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别耽误了你的事儿!”我叔叔以为他不打我了,转身告辞了;我叔叔刚出了门儿,巴掌和皮鞋就又落在了我身上。
我爹就这样儿,每打一下,骂我一句;我虽然没被打倒,但已经不知道东南西北了。他左手打我,我顺着他左手倒;他右手打我,我顺着他右手倒;往哪边踹我,我就顺差哪边儿倒。
他打了我一个多小时,我始终没趴下。他渐渐地频率降低了;我想,终于结束了。一会儿,他停了,开始边抽烟,边说话。
“你知道到这里来,干什么来了吗?”
我知道,正确的答案是:
“离婚来了。”
我爹想听的答案,是:
“学习来了。”
但我不屑于和他说话,我没吭声儿。
“啪!”,巴掌声儿。
这一巴掌比刚才任何一巴掌都重,我又眼冒金星了。看来,必须和他说话;早不说,巴掌也会把我打得晚会儿说。
“学习来了。”
“啪!”,又一巴掌,这一巴掌比上一巴掌不轻。
“知道学习来了,还逃学?”
他又说了一大堆,全是屁话。每句话,无论我吭声儿,还是不吭声儿,都会挨一巴掌。
他的屁终于放完了,扭头回了单位。
自始至终,他也没问我,班主任究竟是怎么欺负我的。
我娘收摊回来了,一进门儿,看见我在那儿纹丝不动,又见我一身土,她就知道,我又挨了一顿揍。她问我:
“你又干什么了?”
我什么也没说,跟她说委屈,等于是放屁;我的脑子也差不多休眠了。
她没再问,去锅台那边儿做饭了。
一会儿,我爹也回来了。看都没看我一眼,直接进了里屋。
“进来,小林。”
我麻木地挪到了里屋,桌子上放着我的书包;我不知道书包是什么时候被打丢的,我也不知道书包什么时候进的屋。
“还念不?”
他的语气有些开玩笑的口吻,我想说:
“不念了。”老子早就不想念了!装什么蛋玩儿?
但我不敢说,我怕会被他打死。麻木地说了一句:
“念。”
“还念?”
我没吭声儿,我不知道他问两遍是什么意思。
“念什么来了?”
他微笑着,语气非常斯文。
“念书来了。”
他又等了一会,说:
“你还知道念书来了?”
我不知道再说什么,他所有的话儿,我认为都是一个意思。我琢磨着,他应该不会再打我了,应该真正结束了。
这个念头还没闪完,我的左耳朵就被揪住了,还没揪稳当,右脸就连续挨了三巴掌,耳光挨完的同时,我的耳朵也被松开了;这个过程,总共没用一秒钟。
我的耳朵已经耳鸣了,不知道是被声音震的,还是被打的。
我什么念头也没有了,怎么着,都是挨打;干脆,什么也别想了,只用身体,别用脑子。
愣了不知多长时间,我右耳朵突然被抓住了,像刚才一样,我还没反应过来,三记耳光已经结束了。
我娘进了屋,板着脸,憋出一句:
“你想给我打死他?”
我爹什么也没回答,什么表情也没显现,什么动作也没做出。
我娘来拉我的手,她的手刚刚接触到我,就响了一声。“啪!”幸好!我脸上不疼。我娘被打得瞪圆了眼,我爹眼珠子也冒出来了。我娘愣了,扭头出去了。
我爹又接着揍我,我娘在外间屋听着。
不知道是怎么结束的,最后,老杂种让我在外间屋跪着。我爹娘当着我的面儿吃了饭,进里屋休息,我依然在外边跪着。
挨了这么长时间打,又跪了这么长时间,我始终没有尿意;我已经没了时间概念,我只感到饥饿。最后,我娘出来,让我上床睡觉;我不知道这是她自己的主意,还是我爹通知她这么做的。上床之前,我看了一眼墙上的表:2点15分。
25
早上,我娘5点钟就把我叫了起来;她想讨好我爹。我根本没睡够,头也疼;刚坐起来,就觉得浑身疼。我咬着牙起了床,在桌子上放了本书,摆上样子呆着。
7点,我娘让我吃饭。我很饿,可我娘就给我准备了一个馒头,我就着剩菜汤吃了;拿起书包,出了门。
走出日杂公司的院子,我心想:千万别碰上李伟刚;我还有点儿自尊心。可还是碰上了他,他和我一起走。我不愿意说话,他也不好意思说话。看他的眼神,他只是可怜我,并没有看不起我。最终,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你爹怎么那么打你?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儿。”我想说:“您老人家就别提这事儿了。”但我不想开口,他也没好意思再追问。
我不知道是怎么走进教室的,我脸上在发烧。四班儿的学生,肯定早对他们描述了我爹是怎么揍我的;我班儿的学生,也亲眼目睹了我爹怎么把我打出了学校。
一进教室,他们就围过来了。“你爹怎么那么狠?”求求你们别问了,我已经够丢人了。他们还在那议论:
“以前我们邻居,他爹更狠,弄了个木板,订满钉子,让小强往钉子上跪。”
“我们附近也有一家,他爹把他扒光衣服,用绳子吊起来,一皮带一皮带地抽,抽一晚上。”
他们每说一个事例,我心里就更难受一些,我不也是他们话题中的人物吗?他们谁也不知道我心里有多难受,自顾自描述他们的。
我向周围望了望,刘平在那儿正看着我。从一分班儿,我就喜欢刘平;她圆脑袋圆脸,我一直喜欢这种女孩子。每天上课,我俩都偷偷地对视,直到看得双方都不好意思为止;虽然我俩谁也没向谁表白,但她肯定也喜欢我。
现在,我又看见他了,她也看见了我。我没脸和她对视,赶紧扭过头来,太丢人了!她会怎么看我?
一会儿,班主任把我叫了出去,连哄带劝地说了我一顿,嘱咐我好好上课;显然,到这会儿,她还不知道我昨天挨狠揍的事儿。上课,上你娘的课,你个狗日的!她想用严厉的话儿,对我施加点儿压力;这些话儿在我身上的威力,恐怕没有别人的万分之一。几句指责算个屁!她没为难我,让我回了教室。
第一节是数学课,数学老师上了讲台,像平时一样讲课。她的目光扫见我的时候,有一种既可怜我,而又无可奈何的味道;我不愿意和她对视。她一直喜欢我,干嘛非让她看到我挨揍?要是班主任看到就好了,或许她会因为可怜我,不再找我的茬儿。
这之后,我天天好好上课;放了学,直接回家。我爹坐在桌旁和我一起看书,每天都是十二钟才让我睡觉。我感觉每天都睡不够;其实,我一次也没看书,就在那儿演戏。为了演得逼真一点儿,我还不时翻一下书页儿。我成绩依然不错,数学稳过90分儿,语文稳过80分儿,自然科目能考40分儿(60满分儿)。我无论如何都不看自然书,尽量不去想这门课的存在,这门课一开课,就没把我引入门儿;但我也知道,再这么下去,这门儿课就没办法交差了。想不了那么多了;再说,我爹就爱考数学。
就这样,该期中考试了。我最怕这个,这是大考试;我爹一直把考试的排名,看成最重要的事儿。越临近考试,我的忧虑就越重。有三名学生,我比不了;我绝对考不进前三名!
第一名张蝶,永远的年级第一,听说她姐姐考上了清华。她长得不好看,比我高一头,不停地往脚底下吐痰,黑乎乎一片,腻歪的我们受不了,我们其他孩子谁也没痰。
第二名刘雄,语文能考90,自然能考50。我特别讨厌这个王八旦。他学习好,但心眼儿特别坏。有一次,他故意把赵磊推到我身上,还理直气壮地让我找赵磊去。我担心自己打不过他,看他的表情,我要再敢说话,他就揍我。然后,他依然把赵磊往我身上推。这么个王八旦!
第三名“大熊猫”,一米七,二百斤重。他也是脑子好用,学习用功。
其他学生都不成气候,都是那种数学考不了几分儿的主儿,语文和自然科目,也不是顶极水平。但这三个人,我绝对比不过!我最多能考到第四名。并且,我也不一定能百分之百发挥好。万一粗个心,第四名也危险。
考试前几天,我爹天天问我:“这次考第几?”他还在希望我占第一。我回答不上来;“第二”我也不敢说。哪知道他天天问我这句话;你明知我考不了第一,还明知故问?算了,他这么纠缠,索性回答“第一”吧;别管我承诺不承诺,最终都是挨揍。
“第一!”
“第一,是吧?好。”那意思是:走着瞧!
考试如期进行了,别的学生都在考试期间吃好的,我依然吃大黑馒头,剩菜汤儿。考完了,放两天假。我在屋里呆着,不准出去玩儿。我爹二十分钟就从单位回一趟家,不停地问我都出了什么题;直问到我回答不上来为止。一会儿,他又回来了,还问这个问题;我只能瞎编了。他还问我作文是怎么写的;写作文,我从不打草稿,脑子里构思一个故事,一个字儿一个字儿地硬往试卷上崩,字数往往都湊不够。我只能描述故事的梗概;他竟然还问我用的是哪个词儿。一件事儿,可以用无数种方法来描述,用哪个词儿有关系吗?再说,考试时间紧迫,谁记得住?我只能对他瞎掰。
开了学,还没发试卷,墙上就贴出名次来了。第一名,张蝶;第二名,刘雄……我找到了我自己,我只考了第七名。同学们围着排行榜,评论每个人发挥得怎么样。他们一致认为我考得不错:逃了一个月课,上课又不用功,还能考进前十名。一个同学还说了这么一句:“你考得这么好,你爹肯定不揍你了。”但愿你就是我爹;你最好也以为我不会挨揍,让我别挨了揍再丢人了。
怎么跟我爹说呢?他不是傻瓜,不好骗。只能这样儿了:要是分数高,我就先报分数,不报名次;要是分数低,就先报名次,不报分数。但他早晚会知道;没办法,先这样吧,但愿这样挨揍会轻一点儿。
试卷发下来了:数学94,语文86,自然42。不行,这自然科目绝对没法交待。就算我解释,自然科目满分儿60,我爹把它折合成100,也才合70分儿。还有,数学扣掉的那6分儿,也都是因为我粗心。
老师讲题,我什么也听不进去,只担心着我爹那顿揍。永远不放学就好了,时间快停止吧!
最终还是放学了;我敢肯定,我爹在家单等着我呢!
我一步一步往家蹭,可最后还是到家了。我爹就坐在桌子旁,他果然在专门等我。饭已经上桌了,他先问我考了第几,我说还没排名次。他把试卷要了过去,边吃饭,边审核。
“怎么自然只考了40分儿?”
我想说:“是42分儿。”你干嘛故意少报2分儿,要揍我直接动手就行了;没必要把理由找得那么充分。
他没动手,又翻过数学卷儿来看。这是中午,我娘在外边回不了家。我爹边看试卷儿,边说了一句:“吃饭吧。”
我战战兢兢地拿了一个馒头,不敢夹菜吃。他把试卷儿放在桌子上,边垂着头看,边嚼菜。他嘴里“咯吱咯吱”地响,真他娘难听!怎么豆芽儿都能嚼这么响?我最讨厌他发出的这种声音;他竟然一点儿也不在乎!我半天才敢夹一口菜,也不敢大口吃馒头。数学成绩不错,接近满分儿了,他应该不会太失望。
“3加5,得几?”
他嚼着菜问我,头并没抬起来,还看着试卷。我不敢吃了,怯声回答:
“8。”
“再乘以9。”
他依然盯着试卷,嘴里“咯吱咯吱”响,始终没看我一眼。
“72。”
“再除以4。”
他还是那个姿势。
“18。”
已经问到最后了,没有下一步骤了,该发生什么事儿了。
“啪”,我额头挨了一筷子;我爹在瞪着我,我彻底不敢吃了。
“那你怎么写16?”
他用嘴吮了一下筷子,接着看试卷;看来,这顿饭是进不了我肚里了,下午肯定要挨饿。其他错题,他也会一样地揍我。
跟我预料的一样,其他几道题,他也现场让我做;报完结果,我脑袋上就挨筷子。虽然在挨打,我还是硬着头皮吃了几口饭;我怕不吃饭会长成侏儒,我们村儿来军家的儿子就是侏儒。
我爹吃饱了,也不管我吃没吃,就让我去上学了。
离上课时间还早,我和同学们一块在教室玩儿。忽然,我看到我爹在教室门口,他怎么来了?同学们也看见他了,教室里立刻鸦雀无声了。同学们都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坐在桌子上的没敢下来,扭到一块儿的没敢分开,一声不响地看着我爹。我爹竟然走进了教室,看样子他也有点儿不好意思。他穿过讲台,找到了那张名次单,看了老半天。谁也不敢吭声,都在担心我爹会不会突然冲过来,打我个半死。我爹没冲过来,他出去了,到了门口还特意望了我一眼。还好,目光并不凶恶;他始终没和我说一句话。
他刚出门,教室里就炸了锅了,他们蹿到我身边儿,议论纷纷:
“你爹怎么来了?”
“你没告诉他你考了第几?”
“你爹这招儿,真是别出心裁,太绝了!”
“你爹肯定不揍你了,你考得这么好。我要能考中等,我爹就带我去北京玩儿。你爹肯定不揍你!”
我爹已经揍了我一顿了,晚上不定是什么级别的拳击等着我呢!你们这群王八旦快滚吧,别在你祖宗伤口上撒盐了!
通过这次期中考试,我发现那个班主任确实心理有毛病。这次考试,有一个女同学得了奖,但是在排名时,因为登记失误,名字和别人对调了,她领不到奖。她成绩一直不好,这次,是她第一次领奖;我们估计,这肯定也是她这一生中的最后一次。语文课上,班主任告诉那个女生:
“没你的奖了,名字和别人对调了;找学校调回来,太麻烦。不给你了,啊?”
那个女生忍着哭,说:
“那是我的奖,我要。”
老师面带讽刺地笑了,说:
“一个奖,只要有本事,下次拿也一样;怎么你也是得奖的最后一名,还要什么要?”
那女生已经悲痛欲绝,大哭起来,嚷道:
“我的奖,那是我的奖!最后一名我也要,那是我努力得来的,我要!”
这个班主任竟然厚颜无耻地来了这么一句:
“那要不,我给你买张奖状去?让你也高兴高兴,给你脸上也贴贴金。”
我已经气愤难忍了,这个老师怎么这么坏?给人家弄错了名字,还在这儿冷嘲热讽!那可是人家生命里最重要的东西!
班上竟然有同学跟着老师的话儿笑,你们的良心让狗吃了?我多少明白点儿了:有什么枝儿,就发出什么芽儿。这些学生,跟着这种老师,也心眼儿变坏了。这个班主任回了家,肯定是天天被她男人揍;导致她心理不平衡,来了学校拿学生撒气。
我在气愤和担心中放了学,饥饿倒没让我多痛苦。我尽量磨蹭,可还是到了家。我竟然没挨打,但绝不是因为我成绩好;我爹用歪理说教了我一顿,说什么“只有占第一才有意义”的话。
放屁!胡说!那些成年人个个活得好好的,他们当年都是第一?你单位上那些人也都是第一?人家都比你活的次?你一个月挣200,谁看见人家挣199了?小莎他爹识几个字儿?人家怎么是局长?你这个占第一的,怎么只是个会计?你连赖着你的傻冒媳妇儿都甩不掉!请问,你的日子比你们班考20分儿的傻二蛋强在哪儿了?
我爹还把我的成绩向我娘说了,我娘来了一句:“退步不小。”你有什么资格埋怨我成绩差?你不想想,我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你是全村儿公认的傻冒儿,怎么就认为自己应该生出个占第一的?
晚上,我吃了一顿饱饭。不过,依然12点才睡觉。
26
一天傍晚,我放了学刚进大院儿,邻居们就告诉我,我娘把我爹打坏了,现在正在住院。我纳闷:这怎么可能?我娘既打不过他,也不敢打他。别管他是被打坏还是被骂坏了,快住院吧。
后来,我才知道,我爹为了离婚,把我娘打急眼了,我娘抓起一个东西就扔了过去,没砸着我爹;东西摔在墙上,碎片把我爹的脸割伤了。
我进了门,屋里已经乱得不堪入目了,看来这次折腾地不轻。我暗自高兴,没人管我了。
当天晚上,家里没人;邻居们和我娘都去医院了。我自己弄了点儿饭,吃完去找小莎。我俩已经很久没在一起玩儿了,我很想她;她在看电视,心情并不好,我又告辞了。我俩已经没什么话题了,她感觉她的心眼儿也不怎么好了。
我一个人在家呆着,什么也不干;既不看书,也不看电视。这么呆着真舒服,我都记不起上一次这么呆着是什么时候了。
次日,我一整天都非常快乐;快打吧,照这么打下去,离婚有指望。下午放学,我连蹦带跳地跑回了家;我娘在家,没关系,她不会搞砸我的好日子。吃了饭,她想带我去医院,说是看望我爹;我根本不愿意去,可我的罪恶感,让我无法拒绝。父亲生病,儿子不能不去看。在我爹面前,怎样不挨打,我怎样干;在我娘面前,内心的罪恶感,指挥我怎么干。
我爹满脑袋绷带,坐在病床上,邻居和同事们在围着他;他始终没看我一眼。我娘开始哭诉:
“我以后全听你的,再不会把你弄伤了,求求你了,看在这些邻居和同事们的份上,原谅我吧。”
邻居和同事们也跟着帮腔儿,说些差不多算了,好好过日子之类的话。
这是个公共病房,旁边有很多病人,病人们谁也不说话,愣愣地看着地板,都在听我娘说些什么话儿。他们一定在猜测,旁边这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
我爹板着脸,眼睛谁也不看,始终注视着自己的腿,态度很坚决。我明白了我被带到病房的目的,因为邻居和同事们正在说“孩子都这么大了”这类话儿;我娘不是怕我担心我爹,我娘在利用我!
我自始至终都感到丢人。邻居和同事们算不了什么,可这病房里还有一群素不相识的人,他们都在注意这边儿!
事情还没结束,小莎娘就先领着我回家了。
我爹一直没出院,我娘天天晚上去伺候,我日子好过多了。每天中午,我都和李伟刚去游戏厅呆会儿;我已经喜欢这种玩意儿了,尽管我没玩儿过几次。快到上课时间了,我俩才匆匆赶去学校;但我始终也没逃过学。
这种快乐日子,持续了一个月,我爹又出院了。他俩竟然还要一起过日子;晚上我又得假装看书。不过,每天中午,我都和李伟刚一起,在游戏厅呆会儿;我爹娘始终都不知道。
我娘也回过老家几次,她不在家的时候,我爹对我特别好;我娘回来,先问我有没有挨打。我爹回来之后,我娘当着我爹的面,对我说:“我以后不回来了。我不在家,他怎么不打你?我以后就不回来了,住在你姥姥家;就是因为我在这儿,他才打你,我又后不回来了。”我并没有搭话,我爹瞪了她老半天。但是,她并没有实施这个计划,她依然天天回家,我爹仍然找茬儿揍我。
就这样,要期末考试了。
上午,先考了数学。我吃了午饭,依然去游戏厅,厅里还有好几个同班的学生;三点半才开始考语文,我们打算三点来钟再去学校。
二点四十分的时候,游戏厅里突然跑进一个同学;他风风火火地说:
“老师等你们等急眼了,派同学去家里找过了,家长都知道了,快回去吧!”
完了!老师我不怕,可我爹我怕,我彻底完了!
这班主任怎么这么讨厌,我们自己会回去,吃饱了撑的你找!我爹一定在学校!
我体会到了天塌下来的感觉,我吓得魂不守舍;迷迷糊糊地跟着大队人马走回了学校。班主任连搧带踹,把我们打到了讲台上,叫我们跪下。说:
“为打游戏机,考试都不要了!”
放你娘的屁!谁不考了?你爹自己会回来,吃饱了撑的你找!你冤枉了你爹!你把你爹推进火坑了!老子晚上有节目了!
讲台下,同学们都在,他们看着我们几个跪着。我还没看见我爹,但愿没通知他。这个侥幸的想法刚产生,我就看见我爹驾到了;他教室外边,从门口向里望了一眼,我俩一对视,我赶紧低下了头,我当时还在跪着。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离开的,我的头一直没敢抬起来。
到了考试时间,我们几个人像其他同学一样,搬着凳子进了操场。下午是语文,我这段时间学的不赖;但我一点答卷的心思都没有,我爹憋足了劲儿在家等着我呢!
我硬着头皮答了几道题,再也答不下去了;这些题我都会,但就是没心思答。我已吓的不知道东南西北了,我心里充满了恐惧。晚上可怎么办?考不完试,我爹就会在校门口等着我,这可怎么办?在忧虑的时候,我就已经打定了主意:不交试卷儿了。一会儿交卷儿时,趁乱溜。
我度日如年,东张西望;别人都在认真答卷,冥思苦想。终于交卷儿了,我混在交了卷儿的学生里,溜回了教室。
交完卷儿,就等于放学了,才5点钟。同学们都在收拾书包出教室,我也只能硬着头皮往外走。我把试卷撕了个稀巴烂,随手扔进了垃圾桶。
和我预料的一样,我爹就在校门口等着。他没打我,让我上了车,载着我回家。他还没开始打我,但我已没有侥幸的心理了,他的脸色已经告诉了我答案。
一进家,巴掌和皮鞋就落在了我身上。我娘也在家,估计中午也把她惊动了。我娘用凳子砸我脑袋,用鞋底子抽我脸,抓到什么,就用什么打我。我爹娘一起打,不知打了多长时间;我被打得连滚带爬。我爹打我时,说话不多;我娘打我时,不停地破口大骂。任何难听的话,她都说得出口。
“死皮不要脸!”
“脸比城墙厚!”
“我让你屡教不改!”
“把你打疲了,我让你改不了。”
“你想气死我,这一切,还不都是为了你!”
“你个该死不死的东西!”
“让你打游戏,你还敢不敢再打?”
……
以前,我娘没这么打过我。她单独打过我,并不太重;我爹打我时,她也帮过,但没这么用力。这一次,我娘打得和我爹一样重;并且,有一招儿,比我爹还绝!她不停地拧我,这一块儿刚拧完,下一块又跟上了;并且,她两手并用。顺着我的脸,一直拧到脚;又紧接着拧我背。他拧得太快了,这种连续的疼痛,比耳光还难受。
我挨过不少狠揍,但这一次的击打频率,仍然超出了我的承受能力,我感觉有点儿吃力。我爹这巴掌还没打完,我娘那鞋底子就抽上了;他们就这样,不停地打我。很快,我晕头转向了。我浑身是土,从这个屋,被打到那个屋;然后,再从那个屋里被打出来。我都不知道是爬出来的,还是滚出来的;我被打倒,没等自己站起来,就已经被提了起来,
我早就被打得没了时间概念。我只知道,刚挨打时,是交完试卷之后,那时才5点多钟,天还亮着;现在还在挨打,天已经很黑了。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打到天亮,我还没趴下,也没吐血;只是晕头转向,连滚带爬。
不知道打到了什么时候,小莎娘进来了;我虽然已经不知东南西北了,但还是觉得丢人。小莎娘开始拦着他们;拦我娘时,我爹就打我;拦我爹时,我娘就打我。这样,不知道又打了多长时间,志勇也进来了,他和小莎娘一起把我爹娘拦住了。
我呆在原地没动,我爹娘还不时一蹿一蹿地过来打我。邻居们把我爹娘劝进了里屋,说:“没完了吗?差不多就行了。”我知道,这一点儿用也没有,等他们一走,戏还会接着上演。
果然,他俩一出门儿,我就又连滚带爬了;我不停地从一个地方,滚到另一个地方。邻居们再也没来过,他们一定能听到这边的动静,但一个人也没来。
我不知道爹娘什么时候停的手,我也不知道跪到了几点钟,我已被打得什么也记不住了。
27
第二天上午,考完了自然科目。下午,放两天半假。
接下来的几天,我没挨打。早上,我6点钟起床;晚上,我12点睡觉。在桌子上放一本书,脑子里什么也不想。等到他们都出去了,我才长舒一口气,家里总算只剩下我了。我开始担心,发试卷时,少一科试卷,怎么办?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忧虑了,我似乎已经习惯担心着一件事情了。
开学,试卷发下来了;老天爷没帮我变出一份试卷来。我死不承认我没交卷儿,班主任说;“那就是给你丢了。”我根本说不了瞎话儿,非常心虚,但我咬着牙没承认,必须让她说给我丢了。
我开始想,要是没发生游戏厅事件,我能考得相当不错。回到家,我把试卷给了我爹,他对数学和自然科目的成绩比较满意,问我语文试卷在哪儿。我说没给我发,老师没找着,说再找找。我爹有点儿迷惑,但仍然认为,晚上我能拿回试卷儿。
正在这时,我同学韩磊来了,他想和我结伴儿去上学。我不愿意他来找我,他可别提我丢试卷的事儿;这件事儿,晚一会儿,是一会儿。
我爹又冒了一句关于语文试卷儿的话儿,韩磊正好来了一句:“老师不是说,给你丢了吗?”
完了!我本想晚上再说;假装下午再找找,晚上说出来,显得真实点儿,容易唬过去。现在,我在担心,我爹会不会猜出事情的真相:那天他想揍我,吓得我没答题,试卷儿压根没交。
我爹没往那方面想,他不愿接受试卷儿丢失的事实,皱着眉头,来了一句:“什么?丢了?”他生了半天闷气,但什么也没说出来。我吓了一身冷汗,最后长舒了一口气:老天爷总算没让他朝那方面想。
下午,老师交待了点儿作业,放寒假了。寒假有一个多月,家里不让我出门儿,也不让我回老家。
我真想回老家,四年级时,我回去过;我和小学同学邵彬,痛快地玩儿了整个假期。我奶奶和我姥姥,谁也管不了我;我只在吃饭时,才回去一会,吃完饭,抬腿就溜。回了城,我爹嫌我没学习,狠揍了我一顿。
现在,是一个多月的假期。早上,我娘出去卖炮,我爹出去上班儿;我留在家里看书。就是小莎家里,我爹也不让我去。
我爹每隔二十分钟,就从单位回一趟家;看看我是不是在看书。单位怎么不管他?有这么上班儿的吗?我感觉,他刚一出去,就又回来了。他还死要面子,为了证明他不是回来逮我的,他假装回来办事儿。一会儿,他回来拿个茶杯,一会儿,他再回来拿支笔,再过一会儿,他又从单位带点儿东西回来。
我觉得他这么做,简直就是多余。在我面前,整这一套有个屁用?你当我是傻子?你浑蛋脑子里想的是什么,我能不知道?你就直接从窗户里往里看一眼,不就行了?干嘛非开门进来,倒腾点儿东西,再开门出去。你干的这事儿虽然毫无意义,但也没必要脱裤子放屁!
我爹一进门儿,要是发现我坐在桌子旁,他就打声招呼,然后拿点儿东西离开;要是发现我不在桌子旁边,他就揍我一顿。并且,根据他的心情好坏,他揍的轻重也不一样。心情好时,他搧我几巴掌,踹我几脚;心情不好时,他会慢慢悠悠地揍我,打麻烦了,他会点上支烟,边抽烟边揍我;什么时候把心情打回来了,他什么时候走。
除了我娘,谁也不知道我的处境;可不娘什么也帮不了我,她的婚姻还在危机当中。
我只被允许上厕所。厕所离住处有二百多米,去一趟,能耗几分钟;可是,我家东边半塌的破房子,已经是男人们公认的厕所了。只要不是大便,就没有理由去远处的厕所;并且,去远处的厕所,要经过我爹办公室。要让我爹看见我连续上了几趟二百米的厕所,必然会狠揍我一顿。我就想了另外一招儿:我爹出去了,过不了几分钟,我就去趟破房子,洒几滴尿,然后回屋子,等着他下一次回来。他刚走,不可能立刻回来;万一回来了,我撒个尿,也是正当的。他一天查检多少次,我就撒多少尿;不过,我不敢在一次空档儿里,撒两次尿,那样太危险了。
这是白天。到了晚上,我爹会在桌子旁边死傍着我,日子就更不好过了;不能一会儿去一趟厕所,我简直无法忍受。他每天五六点钟下班儿,一进屋,他就不动了;我要从这个时候,坚持到12点,才能睡觉。并且,在晚上,还要一会儿翻一下书页儿,把事情装像点儿。我还得担心,会不会挨顿揍;每顿揍,随时都能爆发。我娘只担心她的婚姻,一点儿也不考虑我的处境。
我的日子已经成了地狱了;呆在家里,我百无聊赖,我没看过一个字儿。同学们都在外边儿到处跑,我却在这儿蹲监狱,连放风的机会都没有。
我开始摆弄我的小鸡鸡,这可是件见不得人的事儿;可我实在没有别的事儿可干。干家务我也愿意,可我爹什么活儿也不让我干。我爹进屋前,可以先从窗户里看见我,我担心我摆弄小鸡鸡会不会被他逮住。我把椅子向桌子里挪挪,用桌子挡着我的腰下部位。我不敢把动作做大了,也不敢脱衣服,将就着摆弄。可有一次,我觉得我爹还是看见了。
那天,我又觉得太枯燥了,我就隔着衣服摸裤裆;可实在没意思,便把家伙露了出来。可我太大意了,我一抬头,见我爹正多窗户往里望,他还诡秘地笑了一下。我心想,坏了,肯定挨顿揍,他还会骂我下流。我刚把衣服弄好,他就开门儿进来了;他装着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拿了件东西,走了。
他是看到了,故意不吭声儿;还是压根就没看到?他已经有点儿近视了,屋子里又比外面黑;可我离窗户只有三米远。我一直没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儿。其实,就算他揍我一顿,我还是会摆弄小鸡鸡;我压根儿没别的事儿可干。
可小鸡鸡不能总摆弄,一会儿就不愿意玩儿了;我又琢磨别的事儿。床头儿放着一条儿烟,开了条儿,但没开包儿。我想试试抽烟;我只能偷。这十盒烟,摆得挺整齐,不能整包偷;可怎么不开封条偷呢。那时候的烟,还没有塑料膜,我想试试能不能完整地打开封条,再用鼻涕粘上。我做到了,每盒儿,我都只偷两支;我怕偷多了烟盒儿会变形,那都是软包装。我把烟卷都藏到东边屋里的烂木板缝里,拿准时间,我就抽一支。我盯着窗户,迅速抽一口,立刻把拿烟的手藏到桌子底下,憋一会儿气儿,再迅速把烟雾吐出来。
我用这些烟,消磨了几天的时光。我不会抽烟,并没有吸到肺里,只在嘴里走一圈儿。很快,偷的烟抽完了,那些烟仍然没有开封条;我琢磨着去小莎家里偷点儿烟。我不知道小莎爹抽不抽烟,但她爹是局长,家里肯定有烟。
在我爹又一次视察之后,我冲到了小莎家里,小莎正在看电视;她根本没注意我,我已经看到了他家的烟,藏起一盒儿,跑了。我又消磨了几天。
不用再偷烟了,要过年了,该回老家了。初一早上才动身,我和堂兄们拜了年,一人得到了五块钱,我娘立刻就把钱要了过去。真不要脸!我放了一天炮,中午吃了顿好饭。我忽然想起来了,到现在,我娘还没蒸过一次米饭,也没做过一次西红柿炒鸡蛋和西葫芦。第二天,去姥姥家拜年,钱一到手,我娘又要过去了。太不要脸了;她是我娘,我也要说,这是真正的不要脸!我又放了一天炮,和大姨的儿子王龙,玩儿了个痛快;中午吃得也不赖。
我想在老家多呆几天,但我爹娘不干,初二下午,就把我带回了城;我真想和王龙一起住在姥姥家。
在老家,我偷了几包烟,带回了城。
我爹还没开班儿,天天和邻居打麻将,我娘在家里看电视。最初的几天,日子不太难过,也吃上了口饺子,还吃了几顿买的馒头,又白又松又软,但始终没见过零食。我爹打麻将,不回来视察,我还去了几趟小莎家;她们家天天大鱼大肉地吃,柜子里的零食都装不下了,在床底下扔着一堆。但是,我没吃过她家什么东西,我怕他们会看不起我。
不过,我还是干了一件蠢事儿。
有一天,我去小莎家,他们家没有人,我偷了一个苹果,往家走;迎面正碰上小莎娘,我手里的苹果没处藏。我担心她会不会说什么,但她假装没看见;她和我擦肩而过,什么也没说我。我回到家,非常后悔。她妈妈会怎么看我呢?她可千万别告诉小莎。更别告诉我爹,别说是苹果,就是一粒葡萄,我爹也会揍我一顿。最终,什么事儿也没发生。我在难过中,吃了那个苹果;苹果真大,我从来没吃过那么好吃的苹果;在这之后,我也没吃过那么好吃的苹果。
我大姨家就是种果树的,他家里有的是苹果和梨;自从搬到了城里,我爹娘一次也没让我去过我大姨家。并且,所有亲戚都断了来往。来城之后,家里天天吃大黑馒头;一个月也给不了我几毛钱。
我爹初六开了班;我娘又去卖炮了,正月里,卖炮挣不了多少钱,她仍然出去摆摊。我又在家坐监狱了。
我有自杀的想法了。以前,我都是在委屈到了极点的时候,才会产生这种想法;现在,我天天都在考虑这件事儿。死了,就一切都解脱了!让我爹娘抱着我哭去吧,后悔死你!谁叫你们这么养活我了?你们活该痛苦。
尽管有了自杀的想法,我却一次都没下手;我没有足够的勇气。有一天,我实在难过到了极点,就用剪刀把头发剪了个乱七八糟。我娘竟然以为我是因为好玩儿,嘱咐我别乱闹;她根本就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她是个傻女人。
28
我用烟,坚持到了开学。这期间,我还去小莎家里偷了点儿烟。我爹没逮住过我抽烟,他的注意力,全在我的人身自由上,根本不注意屋里有什么味儿。后院儿小勇,逮住过我一次。
有一天,我正在抽烟,小勇进来了;我眼睛始终在盯着窗户,提防我爹,小勇开了门我都不知道。我的手下在桌子底下,他没看见我抽,他一进门就说怎么这么大烟味儿;我骗他,说屋里有发霉的味道,点支烟去去味儿。他没怀疑,也没和我爹说。
终于开学了,这个该死的假期怎么这么长?在学校我还能找点儿乐子,天天上学,别回家多好。回家这个词儿,对我来说,太沉重了。
开了学,我就不抽烟了;老师先检查作业,我一个字儿也没写,挨了顿揍,但没让我叫家长,老师打的一点儿都不疼。
这个假期,让我更厌倦生活了。开了学,我天天去游戏厅,我管不了那么多了,先找点儿快乐吧。我虽然没钱,但在里边看,也觉得快乐多了,我只玩儿过几次,游戏币太贵了。
我们村儿里,大部分人都姓邵,进了城,我几乎没发现有人姓这个姓儿;但我们班还是有另外一个姓邵的,叫邵丰丰。邵丰丰对我说:“咱俩是老乡,我家也是西河村搬出来的。”最初,因为是老乡,我俩关系不错;后来,这小子借了我几毛钱,死皮赖脸,硬是不还。我得到几毛钱,也是相当不容易的事儿,平时测验,数学考不了满分儿,我就很难得到钱,这些都钱是我用满分儿挣来的,一次满分儿才能挣2毛。我很心疼,硬逼着他还,最终,他也没还,我俩成了仇人。
我不爱搭理邵丰丰这个人,这个人太不要脸了,他干的坏事儿,我也懒的知道。可是,他却算计了我。班上学生都知道我天天中午去游戏厅,只有老师不知道。一天中午,我从游戏厅赶回教室,当时还不到上课时间。邵丰丰径直走到讲台,对班主任说:“邵小林中午去了游戏厅。”贱嘴!下贱!一个男生怎么能这么下贱?
我担心班主任会不会让我叫家长,一下午过去了,她什么也没说。她也听说过我挨揍的事儿,一定是可怜我,看来她没我想的那么坏。
放了学,班主任当着我的面儿,告诉王宁:“你帮我通知邵小林家长,明天来学校一趟。”太毒了!这女人比我想像的还要坏。看来,她根本没可怜过我,并且依然痛恨我,她就是希望我挨揍。还有这个王宁,她也住在我家附近;我,李伟刚,赵兴,夏永辉,无论谁叫家长,都是这个王宁通知,她通知其他人的家长好几次了。
我们都痛恨王宁,她留着四十多岁女人的头发,非常显老,难看得要命,只要跟她沾上边儿,就绝对没好下场。并且,这个王宁,就是冒领那个奖的人,她心安理得地领了不属于自己的奖;我们都认为,如果是自己的名字被调了,那个奖绝对不会领,不属于自己,白给都不能要,即便名字不对,也应该还给人家,人家受害者都伤心成什么样儿了!可她硬是恬不知耻,理直气壮,心安理得地,把奖带回了家。
老师通知王宁时,我赌着气,没露出害怕的表情,保护着自己的自尊。我爹揍我的方式,已经很出名了,同学都猜出了我晚上会有什么待遇,出教室时,他们都同情地看我。这次坏了!这个王宁一旦和我挂靠上,我就掉进深渊了。别急,别管她多坏,她毕竟是女孩子,女孩子心软,她没准儿会可怜我,不去通知我爹,明天回了学校,欺骗老师说通知了。
尽管我有点儿侥幸的心理,但依然担心得要命。回家的路上,我什么场景也看不进眼里,夏永辉给了我一支香蕉,我都没吃出味儿;水果里,我可是最爱吃香蕉。
到了家,我发现我爹还不知道这件事儿;或许王宁真会可怜我,她必须得可怜我!假定王宁是好人的想法也救不了我,一会儿她就来了,她一眼也不看我,径直走到我爹跟前,说:“老师让你明天去一趟。”扭头就走了。
我爹疑惑地看着我,脸已经相当阴沉了。我实话实说:“中午我去游戏厅了。”至于邵丰丰对我干的坏事儿,还有欠我的血泪钱,我一个字儿也没提,我爹绝对不会同情我的遭遇。
我爹和我娘又开始一块揍我,摸着什么,就用什么在我脸上砸,并且满嘴污言秽语。我不知道自己的抗击打能力是从哪儿得来的,我怎么就打不晕呢?他俩打了我好几个小时,我都没晕过去。我真希望被打死,可到最后,我连晕也没晕过去。
我已经被打疲了,说实话,挨一顿打,对我一点儿用处都没有;并且,我娘天天骂我死皮不要脸,他们说什么,对我也没用。多一顿打,只会让我更恨我爹,我也多少恨我娘了。
打完了之后,我感觉和上次被重击后不一样。我的左眼肿了,我没照镜子,也能感觉到,又疼又肿;东西也看不清了。千万别挂了彩,那样明天就没脸进校门儿了。尽管行动不自由,我还是想尽办法照了一下镜子,嘴唇肿了,这我不怕;左眼四周,有苹果那么大块儿淤黑。挨顿揍,我已经不太在乎了;可明天怎么去学校?
第二天,我照例和李伟刚结伴儿去学校。他看到我的脸,非常吃惊,但他什么也没说,他猜到是怎么回事儿了。进了校门,我对他说:“我怎么进教室?这不丢人吗?”他突然急促地说:“你爹来了。”我一回头,发现我爹就在紧后头,原来他一直在跟着我们,我俩都不知道。我俩一声不敢吭,进了教室。
进教室时,我低着头,没敢用手捂着眼,捂着眼就是明摆着招引人来围观,但愿他们别注意我。再没人注意,也会有人发现。邻桌的同学们立刻就围了过来,“你爹怎么这么狠?”这类话说个没完,我尴尬极了。
昨天,邵丰丰只陷害了我一个人,但老师知道,有好几个学生天天去游戏厅,他们都被通知家长了,李伟刚也是其中一个,但李伟刚没挂彩。我希望别人脸上也挂上点儿彩,那样,我就不会太难堪了。我扭头望了望,谁也没挂彩。但他们都声称,昨晚确实挨了顿揍。真他娘的,连个伴儿也没有,丢死人了!
第一节课是数学课,上课时,我老低着头,不愿看黑板,偶尔看黑板时,还用手捂着我的眼。数学老师不知道我挂了彩,她的眼神有些责备:你怎么不听课?不行,再这么下去,我喜欢的人就误会我,我不能让她认为我不听话。
我把手拿开,抬了一下头,老师看到我以后,我又立刻低下了头。老师正在讲一道题,看到我的脸,立刻停下了。她诧异:这孩子怎么被打成了这样?我最不愿意让她知道我又挨揍了,要是班主任,我会明摆着让她看,看你她娘害得我!我就是不愿意让数学老师看见,她一直都是既喜欢我,又可怜我,我爱这个人。
第二节是语文课,班主任看到了我的脸,想掩盖自己得意的表情,但根本掩盖不住。我一直以为,女人都是好人,那些坏人肯定都是男人,可这个女人怎么这么坏?怎么这么毒?她绝对不是为了我好,才让我叫家长,她就是希望我挨顿揍。这个人,心眼儿已经坏透了。
还没放学,正上着课,数学老师就把我叫出了教室,说:“跟我走。”她肯定是怕我继续挨揍。我已经看到我爹在校门口了,我跟着老师从后门溜了。我们回了数学老师家,她去做饭,让我打游戏机。吃饭时,她不停地问我,喜不喜欢吃。我要跟着你,天天吃屎也喜欢。但我只能跟你一顿,晚上我不可能来你家睡觉;但我仍然感激她。我竟然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后来我也没能知道。90-95年,她在番禾向阳小学教数学,和一个叫张芬的语文老师搭伙,教过一个班儿,班儿上有一个叫张蝶的女生,永远占年级第一;有一个漂亮的女校花儿,叫侯玉萧;有一个特别聪明而又调皮的男生,他爹天天狠揍他,叫邵小林,那就是我。如果数学老师能看到这本书,她一定会明白我是谁,她一定要知道,她是我这辈子最感激的人,她是真正的好人,她值得任何男人娶。我要是知道她的名字,一定写出来,让她明白我的心意;可我不知道她的名字,但愿她能看到这本书。
下午,老师又偷偷把我带回了学校。同学们告诉我,数学老师因为这事儿,指责了班主任一顿。我感激她,但我晚上仍然要回家。
傍晚放学,我爹没来接我。到了家,我一进屋,就见小莎坐在我家桌子旁看书;她抬头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她娘一定是怕我继续挨打,派她过来当电灯泡儿的。但我只觉得丢人,我知道我的黑眼圈有多大,我硬着头皮和她坐在一块儿看书。她还在我家吃了饭,9点钟才走。小莎刚走,我爹就来一句:“在学校我跟着你,你还说怕丢人,你还知道丢人啊?”他没揍我,让我看书看到了2点。
眼肿着的那几天,我只在教室呆着,我连上厕所都不愿意去,实在憋不住了,我才冲去厕所,操场上到处都是人。
29
我就这样过着日子,了无生趣;在家里,一点儿玩耍的时间都没有。快要夏天了,8点来钟,天才会黑;于是,从5点半放学,我就和李伟刚、夏永辉、赵兴,一起在游戏厅耗着,找点儿快乐。
刚开始,我不敢呆太长时间,怕我爹发觉;后来,我也像同学一样,天快黑了才回家。我虽然没钱玩儿,但总比回家要好过。一天傍晚,我正在游戏厅里看别人打游戏,李伟刚突然跑到我身边,说:“你爹在门口,坐着个凳子候着你呢!”我一听就吓得不知道东南西北了,我得赶紧跑!我东跑西蹿,钻到了游戏厅后院儿,游戏厅老板的老娘正在院子里;我不管她,直奔她家卧室。她嚷了一句:“你干嘛的?”我边跑边急促地说:“让我躲一躲。”她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了,没管我;这种事儿,她一定见得多了。
我在屋里呆了二十多分钟,我爹始终没出现,估计老太太没把实话告诉他。我出了屋,飞奔至院门口儿。我不敢回头看,撒腿就跑,见缝就钻;最终,没人追上我。
我不敢回家了。我爹是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别管通过什么途径,他确实知道了。我开始满世界乱转,天差不多黑了,但并不太冷。我没吃饭,身上也没钱,但饥饿的感觉并不让我难受。我只担心一件事儿:最终我被找到了,会怎样地挨揍。
我转悠麻烦了,就又找了一家游戏厅呆着。呆着呆着,游戏厅就剩几个人了,我知道天很晚了;但我没地方去。先这么呆着吧,一会儿再说。这是我第一次不回家。
正在看别人打游戏,我突然就被抱了出去,原来是我爹的同事刘路海。他比我爹还高,有二百来斤,抓起我,像抓一只小鸡那么轻松。不只他一个人,和他一起的,还有后院小勇媳妇小娜。小娜说:“你真让人操心,你知道有多少人在满世界找你吗?”是吗?我绝对知道。可你知道有多少巴掌和皮鞋在满屋子等着我吗?你也绝对知道这个情况。那你为什么还找我?你她娘的吃饱了撑的找我?你都三十多岁了,还没生个孩子,赶紧和小勇交配去吧!管我家这闲事儿干嘛?
我不想回去,往回缩,但路海硬把我按在了车子上,载我回家。一路上,我都在打哆嗦;家里边凡是能拿在手里的东西,都得落在我身上!快出个车祸吧!路海,你快往汽车上撞,咱俩别活着回去了!
路海和我毫发无损地到了家,我爹娘正坐在床上。邻居们和几个同事也进了屋,先说了我一顿,又劝我爹娘,说孩子都吓得不敢回家了,别再打了;我爹一再保证,绝对不打了,他们才走。我知道,这些邻居和同事们,都在装蛋玩儿;他们必然知道,只要他们一走,我依然会挨打,但他们依然滚了,并且,我敢说:绝对没人会再回来。
果不其然,他们刚一出门,铝盆就飞到了我腰上,我半天没喘上气来。接着,家里的所有物品,都争先恐后地往我身上蹿,我爹娘的爪子猪蹄以及吠叫声也围绕着我。
就像我预料的一样,邻居们谁也没有回来,我不知道这一切是什么时候结束的,只记得到最后,自己一身土,衣服凌乱不堪。
这之后,我不敢进游戏厅了;当天的事儿,也惊动了李伟刚他们家长,他们也多少收敛了些。从这时候起,我天天承受打骂,每天都发生好几次。中午吃饭时,我爹边训骂我,边用筷子打我脑袋;晚饭时也一样。吃了晚饭之后,仍然会有好戏上演。只要我娘在家,吠叫声就不会停。除了挨打之外,其他时间,我就在桌子上摆本书,熬到12点。看一会书,我爹就会考我一次,接着揍我一顿;揍得心情好点儿了,他让我接着看书,一会儿再揍。
晚上,我爹并不是绝对在家,他有时候9点才回家,仍然会找个理由揍我。一天,我爹回来晚了,他把我的书包拿过来乱翻,他找出了两个数学作业本,指着旧的问:“这个数学本子用完了吗?”我说:“没有。”他又问:“那这个新本子是什么本子?”我说:“数学本儿。”他又说:“旧本子没用完,你就用新本子,你以为家里的钱是捡来的?”他就用我的书和本子砸我脑袋,又连搧带踹的揍了我一顿;为了让我挨揍挨得更狠一点,我娘在旁边添油加醋。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娘和我爹成了一路货;我爹揍我,她就在旁边儿火上浇油,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事实上,任何事情,我都会挨揍。我经过我爹办公室时,他那些同事们会和我开玩笑,我也和他们开,我虽然天天挨打挨骂,但表现还很正常。晚上,我爹嫌我和他同事开的玩笑不漂亮,让他在单位丢了脸,仍然会借这个理由揍我一顿。他还告诉我,他故意不当着同事的面儿揍我,怕人家会拦开,所以,晚上才算账。并且,有的事情已经过去很长时间了,他仍然能想起来,追加我一顿揍;我娘也经常把他不知道的事儿告诉他,鼓励他揍我一顿。
我上完厕所,路上遇见小莎,会打招呼说上两句话儿,我爹嫌我耽误了时间,也会揍我一顿。任何时候揍我,我娘都会在旁边煽风点火;并且,我爹这次揍我,我娘会把上次的事儿抖搂出来,鼓励我爹多揍我两下儿。
我和我娘也说不出心里话儿了。一天早上,我娘不舒服,没做饭,她给了我两毛钱,让我买两块炸糕吃,一分钱也没多给我。我挤在同学中,一起买炸糕,他们都说要买两个;可我一看他们手里拿的钱,不是一块,就是五毛,有的拿着四张一毛的,我就问一个学生:“几毛钱一个炸糕?”他告诉我说:“两毛一个。”我娘还以为炸糕是一毛钱一个,给了我两毛,让我买两个炸糕吃,我只买了一个吃了。要在以前,我回了家,一定会告诉我娘:炸糕已经两毛一个了,我根本没吃饱。可现在,我什么也说不出来;他们已经习惯冤枉我了,我也习惯在脑袋上顶着个屎盆子。无论多么冤枉,我都一句话不解释,专心挨揍;反正解释了,也一样会挨揍,没准儿挨的更重。我娘很少单独找茬儿揍我,我依然不怎么恨她。
我爹已经不单纯用巴掌和皮鞋揍我了,他花样儿也越来越多。我家东屋,不知怎么放着一捆竹棍儿,有一搂粗那么一捆儿。一天,我爹脑门开窍儿,他用我的背当沙袋,把竹棍全部敲碎了。他抽出一根竹棍,在我背上敲碎,紧接着,又抽出一根,继续敲碎;一口气打碎十几根儿,看到我在地上打滚儿,他才停手;等我站起来,他接着用刚才的办法,再打一轮儿。这些竹棍儿,每根直径都有3公分,每根棍子都是一下就打碎;并且,这种击打频率实在是太高了,我还没把第一下的疼痛忍过去,第十五下就已经打完了。我只能在地上打一会儿滚儿,才能继续承受下一轮击打。我爹就这样,将那一捆竹棍全在我背上敲碎了,一根儿都没剩。
我爹打我,还会用另外一招儿:先一记重脚踹我后腰,把我踹得喘不上气来,他就不动手了,单等着我缓劲儿;等我能喘上气儿来的时候,他再慢慢打。
他还有更绝的一招儿:打我之前,不给我信号,我都不知道自己将要挨打,还在干着别的什么事儿,身体就已经飞出去了。
有时候,他就想看我哭,我忍着不哭,他就越打越来气,直到我的眼泪流下来;一会儿,我又不哭了,他就再接着把我打哭,这样一波接一波地打。有时候,他不愿看我哭,我被打哭了,他会说:“止住!”等我止住了,他会接着打我,再把我打哭,然后再威胁我,不准我哭,这样一轮接一轮地揍。
我爹在单位上,依然没有得罪过一个人,依然最有人缘儿,每个人都喜欢他。单位上的人全都认为是我不对,以为我太调皮,才会挨打。他们甚至说:“要说你是邵志恒的儿子,谁会相信?你爹成绩又好,人缘又佳,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一个没用的儿子来?”
我爹在单位已经是骨干了。小莎娘也是会计,但老算不对账,每次都是我爹在月底帮她纠正;据说,我爹一次也没算错过账。单位上的人,已经开始崇拜他了;甚至日杂公司的总经理郑江舟,也对我爹佩服得五体投地,经常单独和我爹商量事情。
我爹不爱我娘,不但我知道,而且我爹全单位的人都知道。我娘竟然拿我爹到处炫耀,逢人就说:“我们家志恒一次账也没算错过,他要是不干了,江舟干着也就没劲儿了。”我听着她在那儿瞎显摆,心里特别难受。谁不知道你男人天天跟你闹离婚?你炫耀这个不嫌丢人?拿着爱自己的人显摆,叫做风风光光;拿着不爱自己的人显摆,叫做不知廉耻。你怎么连这个道理都不懂?你没看见人家上次听了你的话儿,是什么表情吗?人家简直就是既可怜你,又看不起你。你怎么还接着卖弄?就算你拿着自己的愚蠢当聪明炫耀,人家也不会这么笑话你,你真是可怜又可笑。
最近,我爹不怎么把离婚的事儿闹大,单位上的人以为,风头差不多要过去了。但是,全世界只有我知道,他俩过得是什么日子,他俩仍然天天在打架。让我感到不可思议的是,他俩10点钟闹完了离婚,12点多钟,还会同房;我听到过很多次。这世界上怎么还会有这种人?怎么定义这种人?变态?狗男女?显然都不太准确;把这两个词儿综合到一块儿,来描述这个现象,准确度仍然不高。世界上任何一门语言当中,都绝对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这个现象。无论是正式的词语,还是乡野土话,绝对都找不着合适的词儿。
30
这种浑蛋日子不知过了多久,我爹娘离婚的事儿又被摆到了桌面上,人们也不劝了,认为木已成舟了。我极度兴奋:没人管我了,我要过好日子了。
我打定主意跟我娘,并且认为我俩要过好日子了。我对我娘说:“等离了婚,你花一百多块钱,给我买个电视游戏机,我每天晚上就玩儿一个小时,再也不进游戏厅了;并且,我还用好好学习。”我娘说:“行。”
我爹已经不回家了,他住在了单位上。我发现,我爹彻底不想过了。有一天,他回了一趟家,没理我,径直走到墙边,把大日历取了下来,带回单位,让女同事帮他折钱包儿。同时,他手里还拿着一支一块钱的雪糕,满不在乎地吃着;他以前从来不乱花钱,烟都是抽几毛钱一包的,我认为,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吃那么好的雪糕。这之后,家里有用的东西,他什么都拿,像对待日历那样,当玩具糟蹋了。看来,他是彻底不想过了。我感到非常高兴,看来,离婚相当有指望。
我娘脾气又好了,和我相依为命,大小考试都没人问我,也没人管我进不进游戏厅,我认为好日子真的要来了。既然这事儿已经摆上了桌面,我也劝我娘离婚,快离了吧,跟条狗过日子,也比跟我爹强。
我爹竟然也想要我,有一次,他跑回来问我:“小林,你要跟谁?”我一字一顿地回答:“跟我娘。”他想说点什么,在那摇晃脑地思考了半天,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无耐地走了。就你这样的人渣,我会挑选你?我就是不跟我娘,我也会去跟我姨,就算找个不认识的人家,老子也不跟你过。你自己问这话儿,都底气不足,你不明白自己是什么东西吗?
我爹单位上的人碰到了我,个个都这么劝我:“小林,别跟你娘,她是个傻女人,跟着你爹这种聪明人,你才会过上好日子。”是他们真的关心我,还是我爹指使他们这么说的?怎么有人劝孩子离开自己的娘?要是他们自己出了事儿,也会选择离开自己的娘?别管是他们自己要这么说,还是我爹指使他们这么说,我都认为他们是在放屁。他们没安好心,绝对是为了巴结我爹,想在单位站得稳当点儿。我爷爷家和姥姥家也知道了这事,他们各怀鬼胎,给我出不同的主意;但任何人的话儿,对我都不起作用,他们是白费心机,我肯定会跟我娘。
让我想不到的是,折腾到了期末考试的时候,婚也没离成,我爹竟然又搬回来了。真他娘让人上火!这两个人怎么就这么没志气,连个婚也离不成?我失望到了极点,坏日子又要回来了!
因为刚过了离婚风波,我爹没为期末考试的事儿揍我;我仍然没占第一,只考了前十名。
我的暑假简直没法过,婚不离了,我爹又把焦点放在了我身上。我娘一早出去卖冰棍儿,我爹不准我出门儿,十分二十分钟地回一趟家。家就在日杂公司的院儿里,回来一趟,一分钟的时间也用不了。谁这么上班?你仗着自己是个人物,就搞特殊?郑江舟这个王八旦经理是怎么当的?你不怕别人跟着他学?
不行,日子没法过!先抽点儿烟吧。家里的烟,我想尽办法藏几支,邻居家的烟,我也绞尽脑汁地算计着;可烟还是不够抽。我得弄点儿钱,去买包烟;老这么偷,邻居迟早会逮住我。
我开始打我娘的主意,她比较傻,比偷我爹要容易,也比偷我爹安全。其实,我爹的钱好偷,他连个钱包儿也没有,一叠钱混乱地装在兜里,只要他睡着了,伸手就能拿到,他肯定也不知道丢过钱。可是不行,睡着的狮子,也比乱蹦的猴子吓人,我不敢打他主意。
我娘虽然不精明,可对钱看得特别紧。早晨,我帮她推着冰柜出摊时,钱袋就在她眼皮子底下;中午吃饭,她也不让我换她,硬要我把饭送过去;晚上,我接她回来,她也死盯着钱袋。太不好下手了,怎么别的事儿这么傻,看钱看得这么紧?但她总有离开的时候,冰棍儿不够卖了,她得去进货。她还非常尖头,生怕离开一会儿耽误了挣钱,让我看会儿摊;并且,临走之前,还把钱袋里的大部分钱带走,只留下一点儿零的。我一看,钱太少了,偷多了会被发觉;可要偷的太少,买不了什么东西。我仔细计算着偷多少合适,要既安全,又够用。
我偷了钱,不敢放进口袋,我把钱塞到鞋里,因为我娘回来会搜我。当时是夏天,我背心上没有口袋,只有裤衩上有一个。我娘还要面子,不愿当着一群做买卖的人搜我,她抓住开冰柜放冰棍儿的档儿,迅速拍一下我的口袋,看是不是硌手。
为了不让她怀疑我在鞋里藏钱,我故意让她抓到了一次,我要让她以为我是个傻瓜,让她认为我的钱总是放在口袋里。她抓到了,立刻把钱要了过去,但没有告诉我爹;打那之后,她只注意我的口袋,我总能得手。
我还是被一个邻摊儿的人发现了。一天,我娘又抓住我送饭的档儿去进货,邻摊儿有一个老头子,非要站在我旁边和我说话。我盼望他快点儿滚,但又不能把他轰走;我一看,我娘快回来了,再不动手,就没机会了。冒一下险吧!我摸了一块钱,迅速塞进了鞋里,老头儿一愣,很显然,他看到发生的事情了。但他没有揭穿我,依然和我搭话儿。我认为他不会告诉我娘,他知道我也要面子;最后,跟我预期的一样,他没告诉我娘。
我还打邻居的主意,我溜到后院小勇家里,偷他家的钱。我见过别人在床垫儿下面藏钱,我没见过小勇这么干,但我依然先掀他家褥子,老天保佑,我发现了一大堆钱。我五块五块地偷,估计不会引起他的注意;但有一次,他家零钱不够多,我想怎么也是冒险,拿一张五十的吧。这可是一大笔钱,他一个月才撑两百块,拿他五十块,他一定能察觉到,他也肯定首先怀疑我,但他肯定会为了面子,不好意思提。果然,他们两口子的眼神有点儿不太对了;但最终,他俩谁也没提。
我用偷来的钱买烟,还买零食。我就去李伟刚家买,她娘也傻,必然以为我在帮我爹买烟。她娘确实是这么想的,从来没怀疑过我,还问我:“你爹怎么也不抽盒儿好的?”我爱在他家买东西,除了因为路途近,还有一个原因:他娘不会算账。她总是多找我钱,给她一块,花4毛,她会找我8毛。有一次,我给了她5块,买了6毛钱东西,她把零钱递给我,我还没接过来,就看出来了,她找回了5块2。还问我:“钱对吗?”我正要说对,李伟刚他爹突然过来了,看着她手里的钱,问她:“他给了你多少钱?”“5块。”并且,她娘还在等着我回答钱对不对,拿钱的手就伸在我面前。我心想,他爹怎么过来了?我既不想放弃这个便宜,又怕他爹会算账儿;所以,我也不接钱,我也不回答,想先看看他爹怎么说。
“那不是5块2吗?”他爹连数都没数,像我一样,一眼就看出来了。坏了,他爹是个精明人,没准儿比我还聪明;要不为什么李伟刚也那么聪明?但他爹就是不帮他娘,盯着她重新数,数了四五次,她也没数对,我已经不敢说瞎话儿了,实话实说钱不对。最后,李伟刚他爹把钱找给了我。
我明白了:李伟刚家,和我们家类似;他爹精明凶狠,他娘愚蠢善良,李伟刚聪不学习,他爹经常揍他,他娘惹不起他爹。
31
单靠抽烟和摆弄小鸡鸡,日子仍然没法儿过。并且,我爹依然天天揍我;我豁出去了,先找点乐子吧,我溜了出去。
我找到一家游戏厅,用偷来的钱买了几枚游戏币,三下两下用完了,我不太会玩儿。没了硬币,我也不想回家,我就站在旁边看别人玩儿。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发觉我爹站在我后面儿。不用他吭声儿,我自己就往外走。他命令我往前跑,他在后边骑车追。我长跑一直不行,个子又矮,我也没练过长跑,一会儿,我就慢了下来;我感觉车轮儿快撞到我了,又咬着牙,继续用力。
一直跑出了城,上了公路,再跑,就到长庄村儿了,那儿是我大姨家。我实在跑不动了,我爹让我拐弯儿,我们进了地里,在离公路二十米的地方,他停下了。他开始瞪着我,我纹丝不敢动。突然,他对着我胸口打了一拳,我倒退了几步;他追上来,左手一拳,右手一拳,一丝不乱,稳稳当当地对着我的胸口打。我挨第一拳的时候,呼吸就已经困难了,没等我喘上气儿来,胸口上就又挨了无数拳。他的每一拳都那么有力,但我还是不敢伸胳膊挡着。他一路打着我往后退,直到看到我鼻子已经喷血了,才住手。第一拳砸在我身上时,我就已经感觉到有一股液体似的东西,顺着胸口往上走。刚开始几拳,我的鼻子没流血,打到后来,我感觉“嗖”的一声,一股鲜血从鼻子里喷了出来。我不知道为什么胸口挨打,鼻子会喷血,但我认为我的内脏肯定受了伤。我爹并没有把我打哭,我看到了自己在喷血,吓哭了。我爹也怕了,拎起我,去了不远处的一个工地。工地上正好是我们村儿的人在干活儿,我既担心自己的健康,又担心人家的目光;他们可都认识我。
村里人问我爹怎么回事儿,我希望他说是我自己摔倒了,或是说我跟别人打了架,但他实话实说是他揍的我;我感觉非常丢人。
村里人把水管儿递过来,给我洗鼻子,我已经浑身是血了。水一冲鼻子,很快就不流血了,我纳闷这是为什么。我爹又命令我把衣服上的血洗掉,难道他怕我娘看到?可能是吧,这是我第一次被打得流了血。
我爹确实害怕了,他没再打我,带我回家时,还买了点儿零食,并且让我坐在车子前边的横梁上。
我娘根本不知道我差点儿被打死的事儿,我也没和她提;说了也没用,而且她也根本不值得我对她说心里话。之后的几天,我没挨打,但仍然不允许出家门儿;我爹还是十分二十分钟回一趟家。这是我爹第一次用拳头打我,之前,他用各种手段摧残我,但没用过拳头;这也是我第一次被打出血;他越来越变态了。
我想离家出走,可我才十一周岁,我太小了,个子根本没发育。我要一个人上了汽车,司机都不知道我是怎么回事儿。再说,外面儿肯定到处都是坏人,我还没长成小伙子,他们会怎么害我呢?
我想自杀,但怎么也下不了手;我又开始琢磨离家出走的事儿。终于,我下定了决心。
一打定这个主意,我就琢磨着弄钱。没钱是走不了的,钱也必然会被花光,但还是先偷点儿吧,花完了再说;到走投无路的时候,没准会碰上个缺孩子的人家,把我收养下。
小勇家已经被我偷过好几次了,我不想再偷他家,我想换一家。白天,大人们都去上班儿;并且,因为家在公司里,谁家也不锁门儿。小莎家、志勇家、田玉清家,我全摸了个遍儿。小莎一直在家,没法儿下手;田玉清家,一分钱没找到;志勇家柜子里有钱,但他有一个老娘,太不好下手,我只偷了几十块,还差点儿没被他老娘抓住。我可没胆量把他娘打死,偷了钱就出走;我连想都不敢朝那方面想。
正在发愁,志勇他小姨子搬来了,小莎家西边还有一间空屋,她就住在那儿;她白天去上班,门儿也一样不锁。我决定试试志勇她妹妹屋,或许她有钱。等人们都走了,我溜进了她屋子。一进屋,我先看床垫儿下面,竟然发现了厚厚一叠钱,我偷了一百多。过了一会儿,我觉得一百多块钱太少,于是又溜回她屋,又偷了一百多。我把钱藏在我家东边半塌的房子里,用砖头盖上,又把树叶撒匀。这里应该安全,男人们撒完尿就走,女人们压根儿不来。
偷了钱,我没马上走,我想写封出走信再走。再说,我还没铁定心,我还是有点儿犹豫。当天晚上,我担心得要命,志勇他妹妹可别找上门儿,只要她在我家露面儿,就说明事情败露了。幸好,她既没在我家露面儿,也没在自家折腾,看来,她还没数过钱。
我写了一封出走信,藏了起来;信的内容有两页,基本上是描述我的处境,说我为什么走:因为我没有自由;还说我走了之后,你们不要离婚,好好过日子,一年后我再回来。
但我就是下不了决心立即出发,我知道:外面儿肯定不好过;我在家愣了两天,并且,不停地担心会不会事发。不行,不能再拖了,志勇他妹妹早晚会发觉丢了钱,并且没人知道我是要离家出走才偷了这么多钱,要是突然事发了,我不但会挨揍,而且还会背黑锅。
不管三七二十一了,快走。我把我的书包清空,背在身上,又把那封信放在桌上,溜出了日杂公司的院子。我背着我的小书包,走到了汽车站。
上车之前,我还在担心:我这么小,一个人坐车,人家问我,我怎么回答?但管不了那么多了,上去再说吧。我找到了一辆汽车,不管它是开到哪里去,就硬着关皮上了车;开到哪儿都一样。车上没乘客,只有一个女售票员儿,她很惊诧:这个小孩儿怎么没家长带着?但她没和我说话。一会儿,一名男司机上来了。他看见我坐在座位上,一愣,问:“你坐车?”我担心他是不是坏人,不能让他看出我没经验,我笑着回答:“是,我经常一个人坐车回家。”他也笑了,边点头边说:“行!是个小乘客。”他又下了车。我突然非常害怕:这个司机可是个男的,他会不会害我?会不会把我的肾卖了?我已经听说过好几起拐骗儿童,再卖他们肾脏的事儿了。不行,得赶紧下去!不能在这儿呆了。我对售票员说:“我去买点儿东西,车还不走吧?”她说:“不走,起码还要愣二十分钟。你别太晚了!”我说:“行!马上回来。”我溜出了车站,撒腿就跑,钻进了一条窄巷子里。
这条巷子我挺熟,赵兴他们家就住在这里。我和赵兴特别熟,我还来过他家,他家也一直没垒院墙。他爹娘都是跑药材的,白天没人管他,中午他自己做饭。他爹特别爱看黄色小说,看完了,就往炕上一扔,也不怕赵兴看见。我第一次去他家时,就发现他爹炕上的小说了。我还看了一会儿,基本上都是描述男女做爱的情节,说男人的阴茎有8寸多长,鸡蛋那么粗,女主角还嫌它小。赵兴早就看腻了,说这本儿很一般,可我觉得挺好看;我和赵兴还一起摆弄小鸡鸡,他的小鸡鸡比我的大,但离8寸多差远了;我俩是无话不说的好朋友。
我在赵兴家这条巷子里走着,远远就看见赵兴了,他在他家院子边上,向我挥了一下手,就跑到邻居家去了。我也向他挥了一下手,他还不知道我这是离家出走没成功,才出现在这儿的。
赵兴挥手时,路上有一个小女孩儿回头看了我一眼,原来是刘宁。刘宁以前是我同桌,已经转学了;同学们传言,说刘宁觉得我不是好人,为这个原因才转学。我讨厌这个女孩子,你算个屁!成绩不行,一点儿也不聪明,长相也很一般。她回头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扭过头去接着走路,我也没搭理她,赵兴刚才也没搭理她。
32
我又回了家,先把那封信藏了;既然信还在,就说明我爹没回来过,就是回来过也没看见。我又把那二百多块钱,藏回了破屋里,琢磨着找个机会,把钱还回去。
第二天,志勇家就炸锅了!坏了,事情败露了!怎么这么巧?我正想还钱!志勇正和他媳妇厮打,谁也拦不住,志勇把她媳妇推了个骨碌儿。她媳妇坐在地上,边哭边骂:“就是你狗日的偷的,你不承认,你早拿出去偷着花了;你让我搜,我他娘的肯定找不到,你狗日的不是人……”志勇边吐唾沫边说:“放你娘的屁!我根本没偷,怎么承认?”我也在一旁看着,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志勇背黑锅了。怎么这么巧?我正想把钱还回去!怎么这么巧?已经没办法挽回了,我必须装傻!人们在劝他们俩,说再愣愣,事情会水落石出的,我也帮着劝。我又一想:好!志勇,你把黑锅背了,那些钱我想还也还不了了,我可以把那些钱,当零花钱慢慢儿崩出去。
第二天,我爹破例让我回了一趟老家,我痛快地玩儿了一天。我自己有一辆特别破的小单车,是大伯送给我的,我自己骑车打了个来回。
一进屋,发现我娘没做饭,我问她:“怎么不做饭?”我娘神色不太对,说:“一会儿出去吃羊肉串儿。”那是我最爱吃的东西。可她神色不对,我爹也在一旁坐着愣着,他怎么不找茬儿揍我?不会事发了吧?不可能,志勇已经背了黑锅了。我怀着侥幸的心理,壮胆说了一句:“太好了,终于可以吃顿好的了。”我娘还是神色不对,她在忍着什么;我又一看我爹,他脸色已经相当阴沉了。坏了!事情败露了!前阵子,他们发现了我偷小勇家的五块钱,小勇媳妇叫小娜;我实话实说:偷的小娜的;他们狠揍了我一顿。他们一定怀疑,志勇家的钱也是我偷的。这事儿大了,这次可是二百多块钱!但他们知道我把钱藏在哪儿了吗?他们只知道钱是我偷了,但肯定不知道我把钱藏在哪儿了。我想冲出门,跑了再说,回头再找机会取走那二百块钱;现在,不出走也得出走!但我爹离我很近,我跑不了!还是别做无谓的反抗了;我开始纹丝不动,等着我爹开口。
我爹站起来,开始踹我,还问:
“小勇家那二百块钱是怎么回事儿?”
又一脚,
“你偷了这么多。”
又一脚,
“明天,单位上的人就会说:‘邵志恒的儿子偷了人家二百块钱’”
又来了一脚,
“你狗日的害得人家打了一天架。”
又一脚。
我娘突然说了一句:“你别在这儿打他!”我爹竟然停了手。听我娘那话,是要拉出去打?他们要怎么收拾我?我心慌的要命。
我爹对我娘来了一句:“你再去刨刨,看还有没有。”坏了,钱已经被找到了;他们让我回老家,就是要趁我不在,整个儿搜一遍。我娘又去破房子那里了,她要用手刨地面。我娘的手,就像耙地的耙子一样,如果背上痒,她用手一抹就不痒了;进城这么长时间,她的手竟然还是这样。并且,她已经相当难看了,又黑又矮又胖,满嘴口臭;我爹依然那么漂亮。
我和我爹在屋里呆着,我的心已经长满了草:他们要怎么收拾我?我仍然想冲出门,但肯定不会成功。一会儿,我娘回来了,说:“没了,就是那些。”我爹又开始踹我,我娘赶紧说:“别在家里打。”我娘的话让我非常恐惧,她怎么出这种主意?她怎么这么毒?在家里,好歹有个邻居,我四姨妈这两天也在我家,他们再怎么不愿意管我家的事儿,也多少会劝一下;这要是出去了,天知道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会不会用菜刀把我剁了?
我爹骑着车子把我带了出去,我不知道他要把我带到哪里去。半路上,我爹忽然问我:“你吃饭了吗?”我不明白,不是带我出去开揍吗,怎么问我这个?我得琢磨琢磨该怎么回答,可别说错了话儿。还没等我找到话儿,我爹就下了车子,扭过头来,厉声问我:“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听到了。”
“咚”的一声巨响,我的耳朵也被搧到了。这巴掌太重了,我听到的不是“啪”,而是“咚”。我在后架上,倾斜了有60度,最后抓住了车座子,才没摔下去。
“听到了怎么不回话儿?”
单纯挨打,我并不太难过,可他怎么非要找个理由?那些理由,一个也站不住脚;你就什么也别说,直接来一巴掌就行了。他这种装蛋玩儿的方式,非常让我气愤。
他又骑上车子,继续往前走;我满脸泪水。他骑到小河边儿,把车子支住了,我也下了车。这时,天已经很黑了;路上行人很少。
他从河边儿的树上,折下一绺儿树枝,粗的那枝有三四公分粗。他扶住我的肩膀,用树枝狠命抽我背,连续抽三四十下,才把我松开,让我在地上打滚儿。我感觉到,后背的肌肉痉挛了;打到三四下的时候,就已经难以忍受了,我想抽搐,但我爹硬按住我的肩膀,不让我哆嗦,一口气抽了三四十下。我打了会儿滚儿,又站了起来;他又像刚才那样,按住我的肩膀,连续抽了三四十下,才把手松开。趁我打滚儿的空档儿,他还从容地对着小河撒了一泡尿。路上也有人经过,有的疑惑地停下,看了几秒钟,又离开了。我爹停手,是怕我受不了,还是怕引起路人的愤怒?我不知道答案。我爹就用这个办法,打了我几十回合。然后,他把我拎上了车子,带我回家。自始至终,他也没说一句话儿。
这树枝子比耳光和拳头难受多了,比竹棍儿还难受,因为树枝儿是绿的,根本敲不碎!那简直是抽筋儿的感觉。挨了这么重的揍,我以为:这顿打结束了。
到了家,我爹让我跪在外间屋,他把我的背心掀起来,用鞋底子狠命抽我的背,一鞋底子一鞋底子地抽,一口气抽几十下;一鞋底子抽下去,我的胸就挺了老高,太疼了!他大概抽了我两个多小时,我希望他能把我抽死,快让我解脱吧。抽完鞋底子,我就跪在原位,一点儿也不感觉饿。
我四姨妈因为要生孩子,前两天就进城了,为了省钱,先住在了我家,我俩睡一张床。她已经生了两个死儿子了,全都是一生下来就没气儿;这次,不知道她能不能成功。姨妈一直躺在床上,看着我挨鞋底子,什么忙也帮不上,我爹根本不管她说什么,照打不误;她在床上不停地叹气。
我不担心姨妈会不会再生一个死孩子,我脑袋早就空了。我姨妈早就想把我要过去,真要那样儿,我俩就都解脱了;我希望她这么干。可这种事儿,她恐怕连提也不敢和我娘提;谁会把亲儿子送给你?并且,我娘认为她养我养得不赖,我在享福。姨妈看着我挨打,我一点儿也不害臊,我已经没有一点儿心思去害臊了,我快要被打死了。我也明白了:之所以带我出去打,不是怕邻居拦,而是不想让我姨妈看见;后来,我爹觉得打得不解气,干脆不管我姨妈了,爱看见不看见,我就打我自己的。
我又跪了一会儿,我爹让我去看书。我麻木地挪到桌子旁,摆了一本《知识文库》。一会儿,我爹问我:“你这么半天,学到了什么?”我什么也没学到,我根本就没看;但我连编瞎话儿的心思也丧失了,我没吭声。他指着书上一段内容,说:“背这一段!”我看着那段话,一个字儿也没进脑袋,我的脑袋已经不运转了。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我爹把书拿到手里,说:“背一遍。”他拿书的瞬间,我记住了第一句;我背了“‘世上只有妈妈好’这部电影,充分展示了母爱的伟大,母亲对儿子的爱永远都是无条件的。”,就不吭声了。我爹瞪着眼,翻脸似地说:“我要能十分钟把它背过,怎么办?”你能十分钟背过,我肯定五分钟就能背过,但我背不过,所以,你打我吧。“我不知道怎么办?”他又瞪了我半天,没让我再背。
过了一会儿,他带我去破房子撒尿,我发现,那几间破房子里的土、树叶和砖头,像是被耙子耙过一样,松松散散地,没一处不是这样。变态!真能豁出自己的手!绝!
撒完尿,我爹还搂了搂我,流了几滴泪。猫哭耗子!黄鼠狼给鸡拜年!超级变态!如此狠毒!极端恶毒!
我又回了屋,顺便看了一下墙上的表:11点。我爹又让我跪在外间屋,掀起我的背心,用前面的办法,一轮儿接一轮儿地抽。我姨妈说:“都几点了,还打?”我娘来了一句:“别管他,打死他拉倒。你注意你的胎吧。”就这样,我被打到了三点钟。我姨妈一直没睡觉,躺在床上,不停地叹气。
我娘又对我爹来了一句:“我让你把他带出去,偷偷弄死算了,你干嘛非要在这儿打?”我爹琢磨了琢磨她这话,没吭声。我听了我娘的话儿,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并且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好险!太毒了!这世界上还有比这个女人更毒的人吗?杀人放火的,我听得多了,但我从来没听过这么耸人听闻的阴谋。既然我爹琢磨了她的话,就说明这不是一句临时的气话,她绝对是真的计划了杀死我的阴谋。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变态的人?我听说过孩子被母亲打死的事例,但那都是意外,不是谋杀。但这个女人怎么会变态成这样?怎么会有母亲做周密的计划,来杀死自己亲生儿子;并且,只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婚姻?就为了那么点儿愿望,为了讨好不想失去的人,借着孩子不听话为由,杀死他?
打了我一宿,我爹娘自始至终也没问我:你为什么要偷这么多钱?我想起来了,我被打过无数次了,他们一次也没问过我:你为什么干这件事?你是不是有苦衷?
33
第二天,我姨妈就住进了医院。我爹把我锁在屋里,命令我看书。这时,我才回忆起昨晚我都说了些什么。
我爹用鞋底子抽完我第一遍之后,在桌子旁边审问了我之后,才让我看书;审问时,他又把我偷小勇家钱的事儿抖搂了出来。他问我:
“你说的小娜,是小勇媳妇小娜?”
“是。”
“我还以为是你二伯家小娜,正准备回老家还人家钱,你怎么表达不清?”
我表达的很清,我绝不会偷自己妹妹的钱。
昨天,我爹不但打我,而且从精神上压迫我。他故意先不打,脸贴着脸问我:
“你知道拿人家钱,叫什么吗?”
“知道。”
他又厉声问:
“叫什么?”
叫“偷”。但我不愿意回答,我宁可多挨几下打,我也不愿意回答那个字。
“叫什么?”
他硬逼着我说那个字,并且,故意不打我,他要单等着我把那个见不得人的字说出来,才会给我重重的一巴掌。我咬着牙,把那个字说了出来,脸上立即挨了极其严重的一巴掌,脸像着了火一样。我爹并不是问了我一次,在两次鞋底子之间的空档儿,他不停的用这个方式蹂躏我,我几乎忘了他打了我一个多小时的耳光;他不停地逼我说那个“偷”字,然后打我耳光。
晚上,我爹问我:
“怎么小娜说她丢了50块?你说你只偷了5块。”
那50块,确实是我偷的,但我不会承认。那200块钱的打,已经冤枉了我,我偷那200块钱,并不是用来玩儿的;我没必要再承认这50块。这50块也没有证据,既没人抓住我偷,也没人看见我花。我已得到我自己的报应了,没必要再承认。我说了一句:
“不知道。”
我爹又来了一句:
“看,明白了吧?一旦偷了人家钱,人家说你偷了多少,就是多少。”
你不说,我也明白;只是你个傻屄不明白:两次偷钱,你个傻屄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儿。
志勇家的钱,必然是还回去了;小勇家的钱,我不知道究竟是怎么解决的。
这之后,我一直都被锁在屋子里呆着,屋里给我扔了一个尿桶。志勇媳妇竟然走到窗户边,和我说起话儿来。她恨我吗?我害得她家打了一天架,她怎么还来和我搭话儿?
“被锁在屋里难受吗?”
“没事儿。”
“他们不准你出来?”
我没回答,这是明摆着的事儿,我不愿意多开口。
“你偷那么多钱,是不是有什么打算?你要用那些钱干什么?”
我想告诉她实情,但我认为:就算她知道了,同情我,她也一点办法没有,她只是个局外人,这只会让我更显得可怜;即便她想帮忙,她也没权力掺和别人家的事儿。说了也没用,我什么也没回答,只是难过得低下了头,连受害人也明白我的处境,我爹娘竟然认为他们什么都对。
这时,我爹回来了,志勇媳妇抱着孩子走了。我爹问我:
“你们两个刚才在说什么?”
在说局外人都了解我,我爹娘却不了解我!在说你这个王八旦干的好事儿!在说受害人都气愤你们的行为!你还有脸问?
“随便聊了几句,没什么内容。”
我爹没硬逼着我吐露。我认为,邻居们已经感觉出了我爹娘的变态,这户人家不正常。
暑假有两个月,还有很长一段时间才开学,我天天被锁在屋里,撒尿就用尿桶。
本来,一切都结束了,我爹突然找到了我那封出走信。我不想让他看,伸手想拿回来。他命令我:“别动!”他皱着眉头把那两页纸看完了。我想,看了也好,看了你就明白我为什么偷钱了,你肯定也会反省自己,让我日子过好一点。哪知他看完之后,一点内疚感都没有,也没问我那笔钱真正的用处。他把脑袋伸过来,脸贴着我的脸,说:“你要什么自由?还劝我俩别离婚,我俩才不离婚呢!”说完,他回单位了。真讨厌!真虚伪!限制我自由,我可以不说什么;婚姻的事儿,你吹什么牛?别人不懂,我还不知道情况?拿着最不行的事儿,在最了解情况的人面前吹,真不可救药!
晚上,我爹把那封信的内容,向我娘描述了一下。我娘来了一句:“俺们才不离婚呢!你算什么玩意儿?还劝我俩别离婚,俺们过得好着呢!”这两个人真是彻底无可救药了。变态!虚伪!
我姨妈生了。生孩子当晚,我娘带我去了医院。不知等了多长时间,人们传出消息:生了一个女孩儿,正在抢救;我姨父在旁边抹着眼泪。过了不知多长时间,人们又传出消息:孩子救活了。我找到我姨父,说:“现在,你又高兴了吧?”我姨父抹了把眼泪,强挤出了一丝笑。
很多年之后,我才知道真实情况:我姨妈生的那个女孩儿,根本就是一个死孩子;我姨父得到消息之后,立即去一个四川人那里,买回了一个女婴,冒充自己的孩子。我明白了,当时我问我姨父是否高兴时,他为什么笑得那么勉强;他当时一定悲伤欲绝,但仍然对着不了解情况的外甥笑了一下。这件事儿,只是一个悲剧,并不是见不得人的事儿,为什么所有人都瞒着我?导致我说了蠢话。我很后悔,当初干嘛问姨父那么一句?那是用盐当止疼药,在伤口上洒。尽管责任不在我,但我仍然认为:我是一个绝顶的蠢货!
34
刚一开学,我家又搬了。日杂公司还拥有一处百货商店,离公司500米远,商店后院有两间破房,我家搬去了那里。当时,我并不知道为什么要搬家,我也没考虑这事儿。我回头想这件事儿,这么认为:新家也一样的破,我爹娘没换工作,我也没转学,搬家只是为了避开那些邻居;至于是担心我干坏事儿才搬家,还是我爹觉得邻居在怀疑他有心理问题才搬家,我永远都没能知道答案,但,绝对不是为了顾及我的名声儿。
我也愿意搬家,新家几乎没有邻居,只有一个卖家俱的住在院儿里,没人知道我干过什么事儿;日杂公司的院子里,我已是出了名的“死皮不要脸了”。
开了学,我已是六年级的学生了,我周岁十一,虚岁十三,个子仍然没怎么发育;我天天幻想着自己已长大了,我认为:长大了,一切就都好了;作为大人,我能控制自己的生活。
现在的情况是:我已经自暴自弃了。在学校,我是出了名的调皮学生,但叫家长的次数变少了。
日杂公司的这个商店,有几名员工;从人员编排上,他们也是日杂公司的正式员工。一个女店员叫海芝,20岁,又白又高又瘦,可惜不怎么漂亮,心眼儿挺好;另一个女店员叫小萍,18岁,个子不高,但很漂亮,心眼儿不如海芝好,门口一个修表的南方人,天天勾引小萍;还有一个男店员,叫张亚洲,30岁,又瘦又漂亮;他和他媳妇承包了日杂公司的一间店面儿,专卖日杂货物,他们家还摆了一张台球桌儿,亚洲是那一片儿最会打台球的人。亚洲媳妇又高又胖,有二百来斤,嘴里不停地吃东西,还臭美地烫了一头卷儿发。这些人,都不讨厌我。
一家外地人也承包了一间店面儿,专卖家俱,院子里摆满了种类家俱,院子就是他家的库房。我一辈子也没睡过席梦思床,我几乎尝试了院子里每一件儿家俱,太舒服了。卖家俱的两口子,口音特别土,一听就是乡下人;我天天学这家的男人说话。
我说了,我已经是个坏孩子了,我自己都这么认为。我天天想方设法去游戏厅,因为家已经不在我爹单位,他没办法再二十分钟回一趟家;星期天,我也溜去游戏厅。我和赵兴他们几个人,成群地到处乱蹿。
玩游戏,需要花钱,我琢磨着偷钱;现在偷钱,本质上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我是因为没零花钱,又要买烟熬日子,才被迫去偷钱;现在,我依然没有零花钱,但我偷钱不是要买零食,也不是要买烟,我是主动去偷钱,怎么过得痛快,我就怎么过。干什么坏事儿,我都没有内疚感了,我只担心会不会有后果。
我打我身边所有人的主意,想方设法地弄到钱,和赵兴一起花掉;赵兴也是这么干的。我娘也发现过我的钱,但她不问我是偷的谁的,直接就没收。
海芝经常把书包放在商店后屋的床上,我可以从院子里直接进入后屋,我先打海芝的主意。我反复偷了她几十块,不知是她有所察觉,还是怎么回事儿,她不怎么再把包儿放在后屋了,我又打卖家俱的主意。家俱店和院子之间有门儿,我进不去;但门框上边的墙上,有一个窟窿。我担心这样钻进去会不会摔下来,但我强咬着牙,爬到院子的铁架子上,硬是钻了进去。我趁他家回老家的空档儿,干了这事儿,我偷了他家几十块。这些人的钱,并不止这些,我不是因为内疚才少偷,只是害怕把人家偷急了眼而把事儿捅出来;我就利用邻里这些面子问题干这事儿。
我还溜回老家去,偷亲戚们的钱;不管进了谁家,我先看床垫下面,实在不行,我才开人家柜子。我奶奶的钱,我一次也没找到;我姥姥的钱,也只偷到了几块。我又去了我四姨家,床垫下没有钱,我开抽屉,找到了二十块钱,我拿了十块,刚装进兜儿,我四姨就进屋了;她立刻就发现丢了十块钱。她不好意思搜我身,我死不承认。我姥姥这个人特别聪明,她对我说了这么一句:“不管是不是你拿了钱,但要记住:钱只能自己花,不能让别人花。记住了吗?”我太小了,不知道这是一个圈套,回答了这么一句:“记住了。”这句话儿把我卖了,所有人都知道是我偷了钱,我爹娘狠揍了我一顿。我敢说,海芝和卖家俱的一定怀疑是我偷了他们钱,但肯定是因为面子问题,才没问我。
我爹依然天天揍我,每次都会把我的鼻子打破,流很多血。
我在学校也是名人了,我什么坏事儿都干。
学校9点钟做早操。一次,同学们都去操场了,我们几个人留下扫屋子;我突然来了灵感,跑出了教室。当时,学校的广播还没播放,我模仿着广播,对着操场上的学生喊了起来:“第一节,伸展运动!一、二、三、四,二、二、三、四,三、二、三、四……”有很多傻冒儿跟着我的指挥,做开操了。操场上,很多学生和老师都笑了;我忽然发现,体育老师许黑子正在下边儿盯着我,我赶紧溜回了教室。这个许黑子,打人特别出名,这次,肯定会有一顿狠揍。
早操一结束,许黑子就把我从教室里叫下了楼,我吓得直哆嗦。坏了!他会不会像我爹那样揍我?还好,数学老师跟着我们一起下了楼,她怕我挨打,始终不离开我们。许黑子强忍着没打我,他眯着他的小眼睛,斜着眼瞄了我半天;数学老师赶紧指责我,我知道,她这些话都是说给许黑子听的,她不想让许黑子动手。最终,许黑子给了数学老师面子,只训了我几句;接着,他结束了这事儿:“你回去吧。”我和数学老师都长舒了一口气,回到楼上,她说:“你真是让我操心,我要不跟着你,他不把你打死?以后,给我好好听话,别让我为你难过了。”我毕恭毕敬地回答:“是。”
我虽然不学习,但数学依然次次都过90分,语文也能过80分,同学们认为我聪明的不可思议。班主任依然恨我,数学老师依然喜欢我。
因为打游戏的事儿,我爹经常在学校里就开始揍我。一次,我爹又在学校里打我,把我鼻子打出了血,校门口有一个摆摊儿的老太太,她拦着我爹不让打,还帮我擦血,他爹在旁边呲牙咧嘴地冒出一句:“邵小林,咱们父儿俩---断了!”老太太让他别胡说。现在,一巴掌下去,我的鼻子就会流血。
学校里,有很多流氓和无赖,我也是其中的一个,但我的地位很低,很多人都欺负我。他们抢我的雪糕,找茬儿骂我,有的还揍我。我跟我爹娘说过我的委屈,他们立刻就冒出一句:“打死你!你不惹人家,人家能打你吗?打死你!”我什么也不愿意和他们说了,甚至有一次大事故,我说了,我爹娘也没保护我。
那天,正在上上午最后一节课,我们的教室突然被占了,老师让我们去操场看书,我们搬着凳子去了操场。操场上,有班级在上体育课,他们正在赛跑。有一个和我认识的学生,跑过我身边,我和他开玩笑,用书扔了他一下。一会儿,他哭着回来,对我说:“老师让你过去一下儿。”我觉得没使劲儿砸他,怎么就哭了?那个体育老师也非常狠,我不敢过去;心想:小孩子闹点儿摩擦,老师不会太在意,这事儿会不了了之的。哪想到,这名老师找了过来,说:“我刚才让你过去,你为什么不过去?”我站在那儿,不敢动。“啪”!重重的一巴掌,他扭头走了。我留在原位,哭了;一会儿,我鼻子就流血了。我认为:小孩子之间出了这么小的事儿,他不该这样打我,我要回家告诉我爹娘,让他们找到学校,给我讨个公道。毕竟,这是大人在打孩子。我故意不去洗,用手捂着鼻子呆着,还让血把上衣染红,想拿来当证据。那名体育老师也怕了,他又过来了,说:“去洗洗吧。”几个学生拉着我洗了洗,鼻子很快就不流血了,但我故意没洗衣服上的血。那名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说:“我叫你,你要是过去了,这事儿就不会发生了。我也确实打得重了,你别和别人说这事儿,回去吧。”
任何委屈,我都不对我爹娘说,但这件事儿闹大了,我决心告诉他们,他们不至于那么不是东西。
路上,行人都注意我身上的血,我虽然也有点害臊,但仍然强忍着回了家。进了家,我把衣服脱下来,拿给我娘,说:“我就用书扔了同学一下儿,他们体育老师把我打成了这样,你们下午去学校找他闹一下儿。”我娘立刻把那件衣服用水盆泡上了,说了一句:“你不嫌丢人,我们还嫌丢人。”真他娘地让人气愤!这是什么娘?我决定告诉我爹,这事儿这么大,我认为我爹会帮我出头。我爹一回来,我就向他描述了一遍;他虽然很不是东西,但对于别人打自己儿子这种事,还是非常气愤,他想去找学校,问:“那件衣服呢?”我娘指了指水盆,我爹说:“你把血泡没了,我拿什么去找?”我提醒我爹,无论如何也得去闹一下,这可是一个大人把别人的孩子打坏了。我爹竟然冒了这么一句:“打死你个狗操的!谁叫你先惹人家了?”我娘也附和了一句:“就是!打死你!活该!”
从那时候起,任何事,我都不对我爹娘讲;甚至是我受了重伤,我也没向他们说,我强咬着牙,忍了一星期。
我是这么受的伤:学校操场有双杠,一边儿站一个人,向对方的方向跳,看谁跳得快;为了缩短距离,赛手的双手,都尽量向双杠中间部位挪。这样做,其实相当危险,双方很容易互相碰伤。一天,班里杨蛋挑衅我,非要和我比赛;我本不想和他比,可他讽刺我,说:
“因为知道自己不行,所以不敢和我赛!”
“放你娘的屁!老子比你要快得多,来吧!”
我看见他的双手非常靠近双杠的中间部位,但我不能认输,我俩开始了。一起跳,我的左手就被他的脚给踹着了。我左手大拇指与手掌之间的关节部位肿了,疼痛难忍。我不知道这叫脱臼,但我知道这是严重的受伤,应该去医院;但我不愿意告诉我爹娘,我也不在乎自己的健康。最终,我咬着牙,把一个星期的疼痛忍了过去。我比较了一下双手,左手大拇指的关节部位,形状明显和右手不一样;并且,左手的抓握力度和持续时间,都明显不行。我明白:左手因为没去矫形,已经朝错误的方向生长了。但当时,我一点儿也不在乎自己的身体,压根没当回事儿。
我爹娘从来都没教过我一句这样的话:“你要注意你的身体,受了伤,一定要告诉我们。要看清楚危险,一旦你的身体损坏了,你的人生也就毁了。”他们从来不教我保护自己,也不教我任何事情,只是不停地打骂侮辱我。
35
在学校,有同学经常欺负我,他们欺负我的形式有很多:抢我雪糕,骂我,打我,诽谤我……
有一天,四班一个大个子,把我的帽子扔进了女厕所;女厕所里也有女流氓,她们又把帽子扔了回来。他们就这样,反复地扔了很多次。我委屈地哭了,到最后,我决定不要这顶帽子了。回到家,我什么也没告诉我爹娘,我娘还骂我怎么把帽子丢了。
分班以前,我有一个叫吕烈的同学,他也是一个大渣子。他趁我不注意,用一根针扎进了我的胳膊,像打针一样。然后,他把针拔了出来,用手指按住针孔止血;他怕我哭,还说:“不疼。”确实不疼,但我心里非常委屈。吕烈还把我的小塑料手表抢了,我没对家里说。我爹娘骂我败家子,说再也别想戴手表了。
所有的委屈,我都不和父母说;至于那些抢雪糕、挨顿骂、被大个子同学踹两脚之类的事儿,就更不值得提了。
我自己也干很多调皮事儿;并且,我也学着别的孩子,侮辱女同学。我们班的班风非常不正;又快毕业了,同学们更放肆了,男女公开脸贴着脸一起看书。我和班上刘可玉、张翔一伙儿,对着邻桌的女生胡说八道。“操死你们几个姐妹!”,这样的话,我们张口就来。我们还摸女同学手;有的同学愿意被摸,有的同学不愿意被摸,我们就强行摸这种女生的手。
我已经相当坏了,我也欺负别的同学。我竟然把一起玩儿的好朋友刘可玉揍了一顿,只为了在校花侯玉萧面前炫耀一下。我还一拳把同桌王雷打哭了,后来,他哭着让老师帮他调了座位。我打王雷的时候,有点儿下不了手,可张翔这个兔崽子,在旁边不停地怂恿我动手。我强咬着牙,让王雷准备好,一记重拳把他打哭了,他连还手都不敢还手。张翔还呲呲地笑着对我说:“看,他还没掉泪,强忍着呢。”但王雷还是掉了泪,张翔更兴奋了。他真是个浑蛋!我比他还浑蛋!
我又调皮,又欺负同学,同学们开始讨厌我了。并且,我还偷同学的钱,他们已经看不起我了。
一天中午,我去学校去得非常早,教室里就我一个人。我开始翻腾同学们的书包;最后,从冯小光的书包里找到了十块钱。我不想偷这样的整钱,我喜欢偷那种大把的零钱,那样不会把人家偷急眼,也比较安全,不易被发觉。但最后,我还是咬着牙把冯小光的十块钱偷了,她必然会气死,当时的十块钱,相当于现在的一百多。过了一会儿,冯小光的同桌来了,她知道我是第一个到班级的学生。上课之前,我听到冯小光在问她同桌:“当时教室就他一个人吗?”我知道,他们在怀疑我,但最终冯小光也没问我。
我偷同桌王硕的钱,被老师知道了。那天,每人要交三十块的书费。王硕她娘也是学校的老师,到下课的时候,才把钱给她送来。王硕当着我的面儿,把钱放进了书包,跑出去玩儿了。兔子不吃窝边草!偷她的钱,危险!但我依然偷了她十块,跑出去花了四毛。
一上课,班主任让同学们把钱拿出来,她要挨个收。王硕立即就发现自己丢了十块,她告诉了老师。老师首先怀疑我,从我兜里掏出了三十九块六。她问我:
“这多出来的十块钱是你的吗?”
我已经很心慌了,但强装镇静,说:
“是。”
“你是多向家里要了,还是家里多给了你十块?”
我答不上来,他们绝对不会认为我爹会多给我十块钱。
“你们家住在哪儿?”
“日杂商店。”
“在哪儿?”
“那边。”
“那边儿是哪儿?”
我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烧,但我不能承认,当着这么多学生呢!我故意不说清楚,用手指着家的方向,不停地说“那边”。同学们已经笑了半天了,我喜欢的刘平也在笑;我欺负同学,侮辱女生,都是当着她的面儿,我认为自己早就配不上她了,在男女关系的事儿上,我也自暴自弃了。
最后,老师把我叫到了办公室,我当即就承认了。但我已经花了四毛,老师说:
“我帮你垫上,明天你再还我。”
我们俩又回了教室,她没当着同学们的面儿揭穿我。
当晚,我想偷我娘点儿钱,把那四毛还给老师。可是,我没偷到;我软磨硬泡了我娘晚上,她才给了我5毛钱。第二天,我把钱还了老师。
老师还是偷着把我偷钱的事儿告诉了王硕,但王硕没和我提过这事儿。后来,后排的侯玉萧和我开玩笑时,把这事儿抖搂了出来;我才明白,王硕身边的女孩子,都知道这事儿。我觉得丢人。
侯玉萧是学校有名的校花,字写得非常漂亮,我本子上的姓名,都是她帮我写的;除了刘平,我也特别喜欢她,我感觉她也喜欢我。
所有男生都对侯玉萧虎视眈眈。侯玉萧本人的脾气也硬,她讨厌后排的那些菜包子。那些流氓在厕所的墙上画了一个裸体女人,在画儿旁边写了这么一句话:“我是侯玉萧,快来操啊!”
侯玉萧并不讨厌我,我感觉她喜欢我。我们班有一个学生,叫王猛,我俩天天猜测侯玉萧到底喜欢谁。王猛认为,侯玉萧不但喜欢我,而且心里也有他。我俩一个一个地列举,到底侯玉萧最喜欢谁。
前段时间,王猛刚偷了他娘几百块钱,天天请我吃雪糕,打游戏机。事发之后,他娘竟然找到我,硬说是我教着王猛干的。尽管王猛一再声称这事儿是他自己干的,可他娘还是认为是我把她的儿子教坏了。事实上,王猛花了很多钱之后,才和我铆上。并且,他对我说是他姐姐结婚才给了他那么多钱。最后,我和王猛的关系也不像从前那么好了,他娘肯定也嘱咐他别和我在一块儿呆。
我把王猛偷他娘钱的事儿告诉了我娘,我娘嘱咐我别和王猛在一起,我说行。一天,王猛打算星期天去我家找我。我俩约定好:到了我家,我叫你刘云。刘云是我们班上一个回民,我娘也知道这么个人。王猛来时,我娘正在吃肥猪肉,听我在叫王猛“刘云”,她赶紧把肥猪肉藏了。最后,我俩还是露馅了。我们玩儿了一会儿之后,我张口就叫他王猛;我娘也没说什么。
36
侯玉萧家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装了一部电话。每天早晨,侯玉萧一到教室,就硬说我前一晚打电话骚扰她,还说她爹都生气了。我说:“我家没电话。”她硬说是我跑到我爹单位打的;我非常气愤,我他娘地巴不得离那鬼地方远点儿呢!我还跑去打电话?但她依然天天冤枉我。不知道是她第几次冤枉我,我俩打了起来。她过来就抱住了我的腰,想把我摔倒;我打架不太厉害,但摔跤是出了名的劲儿大。我一抬手,就把她摔倒在了门上。同学们把我俩拉开了,我俩不说话了。我有点儿后悔,她又摔不倒我,我干嘛真动手?
过了两天,侯玉萧笑嘻嘻地对我说:“那电话真不是你打的吗?”按道理说,我应该和她和好;可我有一点儿该死的面子心理。她说完了那句话儿,我竟然拿起她的文具盒,摔在了地上。我俩彻底不说话了。我真是个大蠢货,为了那么一点儿面子,就把心上人给失去了,我真想回到过去,把这件事扭转一下,告诉侯玉萧:其实,我是喜欢你的。
我已经非常坏了,任何人的钱,我都敢偷;我还偷过一辆汽车里的钱。
事情是这样的:有一天,我娘又把我冤枉了,我赌气不回家了。天已经晚了,我身上没钱,可要是在外边乱蹿,必须要有钱。我到了中医院门口,先打小卖部的主意。小卖部已经关门了,我希望里面没人。我用手推其中一个窗户,不敢太用力,怕弄出声音;推着推着,我感觉里边好像有动静。但里面没有开灯,我看不见里面,但我已不敢再推了;并且,我侥幸地认为里边应该没人,想再愣会儿。一会儿,灯亮了,里边有一个男人,他把我刚才推的那扇窗户打开了。问我:
“你在干嘛?”
我早就把我兜儿里的五分钱拿在了手里,故意让他看见,说:
“我想买盒火柴。”
他不相信,接着问:
“你没看见已经关门了吗?”
我什么也没说。
这个男人很生气,他想揍我,又觉得为这么点儿小事,不值得惹上麻烦。他指责了我半天,最后,他说:
“你走吧。窗户你没给我推开,要是推开了,这事儿就不可能这么算了。你也太小了,你要再大一点儿,我也饶不了你。你走吧。”
我没撒腿就跑,那样就等于承认我是小偷了,我不紧不慢地进了医院的院子;我不跑,还有一个原因,我也想要面子。虽然这想法不对,但我仍然希望自己干任何事儿都能有点儿面子。我还想着偷钱,我看到医院车棚里停着一两小面包。车棚有栏杆挡着,并且门也锁着。我希望这些保护措施,能让司机的心变大意,但愿他没把车门锁上。我顺着栏杆爬了进去,一拉车门,好!真的没锁。我知道,应该先找人们的外套,那里面应该有钱;我真的找到了一件,迅速把手伸进了里兜儿,掏出了四块钱。我怕车主会突然回来,没敢摸别的兜儿,就立即下了车。我连车门都没给他关好,就顺栏杆爬了出来。撒腿就跑,出了医院。
我买了两盒烟,一盒火柴,找了个角落,一支接一支地抽烟;我虽然不会抽,但总比没烟要好过。抽了一盒烟,已经是午夜了,我又开始转悠。我转悠到了学校门口的一个大冰柜那里;那个冰柜我认识,是李伟刚邻居家的。因为冰柜太大,晚上搬不回去,天天锁在那儿。我想偷点儿雪糕,但冰柜一定上了锁,先试试吧。我把铁链弄松了,虽然开不了锁,但依然能把冰柜的门儿打开条缝儿。我伸手拿了几支雪糕,撒腿跑了。我找到一个角落,一看,雪糕档次太低,但我当时没挑选的时间。我吃了一支,把别的扔了。我又跑回冰柜那儿,像刚才一样,又偷了一些。回来一看,还是没几支好的;我挑拣着吃了几支。我一连偷了好几次,但档次都不行;我把那些不好吃的,全扔了。我又开始乱转,在外面儿耗了一宿,天亮才回家。当然,又是一顿揍。
上午,我还特意去大冰柜那儿看了看,卖冰棍儿的挺沮丧。我身上还有点儿钱,我说:“买支蛋卷儿。”他说:“没有。”我还来了这么一句:“真买你的,你还没有。”说完我就后悔了,他可千万别多想!还好,他没怀疑。
我还偷过学校门口那个帮我擦鼻血的老太太,她也是开小卖部的。我和老太太特别熟,经常在她那里耗着。她家小卖部和卧室挨着,我找机会进了她卧室;我在外面看见过她在这间屋子数钱,我直接掀床垫儿,竟然有厚厚的一叠钱,我咬着牙,抽了一张五十的,又溜回了小卖部。老太太自始至终都没注意我,她们家的其他人,也没看见我。我把五十块钱和刘可玉、王猛分了,过了几天好日子。
后来,刘可玉手头儿也紧了,他想再干一次。我俩计划好:他假装去里边儿找水喝,我在小卖部把风。如果我说:“找到水了吗?”就代表没事,他就继续搜;如果我说:“找不到就出来吧。”就代表快往外溜。一切都是按计划进行的,没出意外。最终,刘可玉出来了,说:“床垫儿下没钱,其他地方也没找到。”看来,那50块钱把老太太惊动了,她早就把钱转移阵地了。当时,50块钱不是一个小数目。
我偷体育老师许黑子家的钱,被抓到了。许黑子他媳妇在校内开了一家小卖部,我趁她拿东西的时候,从她钱柜里偷了5毛。有几个学生看到了,当场揭穿了我。我气愤他们是吃饱了撑的,多管闲事!许黑子媳妇没为难我,让我放下了钱,就放我走了。
也有同学怀疑我偷东西,就是冯小光周围那些女生;因为我偷她十块钱的时候,她同桌发现了我在现场。有一天,冯小光的同桌走到我身边,问我:“你看到了一支红色的钢笔吗?”我知道她为什么怀疑我,或许她根本就没丢笔,只是想故意寒碜我。我打开文具盒,让她自己找。她没找,诡秘地说了一句:“我可没说你偷了,我只是怀疑。”我没理她,我也不难过,我脸皮厚的已经不在乎别人说什么了。我不知道我自己是怎么回事儿,既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干什么事儿还想长点儿脸。
37
我爹依然天天揍我,天天和我娘闹气,我依然不怎么恨我娘。十月份的一天,我爹又和我娘闹气,把家里那台14寸黑白电视机砸了;几天后,家里就出现了一台21寸的彩电。但是,我爹一直不让我看。
这段时间,我还把一起吃苦的赵兴揍了一顿。赵兴和我同病相怜,他爹也经常揍他,他娘骂他不要脸;并且,家里不愿意让他出门儿。我俩是哥们儿,经常一起去游戏厅,干什么都愿意叫上对方。因为打游戏机的事儿,我有好几次不敢回家;我娘告诉我,有一次她找到赵兴家里去了。当时,他爹正拿着皮带抽他;并且,他爹已经喝得不知道东南西北了。他爹把他打得一身红印儿,还问我娘:“要不,我骑摩托车带你去找吧?”我娘说:“算了,你忙你的事儿吧。”
赵兴一直是个大菜包子;他既写作业,又听课,但每次都是最后十名。我一直纳闷儿这是为什么,我什么也不干,怎么考这么高分儿,他也应该像我一样才对。
我俩一起吃了不少苦。有一次,我俩又不去上课了,但我俩没出校门儿。教学楼的后面儿是一堵墙,距离教学楼有2米宽,学生们全都是随手把垃圾从窗户里扔到这儿;这里也确实是垃圾场,我和赵兴就溜达到了这里。我每天吃饭时都要挨筷子,根本吃不饱,我很饿;我问赵兴饿不饿,他说他也很饿。但是,我俩谁也没有钱。不知道是谁先提的:垃圾堆里有很多方便面袋儿,有的学生没吃完就扔了,袋儿里有面渣儿;我俩决定找点儿方便面渣儿吃。我俩立刻就动手了,一起翻腾垃圾堆,找方便面袋儿。各种口味儿的都有:麻辣的,海鲜的,红烧的,牛肉的……有的不太脆,我俩就挑拣着吃。打那天之后,我俩经常这么干。哪个老师不太厉害,我们就逃他的课,跑到后面儿垃圾堆找方便面吃。
现在,我居然把赵兴也打了一顿。没什么原因,就因为他打不过我,我随便找了个理由,揍了他几下。打他之前,我就知道会后悔;打他的过程中,我正在后悔;打完之后,我还在后悔。但我硬是咬着牙下了手,他流泪了。我认为并不是我把他打哭了,看他的表情,一定是对我的行为失望,同时又觉得自己委屈,才没忍住眼泪。
我真娘的猪狗不如!别人欺负你,你觉得难过;你干嘛还欺负别人?打的竟然还是自己最好的朋友。我太不是人了!
日子就这么瞎过。我天天挨揍,天天不读书,天天捣乱;我在学校越来越出名了。老师们收拾我,同学们看不起我;并且,所有人都讨厌我。只有数学老师还在喜欢我,数学我依然稳过90分儿。当时,刚刚流行人字拖鞋;穿这种鞋的学生,目的就是要告诉别人:我是个流氓。我也趿拉着这种拖鞋,天天去学校捣乱;我被班主任从前排调到了最后一排。于是,我更坏了。
学校里有一个出名的主任,叫崔什么杰,我们都管他叫“崔半截”。这个崔半截之所以出名,并不是因为他会教书,而是因为他会打人。一次,赵兴、夏永辉、李伟刚和杨蛋都没写作业,一起被老师罚站。崔半截看见了,问他们干了什么坏事儿;然后,把他们带进了自己的办公室。一进办公室,崔半截就吼了一句:“把屁股转过来!”他们几个捣蛋鬼乖乖地转过身去。崔半截拎起一支胳膊粗的棍子,对着他们的大腿,一人一大棍。之后几天,他们几个人走路一直拐着。后来,这个崔半截也把我打了一顿。
一天中午,杨蛋把我的凳子拿走了,我过去拿,说了一句:“杨蛋,我服了你了。”不对,杨蛋怎么纹丝不动了?我一回头,发现崔半截正在窗户那儿看着我。他对我说:“你出来。”这其实是冤枉了我,我没干什么事儿,捣乱的是杨蛋;但对这种人,没办法解释,我只好跟着他进了办公室。我边走边想他打赵兴他们大棍的事,心想完了,今天别被他打折了腿!
一进屋,他就让我转过去,对着我的大腿就一棍子;我顺着棍子的走向,变了下儿姿势,他让我再转过去。还打?你狗日的别把你爹打残了!我赶紧挤出几滴眼泪,说:“崔老师,我错了。”我爹打我,从来不吃这一套,我也不对我爹用这一套;我希望这个崔半截吃这一套。他果然吃屎,他说:“好!知道错了就好,回去吧。”我就出了门,回了教室。知道错了是挺好,可是你个大傻屄把你爹冤枉了!老子刚才什么坏事也没干,你个该死不死的崔半截!到写这本书的时候,我还在恨着这个崔半截,也恨那个打伤我的体育老师;这些人,怎么一个都不死呢?
38
日子就这么混乱着过。我爹认为我无可救药了,婚也没离成,他想搬回乡下去。我娘对我说了我爹的想法,我坚决不同意。从城市搬回农村,不让人笑掉大牙?我已经有很强的虚荣心了。再说,我爹娘给我买了一个城市户口,我自认为我是城里人了,经常向别人虚报我搬到城里的年头儿。最终,我家没搬回去。
我爹娘也攒了点儿钱,在番禾县最南边儿,花三万多块钱买了一处小楼。我娘说,他们还借了不到一万。交了钱之后,家里的伙食立马就下来了。这半年,刚吃了几顿好一点儿的饭,我娘经常买馒头,菜量也大了点儿;现在,又得吃大黑馒头和剩菜汤儿了。但,吃屎我也不搬回乡下!
年前的期末考试,我只考了第十一名。赵兴和李伟刚他们就更别提了,全是倒着数;李伟刚还来了一句:“就不该年前考试,让人家怎么过年?”在以前,第十一名,绝对没有奖状;这次,不知是因为快毕业了,还是因为什么,奖状发到了第十五名,我拿着我的奖状回了家。
在以前,我要是考了第十一名,我爹非揍死我不可;可这次,他一个手指头也没动我,我在想是不是因为我带回来了一个奖状。
我依然非常讨厌我爹。当着别人的面儿,他竟然还开了一个无中生有的玩笑:“你看我们家小林,带了一张第十一名的奖状回了家;他偷偷地把那个‘十’字抹去了,成了第一名了。下次,要真考第一名就好了。”我发誓我没那么干过。就是考倒第一,我也一点儿不在乎,只要不挨揍,就什么都好。
过年这段时间,我们没搬家。我爹娘天天去新房那里收拾屋子,我留在家里看家。我爹为了不让我去游戏厅,给我买了一个游戏机,插在电视上玩儿。这种电视游戏机一点儿都不好玩儿,游戏厅里的街机,要逼真得多,我仍然溜出去,到游戏厅去玩儿。我把挨打,当成和吃饭和睡觉一样,认为这只是生活的一部分。就在大年三十,我爹仍然揍了我一顿,嫌我出去了一会儿。李伟刚曾经对我说过:“要是过年挨了打,你一辈子也开心不了!”我更恨我爹了。
这个年过得很不爽,我一直在琢磨李伟刚那句话儿,和全家人赌着气。当着整个家族的面儿,我爹娘装得是那么像!就好像他们从来没打过架,从来都是相亲相爱那样儿;我觉得他们虚伪的有点儿恶心。
在老家,我很自私;我叔叔想骑一下我的单车,我都不愿意借给他。我叔叔已经投奔到我大伯那里了,他们一家也是保定人了。我不知道我大伯什么时候调到了保定,只知道他在当经理,我叔叔在卖豆芽,他们都是大城市的人。我虽然自私得不得了,在拒绝了我叔叔的借车请求之后,竟然还恬不知耻地想跟他去保定玩儿。我爷爷一直在旁边看着,等我说完了要求,我爷爷气愤了,说了一句:“车子都不借,去个屁!”我看我爷爷也不顺眼了。
并且,我爹和我爷爷总是给我这么一种感觉:你是我们的孩子,我们可以爱你,但你必须成为我们所希望的人;否则,我们只会恨你。其他所有亲戚,都没给我这种感觉。我怀疑,我之所以不幸,根源在我爷爷那里。我更恨我爷爷了。
我娘一直都很傻,这么多年来,她一直爱嚼舌头。在我婶子面前,她说的话儿有些过分。我婶子有一支口红,我娘看见了,立马来了一句:“建敏都快当婆婆了,还抹口红啊?胖的像猪似的,抹了,也怎么样不了!”我婶子的儿子叫永行,才刚上小学;我婶子也还不到30岁。我真替我婶子难过,你怎么摊上这么一个妯娌?
我也受我娘影响,说话没有分寸,我竟然对我婶子说:“这是谁家的新媳妇?”我婶子并没有发火,她向全家人描述了我的话儿。我感觉我爹想揍我,但当着全家人的面儿,他什么也没说;回了城,他才补揍了我一顿。其实,他们都误会了我,我只是想夸我婶子年轻,我只是没有表达技巧。
我娘还不停地对我说,我那个新二娘,天天唆使我二伯向我爷爷要钱,兄弟几个都给老头儿钱,最后,全流进我二伯家了;老头儿都快要被榨干了。还说,我二娘已经存了一万多的私房钱了。
对于我娘的话,我居然什么都信;我也看不起我二伯了。并且,我和二伯还有点儿矛盾。
有那么一次,我回了老家,住在二伯家里。天天和永林、永钊鬼混。我们都不太小了,小娜不和我们一起玩儿。我们三个,又摆弄鸡鸡,又去偷东西。永林比我大四岁,已经懂事了,他不喜欢捣乱,我就天天和永钊耗在一块儿。
永钊混得也不行。他不爱干活儿,在乡下,这是最坏的名声儿,他又爱欺负后娘的女儿,他爹天天揍他。在乡下,我几乎天天和永钊在一起。
突然,从北京来了几个远亲。我二伯摆了一桌子菜,在炕上给他们接风;但是,我们几个孩子和二娘在外间屋吃下等饭。我本身是个客人,又是城里人,很气愤他们为什么不请我过去。在外边听着我爹和我二伯给他们敬酒,心里气更大了。
下顿饭,那几个远亲去了我爷爷那儿吃饭。我和二伯一家人,一起吃中午那些剩菜。我一口剩菜也没吃,只挑着加菜吃了几口,因为加菜不是剩的;我觉得中午那事儿真他妈让人上火,并且也觉得吃剩饭丢人。在城里,我连剩饭都吃不饱,但是在乡下,我还是爱摆款儿。
第二天,永钊跟我回了城,我向我娘学了事情的经过,当着永钊的面儿,我说:“剩饭我一口都没吃。”我说这句话时,永钊就在我身旁,我认为他和我是一条心。我爹见我这么牛,噔着眼说:“什么你没吃?”但没揍我。
后来,我再去二伯家时,他们全家人的眼光都不对。吃饭时,我说这饭好吃,他们也不爱搭理我;我明白了:永钊把我卖了。但是,二伯一家人并没有为难我,我们毕竟是最近的亲戚。对于自己的行为,我也觉得不对,我不该那么干。
过年这几天,我发现我叔叔的儿子永行太牛了。我不喜欢永行;不过,我没怎么搭理他,爱冲谁牛冲谁牛去吧!城里回来的孩子,不都是这样儿吗?我不也一样地讨厌吗?
39
我娘一直当着我的面儿,诋毁这些亲戚。她看不起二伯,嫉妒大伯,欺负婶子,称呼我爷爷“老不死”。我爹虽然天天揍我,但没说过亲戚的坏话儿。
我不嫉妒大伯,我只是羡慕他们家。我去过他们家两次。我第一次去的时候,是在刚上五年级的时候。当时,我还是个好孩子。有一天,大姨突然来了我家,带着二儿子王虎,说是去保定看病;原来,王虎是个斜眼儿。我喜欢王龙,只看见王虎,感到特别失望。但是,我爹娘和我姨妈也把我带去了保定,我们就住在伯父家。伯父家里,比小莎家里还富,每天摆满桌子菜招待我们。等王虎看完了病,所有人都走了,我大伯把我留下了。
大伯非常喜欢我,不管我是不是好孩子,他只是发自内心的喜欢我。他问我最喜欢什么,我说电子游戏,他给了我两块五毛钱,带我去最近的一家游戏厅;还嘱咐我,一定要记住回家的路。
两块五,能买十个硬币,可我看到了一个押宝机,三下两下就输光了;我垂头丧气地回了大伯家。大伯还没走,他很吃惊我为什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他问我,我回答不上来。他猜出来,说:“你千万别押宝,有多少币,你都会输光。”
之后,大伯每天都给我两块五毛钱,让我去打游戏机。当时,我刚刚才接触游戏机,非常喜欢玩儿。我觉得,和大伯过得这几天日子,是最快乐的日子,他一点儿坏心眼儿都没有,只是因为我是他侄子,就无条件地爱我。
只有一件事儿让我上火。大伯的儿子叫光林,已经当兵了,他就在保定当兵,我大伯利用关系把他留在了本地。但是,光林是个大流氓。他经常回家,不知为什么,他看我不顺眼。他走到我身边,脸贴着我的脸对我说:“邵小林,你也就是在家里威风,到了这儿,你给我老实点儿。”我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威风;并且,当哥哥的怎么会恨自己的弟弟呢?就算我威风,全世界都恨我,他也应该护着我才对。但是,这个光林太坏了,他总是欺负我,他时不时地推我一下,恶语相向。有一次,当着他娘的面儿,他打了我一拳,我强忍着眼泪,我大娘来了一句:“光林!”他才离开。
我并不是去过他家一次,我又去了第二次,我喜欢大伯,想和大伯呆几天,我一直在怀念我们在一起的日子。我第二次去他家时,永钊也在他们家。永钊被他爹强行带到了保定,在工地当小工儿;他总是偷偷溜到大伯家里蹭饭吃。永钊想吃雪糕,我其实一直想吃,只是因为不好意思,才没拿。看到永钊动手了,我也去冰箱那儿拿雪糕,这时,光林从卧室出来了,他对我说:“放下!”我放下了。大娘从厨房出来,对我说:“没事,小林,吃吧。”我又去拿,光林又来了一句:“放下!”我又放下了,我自尊心已经受到了伤害,我决定不吃了。大娘开始追打光林,光林说:“我这是在教他。”大娘边踹他,边说:“吃饱了撑的你!”然后,大娘又回来对我说:“吃吧,小林。没事儿,吃吧。”但我没吃,我说不想吃了,大娘有点儿不好意思。
永钊也有点儿讨厌,他一进屋的时候,就给了我一拳,我一直都不怕他,也回了她一拳。
一会儿,吃饭了。在饭桌上,光林天南海北地瞎吹,永钊在旁边儿帮腔儿。只要我插一句话儿,光林就损我半天,永钊也在一旁附和。我心想:永钊才从乡下出来几天,怎么就成这样了?我大娘不怎么搭他俩的话儿,不停地问我:吃得满意不满意。
这顿饭吃的太腻歪了。我大娘自始至终表现的都很得体,只有这个光林,嚣张跋扈,目中无人,狗屁不是。我敢肯定,我这一辈子,都会腻歪光林。
光林的弟弟叫双林,他是个好人。他不但不讨厌我,还经常带我去游戏厅玩儿,他从保定回了番禾之后,还对我说过这么一句话儿:“要是有人敢欺负你,我让他们全趴下。”
我倒没和他说过谁欺负我,他自己把我们学校的流氓全收拾了一顿。
当时是下课,我并不在现场,我在教室里玩儿。有人传言,校门口儿来了两个外人,其中一个,单枪匹马把全校的二流子都打了。二流子们都不敢还手了,只有贺二恒还敢还手,那人又给了贺二恒一巴掌,其他人就再也不敢动了。我认识贺二恒,分班之前,我俩是一个班儿,他也是学校里的厉害人物;看来,这个外人,来头不小。听说,他脖子上挂着一串金项链,还带着一个穿红背心的跟班儿。
当天放学,一进家,我就看见双林了,他坐我我家床上抽烟,和我爹在说话儿,永林也在。我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从保定回来的,但是,看到哥哥,我依然很高兴。永林告诉我,他和二哥已经去我们学校打了一架了。我忽然明白了,那传说中的两个人,就是他们俩;双林脖子上挂着一串项链,永林也确实穿着红背心。就是在这个时候,双林告诉我:“要是有人欺负你,我让他们全趴下。”
我没敢在学校宣传那个能人就是我哥,我只告诉了李伟刚。李伟刚被震蒙了,他说:“那个人是你哥?……我要有那么一个哥,早就称霸学校了。”我只担心,贺二恒别把那一巴掌打回我脸上。还好,谁也没找我算账。
还是回到过年这几天来吧,我爹娘貌合神离地在老家过了年,立即带我回了城,他们开始搬家;我虽然不干活儿,也经常去看一下新家。
40
过了年,我周岁12,虚岁14,个子只有一米五。
新家,是一座二层小楼,带院子。小楼占地一分八,楼上两间屋,楼下两间屋;剩下的地方是院子,院子里还有一间配房,一间厕所。
这一片区域,家家户户都是这样的住宅;并且,所有房子都是一排连接一排,整整齐齐,总共9排,每排都是七户人家。这片楼,叫针织厂家属楼。后面,是平房,也带院子,叫做电力局家属院儿;和前边的楼一样,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区域差不多一样大。
我家的房子什么装修也没有,外面大红砖头,里面水泥地,窗户也非常旧,虽然有个独立厕所,但因为没有连接下水道,无法解大便。尽管房子不漂亮,但跟我住的那些危房相比,已经相当不错了,我甚至有些飘飘然。
由于家离学校远了,我开始骑车去上学。我大伯送我的那辆小破车,被人偷了。我就骑过一次去学校,因为没有锁具,还是被人偷了。传说,一个一年级的孩子,把它当玩具偷了;偷之前,那个孩子还骑着我的车子满学校转悠。我一直留意,但最终没逮着那个孩子。几年之后,我才发现那个孩子骑着我的单车,正在街上转悠,但我没忍心找他麻烦,我也不愿意旧事重提。
我骑我娘那辆绿色的新车去上学。不知道为什么,我认为骑车子上学,比走路上学要光荣;我还特别喜欢骑新车子。我潇洒地骑在车子上,感到风光无比;我的虚荣心已经越来越重了。
还有半年就要毕业了,老师抓得非常紧。番禾中学太出名了,据说里面全都是全国级别的高级老师。所有人都想考入番禾中学;但我一点儿那方面的愿望也没有。我认为,那里边全是好学生,一天到晚就知道学习,我不是念书的料儿,进去压根就是受罪;我甚至连中学都不愿意读。
可是,我爹天天问我:“你能考上番禾中学吗?”
这不是明知故问吗?我肯定考不上。我不但考不上,而且压根不想考;任何一所中学,我都不愿意考。260分的满分,数学我考95,语文我考85,至于自然科目,我最多考45;也就是说,我最多能考225。录取线,绝对超过230分儿;再说,我不一定能百分之百发挥好。所以,我绝对考不上。
最初,我爹问我时,我不敢回答,露出点儿害怕的神情,扭头去看书。这个动作应该很明显:我考不上。我以为他就不会再问了;哪知道,他只要是碰到了我,就来这么一句:“你能考上番禾中学吗?”我实在没办法了,只能给他一个肯定答案:“能。”反正,承诺不承诺,结果都是一个样:挨揍。我说了能考上之后,他问的次数明显少了,别管明天怎么着,先顾眼前!
我爹还想把房子装修一下,为了不影响我学习,他决定考完了试,再动工。这根本没有必要,天知道我天天上学干什么去了,我在家也不学习。
家已经离学校好几公里远了,我爹也要骑车去上班,他已经鞭长莫及了;我娘不管我学习。
我天天以光速骑车去学校,我认为:车子骑快了也光风。到了学校,我就打架、逃课、偷钱、捣乱。在老师眼里,我已经无可救药了,我自己也这么认为。就连那些身高一米八的大流氓都怕老师,你邵小林居然把老师也不放在眼里!因为快毕业了,老师对我也不怎么管教。
我们一伙儿调皮蛋,更加利用老师这种心理,大行其道;其中,我是最腻歪人的。别的孩子只是不好好学习,偶尔捣乱;我干的事儿,简直就是吃饱了撑的:弄坏个设施,洒水时故意洒人一身,老师提问故意答错,用小刀在桌子上刻字,找片安眠药吃下去,等等等等,数不用数。并且,我总是坐立不安,到处乱蹿。
有一天,我忽然发现,我成了近视眼了。我和赵兴都在最后一排;因为我不学习,平时根本不看黑板。有一节课,同学们都在抄题,我无聊地要命,东张西望,不小心看见了黑板。咦?怎么字这么不清楚?我慌了,问赵兴:“你能看清黑板吗?”赵兴说:“非常清楚。”看来,这绝对不是因为距离黑板远,我才看不清楚;我的眼睛出了毛病!
我听说过近视眼,那些学生在说看不清黑板时,我一点儿也不相信;怎么会看不清?这不,这么清楚吗?你们怎么就看不清?我宁死也不相信有人会看不清东西,他们一定是在装蛋玩儿。现在,我彻底明白了:确实有人看不清东西,我也成了其中一个,我也成了近视眼。我心慌的要命,但过了几天,我就把这事儿搁脑袋后边儿了;反正我也不看黑板,并且,我不在乎自己的健康。我也在考虑:是我爹天天强迫我看书,还是因为我去游戏厅,导致了我的双眼探视?应该不是因为去游戏厅,在游戏厅里看游戏,距离屏幕都不近;并且,赵兴和李伟刚打游戏比我还猛,他们都没成为近视。这肯定是我爹逼我看书看的!我更恨我爹了!
我爹娘不知道怎么发现我在最后一排了,他们找到班主任,要求把我调到前排;我虽然不情愿,但还是被调了回来。在前排,我干坏事儿很不方便,我经常溜回后排。
一次,数学老师把课讲完,布置了几道题,就开门儿出去了。她刚一走,我就抱着凳子去了最后一排,趴在李伟刚的旁边;我经常这么干。老师还没离开,她从窗户里看见了这一切;她立刻又返回了教室。老师径直走到我身边,给了我两巴掌;又训我:“你怎么又到后边来了?你守着李伟刚干嘛来了?”当时,李伟刚正在看武侠小说,我在那儿一趴,老师基本上就已经开了门儿;李伟刚来不及藏书,轰着我赶紧滚。老师正在朝我走来,我没办法滚,我没动。老师教训我的时候,李伟刚纹丝不动,就把那本武侠小说当数学书看,眼睛子不时瞥老师。还好,老师根本没注意他,只把我拎了回去。下课,李伟刚不停地瞒怨我:“你知道一本书的压金是多少钱吗?你知道我爹怎么打我吗?你再也别干这种事儿了。”我心虚,不敢吭声;并且,还有一个原因让我不愿意吭声:他已经不好惹了。
李伟刚也不可救药了,每次考试都倒着数,天天看武侠小说。最近,他还成立了一个团伙儿。他纠集了我们班十来个人,拜了把子;每天放学,他们都揍一个人。凡是和这几个兄弟有一点儿瓜葛的,或是哪个人他们看着不顺眼,都跑不掉。
我们班有一个笨蛋,叫“老包”。这个人老大的个子,又黑又傻,整天大鼻涕流出来再吸回去。有一天,老包被通知放学等着挨揍。他想去报告老师,旁边的同学都劝他:“千万别去报告老师,不然,你挨的揍更重。”一群人劝了他半天,他仍然去报告了老师。老师压根不相信这是一个团伙儿,她认为孩子们没那么坏;她把李伟刚叫到了讲台,说了他几句,就让他回了座位。
从老包报告老师的那一刻,我们所有人就都知道了:老包这顿揍,比预期的还要严重。我们都可怜老包,老包这个人又傻又老实,心眼儿又好,怎么他也会挨揍?难道多少年前他欺负过李伟刚?
等到一放学,学生们谁也不走,都等着看戏;老师离开同学们视线的那一刹那,老包就被三个人揪了起来,上来就一巴掌;并且,为了打得更顺手,后两排的桌子都被挪开了。老包这个大笨蛋,竟然还还手,立刻就招了一群人,三下两下把他倒,一群人围着他踹了半天。学生们都坐在自己的桌子上看热闹,坏孩子高兴,好孩子无动于衷,有的人还喝彩。
我虽然坏,但也觉得老包不应该挨揍。老包家离日杂公司也不远,按说,也算是李伟刚的伙伴儿;以前放学,老包也经常和我们一块儿走。怎么李伟刚也会揍他?不会是因为十年前的事儿吧?李伟刚会不会把我也揍一顿。估计他一个人不太行,一群人我肯定招架不住。不过,我回头想这件事儿,觉得当时的担心真是多余。因为,李伟刚知道,那个单枪匹马打跑全校流氓的人,是我哥哥,他肯定不敢动我;但当时,我没往这方面考虑,依然担心了很多天。还好,最终他也没动我。
学校和班里的风气都很差,很多人只是为了炫耀自己,就把别人揍一顿,根本没什么原因;我也经常这么干。
我把我们班的邢辉揍了。本来没我什么事儿,一个流氓把邢辉揍了一顿,我又给他补了几脚。邢辉本来挺喜欢我,他很生气我这么做;还好,他没有记仇。
我还从其他方面欺负邢辉,大熊猫告诉我们,邢辉的爹叫“邢混子”,我就编了一首歌:鸡巴奉献给大屄,大屄奉献给鸡巴,我拿什么奉献给你---邢混子!我们班,所有人都会唱这首歌。
我干的其他坏事儿,就更别提了,全是损人不利已,吃饱了没事儿干。在一次打架之后,班主任把我叫出了教室,说:“快毕业了,别给我找事儿了。”我点头说是,我觉得她说得确实有理;那几天,我真没找事儿。
就在那几天,出了一件让我特别上火的事儿。张翔借了我五毛钱,我向他要时,他硬说把钱放进了我的文具盒,还说王明看见了;并且,说话的语气咄咄逼人,显得他特别有理。王明就在旁边,点头说确实是这么回事儿;但是,文具盒里没有钱。
确实是有这么一种还钱的办法,我们所有人都试过;但这次,他们俩把我耍了,不是张翔没还钱,就是王明把钱拿了。我不恨王明,因为钱就不应该这么还,我们都大了,这个方法已经不安全了。我想揍张翔一顿,三个张翔也打不过我;但我答应了老师,我不能找事儿,我强忍着没动手。
我再也不借钱给这种人了,太下三烂了!据说,这个张翔本来不姓张,因为有个后爹,才把李洋改名为张翔;以前,他经常在我面前炫耀他后爹,还诋毁我,我都没和他一般见识。但这件事,彻底把我惹火了。我爹娘这么坏,我有这样的榜样,都不敢明摆着颠倒黑白;5毛钱并不算什么,但这个人怎么就能干出这么下三烂的事儿?我认为,他的坏和我们其他孩子的坏,有本质的不同;我们只是调皮,面他是真正的心术不正。很多年之后,我爹调进了盐业公司,有一天他问我:“以前,你们班有个叫张翔的?”我心想,这个张翔一定是进了盐业公司上班,虽然过了这么多年,但我仍然不给他面子,我直截了当地回答:“没有。”当然,我爹蒙了;他琢磨了半天也没弄懂。